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装作很好奇的样子问:“怎么个生不如死法?打算怎么做?”
洪林从后腰抽出塑料袋丢到我怀里说:“这是这次运货的地图,一共两条线。迪哥说碰了头再决定走哪趟线,怕胡经提前知道了耍花样,所以我们要每一条都熟悉才行。”
看着怀里那个塑料袋,百感交集。我仿佛经历了几个世纪从肉体到精神无休止的被碾轧才得到这个。此刻,它就那么乖乖地躺在我的怀里,似是在嘲弄我,不时随着车轮的颠簸在我怀里微微地跳动着。
我用力甩了甩手,抑制住手指的颤抖,慢慢打开塑料袋,摊开了那张地图,上面用红笔赫然标注着两条曲折路线。我把我的脑海中宁志给我提供的那条路线假想到图上后发现,这三条线均通过中缅边界进入云南,随后从三个方向分别走向广西、贵州和四川,再由这三个地方分散到全国各地。宁志给我的线路是往四川方向的。也就是说,已经有一批毒品正运往中缅边界,然后直奔四川。这批货连周亚迪都不知道。眼下我要做的是将这份情报尽快送到徐卫东手中,完成我的任务。
这听起来似乎很简单了,可是我总觉得有些不甘。因为周亚迪在酝酿的事远远不止通过这批毒品打垮胡经。我说:“迪哥说的那个计划是什么?”
洪林一只手把着方向盘,一只手摸出烟递给我说:“帮我点根烟。”
我点了根烟塞到他嘴里,洪林美美地抽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迪哥不想没完没了地这么做买卖了。”
我看着他说:“什么意思?不想做毒品了?”
洪林笑笑说:“不是不做这买卖,是不想这么做买卖。迪哥说,现在我们都见不得光,他想带着咱们堂堂正正地活。”
我叹了口气说:“算了,不说我不问了,拐弯抹角的。”
洪林呵呵一笑说:“迪哥想和政府合作。”
我有点意外,“想开海洛因全国连锁店?”
不光洪林,坐在后面的阿来也扑哧一下笑了。洪林笑够了说:“货能变成钱,钱能干很多事,具体我也不懂。反正迪哥说只要控制了金三角,垄断几个地方的买卖,就有的谈。”
我说:“我上次和迪哥在丹雷将军那听到俄罗斯和蒙古什么的,难道想去那里?”
洪林摇摇头说:“那倒不是,你说的这些都是洪古帮着他做的,目的只是交点用得着的朋友罢了。”
我说:“我也不懂这些,但我总觉得好悬。”
洪林说:“迪哥是外国长大的,路子很野,他说行就一定行。”
我点点头说:“这我信,算了不说这个了,咱俩也聊不出个所以然来,先把胡经解决了再说。”
洪林“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看来,周亚迪的野心远比我想象中更大。我摊开那张地图,将那两条红线途经的所有地方依序记牢,见一些边境上标注着不同的数字,我指着其中的一个数字问洪林:“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洪林扭头扫了一眼,说:“界碑号。”
我又问:“我们为什么要相信胡经的这个路线?真有那么安全?”
“胡经为了这几条线花了血本,差不多要倾家荡产了,尤其是上次为了买通监狱里的人杀你们,更是给了天价。”洪林看了我一眼,“迪哥说得没错,从监狱出来那次,如果不是你,恐怕……”
“还是说这个地图的事吧,我担心他耍我们。”我打断了他。
洪林说:“其实之前我们使了手段拿到过几次,但是每次版本都不一样,而且拿到的都是三条线,迪哥不敢确定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我追问:“既然以前没有大量地运过货,那胡经的这些路线又是从哪来的?”
洪林说:“咱们没运过而已,胡经一直都没闲着,为了这个,他损失了不知道多少,所以我说他是花了血本的。如今路线有了,他却没多少本钱了,才急着找人合作运货翻身。”
我说:“这次你打算怎么干?迪哥一直没有给我明确地说过。”
洪林扭头看我:“刚才迪哥不是说了吗?听你的。”
我说:“听我的,就索性把胡经的货全吞了,拉回去给迪哥。”
“哈哈哈,”洪林笑着说,“我真的太佩服你了,胆子够大。但是迪哥说了,要我们无论如何活着回去,意思就是不要冒太大风险,他的那些货就是干掉胡经的成本。”
我说:“据我所知有好几百公斤,这可不是小数。”
洪林说:“对胡经来说,这的确不是小数,但对我们来说,出得起,为了干掉胡经,值得。不过既然迪哥说了要听你的,那就按你说的办。”
我看了看天色,问道:“多久能到?”
