尽管之前我已经做好了见他的心理准备,但在看到他的一瞬,还是心潮起伏,千万种滋味在心里翻滚起来。时间仿佛退回到两年前的那些日日夜夜,或许曾经觉得煎熬,现在回忆起来,竟然是那么美好——至少那时宁志还活着,至少那时他曾与我咫尺对望,至少那时我还能幻想着有一天能和他把酒言欢。
“你准备下车,我的机子不能停,一停就会灭火。”老农将拖拉机放慢了速度。
我打开车门,等他速度稍微一减便跳了下去。不等我与他告辞,那神奇的拖拉机已被老农猛踩着油门,冒着黑烟朝下一个急弯处驶去。我慢跑了几步稳住身形,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在离周亚迪还有四五米的地方站了下来,看着他却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也笑着对我点点头,张开了双臂。我慢慢地走过去,没有与他相拥,伸出一只手说:“好久不见。”
这稍显冷漠的言行让他有些尴尬,他一把攥住我的手,一拽,还是将我拉了过去,抱着我用力地拍拍我的后背:“好兄弟。”
我不知该如何应对,打开手中那个塑料袋说:“喝点水?”
他愣了,看了我一眼,呵呵一笑,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咕噜咕噜灌了一气,喘着气说:“真热。”
我朝他车内看了一眼,没有其他人。我有些奇怪,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怎么可能只身一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与我会面呢?这是在中国境内,这么做太危险了。我又向四周看了看,发觉他在观察我,索性直接问道:“就你一个人?”
周亚迪摊开手冲我耸耸肩:“你以为我会带多少人?难道你还保护不了我?如果你想杀我,死在你手里我也认了。”
确定这四周没有其他人之后,我反倒被他的坦率反衬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干笑了两声:“你没什么变化。”
“你憔悴了不少。”周亚迪叹了口气,“很多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怪我所托非人。”
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当年的事。我说:“哦?你是说洪林?”
他急忙摇摇头,摆了摆手:“你我是同生共死过的,你救过我的命,我周亚迪能到现在还喘气不是靠出卖兄弟,恰恰是靠兄弟们的帮衬。我只想说,我从没想过或做过伤害你的事。”他说完这些话,看了看我,叹了口气,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支。
我帮他点燃香烟后说:“我真的搞不懂你们,觉得和你们打交道好累。”
“秦川,我说过我欣赏你的简单,但是简单不代表懒惰。”周亚迪用手指戳戳自己的脑袋,抬头看着我,似乎是想说什么又没找着合适的词。我们相对沉默了几分钟,他说:“我知道你带着枪,我今天到这里有两个目的,我听说你还活着,就立刻叫人把摆在家里的你的牌位撤了。我想来看看你,现在看到你真的活着,我真的很高兴。”说着话,他脸上居然流下了两行热泪。他抹了把脸又说:“二来,我知道是有人在你我之间作梗,让我们之间有了误会。我想来想去,如果我这条命还是不能解除你我的误会,那我活着也是多余。”
我拿着他递过来的烟,陷入了无尽的旋涡中,无数的场景掺杂着生与死、血与火,在我脑里飞速地旋转。按周亚迪的意思,洪林从一开始就是在骗我说周亚迪要杀我,制造我和周亚迪的矛盾?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呢?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周亚迪似乎也没有必要骗我。我想,我还没有值钱到让金三角两个如此重要的人物为了争取我而相互栽赃的地步。
这些疑问在我脑中像一群苍蝇“嗡嗡”作响。周亚迪拿着一个金光闪闪的打火机按亮火苗送到我面前,我才从混乱的思绪中抽身出来,点着烟抽了一口,说:“谢谢。”
周亚迪的手明显地抖了一下,叹了口气,摇着头苦笑着说:“你要是不杀我,就开着这辆车走吧。”说完呆呆地垂着双臂,显得非常无力地擦着我的肩膀,朝我身后走去。
我心里有个声音叫我拦下他,叫他一声迪哥,然后让他把所有的事娓娓道来。我的理智却告诉我,他是一个毒枭,不论他做什么都是注定要被我消灭的敌人。他是不是因为得知我要带着资本去金三角干一票,才说出这样的话?
