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第十三章 最讨厌别人和我比个子

孤鹰 邵雪城 第1页,共2页

1

第二天我们随刘亚男从延安出发,辗转了一周后,在一个清晨到达了昆明。

连着好几天都挤在火车狭小的车厢内,忍着混浊的空气,我们三人几乎接近崩溃的边缘。等火车慢悠悠地进了站,车门一开,我迫不及待地冲下火车,拖着僵硬的身体找了个稍微宽敞的地方抻了抻筋骨。当云南温热又潮湿的空气被我吸入肺里,那熟悉的气息一下压得我心情沉重起来。我抬头看着满天的乌云,摸了摸脖子上的汗,把外套脱了拿在手里。刘亚男说:“扔了吧,一时半会儿用不着了。”

程建邦立刻将口袋里的东西掏干净,把外套卷了卷,塞进了出站口的一个垃圾桶里,舒展着肩膀看看四周说:“你说的那人应该也到了吧。”

刘亚男领着我们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四下看了看,说:“走,先把大事办了。”

大事?我和程建邦相互一对视,会意一笑,打起精神跟着刘亚男,走进了广场对面的一家商场。刘亚男皱着眉头在摊档间穿行,来回转了好几圈也没有要停步的意思。我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问:“怎么?难道那人换地方了?”

刘亚男踮起脚眼睛快速地搜寻着什么,忽然眼前一亮,嘴角微微一翘,打了个响指说:“有了。”

我跟在她身后,暗自活动身体的各个关节,只等稍后一旦发生什么状况,就立刻出手。刘亚男走进一家店面,示意我们在门外等,我和程建邦立刻在店门口找好合适的角度,各自站在了最佳位置上,确保里面不管出来几个人都能把店门封死,一个都跑不掉。

一个女店员满脸是笑地走上前招呼着,刘亚男点头微笑着,慢慢在衣架上翻看起来。我轻声对程建邦说:“大隐隐于市,料那帮毒贩也想不到这么重要的一个人物居然藏在这种地方。”

程建邦摸着下巴说:“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我警惕起来:“怎么?”赶紧朝店内看去,已经不见了刘亚男的身影。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侧身对程建邦说:“人呢?怎么不见了?”

程建邦呆呆地望向店里,也不答话。我东张西望一通,再转回头时,见刘亚男已经换了一身清爽的衣服,背对着我们站在柜台前不知和店员说些什么。等了一会,她走了出来,对我们说:“走吧。”

我赶紧问:“人呢?”

刘亚男看了我一眼:“什么人?”

我压低声音说:“配方。”

刘亚男一边伸手从衣架上拿下一套衣服看着一边说:“急什么?再坐七八个小时的大巴就到了。”

我有点不可置信地问:“那我们这是……”

刘亚男说:“不得换身衣服吗?我们这一身冬装像什么样子?”

我一口气没捯上来,噎得半天没回过神。程建邦摸着下巴晃到刘亚男身边也去看衣服,经过我时斜了我一眼,脸上露出鄙夷的笑。我本想发作,又一想,或许是我太过紧张了。刘亚男带着我和程建邦继续买衣服,连着又进出了好几家店后,她才满意地朝外摆摆头,而我几乎将所有的耐心都耗尽了。

出了商场,我们打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长途大巴站。往车站大门口走的路上,刘亚男说:“等会儿上了车,就没那么太平了。有没有什么想干的事?趁现在还有时间,抓紧去办。”

我和程建邦茫然地对视了一眼,摇摇头。我问:“你呢?”

“我刚才已经办完了,逛街嘛。”刘亚男的目光落在程建邦裤腰上的标签上,皱起眉头,伸手将那个标签扯掉,“真丢人,居然跟你一起在街上走了那么久。”

程建邦一头雾水地看看刘亚男手里的标签,说:“没留意,不好意思。”

刘亚男扭头看我,我下意识地低头检查自己的裤腰。刘亚男说:“我去买票,你们去买点吃的喝的。”刚要走,又说,“算了,你俩坐那边等我,别乱跑了。”

刘亚男朝售票窗口走去。我和程建邦面面相觑,尽管觉得别扭,还是顺从地在刘亚男指定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不多时,刘亚男买好了票,拎着一个装满食品、饮料的塑料袋,站在不远处的人群中冲我们招手。一缕阳光透过清亮的玻璃窗正好落在她的脸上,她好像一个要带着孩子出去郊游的普通少妇,表情特别安静从容,那情景竟让我想起儿时母亲的样子。我不禁眼睛一热,低下了头。

我低着头走过去,刘亚男看出了我的异常,搭着我的肩膀问:“怎么了?”