洪林说:“得后半夜了,你累了就休息。”
我调好座椅打算歇会,就听到洪林说:“秦川,你还是跟我聊天吧,什么都行。”
我以为他累了,怕犯困打盹,于是说:“开累了?要不我来开。”
他摇摇头说:“不是,静下来我老想着洪古,心里不好受。”
“你和洪古认识多久了?”我故意问道。
洪林深吸了口气,说:“我们一起长大,他是我哥哥。”
“嗯。”我顿了一顿,“我应该猜到的,洪林、洪古。”说话间我回头看了一眼阿来,他的目光与我碰到后,迅速躲闪到一边,朝车窗外看了看说:“可能要下雨了。”
“我们不是亲生的,但都是周叔叔养大的,名字也是他给我们起的。”洪林猛地一脚将车刹住,双手扶着方向盘,喉头抖动着,看得出他在极力忍住眼泪。
如果在几天前,遇到这样的事,我会自然而然地将自己切换成那个逃犯秦川,与洪林一起沉浸在失去兄弟的悲痛中不能自拔。可是现在,我像是在听一个与我完全无关的故事,甚至总有一种想告诉他,他的哥哥是死在我手里的冲动。
我很想看到他听到这些之后的表情。
洪林咬了咬牙,又发动了车,紧闭着双唇,死死盯着前方的路,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我本想继续用这些话刺激他,好像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能够缓解我的悲伤一样。谁知他突然说:“秦川,谢谢你,你帮我哥报了仇。”他说得很诚恳,诚恳得让我有一种被自己的谎言欺骗的幻觉。我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阿来,这次他学精了,专心致志地趴在车窗上看着天边的乌云。
我说:“我早就想杀了他。”
洪林感激地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胳膊,看着他的样子,我突然觉得他好可怜。我将地图折好装进塑料袋,丢到了驾驶台上,看了一眼前方被乌云遮盖的青色的天空,转头对阿来说:“那边就是中国,你去过吗?”
阿来愣了一下,忙摇头。
洪林接道:“我去过,到处都是人。对了,你想家吗?”
我苦笑了一下说:“我恐怕再也回不去了,被抓住就是死。”
洪林说:“放心吧,不到边界就把他们全干掉。”
5
日落时分,洪林把车停下,从后备厢拿出一个油桶给车加油。我转身小声对阿来说:“你有什么打算?”
阿来看看我,摇了摇头,不说话。
我已经踏上了归程,对于脚下这片土地,除了噩梦般的回忆之外,没有半点眷恋。如果说还有什么牵挂的话,可能就是坐在我身后的这个阿来了。明天,整件事会发展成什么样,恐怕没有人知道,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既不打草惊蛇,又能成功脱离他们把情报递回去。这情形就像是一场赌博、一场豪赌。
最坏的打算就是把所有的货都毁了。
“下来活动活动吧,小路很颠。”洪林一边加油一边冲我说。
我打开车门,跳下车伸了个懒腰说:“还有多久?”
洪林指着路边说:“快了,从这里下去。”他收起油桶说,“开始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迪哥认识你没几天,就那么相信你。”
我说:“嗯,那会儿你还想跟我动手。”
洪林将汽车油箱盖锁死,把油桶丢回后备厢说:“没办法,信错人,随时都会死的。”
他们就是因为信错了我,先后死了赵振鹏和洪古。我点点头说:“我明白,但是被人怀疑的滋味不好受。”
洪林点了支烟,抽了一口说:“每次这条路,都是我和我哥一起走,迪哥也安排过别人,我都没同意,因为我不相信他们。”
我想了想,说:“谢谢。”
洪林突然摸出一把枪,“咔嗒”一下上了膛,指着正准备下车的阿来说:“但是我不相信他。”
突然被一把枪指着脑袋,阿来脚下一软,一跟头摔倒在地上。洪林将嘴里叼着的烟吐掉,往后撤了一步,说:“阿来,对不起。”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他握枪的手往上一抬。“嗒”的一声,那枪打到了空中。
阿来筛糠似的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缩在车轮边。洪林没有就此罢休,他的手劲极大,很快挣脱了我的控制,再次对准了阿来。我想去扭他的胳膊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往后一撤,想用身体拦住洪林。谁知道我慢了一步,在我挡在枪口前的同时,洪林已经开了枪。我的左肩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撞了一下,只觉得一麻,整个身体被子弹的冲击力撞得连着向后退了好几步,绊倒在阿来身上。
洪林惊呆了,瞪着眼睛喝道:“秦川!”
我的整条左臂已经失去了知觉,麻木的感觉以中枪的弹孔为中心迅速扩散。我看了一眼伤口涌出的血,说:“这枪我替他挨了,行吗?”