时间不允许我在这个当口磨叽那些没用的事,情急之下我只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果然,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有些亏吃一次就得长记性,一些伎俩不是我不会,而是我不屑。”
我摇摇头:“我不明白。”
他哈哈一笑:“你明白,但是两年前的你可能不明白。”
他说得对,我的确不明白——按他的说法之前是洪林坑了他,那么他想掌握洪林的一切固然不是什么难事,当然也包括洪林见到我的事。这样一来,我反倒觉得轻松。至少在这之前,我对洪林为了掩护我而被警察带走的事还一直纠结着。或许,那人根本不是警察,只是洪林或者周亚迪的手下又在我跟前演戏。
当如此复杂的阴谋编织在一起,让你无从分辨对错的时候,你只能选择随机应变。我想到了刘亚男,她好像一直都是在应变,从未有任何突发的情况让她慌乱,就好像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一样。不知她是否预料到我会在途中遭遇周亚迪。
我抽了口烟说:“换你是我,你会怎样?”
周亚迪笑着说:“秦川,我没看错你,你不是小聪明,是真聪明。”
我不知道他是否是因为我把难题丢回给他而故意这么说,只好也笑笑说:“我只是想说服自己。”
他走回来说:“我要是你,我就一枪杀了面前的人,从此天下太平。”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我,竟然愣住了。这的确是个办法,杀了他整个任务都变得简单了,而且灭了金三角一大毒枭,那里少了一股强大的势力,就必将失去以往保持的平衡,局面会立刻混乱起来,那么刘亚男的配方无形中会让天平越发地向我们倾斜。
一阵山风拂过了我的脸,我回了回神让自己冷静了下来,眼神越过了周亚迪的头顶望向天空的几朵浮云,在这难得的湛蓝的天空映衬下,那些云朵显得洁白无瑕。再次看向周亚迪那张熟悉的脸时,我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幼稚得可笑,因为他的几句话,竟然忘记了彼此的身份,忘记了曾经的教训。或者说周亚迪就有这本事,总能用几句话就让人相信他,甚至明明知道是谎言也愿意自欺欺人地去相信他。
我假装犹豫着,无力地低下头说:“当初我听洪林说,是你为了能和胡经合作而杀我的时候,我真的恨不得一枪解决你。可是现在,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我也是,当初我听别人说是你杀了洪古时,我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了,但我还是选择相信你。”周亚迪将话截停在了这里。
不用抬眼看他,我也知道周亚迪此时一定在观察着我的反应。看起来在这里我占有绝对优势,要他的命易如反掌。但我不信他真的会只身前来见我,甘愿任我处置。我没有追问是谁告诉他是我杀的洪古,也没有摆出一副吃惊的样子来,只是冷冷地笑了笑,做出一副不屑辩解的样子。大脑飞速地判断着眼下的境况,我需要尽快做出正确的反应,不然很有可能把命丢在这里。
我叹了口气,苦笑着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在我抬头的瞬间从我脸上移开了,这个小动作更让我确定他之前的确在观察我的表情,那么只能说明一点:他根本不确定是不是我杀了洪古。
由此我有了某种自信:关于洪古和宁志的死,当年我在现场的解释破绽百出。后来我曾无数次回想当时的场景,我确认当时他们被突发的事情弄蒙了,才会那么轻易放过深入追查。但直到现在周亚迪还不确定,说明不是我的谎话编得圆,而是他宁愿相信我,就像我刚才突然愿意相信他一样。我太理解这种感受了,人不愿意面对事实的时候,就会这么逃避,就会这么自欺欺人,甚至替对方找理由、找借口。
只不过,我知道他是谁,他却还不知道我是谁。在我眼里,他是个子承父业、十恶不赦的毒枭;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亡命徒。所以换成我是他,也根本想不出我杀洪古的理由。
周亚迪大概是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他意料之中的反应,一时间显得有些茫然。或许他没想到我会跳出他设计的局,没有按照他预计的情节往下走。我想我占据主动的时机到了,清了清嗓子说:“你来这里接我,不会只是想找我叙旧吧?”