程建邦说:“他想家了。”

我转过头看他,他忙说:“我也是。”说着接过刘亚男手中的袋子问,“几点的车?”

刘亚男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了看电子显示牌上的时间说:“还有十五分钟,不然应该带你们正经吃顿饭的,老这么对付身体怕是要废了。”

我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车票上目的地的名字,名字有些眼熟,应该是位于云南最南端边境的一个县城。那里肯定有边检站,这种地方武器和毒品走私必然泛滥,检查一定会仔细,我们身上的那几把枪就有问题了。我问道:“这地方会有边检,我们身上的武器怎么办?”

“留一把,其他的拆散,在到达边检站之前分开丢掉。”她看了一眼程建邦,问道:“做好计划中咱俩关系的准备了吗?”

程建邦脸上居然浮起一层红晕,低着头小声说:“没有。”

刘亚男好奇地问:“前几天喝咖啡的时候不是都入戏了吗?怎么到关键时刻掉链子了?”

程建邦咬着下唇,垂着眼皮说:“亚男姐,对不起,我觉得我还是把你当姐姐自然点。”

刘亚男笑了,转头看向我。我忙叫:“姐!”

她笑着白了我俩一眼:“姐就姐吧。”

听着广播通知,我们朝进站口走去。刚到大巴车门口准备上车时,我回头在刘亚男身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同时也看到了我,稍稍一愣,快步朝我走来。我努力收起在刘亚男面前的局促,叫道“洪林”,绕开刘亚男向前迎了几步。

洪林只身一人,戴着一副墨镜,但那墨镜再大也遮挡不住他脸上的伤痕,在人群中显得很扎眼。他上前拍拍我的肩膀,显得有些惊喜,看了看我身后的刘亚男和程建邦,对我说:“这么快又见面了。”

我一时无法判断在这里遇到他真的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在跟踪我,于是说:“你来这里是……”

他晃了晃手中的车票:“回去,你呢?”

我看了一眼他的车票上目的地的名字,居然和我们的目的地一样,心头一紧,忙说:“去看个老朋友。”

洪林四下看看,压低声音说:“你真想回去干?”

我点了点头:“我本想和迪哥合作,不过他好像更愿意杀了我,那我只好去找别人了。”

洪林看了一眼刘亚男,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一下,叹了口气说:“他们的事我不懂,也不想懂了,但我真的很想和你做点事,跟你做事我踏实。”

我笑笑,故意说:“我可是迪哥做梦都想杀的人。”

洪林低下头,有些无奈地说:“上了这条船,随时都会被人出卖,稍不留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怎么可能不多疑……对了,你……你们打算怎么和他合作?不如告诉我,我回去帮你们探探口风……当然,如果你还信得过我的话。”

我正迟疑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时,大巴司机连着按了几下喇叭。我忙说:“上车再说吧,人家催了。”

我侧过身子把刘亚男和程建邦让进车,刘亚男经过我面前时,轻轻地对我点了点头。我想这是她在示意我,可以对洪林放出关于我们有一个配方的消息。我转头问洪林:“你的座位在哪儿?”