洪林举着枪,见没有伤到我的要害,似乎松了一口气,低声喝道:“秦川,你让开。”
他的神色很是坚决。我死盯着他的眼睛,咬牙说:“赵振鹏是我的兄弟,我愿意为他去死。迪哥是我的兄弟,我愿意为他去死。洪古是我的兄弟,我愿意为他去死。现在,你是我的兄弟,阿来也是我的兄弟,你觉得我会看着你杀他吗?”
这是我的真心话。不管我愿不愿意,承不承认,我已经把阿来当作了朋友。就算是我口袋里的那根我在监狱里磨出来的小铁棒,我都有了感情,何况是一直陪伴在我左右的人。
一瞬间我脑子里飞转,才想到另一个可能性——阿来会不会因为求生的本能,供出亲眼见到我杀了洪古?
是的,我只需让开,洪林一定会开枪。阿来差不多知道我全部的秘密,他一死我就彻底安全了。任务进行到这里,是最关键的时刻,容不得一点错失。这是最安全的做法。如果因为我的一时义气,将这么大的事毁于一旦,我将百死莫赎。
洪林目光坚定地举着枪说:“我宁可杀错,也不想将来后悔。”他上前一步抓着我的手腕,一把将我从阿来的身上拽开,随后反手制住我的胳膊说,“秦川,忍一忍。”他的枪口再次对准了阿来。
阿来本来脸色苍白地缩在那里发抖,这时却平静了许多,说:“等等,我就几句话,说完你再打。”
洪林点了点头。
我后悔莫及,刚才应该让洪林杀了他。现在,他一定要为保命而出卖我了。臂膀的枪伤从麻木蔓延成了剧痛,洪林的身手本来就不输我多少,此刻在他强力的钳制下,我再也动弹不得。我真是蠢透了,就算周亚迪不完全相信阿来,保险起见也会和胡经联手彻查我跟宁志的关系,上级在这里布的局恐怕要全盘暴露了。我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冷汗直冒。
阿来怯怯地看了我一眼,跪倒在地开始磕头。
磕吧,我受得起,我救过你的命,还不止一次。尽管我刚才还在纠结为什么把你当了朋友,但我知道,我在你的眼里,不过是一个值得利用的工具而已。
阿来冲我磕了三个头说:“秦哥,我不能帮你,反倒给你添了麻烦,谢谢你照顾我这么久,这里的规矩我懂,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帮我照顾我老婆。”说完就转头对洪林说“开枪吧”,闭上了眼睛。
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已经无暇去分辨心里现在是内疚还是惊异,挣扎着大声喊道:“洪林,你打死他后就把我也打死,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我说到做到!”
阿来说:“秦哥,你让他开枪吧,我死了你也踏实,没有累赘可以安心地做你的事,我这辈子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死了也值了。”
我只觉胳膊一松,洪林放开了我。我浑身脱力似的坐到了地上,洪林也无力地垂下了胳膊,叹了口气,将枪别到身上,走到后备厢对阿来说:“过来帮忙,秦川还在流血。”
我这才感觉到我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中枪的地方爆裂般地疼痛。
洪林检查了我的伤口,拿出两支止痛针。“肩膀打穿了,给你上点药,用止疼吗?”
我摇摇头说:“我不喜欢那些东西。”
洪林说:“那你忍着点。”
我忍着疼痛由着洪林帮我处理好伤口,头晕目眩地靠着车轮坐下,喘着气对阿来轻轻地点了点头。阿来说:“又害得你为我挨了一枪。”
洪林把枪塞到阿来手里说:“对不起,你打我一枪,算我赔罪。”
阿来抱着手里的枪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我说:“洪林,你们这都是什么规矩?没事自家兄弟用枪互射?我们出来是干掉胡经的,还是自相残杀的?”
洪林被我训得一愣一愣的,“哎呀”一声蹲在地上,双手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说:“我真的怕了。”
我说:“闹够了没有?闹够了就接着赶路吧。”
洪林和阿来把我扶到车后座上。大概是因为失血有点多,车下了公路没多久,我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其间阿来把我叫醒,喂了我一些药片。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觉天已经亮了。我挣扎着坐起来说:“不是说后半夜就到吗?怎么天都亮了?”