到底是谁杀死了洪古,这件事困扰了周亚迪很久,也很深,可能他做梦都在等着这一天,想得到答案。但我不想给他这个机会,至少现在不行。只有两种人才会急着替自己的冤屈辩解:一种是说谎者,一种是承受不了委屈的人。前者不言而喻,说的多错的多,我不想被他发现我在撒谎。至于后者,我想,周亚迪已经不再是两年前的周亚迪了,他不缺为他拼命的亡命徒,他缺的是与他一起共过事、经历过生死,关键是要有胸襟、有智慧的亡命徒。所以我不能急于辩解,那会让他觉得我浮躁,没有什么雄辩能胜过事实,我只需做几件事出来,比说一万句都管用。当我成为他的左膀右臂或者能在金三角叱咤风云时,鬼才会在乎洪古是不是我杀的。
周亚迪抽了几口烟,将烟头丢在脚下用鞋底蹍碎。“我想你能回来。”他顿了顿,又说,“你想自己干也好,和我一起干也好,回来就行。”
我淡淡地说:“我现在不是一个人,不然我也活不到现在。”
周亚迪说:“听说了,你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不论你们想来做什么,我周亚迪都欢迎。”
我朝他一笑:“你不怕我抢你的生意吗?”
周亚迪不屑地说:“你们不就是想要货吗?如果你们知道我做的事,恐怕根本不在乎那里的那点海洛因了。”
我果然猜的没错。他的确有更大的计划在实施,而且他的计划早已超出了毒品的范畴。两年前我就听他模棱两可地讲过他所谓的抱负,当时没听懂,也就没当回事。回去后我向上级详尽如实地汇报过,徐卫东好像也不太关心细节,或许上级的工作重点只是毒品吧。
如今周亚迪再次提及那个比毒品更重要的事,我不禁开始斟酌,但眼下这种情况也容不得我有太多时间去细想。我说:“你是有抱负的人,我不同,我只想赚够钱,能尽量平安富足地过下半辈子。”
“哈哈哈……”周亚迪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我心里有点发毛。
等他笑够了,我歪着脑袋看着他,问道:“好笑吗?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出息?”
周亚迪慢慢地摇摇头:“我是在笑我自己,我们见面到现在你都没有叫过我一次迪哥,而我却一直自认为是你的哥哥。”他看着我,眼里居然噙满了泪水。这让我不由得又产生了错觉,觉得自己是否过于小人之心。
“算了,你走吧,你和你的朋友们到了那边,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如果你还看得起我,就吭声,我在所不辞,保重!”周亚迪像是如释重负般呼了口气,冲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说:“迪哥,没有你,我可能已经死在那座监狱里了。”
周亚迪的背影明显轻轻一震,停下了脚步,肩膀抽动了几下,抬手抹了抹脸,转过身大步朝我走来,不由分说一把将我抱住。“秦川,跟我回家,苏莉亚让我转告你,她很想你。”他拽着我的胳膊走到车边,拉开车门说,“上车。”
“对了,通知你朋友一声,让他们一起走吧。”他坐进车内,把着车门说。
我点点头,摸出手机。不管他说这话是出于什么目的,我都有必要告诉刘亚男,我已经与周亚迪碰了头,并且直接跟他去金三角。我相信,刘亚男和程建邦会巧妙地应对这个变故的。
4
周亚迪将车启动,车轮一打上了公路。看得出他在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情绪,我还是能看得出他的兴奋,这让我更加自信:我在他的眼里还是有重要价值的。这点很重要。
我拨通了刘亚男的电话,第一句话就告诉她我遇到了迪哥。刘亚男出奇地默契,随便与我寒暄了几句,便说:“知道了,等我们取完东西到那边再见。”说完挂了线。
我心领神会地收起手机,刘亚男透露了两个信息:第一,让周亚迪知道他们去取一样重要的东西;第二,要我先去。
这样的话即便周亚迪中途有什么变故,想对我不利,也不会轻举妄动。刘亚男在圈内何许人也,周亚迪不会不知道,我现在自诩和刘亚男是一路,周亚迪自然不敢对我下手。还有一点,周亚迪知道我们这次是带着本钱来的,刘亚男放出这样的信息,无非是通过我提醒周亚迪,本钱不在我手里。这无疑为我提供了双重保障,同时也告知周亚迪,她去金三角,根本不惧他。
周亚迪看着我把手机装进口袋,问道:“怎么样?我们去哪里接他们?”