洪林说:“无所谓,等上去找人换一下。”

上车找到座位坐好后,我见洪林的座位在靠前四排的地方。车缓缓地驶出站台,乘客不多,空着好些座位,一些空位上堆着大包小盒的行李。我轻声问刘亚男:“我觉得他应该不是跟踪我们来的。”

刘亚男不动声色地说:“有人跟踪他。”

她的语气果断得让我差点开始四下张望,立刻意识到一旦真有人跟踪他,那我的举动必然也在那人的视线内,要是露出察觉的举动定然会引起那人的警觉。我硬生生地控制住自己的动作说:“那周亚迪应该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坐在刘亚男另一边的程建邦抬起手将手表凑到我的面前,指了指了表盘,手表时针指在八点半的方向,而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跟踪者在我的八点半方向。

那么那人应该坐在我的左后侧,我们和前面的洪林,所有的动作都会被他尽收眼底。我只觉得后背起了一股凉气,就好像有人正用枪对着我,随时准备扣动扳机,而我之前却茫然不知。

刘亚男从袋子里摸出一个苹果,手一滑,苹果掉落到地上,骨碌碌从我脚下向后滚去。我立刻会意,起身去捡那个苹果的同时,余光瞄到了跟踪者。我捡起苹果坐回座位,心里踏实了许多,只要我确定了对方的位置和后面的环境就好,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在三秒内冲到那人跟前将他控制住。

眼下这种情况只能先靠近那人,解除他的武装,把他换到我的视野内并且是触手可及的地方。我轻声对刘亚男说:“我去后面。”

刘亚男说:“动作别太大,小心点。”

我在脑中计划好了全部动作,慢慢地调整着呼吸,集中了所有注意力,就在要起身的时候,洪林从前头走了过来,对我说:“你……你不会以为我在跟踪你们吧?”

他的贸然出现就像一声炸雷将我从酣睡中惊醒,浑身不由得一颤。我呆呆地看着他,反应了一下,说:“要不我们两个到后面找个空位坐下聊?”他朝后看了看说:“好,最后面没人坐。”

洪林朝车后座走去,我起身随他朝后走。在路过我八点半方向的那人时,我抓紧座椅背上的横杆,腰部用力一屁股将那人挤到了里面靠窗的位子。不等他再有更多的动作,我一把抓住他摸向腰间的手,另一只手摸出枪抵住他的腰眼。我的动作不大,大巴还未驶出市区,乘客们都在看着窗外,没人留意我们的这点动静。

那人见形势完全被我控制住,只能松下劲,苦笑了一下说:“说吧,要多少钱?只要别伤我。”

洪林返了回来,吃惊地看着我。我用眼神示意他坐下,压低声音问:“你认识吗?他在跟踪你。”

洪林挤坐在我身边,探头仔细在那人脸上端详了一下,摇摇头说:“不认识。”

我从那人腰间摸出一把枪说:“那你认识这个吗?”

“警枪?”洪林脸色一白,“他是警察!”

我心里微微吃惊,低头一看那枪果然是警用枪械,枪柄还系着一根绳子拴在腰带扣上。不等我确认,那人又是一笑说:“你们跑不掉的,不如跟我合作,我让你们当线人也不是不可能。”

洪林咬着牙冲我使了个让开的眼色,轻声对那警察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弄死你,有这一车的人陪葬,我也够本了。”他等不及我让开,伸手扯掉那警察的枪,一把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离了座位,坐在那人身边用枪抵着他的腰说:“你跟多久了?”不等那人回答,洪林又对我说:“兄弟,不好意思,我惹来麻烦了,你放心,我来解决,你坐着等我。”

我只能点点头说:“别闹大,这还是境内。”我坐了回去,对刘亚男说:“是个警察。”

刘亚男眉头一皱,叹了口气说:“怪我。”

我想了想说:“要不我们服个软,先被他们带走,然后挑明情况……”

刘亚男果断地截住我的话:“不行,这边的缉毒形势太复杂,你根本不知道警队里谁黑谁白。”

我有点吃惊她的态度:“你什么意思?你怕警察出卖我们?”

刘亚男见我语气加重,并没有直接回答我,慢慢侧过脸看我。跟她一对视,我想起之前把我们抓住的那几个假警察,想起刘亚男曾说过警队里也有卧底的事,自知理亏,低下头说:“那怎么办?”