阿来说:“洪林哥怕太快了颠,影响你休息,所以开得慢。”
洪林从后视镜看着我说:“受伤后的第一觉很重要,等和迪哥碰了面,和迪哥说一声,不行这次就别去了,回去休养吧。”
一听这话我顿时急了:“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争取到迪哥给我的这次机会吗?就你们这动不动怀疑人就要杀了的习惯,我再不干点事,早晚把我也打死。”
洪林被我噎得半天没说话。我就着沉默的空当仔细回忆了那三条运货路线的资料,以便加深记忆,不要在关键时刻忘记了什么。
洪林说:“那怎么办?迪哥肯定会看到你的伤。”
我说:“就说……车开得太快,弹进来的树枝扎的。”
洪林在后视镜连着看了我好几眼,勉强点点头说:“好吧。”
快到中午的时候,洪林把车开上了公路,路越来越宽,依稀还能在路上看到过往的车辆和驮着货物的牲口车。不等我问什么,洪林说:“到了。”说着车头一转,拐进了路边一个红砖围墙围着的院子。锈迹斑斑的铁门被一条大铁链紧锁着,院子里有三排平房,正中间那排的正门上,一个红色的“十”字格外显眼。
“医院?”我问道。
洪林连着按了几下喇叭,说:“是迪哥的父亲建的,不过已经废了。”
“为什么废了?”
“镇子里建了个更好的。”
说着话就见院内的平房中出来个人,对着门口张望了一下,跑回屋内拿了串钥匙,朝我们一路小跑而来。
洪林等那人打开门,打了个招呼后,将车开到正中那排平房前停下,对平房里迎出来的两个人说:“准备饭,快点。”他下车打开我这边的车门,与阿来一起把我扶进了屋。
我活动了下左胳膊,还是不能很自如地动弹,不由得心里暗暗叫苦。万一周亚迪看到我这个样子,不让我去,我也没什么话说了。就算他让我去,我的状态也是个问题,而且在这样的气候下,伤口极易感染。我说:“帮我找件干净衣服。”
洪林叹了口气说:“我让他们去找医生了,秦哥,对不起。”
我说:“要是迪哥因为这个不让我去,我跟你没完。”
洪林连连点头说:“好,对了,我马上要去仓库,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想,这应该是周亚迪的安排,不论去哪里都带着我,以证明他对我的信任。这时屋子里的电话响了,刚才给我们开门的那人过去接起电话,“喂”了一声,随后看了我们一眼又对电话说:“到了……好。”他对洪林说:“老板找你。”
洪林走过去接起电话,听了几句,扭头看了我一眼,表情越来越怪异。我心里不由得警惕起来,但洪林从头到尾除了“嗯”和“是”之外,什么也听不出来。
我直觉周亚迪打来的这个电话和我有关系,而且事情出乎了洪林的意料。想到周亚迪此时应该正和胡经在赶来的路上,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难道宁志已经暴露了?如果不是,还有什么要紧的事是跟我密切相关的?
如果宁志暴露了,我自然就暴露了。以我现在的身体情况,固然无法和洪林交手,阿来更不可能在此事上帮什么忙。幸好我身后还有把枪,可是这里没有一个值得绑架的人质——把洪林这种人当人质无异于在身边放一头老虎。
洪林挂了电话,低着头站在那里好半天没动,从他慌乱又想掩饰的表情来看,他所犹豫的事很紧迫,需要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决定。或者,只是执行周亚迪给他发布的命令而已。
我假装镇定地往前走了几步,看着他的脸色问:“没事吧?”
洪林还是那么低着头不说话。许久,他猛地抬起头说:“你们跟我走。”他拨开面前的人,匆匆走到门口,推开门,回头见我和阿来还愣在原地,他有些着急地说:“跟我走!”
6
洪林把我们带到院子里,打开车门说:“上车。”
我见他神情凝重,意识到事情不妙,看这样子他显然是站在我这边的,况且眼下的情形我已经没有什么选择。待我们上了车,洪林就猛地一踩油门,将车驶出院子上了公路,拐向朝北的一条公路。
一直走出十多公里,他把车驶下公路,走了不到五十米,一脚急刹把车停住,自语道:“走错了。”把车倒上公路,又往前走了不到一公里,再次驶下公路。
车子在林间急速地穿梭,颠得我们根本没法安稳地坐一下。我问:“洪林,出什么事了?”
洪林说:“秦川,不论发生什么事,你千万别恨迪哥,他一定有他的苦衷。”
一定是周亚迪对洪林下达了什么对我不利的命令。我点点头:“嗯,我答应你,你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洪林将车往北开出好几公里,又不说话了。我意识到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更严重,我转脸看阿来,他却出奇地淡定,紧紧抓着车内的把手,紧闭着嘴看着车外。
洪林说:“胡经想杀你!”
我心里一松,原来胡经并没有怀疑宁志,反而因为宁志的死恨上了我,要我给宁志偿命。我假装落寞地苦笑,问:“迪哥同意了?”
洪林没有正面回答我,沉默了一下,说:“迪哥一定有迪哥的难处,不然他不会打电话来。”
我冷冷地笑了一声:“是打电话让你杀我吗?”