我说:“我先和你回去,他们去取点东西,然后来找我。”
周亚迪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黯淡,看上去很失望,半天没有吭声。他这个小动作引起了我的注意。难道他的重点并不是我?
车驶出好几公里,还是没有看到有其他车跟着,这让我很困惑。我是真不信周亚迪敢只身一人来见我。
“你既然来接我,为什么一开始不连我的朋友一起接了?”我摸出一支烟,点燃递给周亚迪。
他干笑了一下说:“你那个朋友和我之间有点误会,有些事必须先找到你,和你说清楚才行。”
“嗯,洪林说,你要杀我的朋友。”
“嗯,他还说,我想杀你。”周亚迪抽了口烟,夹着烟的手伸到车窗外,“我认识你那个朋友比认识你早。”
我才发现,我俩说了半天刘亚男,却没有提及她的名字。我是因为之前被那几个来路不明的假警察押往宁夏的路上时,听他们叫刘亚男为“刘眉”。这一路我忘了问刘亚男这个名字的来历,当遇到周亚迪时,我不知该怎么称呼她才安全,谁知道这个女人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偏偏周亚迪也一直不提及她的名字,只是称呼为“你的朋友”,难道他也知道刘亚男有两个名字?
我试探地问道:“你说的是我的哪个朋友?这次和我来的有两个朋友。”
“我说的是那个女中豪杰。”周亚迪还是避开了刘亚男的名字。
“她在外面混有很多名字,我怕我叫错了犯她的忌讳,所以一般叫她大姐。”我看了看周亚迪的脸色说,“但我觉得在你跟前这么叫她不合适。”
周亚迪嘴角牵了牵,说不上是笑还是怎样的表情,很快恢复了正常:“刘亚男,她还有什么名字?”
我放下心来,随口胡诌了几个名字:“什么刘眉、刘丽……反正好多,刘亚男这个名字我也知道,这女人多疑得很……”我故意顿了一下,扭头看着他:“迪哥,我说她的坏话了,回头见到她,你可不能出卖我。”
“哈哈哈,”周亚迪笑起来,“她没和你说过和我的过节?”
我摇摇头:“我从来不问这些,不过她知道我跟过你的事。”
“那当然,认识我的人都听我提过你。”周亚迪扭头看了看我,“我一直以为你……想不到你命真大,被中国边境巡逻队抓住还能出来。”
“别提了,你知道我当过兵,那时候看见穿军装的还真下不去手。谁知道,是他们救了我的命,当时我可是差点被打成了筛子。”我故意提起被胡经的人追杀差点丧命的事,绝口不提自己是怎么跑掉的。
周亚迪脸上显得有些不自然,尴尬地笑笑,不再说话。
结束了好久不见的寒暄之后,我和周亚迪彼此有意无意地避开核心话题,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小车比大巴快很多,傍晚时分就到达了边境。周亚迪说:“秦川,前面马上要到边境检查站了,把枪丢掉。”
我摇下车窗,摸出枪来拆散,一路走一路将零配件丢进路边的草丛中。“迪哥,这两年你过得怎么样?”问完后,我发觉这话说得有些晚。
他笑着慢慢地摇了摇头:“你走后,我和胡经发了一批货。”
我冷笑了一声:“听说了。”
“呵呵,那一趟差点害死我。”周亚迪苦笑着说,“总之这两年不怎么好,你呢?”