刘亚男说:“把洪林扔给他们,我们跑。”

我下意识地想反驳她的计划,在我的潜意识里,洪林是我的兄弟和救命恩人,把他丢给警察,难免一死。但当我理智地一想,他还是大毒枭的得力干将,犯下的累累罪行就算是枪毙都不能弥补。我一时愣在了那里,胸口被一团闷气堵着,半天舒缓不开。

“看得出他是个仗义的人,你就算不说,他也会为了你把自己折进去的。”刘亚男冷冷地说出这番话时,我突然觉得她好陌生,怎么也无法和刚才阳光下那个让我温暖的影子联系起来。我越过她看向程建邦,他眼神游离地避开我的眼睛,低下头一言不发。

刘亚男放缓了语气说:“不然的话,那个警察很可能会死,还有可能搭上更多无辜的性命。”

我知道,她说这些是在安慰我。也正因为是我,她才会安慰几句,若是初识没什么交情,恐怕这些话她都不会说。我回过头瞥了一眼戴着墨镜的洪林,努力在脑中将他的样子想象成洪古,那个杀了我两个战友的死敌,似乎只有这样,我才能狠下心按照刘亚男所说的去行事。

果然,洪林冲我做了个“过去”的动作。我走了过去,见那警察双手背在后面,估计是被洪林用手铐铐在了座椅上,耳朵里塞着个耳机,耳机线连着一个随身听,离着这么远我都听得到耳机里嘈杂的音乐声。

“到下一站你们先下车,这里交给我,我惹来的麻烦我解决,只是这次拖累你了。”不等我说话,洪林又说,“别犹豫了,不然谁也跑不了。”

我纠结了一下,说:“我没事,让我大姐和我兄弟走,我留下来和你一起。”

洪林吸了吸鼻子:“兄弟,有你的这句话就行了,我死也值了,这两年再没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你和他们一起走。”

我按着他的肩膀说:“行,我答应你,但你也得答应我一条。”

洪林看着我“嗯”了一声。我说:“活着,哪怕给他们当线人,只要活着,就算整个金三角都要你的命,也得先过了我这关。你把我供出去,千万别冲动,别在内地杀人。”说完这些,我凑近他的耳朵,给他留了我的电话号码。

他看着我,混浊的眼泪从墨镜边缘下滑出,狠狠地点点头说:“我答应你,秦川,这辈子认识你,我值了。”

大巴驶出了市区,在山路上盘旋,刘亚男选了一个站点决定提前下车。

走出车门时,我回头看洪林,他咧开嘴对我笑了笑,半边脸显得越发狰狞。我急忙转过脸,跳下车,头也没回地跟着刘亚男和程建邦走下公路。

2

我们跟着刘亚男,沿着公路朝前走。一路上,他俩在商量绕路前往目的地的路线,我始终埋头赶路没有插一句话。一直走到一个丁字岔路口,刘亚男停了下来。我抬头看了一眼路牌,没有一个地名是认识或者熟悉的。刘亚男朝路两边张望了一下,说:“现在黑白两边都在找咱们了,三个人目标太大,我们得在这里分手了。”

“什么?”程建邦有点急了,“越是危险我们越不能分开,不然万一发生什么状况,彼此连个照应也没有,我不同意。”

刘亚男像是没听见程建邦的话,蹲下身将那个装满食品和水的袋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分成两份,自己只拿了一瓶水,然后站起来对我们说:“你们俩一人一份,不许抢。”她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像母亲又像老师在叮嘱两个春游的小朋友。

我心里说不清是担心还是难过,也对分开走的建议不赞同,但理智告诉我,这时候我必须服从她的决定。我点点头说:“我们在哪里碰头?”

刘亚男说:“我会把地址发到你们的手机上。”

程建邦上前一步冲我说:“你忘了当年你在泰国越狱出来差点被人打死的事了?现在这种情况,我们怎么能分开?”

我不知怎么回答他,避开他的眼睛:“我相信亚男姐。”我又问刘亚男,“是不是怕我们的警队里有他们的人?”

刘亚男看了我几秒钟,点点头:“总有人挡不住钱的诱惑。”

我一挺胸,说:“我。”

“那是因为你还不知道钱好在哪儿,不过要想让你听话,这样就行了。”刘亚男掏出枪抵在程建邦的胸口。我顿时愣在了那里。她笑笑又说:“或者这样。”她又用枪口抵住自己的下巴:“如果握着枪的是周亚迪,你会不会低头?”