洪林的沉默无异于默认,周亚迪同意了胡经的条件,杀了我给宁志偿命。也就是说,周亚迪为了彻底打垮胡经,不仅愿意搭上几百公斤的毒品,也愿意搭上我的命。那么,临别时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我,这件事中我能活着最重要,也是个谎言。
一切的一切对他而言,不过都是可以利用的工具而已,而且必要的时候,可以牺牲。
我闭上眼,再次回顾了一下脑中那三条清晰的运货路线,心中反倒轻松了起来。之前或多或少的一点负疚感灰飞烟灭,我想,我不必再为任何所谓的仁义道德而有所顾虑了。我说:“你想帮我们跑?”
洪林说:“秦川,活着,等过了这一段,来找我。”
我说:“你这么做,迪哥那边你怎么解释?”
洪林说:“你别管了,我自有办法。前面不远就是边境,那里地方大,人又多,我有朋友在那边,你去找他,在他那躲一段,等我们把胡经收拾了,你再回来。秦川,你千万别恨迪哥。”
我还是想最后确认一下,继续追问洪林:“迪哥为什么要杀我?只是因为胡经想要我的命?”
洪林点点头,说:“迪哥本来没打算杀胡经的那个兄弟,我们去了以后也当面和他说清楚了。谁知回来发生了那样的事,胡经听说是你动的手以后,就说迪哥言而无信。”
我说:“我明白,我和胡经有过节,他找借口趁机除掉我。”
洪林刚想说什么,眼睛愣在后视镜上,猛地回头朝车后看了一眼。“他们追来了。秦川,你们下车,我引开他们,你们就往北走,过了境就去一个叫打洛的镇子。”他四下在车里看看说,“给我找张纸,我给你写个电话号码,是我的兄弟。”
“你说,我记得住,打洛镇,找谁?”我也朝车后看了一眼,果然在密林间隐约看到有车快速追来。
洪林说了一串电话号码,我自己记了一遍,又对阿来说:“记住了吗?”
阿来点点头说:“洪林哥,我们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求你照顾我老婆。”
“你放心吧。”洪林把头伸出窗外朝车边一个陡坡看去,说,“你们抓好,我们从这里下去,一般人追不来。”他把车往后倒了十多米,慢慢地把车头对准了那个陡坡。
我往外一看,只觉得脚有点发软,整个坡像口大锅,不仅陡,还非常深,目测从上面到坡底足有上百米。我伸出手,紧紧抓住把手,只觉车头一仰,随即一沉,我立刻绷直双腿几乎是站在了车内。
洪林驾着车慢慢地顺着坡壁滑了下去,其间几次打滑,整个车身横了起来,他不仅不减速,反而加速,硬是把车头调正往坡底冲了下去。
到底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粼光。我扭头看了一眼阿来说:“你怕吗?”
阿来摇摇头。
我说:“你真的长出息了,我都怕,你居然不怕?”
阿来说:“其实我也怕。”
我没好气地叹了口气说:“你呀……”
阿来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说:“秦哥,跟你在一起,踏实,所以不会怕。”
我伸出头朝上看去,五六个人正站在坡顶朝我们张望着。洪林把车开到溪边,拐进山脚凸出的一块巨石下说:“你们下车,爬上这座山,一直往北走,没多远就到边境了,我把他们引开。”又对阿来说,“你去后备厢拿点药和纱布,照顾好秦川。”等阿来下了车,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枪塞给我说:“兄弟,保重。”
我接过枪说:“谢谢你,你自己小心。”
“我谢谢你才是,是你帮我哥报的仇。”洪林顿了一顿,语气里莫名有些落寞,“不然迪哥为了大局,一定会留下那人的命的。”
我见阿来抱着一堆药品和纱布站在车后,说:“都绑在身上,赶紧走。”转回来对车内的洪林点了点头,带着阿来朝巨石边的山坡爬去。那个山坡看着不高,地势却异常陡峭,我的半侧身子已经使不上劲,基本上是往上爬三步,朝下滑两步,没爬多远,血就渗了出来,刚刚粘合又绷裂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几乎耗尽了我的全部体力。正当我着急的时候,就见一个身影蹿到了我前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说:“我拉你。”
我抬头一看是洪林,任由他连拖带拽地把我拖到坡顶。他喘了几口气,拍拍我的肩膀说:“保重!”说完斜着身子,几乎是出溜到坡底,没等他上车,就听到几声枪响。洪林身上的枪给了我,他只能弓着腰低着头躲避着子弹,摸索着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很快将车往小溪的另一边开去。
枪声越发紧密,好几枪打在了车身上。我刚对阿来说了声“快走”,就听到坡下一声巨响。我转身望去,见洪林的车像是失了控,连着碰到好几块溪边的石块,直直地朝小溪另一边山脚下的一块巨石撞去。
又是一声巨响后,车再也没有了动静。我想,洪林一定是中了弹,就算他没中枪,如此剧烈的撞击也会要了他的命。心里一阵难过,想起第一次跟他见面的时候,颇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如果我们不是在这么残忍的环境下相遇,会真的坐在一起敞开心胸喝顿酒吧。
我见阿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洪林的车,抬脚踹了他一脚说:“快走。”
阿来应了一声,说:“哪边是北?”