我正在想怎么回答他,就见前方的车辆渐渐多了起来。我们的车跟着减了速,很快看到公路上设的路障,几个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正在查车。看样子,这是一个临时的检查站,想不到周亚迪对临检站都了如指掌,我不由得想起刘亚男曾对我说起金三角在这边的眼线无处不在的事,暗暗地吸了一口凉气。
周亚迪主动开门下了车,把证件递给武警。
“同志你好,请出示您的证件。”一个稚气未脱的小战士背着枪站在我这边,隔着车窗对我敬礼。他的钢盔压得很低,脸上都是汗水,我掏出证件,拍拍自己的头顶说:“垫块毛巾在里面,不然不出几个月,你头顶的头发就全磨掉了。”我把证件递给他时,他还呆呆地看着我。我笑了笑说:“退伍几年了,呵呵。”
小战士恍然大悟,憨厚地对我笑笑,又对我敬了个礼。“班长你好。”他接过证件去核对了一下,“请您下车接受检查。”
我和周亚迪站开几米,点了支烟,看着两个战士牵着一条警犬仔细搜查着我们的车。周亚迪压低声音说:“要是有一天要你把枪口对着他们,你怎么办?”
我冷冷地“哼”了一声:“我记得你曾对我说,枪口永远不要对着自己,可没教过我不能对着他们。”
周亚迪愣了一下,拍着我的肩膀说:“你记性真好。”他打着哈哈朝车走去。我跟着说:“当然记得,当时要不是你拦着我,我恐怕真的会给自己来一枪。”我是故意提起当年因为他怀疑我,我拿着枪对准自己的头向他证明自己清白的事。我的目的很简单,不管这两年发生了多少事,影响了多少他对我的判断,我必须扰乱他,尽量让一切接近过去的样子。或者说,我得让他对我有所愧疚。
查车的战士对我敬了个礼:“同……不,班长,谢谢您配合我们的工作,请您上车。”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我向他回了一个礼:“麻烦你了。”随后和周亚迪上了车。在这之前,我观察了一下四周的车,有几辆载客的中巴和几辆货车,根本无从判断哪些和周亚迪有关。看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反正我不信他会独自出现在这里。
车很快驶下公路,在一条林间的土路上穿行了四五公里。周亚迪将车速缓缓降了下来,我想应该是到了要步行的路了。车还没停稳,就从林中蹿出四五个人来,我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周亚迪拍拍我说:“自己人。”
我下了车站在车边四下看了看,那几个人纷纷上前跟周亚迪打着招呼。这时,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凑到我面前,他几乎高出我一个头来,目光挑衅地瞪着我,一步步靠近几乎贴到我的身上。我见周亚迪似乎并没有阻止他的意思,料定这又是下马威。我猛地往边上一撤,一脚踹到他的膝盖处,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单膝跪在地上。我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啪啪两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到他的眼睛上,他呻吟了一声,捂着眼睛跪在了地上。
我冷冷地看着其余几个跃跃欲试的人说:“我最讨厌别人和我比个子,比过了还瞪我。”说话间我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人的眼睛,那些人喉咙动了动,看看跪在地上的那人,又看看我,最后看向周亚迪。周亚迪这才说:“一点规矩都没有,叫秦哥。”
“秦哥。”那几人纷纷对我点着头。我“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扭头看着跪在地上揉眼睛的那人。那人扶着受伤的膝盖拐着站起来,泪眼婆娑地叫了声:“秦哥。”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快黑了。”
周亚迪抬起头看了看,指着其中一人说:“你开车回去,其余人跟我走。”
我看了一眼那几个人的后腰,料定他们都带着枪。我冲他们说:“给我把枪,你们拿着都是浪费。”
那几个人愣住了,看向周亚迪。
“把你们的枪拿出来让秦哥挑。”周亚迪说。