这些话,她说得很轻松,我和程建邦却张口结舌,傻愣愣地站着不知说什么好。我们愣了好一会儿,程建邦说:“那你呢?”

刘亚男把枪塞到程建邦手里说:“任务最大,我不会为了谁而牺牲任务的,我们的命不是自己的。所以我希望,有一天你们遇到这样的事也要果断,因为真到了那个时候,相信主动权已经在对方手里了,你不要以为变了节他们就真的会遵守承诺放过谁,人要死得其所。”她摸出一沓钱,分成两份塞到我和程建邦手里。“买东西时该多少钱要算好,普通人没有不找零的习惯。这些小习惯不注意,总有一天会坏事。”

她又叮嘱了一些细节后,用手指揉着太阳穴,像是在想还有什么遗漏的。程建邦看了看手里的枪说:“这个还是你拿着吧。”她说:“我用不着,三条路,你们自己选,选好了我发路线给你们。”

我随手指了左边,程建邦随即指了右边。刘亚男看了一眼中间那条路:“怎么?两个人一左一右护着我?”她说的是玩笑话,但正好说中了我们两个选择这两条路时潜意识的想法,我们就是想守护她。

刘亚男走上前,拍了拍我和程建邦的脸,说:“别光顾着赶路,按时吃饭,多喝水,我在那边给你们接风。”说完扭头大步朝中间那条路走去。走出十几米,她背对着我们伸出手挥了挥。一阵山风掠过,吹起了她的几缕头发。

我和程建邦对视一眼,点点头,拎起自己的东西迈上了征途。

我的心头不知被什么沉甸甸地拽着,每走一步都坠得难受。像是一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心中满是委屈、孤单,又有些伤心。很多次我想停下来朝他们的方向眺望,看看他们的身影,却总鼓不起勇气,任由他们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山路上渐行渐远,带走了我灵魂中全部的温暖和柔软。

我摸出手机,那上面显示出刘亚男发给我的路线和目的地,突然感觉好像和他们分别了很久,这条信息就像是一封家书。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次,一咬牙狠心删掉了。

根据刘亚男给我的路线,第一个站点距离我现在的位置还有三十多公里,而终点距离现在还有四百公里,时间是后天中午前必须到达。这一路走来,我好像已经习惯了刘亚男安排时间和行程,突然让我自己决定行进计划,不禁有些茫然。

一阵柴油机的“突突”声从身后传来,我回头一看,后面驶来了一辆四轮拖拉机。我忙伸手想拦住,谁知驾车的老农见状不仅没有减慢,反倒加起速来。黑烟从车前的烟囱里滚滚地冒出,一股刺鼻的柴油味扑鼻而来。我想大概是人家怕遇到坏人,不愿意管我这闲事,于是退到路边给他让出路来。

那拖拉机驶到我身边时却慢了下来,老农推开驾驶室的门一边对我招手一边大喊:“快上,快上。”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以为后面有人在追他,忙朝后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催得紧,我只好抓住门边跳进满是油污又窄又小的驾驶室里。

坐好后我又朝后看了看,四周还是没有什么异常。老农说:“我这个机器有毛病,不留神就会熄火,再发动好难的,对不住你。”

我笑笑说:“谢谢你。”

他打量着我问:“你被抢了?”

我想我这身打扮,出现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的确是怎么看都觉得奇怪。我假装尴尬地干笑着,含糊地点点头。

老农又问:“你去哪里?”

我说了路线中最近的一个相对较大的城市的名字,他点点头:“那我把你捎到前面的一个镇子,那里有邮局,你可以给你家人打电话。”

我问:“有车站吗?”

老农说:“没火车,只有汽车站。”

我道了谢,张望了一眼前面的路,心想也别问多久能到了,这小柴油车也就这个速度,急也没用。老农从身后摸出一个烟袋:“你抽烟,我自家种的烟叶。”

我接过烟袋拈了些烟叶填进烟锅,用拇指压瓷实了,拿打火机点着,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还是被呛到了,忍不住咳嗽了几下。老农呵呵笑着说:“你家里有老人抽这个吧,我见你好熟练。”

“小时候总给我爷爷装烟。”说到从小把我带大的爷爷,我不禁有些伤感。爷爷去世的消息是在去年执行完某次任务回京后徐卫东告诉我的,我回不了家,只偷偷去墓地祭拜过一次。此刻握着这杆旱烟枪,闻着那熟悉的味道,内心中某处又开始隐隐作痛。我赶紧岔开话题:“您老这是去哪儿?”