我带着阿来踉踉跄跄地在满是石块的树林中狂奔,开始还算安静,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了枪声。我一阵阵头晕,脚下像踩在棉花上一般,呼吸也一阵比一阵急促。阿来说:“秦……秦哥,我……我跑不动了,我……我帮你挡着,你跑吧。”
我说:“不行,你还得帮我换药,我拿不动。快到了,过了边境,他们就不敢再追了。”
阿来张望了一下:“还……还有多远,到边境?”
我指着前面说:“就那里。”
“哪里?”
“你别那么多废话行吗?”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远远见远处有三四个人,移动速度明显比我们快,照这样下去,不出十分钟,他们就会追上我们。关键是,我不知道边境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还有多远。已经一天没有进食的我又因为受伤流了不少血,无论如何也无法坚持多久了。
我摸出枪,把阿来拽到一棵树下说:“把烟给我。”
阿来傻了一样:“啊?”
我说:“烟给我。”
阿来摸出烟,抽出一支递给我。我一把将烟盒抢过来,眼前已经开始一阵阵地发黑。我强忍着眩晕,将烟盒展开,就手折了一根树枝,蘸着身上的血,将记忆中那三条运输路线的所有情况用密码详尽地写在烟盒上,然后抬起头看着阿来:“阿来,你想不想过安稳日子?”
阿来吃惊地看着我的脸说:“秦哥,你的脸好白,你坚持住,我们能跑掉的。”
我有气无力地说:“回答我。”
阿来用力地点点头。
我说:“信不信我能让你和你的老婆在一起,过安稳日子?”
阿来含着眼泪用力点头。
我把烟盒塞给他说:“往北走,去北京……”没说完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被阿来晃着唤醒。我四下看了看,幸好失去意识的时间不长,追兵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我赶紧对阿来说:“找徐卫东。”
“徐卫东是谁?”
“专门,专门抓那些欺负你们的坏人的。”
阿来并没有被吓到,急切地问:“你是警察?我去哪里找他?”
我的意识已经陷入了混沌状态,阿来还不停地在追问。我必须告诉他去哪里找徐卫东,我死撑着说了总部的地址,告诉阿来:“最大的,徐卫东是最大的……”说着我就再次昏迷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我是在阿来的背上,他一边哭一边反复念叨着:“北京,徐卫东,警察,最大的。”
我正想回头看看情况,就觉得阿来往前一扑,我和他一起摔倒在地上。他慌乱地爬到我跟前说:“秦哥,对不起,秦哥,我们走。”
阿来拼命地想把我拉起来,可怎么也拉不动。我侧躺在地上,使尽全力地想看看追我们的人离我们有多远,一抬头,却看到一个一米左右高的界碑就在前方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我扭头见追来的人已经距离我们不到四百米了。“走,快走!”我用仅存的力气冲阿来喝道。
阿来还想把我扶起来,我举起枪对着自己的脑袋说:“走,不走我就开枪。”说着就把枪的击锤扳开。
阿来大惊失色,忙摆手说:“秦哥,我走,我走。”就朝界碑的方向跑去,眼睛还不舍地看着我。
我仰面躺在地上,努力喊道:“阿来,拜托了,秦哥求你了。”
阿来满脸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望着我大喊了一声,扭头就拼命地朝界碑跑去。
我支撑着从地上坐了起来,用枪对准了已经跑进射程内的人,颤抖的手臂和模糊的视线使我无论如何也无法瞄准目标。来人已经开始对着我开枪,还好没有打中我,或者从我身边擦过,或者打在我周围的地上。我狠狠地捣了一下自己的伤口,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我顿时清醒了过来。就着这个空当,我抬起手,迅速对准最前面的几个目标扣动了扳机,立刻就有三个人倒了下去。
祖国与我只有不到一百米的距离,如今在我眼前却是那么遥不可及。我大喊了一声,然后翻过身,忘记了伤口的痛楚,朝着界碑的方向爬去,每一寸似是都耗尽了心力,距离界碑每近一寸,好似又得到了新的力量。
当我再次抬起头时,界碑就在我的眼前,我伸出手再次朝着自己的伤口狠狠地捅去,希望能刺激出最后的力量,让我回到我的祖国。但这一次,任凭我怎么捶打伤口,都不再觉得疼痛。
“程建邦,你死哪儿去了,过来扶老子一把。”我在心里大喊,渴望奇迹再次降临,希望程建邦能“嗖”的一声出现在我的面前。
可这一次,他没有出现。