这些人的武器五花八门,其中有两把警用手枪,这种枪肯定是杀了警察抢来的。我暗暗深吸了口气,心里一阵咬牙。与其他人手中的几把美制手枪相比,警用手枪口径小、威力弱,我就手拿了一把警用手枪,拉开枪膛检查了下弹夹,说:“走吧。”
之前被我踹了膝盖的那人一瘸一拐地抹着眼泪,跌跌撞撞地跟着一行人钻进了树林,没走两步就一跟头栽倒在一丛灌木中,被凌乱的树枝扎得没忍住,“哇”地叫了一声,惊起一群飞鸟。周亚迪眉头一皱,上前照着那人刚刚撑起的腰上就是一脚,将那人结结实实地踩进了灌木:“再出一点声,我要你好看。”
那人头埋在灌木中,呜呜地不敢出声,缓了缓挣扎着滚到平地上。我心头一软,上前一步向他伸出手。他看了看我的手,又看看我的眼睛,拒绝了我的好意,一咬牙站起身,怯怯地对周亚迪说:“迪哥,对不起。”
这么看来,周亚迪身边确实无人可用了。这种偷偷越境的大事,随身带的应该是左膀右臂才是。而他至亲至近的人,不是被我杀了,就是分道扬镳。眼前的这几个人,对周亚迪有着绝对的畏惧,但对他只有怕没有敬。一路走来,他们也没有太多的交谈,那种氛围比起曾经有我和洪林、洪古在他身边的时候是截然不同的。
怪不得他不惜冒险也要来找我,怪不得他也不愿深究洪古的死。他宁愿相信我,也不愿把我想象成敌人。
我跟在队伍的最后,时不时瞥一眼前面的周亚迪,他前额的几缕头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一边喘息着赶路,一边努力辨认着方向,像头在猎人的重重陷阱中逃亡的伤痕累累的独狼。这和他之前留给我的印象简直天壤之别。
我们在林间一口气行进了三个小时,周亚迪明显力不从心,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脚底下时不时地踩空。那几个人也疲惫不堪,却都不敢提休息的事。我跑了两步追到周亚迪旁边:“迪哥,歇会儿吧,这么个走法会毁了身子的。”丛林里又闷又热又潮,瘴气也很重,他选的这条路地势不算凶险,偶尔还会有微风拂过,但长时间这么下去,人难免中暑脱水。
周亚迪停下脚步,脸色苍白地看着我,好半天才将气喘匀,点了点头。我扶着他靠着一棵树坐下,对其余几个人说:“别扎堆,散开休息。”那几人对我投来感激的一瞥,各自散开。
周亚迪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无力地摇了摇头。“不是我不休息,是我不敢,你看看这些人,哪一个能让你放心?进了这种地方一旦被巡逻队发现,没事都得问出点事来,多停留一分钟,就多一分钟危险。”他接过我递过去的水喝了两口,舔了舔嘴唇,苦笑着说,“要都和你一样,我就省心了。”
我做出不可思议的样子问:“迪哥,你亲自冒险跑来就是为了见我?”
“怎么?你不信?”周亚迪抬头看着我说。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失望。曾经自称是金三角的国王的那个意气风发的毒枭,如今沦落到身边没有可用之人,我是否应该高兴?可问题也出在这里,周亚迪现在好像混得并不好,那么他在金三角还剩多大威力?刘亚男的配方到了金三角,他有没有资本去和其他人抢都是问题,又怎能帮我掀起太大的风波呢?如果是这样,我为什么不去找一个势力相对较大的去合作呢?我是来剿灭他们的,不是来帮助他们的。
刘亚男说过,金三角的势力出现了变化,从我们的控制中脱离了,这对国内的禁毒形势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偏偏金三角周边的那几个国家时局动荡,毒枭与军政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想要做到一锅端是不可能的。就算一时被端了窝,没多久又会有新的组织继续加入,继续制毒贩毒。所以国内想要截获由金三角运往内地的毒品,必须得时时掌握那里的信息才行。
见我不说话,周亚迪叹了口气:“你不信也不怪你。这事谁看来都反常。但是你我都明白,我必须得亲自见你,把误会消除了才能说别的。我随便派个人来,恐怕刚提我的名字就被你解决了。”
我不置可否地岔开了话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还跟胡经有合作吗?”
周亚迪摇了摇头:“两年前那批货被查,让整个金三角乱成了一锅粥,倒是便宜了你的那个大姐。”他见我一脸迷惑,问道:“你不知道?”
我表示没听说过。周亚迪笑了:“不是我背后说人,刘亚男背后水很深。”
这下倒不是装的了,我有点好奇地问:“她会有什么便宜可占?”