老农收起笑容说:“卖烟。”

我随口说:“原来烟草也是在这个季节收获。”想起罂粟的收割期,想起周亚迪带我看的那大片的罂粟田,恍如隔世。

老农看了我一眼,说:“不是。”

我觉得他的眼神和之前有些不同,于是问道:“不是什么?”

“不是大烟。”老农笑着看看我,“你不像是被抢过的。”

我见他还是想问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只好说:“嗯,是被骗了。”

老农说:“世道不好,骗子多,日子久了都分不清好人坏人了。”

这话中有话的深意,口气口音都不像个普通农民。我把后腰的枪摸了出来,一边在手中摆弄,一边观察着他的脸色。他看到了我手中的枪,脸色没有半点变化,这更让我肯定他没那么简单。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问道。

“迪哥让我来接你。”老农淡淡地说出这句话时,我开始担忧起刘亚男和程建邦的安危来。很显然,周亚迪一早就在跟踪我们,他既然派这样一个人来接触我,必然早已做好了准备,在沿途有着妥当的安排。

真是神通广大。我低着头笑出了声:“迪哥这么多年,老习惯还是不改,杀我不敢露头,接我还是不敢露头。”

老农呵呵一笑:“你们这些个年轻娃娃,别人说啥,你们就信啥。据我所知你跟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是共过生死的人,你觉得他是那样的人?”

我点点头:“是!”

老农摇头叹了口气,看向前方不再言语。我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不禁有些感慨周亚迪那无所不在的触角和事无巨细的渗透力,在这乡间公路上,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都会是他的耳目,我不由得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气,顿时也明白了刘亚男做任何事都谨小慎微的原因。这让我不得不开始反省这一段时间以来,自己到底出了哪些疏漏,因为这些疏漏随时都会要了自己甚至战友的命。

老农拐过一个急弯将车头打正,说:“迪哥在前面等你,我觉得你们之间有些误会,两兄弟有了误会不要紧,谁对谁错推心置腹说清楚。不过迪哥交代了,绝对不勉强你,你不愿意见他,前面还有辆车,你可以开走。”他朝前方努了努嘴,我顺着望去,路边果然停着一辆车。

眼看着拖拉机渐渐驶近了那辆车,我选择的时限也慢慢接近。我看着老农那看上去憨厚的脸,开始怀疑洪林,一时间我还不能将所有的线索理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周亚迪如果想杀我,在我踏进他的视线和势力范围后,到处都是机会。他没有动手,只有两个可能:一、洪林一开始就在撒谎,毕竟我没有亲耳听到周亚迪说要杀我,而且那时候在国境线上追杀我的人也没有一个是他的人;二、他大概听到了我想要回金三角干一票的消息,故意设计挑拨我和洪林,以便近水楼台。

“想好了吗?”老农问道。

如果见了周亚迪,不是又回到了起点?我现在的任务和计划是要跟刘亚男和程建邦一同去找那个拥有配方的人,我擅自先一步接触周亚迪,是否会对刘亚男的计划造成影响?这个假设很快就被我否定了,倒不是我自认为有多么能干,而是我觉得刘亚男似乎能够应付一切变化。更重要的是,事情发展到现在,我不得不担心刘亚男和程建邦的安全。况且我不信我这样离开就真的能摆脱周亚迪的监视,与其敌暗我明,不如和敌人在一起。

我说:“他最近怎么样?”

那老农微微一愣,很快呵呵笑着说:“那你们两兄弟就有的聊了。”他猛踩了一脚油门,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往前奔去。

3

拖拉机又拐过一个弯后,就见前方紧挨着路边停着一辆车,后灯打着双闪。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车的后备厢上,微笑地看着我,那正是周亚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