身后一声枪响,我的大腿随之一麻,整个身体跟着抽搐了一下,肩膀的伤口让我感觉到了疼痛。我猛地一用力,往前一拱,伸手够到界碑,一把抠住,那冰凉坚硬的质感仿佛有丝丝电流,涌入我的体内。我扶着那块界碑终于站了起来,还没有站稳,腹部又是一枪,我的身体顿时像一根柱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倒地的瞬间,我看到了界碑这一边上鲜红的国徽。
算了,除了腿,上半身已经回来了。我再也没有力气移动一分一毫了,甚至没有力气去呼吸,去眨一下眼了。脚步声已经靠近,朦胧间我看到几个人影遮住了太阳,气喘吁吁地站在我的面前,其中一人举起枪对准了我。
就这样吧,至少我活着回来了。
我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不管我愿不愿意,此时必须相信阿来能够完成我的遗愿。我想起他在洪林的枪下坦然的样子,心中第一次感到一种安慰,那种安慰足以让我现在死也可以瞑目。
“嗒嗒嗒”连着三声枪响从头顶处传来,我勉强睁开眼看到刚才追杀我的人四散逃窜。头顶一队人快步跑到我的身边,一脚踢开我手里的枪,然后将我围了起来,用枪指着我。我的眼皮像是被两坨铅块坠着,任我怎么努力也不能全部睁开。在即将睡去的瞬间,我看到一个人低头问道:“你是什么人?”那一刻,他帽檐上的一抹鲜红让我热泪满眶。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有着麦穗和国徽的帽徽。
“到家了。”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三个字。
之后,我陷入了一片黑暗,彻底失去了知觉。
7
一个多月后,1997年5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初夏的北京,阳光明媚。
车子驶到总部门口,远远就看见徐卫东双手抱在胸前站在大楼的门前。司机将车停稳后,跑步绕到我这边,准备给我开门。我不等他动手便自己打开车门,拒绝了他的搀扶,自己扶着车门下了车。
徐卫东走上前,仔细打量了我好一会儿,低沉着嗓音说:“行,挺全乎。”又看看我的腿,用下巴指了指阶梯上大楼的大门说:“上得去吗?”
我看了他一眼,说:“带路。”
他对司机说:“待命。”说完走在我的前面。看得出他刻意放慢了步伐,我尽量跟紧他,随着他来到他楼上的办公室。
他等我进了门,将门关紧,指了指沙发说:“坐。”
看着这个熟悉的地方,不禁心头一热,我故意淡淡地说:“你这儿怎么还这样?”
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拆着烟说:“变了,怕你们找不到。”拿出烟来丢给我一支,又指了指茶几上的一杯茶说:“喝水。”
“医生说不让喝茶。”我一边说一边端起那杯茶。发现温度正好,应该是他下楼接我前泡好的。我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全灌了下去,抹抹嘴,学着周亚迪的样子说:“嗯,好茶。”
他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端起他自己的陶瓷茶杯,用茶杯盖拨了拨水面上的茶叶,轻轻吹了吹,然后呷了一口,咂咂嘴,将茶杯放下。
我俩跟傻子似的对坐着,一时屋里静悄悄的,好像谁都不知道从哪里找话来说似的。沉默了一阵后,他给我讲起了一个月前发生的事:
一个月前的一个下午,一个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人,混在熙熙攘攘的游客里,沿着长安街一路往东走,他看起来就是个沿街乞讨的乞丐而已。当他看到路边一栋建筑挂着醒目的国徽,牌子上写着“公安部”和“国安部”字样时,竟然泪流满面,抬脚就往大门里冲。一旁一辆警车里跳下两个执勤的民警,上前将他拦住,问他有什么事。
此人哆嗦着嘴唇,只一个劲地说要找徐卫东。
执勤民警问他找哪个部门的徐卫东,找他什么事。
他说要找这里最大的官报案。
民警见此人目光迷离,神志好像不太清楚,便提醒此人报案要去派出所或公安局,这里不接受报案。
此人却奋力挣脱开两个民警,快步朝大门内奔去,大喊着“徐卫东”这个名字。
警车内又跳下两个特警,三步并两步上前将此人按住。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门内驶出,此人疯了似的使出浑身的力气,竟然生生将按着他的两个特警挣脱开,不顾危险地扑倒在那辆轿车前,嘴里大喊着:“我找徐卫东,秦川临死前让我来的。”
若不是那辆车司机刹车快,此人很可能被轧到了。轿车后座一个四十多岁模样的中年男人听到此人喊出“徐卫东”这个名字,向司机交代了几句。驾驶室车窗缓缓降下,司机对两个特警说,带他从侧门进,去六号会客室等着。
轿车离开大楼向东驶去,后排的中年男人拿起车内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卫东,你认识秦川吗?”