“物以稀为贵,那批货可不是小数,关键是那几条黄金线路全死了,有货也运不过去。刘亚男在俄罗斯那边囤的货,翻着跟头就出了。”说完若有所思地看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假装没有觉察到他的这个变化,略一沉思:“所以你们怀疑是她走漏了风声?”
周亚迪也不否认,撩起衣襟擦了擦头上的汗:“起初他们怀疑过你。”
“怀疑我什么?”
“怀疑是你出卖了我们,因为你是逃犯,又被这边追杀,这么大的功劳足够抵掉你的所有罪过,说不定还能赏你一大笔钱。”
我后背上一凉,以前我以为他们最多会怀疑我是警方派来的卧底,哪知从这个角度看,我还是那么可疑。
“后来呢?”
“后来……胡经派人去找你。”周亚迪说了这么半天,从来都把自己摘得很干净,一直在用“他们”,显得这些都与他无关。现在又说是胡经派人去找我,当时损失的可不止胡经一家,他怎么撇清也说不通这一层。
“找我?”这是我万万不曾想到的,还没有仔细琢磨,就觉得背后一股凉气蹿到头顶,差点打了个冷战。我担心的并不是他们找到我本人,而是怕他们嗅到一点气味,顺藤摸瓜找到我的亲人。以那些人的手段,我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这才是对我最致命的,比杀了我都可怕。
周亚迪笑着摇摇头:“嗯,疯了似的四处撒人去查你。”
此次出发前,我回过一次家,看上去我的父母都平安无事,那么他们应该还没有查到什么。但这并不能表示胡经的人已经住了手,我“腾”地站了起来,牙齿咬得直响:“我后悔当初没宰了他。”
周亚迪拍拍我的腿,示意我坐下:“当时我看出胡经想杀你,我打电话给洪林,让他护送你到我内地的一个朋友那里避避。当时情况特殊,我也没别的办法,如果是你去胡经那里被他杀了,我想我也会拼命找出凶手解决的,谁知洪林来了这么一出……”
他现在说什么我都不是很在意了,我关心的是胡经派人去内地查我的事。我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再说洪林为了救我差点送了命。而且你我之间的误会也没了,没必要怪他了。”
周亚迪点点头,“嗯”了一声:“不光查你,那件事后,几乎所有后来的人都查了,结果查出两个卧底。”
“卧底?”我又是一惊。周亚迪突然对我说了这么多,而且是选在这种偏僻的地方,不由得让我怀疑他是否要对我下手。我环顾了一下四周,他的几个手下刚才被我分散到四周休息,此时一个人影都看不到。换句话说,现在是不是有枪口正对准我,只等周亚迪一声令下就开枪,我都不知道。
“别紧张,早处理了,是泰国警方派来的。”周亚迪长长地舒了口气,我也跟着在心里松了口气。我从未听过有我不知道的内地缉毒警在那边卧底,也因此将那里所有的人都视为敌人,下手的时候从未留过余地。要是万一错杀了自己人,余生除了愧疚还能剩下什么?这一下,我才真正理解了刘亚男的话,金三角比起两年前复杂了许多。
我按捺住心中的波动,问:“迪哥,洪林现在还跟着你吗?”
“算是吧。”周亚迪语气有点含糊,望向了远处暮色笼罩中的树林,似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中,脸上挂着一丝含混的微笑,说,“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想自己做点事,我能理解,不管怎样,都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兄弟。”
“那,你这次有什么打算?”我想是该直奔主题的时候了。
周亚迪说:“想和你联手翻盘。我知道,你这次不是空手来的,以刘亚男的性格,没有看家的东西,是不会也不敢亲自来金三角的。你帮我牵线,我们合作。”
我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痛快,直接得让我不太适应。我站起身,向周亚迪伸出手说:“走。”
周亚迪看着我的手怔了一怔,很快笑了,用力握住我的手站起身,拍了拍身后的枯枝烂叶,指了指前方说:“五公里,五公里之后就是边境,我们两个联手,那边就是我们的天下。”
我微微一笑:“是你的。”
周亚迪呵呵一笑,摆了摆手,搭着我的肩向暮色中的丛林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