跟徐卫东短暂的通话后,中年男人将电话一挂,对司机说:“回去。”
司机左右看了看,说需要在前面路口处掉头。中年男人说:“来不及了,就在这里,逆行回去。”
大楼六号会客室内的桌上放着一份饭菜、水果和一杯水,但一点没动。之前那个拦车大喊的乞丐模样的男人不停催问着对面的中年男人:“徐卫东怎么还没来?再晚就来不及了。”
此时会客室的门被推开,来人正是拦车人要找的徐卫东。徐卫东环顾了一圈,对那个中年男人使了个眼色,中年男人点点头离开了会客室。
等中年男人出去后,他问拦车人:“你找我什么事?”
拦车人反问:“你是不是徐卫东?不是就别耽误时间,我是来替秦川传话的。”
徐卫东说:“是你在耽误时间。”
拦车人盯了徐卫东一会儿,说:“我叫阿来,秦川死了,他临死前让我来找你,让我告诉你路线和时间。”
徐卫东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这个脏兮兮的自称是阿来的人,大脑飞速运转着。如果他信任了这个阿来的话,那么一次至关重要的缉毒行动即将展开,会有近千名蓄势待发的缉毒干警被布控出去。一旦这个阿来的消息有假,而导致行动扑空,那么这不仅是公安部门最大的笑话,也将会使自己亲自领导的行动彻底流产,整个特案组将处于完全的被动状态下。如果是那样,后果将不堪设想。
阿来这时才哆哆嗦嗦地从身上摸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香烟盒,递给了徐卫东。
此后,依据阿来带来的情报,一次至关重要的缉毒行动——“中华之剑”打响。
行动先后出动公安、武警数千人,成功截获毒品海洛因一千六百公斤,抓捕境外武装运毒人员、境内毒品走私贩卖人员数百人。此案涉及毒品数量之巨、抓捕犯罪分子数量之多,在全球都属于罕见,再次向世界展示了中国打击毒品案件的决心和力量。
我张着嘴巴听完了徐卫东的讲述,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就像是在听一个故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突然手指一阵灼痛,我忙将已经燃到手指的烟头丢掉。
徐卫东皱皱眉,不等我说什么,他一摆手说,“无所谓了,另外,你托程建邦转告我的话我也收到了,我代我大爷向你问好。”说着在我受枪伤的肩膀来了一拳。
我咬着牙忍着隐隐传来的酸痛,说:“程建邦他人呢?”
他说:“没事,你也回去养伤吧。”
我问:“这次任务,我算是成功的吗?”
徐卫东看着我说:“周亚迪还在,胡经还在,金三角也在,你现在就想功成名就吗?”
我说:“你不是还打算让我去吧?”
徐卫东说:“你还想去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说:“我想把宁志带回来。”
徐卫东沉默了一下,只是点点头:“先休息休息吧。”
我又问:“阿来呢?”
他起身从办公桌上拿过一个没有任何图案的硬纸盒和一张纸,递给我:“配给你的。”
纸盒里是一部手机以及配件,再打开那张纸,是一个地址,想必是阿来的,于是问道:“对了,他还有个老婆。”
徐卫东说:“知道,见过了。”
我有点感激地说:“谢谢,那我先走了。”
徐卫东说:“楼下有车送你,对了,给你的手机不准关机,二十四小时待命。”
我摆弄了一下那部手机,起身看着他说:“那我走了。”
“等等,”他绕过茶几,一把握住我的手说,“辛苦了。”
走出总部大楼的门口,见台阶下停着一辆轿车,司机戴着墨镜冲我招了招手。我走下台阶,钻进车里。司机回过头,摘下墨镜说:“去哪儿啊?”
听这熟悉的声音,果然是程建邦。我和他相视一笑。笑够了,我把那张写有阿来地址的字条递给他。
夕阳斜斜地照着大地,拉长了地面上所有的影子,马路上的行人匆匆地赶着路,各自烦恼着自己的烦恼、快乐着自己的快乐。我将手伸出车窗外,感受着初夏自由清爽的凉风。
我想,需要抓紧时间享受这份难得的惬意和重逢,因为一定还会有新的战斗等待着我们。
我是战士,我叫秦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