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第十一章 混迹黑帮的女人

孤鹰 邵雪城 第1页,共2页

1

徐卫东将一个厚厚的卷宗袋丢到我和程建邦面前时,一直盯着我的脸。

我打开文件夹,一张熟悉的面孔赫然跳到眼前,我听见自己的心脏突地一跳。记忆深处紧闭的某道闸门,被照片上的那个名字猛然推开,心里一股血被那闸门里喷涌而出的沉痛一下冲到头顶——照片上正是当年我和宁志的任务目标人物:刘亚男。

我知道,徐卫东在观察我的反应。我暗暗吐了一口气,悄悄放松一瞬间咬紧的后槽牙,快速翻阅着手里的资料。

1996年底,我曾跟宁志一起执行抓捕刘亚男的任务,结果照面都没打就被她溜了,只抓到一个没多大用处的小喽啰。

之后,差点被开除出队伍的我被派往泰国做程建邦的助手。资料显示,在那段时间,宁志顺着一些线索,已经成功接近了刘亚男。但刘亚男像一条危险狡诈的鲇鱼,多次从缉毒大网边上滑过,时隐时现,屡屡漏网。

刘亚男生于1964年,四岁的时候,她母亲因为父亲的家庭成分问题与其离婚,第二年就病逝了。刘亚男是跟着父亲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下长大的。1980年,她父亲得到一笔可观的赔偿,开始经商。

1982年,她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成天与社会上的一些待业青年厮混,很快在全国展开的严打行动中因流氓罪被捕,被判有期徒刑十六年。1994年,她被提前释放,自此跟随父亲在中俄两地往返经营服装,生意做得很大。渐渐地,与俄罗斯当地的黑帮有了瓜葛,开始涉及毒品走私。1995年,她父亲在俄罗斯遭遇车祸,尽管是以交通意外结的案,但我们都很清楚,她父亲与俄罗斯黑帮做交易时发生了摩擦,是被俄罗斯黑帮杀害的。

刘亚男从此独闯江湖,靠着她父亲多年打下的人脉基础,很快在俄罗斯黑帮中有了一定的名气,并得到一个绰号,叫作“二锅头玫瑰”。

1997年底,消失了近一年的刘亚男又进入了缉毒局的视线。情报部门跟踪了一段时间后发现,刘亚男干的事远远不止毒品走私这么简单。

随后,她的案子正式移交特案组。

我特别想知道宁志是怎么到的金三角,是不是因为这个刘亚男?但这不是我该知道的事,我不能问。现在,刘亚男的卷宗摆在我面前,宁志的名字出现在她的案子里,这中间一定有关联。

我躲避着徐卫东刀子一般的眼神,仔细地翻着资料,看完后面又翻过去看前面。

“要不再给你放半年假?”徐卫东试探着说。

我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我说的是真心话,“如果能让我回家休养就完美了。”

徐卫东低声喝道:“刘亚男的案子你别碰了,家你也别想回。”

我心里一凉,知道刚才强装的镇定失败了,被徐卫东看出了我真正的意图。“为什么?”我几乎是拍案而起,瞪着徐卫东说。于情于理这个任务都该交给我来办,我愿意付出全部去完成宁志没能完成的任务。

徐卫东却在第一时间看穿了我的心肝脾肺肾,他料到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只为回到金三角。因为我曾对他说过,我想把宁志带回来——我知道我是一个特案组的探员,我不能被个人感情左右。但我太想把宁志带回来了,我不能让他孤零零地躺在异乡的国土上。

“你再嚷大点声,我就告诉你为什么。”徐卫东慢慢地说着,眼睛里闪出凌人的光芒,那道光像匕首一样刺穿了我的身体。

我像只漏气的气球,顿时瘫软了下来,悻悻地坐回椅子上。

徐卫东说:“怎么不问了?”

我咽了口唾沫,没敢吭声。

他说:“不问了就回去待命。”

我赌气地起身扭头往外走。就听徐卫东对程建邦说:“你还坐着干吗?”

程建邦说:“行了,别装了,秦川也不是外人,有什么秘密任务不用支开他,你就说吧。”

我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见徐卫东抽了口烟,眯着眼睛往烟缸里弹弹烟灰,对程建邦轻轻地说:“滚!”窗帘缝里透进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嘴和鼻子里喷出的淡蓝色烟雾随着那个“滚”字快速飘散在空气中。

程建邦叹了口气,嘟囔着:“老徐,你也太不给面子了,给个台阶下,真的,这让我以后还怎么混?”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老徐抄起桌上的烟缸,一副要砸到他脸上的样子。程建邦一手挡着脸:“我滚,我这就滚。”赶忙站起来退出徐卫东的办公室。

我和程建邦“滚”出了徐卫东的办公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主要待在国内西部的几个城市,执行了几个涉及毒品和枪支的小任务。之所以说那些任务小,是因为经历了金三角的洗礼后,那几趟差事与其说是外勤任务,不如说是休假。

至于金三角和刘亚男,徐卫东再没有对我们提过。

经常在午夜梦回间,躺在舒适干净的大床上,看着城市里灯火阑珊的不眠之夜。我开始怀疑曾经的经历只是刚刚做过的一个梦而已,清晰得痛彻心扉,遥远得不可触及。

1999年2月,我刚执行完一个任务,还在回京路上就接到了徐卫东的命令,让我火速前往总部报到。电话里他的口气有些急切,认识他这么久以来还没有见过他这样。

赶到徐卫东办公室的时候,程建邦已经到了,我们还顾不上打招呼,徐卫东便抄起外套带着我们来到地下的一间小会议室。一进门,徐卫东就丢给我们每人一份资料,说:“抓紧时间看。”

我翻开一看,是刘亚男的案子!心里一阵狂喜,为避免再一次被徐卫东察觉自己的真实心情,我赶紧埋头翻看资料。看完后我一抬头,见徐卫东正看着我,我对他勉强地笑了笑。

“时间比较紧,把人全部给我带回来。”徐卫东说“全部”两个字的时候,说得很重。

我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分量,见徐卫东一直盯着我,我扭头看了看程建邦,用胳膊肘捣了捣他说:“跟你说话呢,让你把人全部带回来。”

徐卫东低声对我喝道:“你给我严肃点。”

他这一个“严肃点”让我的肩头顿时沉重起来,我点点头。

“根据情报,刘亚男明天下午到天津,你们回去准备下,明天出发吧。”徐卫东顿了一下。我们等着他说下一句,他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一直跟着我们走到停车场,看着我们上了车才说:“刘亚男非常聪明,做事比较极端,你们不要轻敌,还要谨防她自杀,一定要完好无损地带回来。这次是秘密抓捕,除了咱们,连公安部门都不知道,所以一点动静都不能有,一旦刘亚男被捕的风声走漏了,在场的几位谁也担不起。”

我点了点头。徐卫东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我和程建邦说:“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从他火急火燎地把我和程建邦叫来,交给我们这个貌似一般情况的任务,到现在他一再提醒保密的情势来看,这次恐怕不仅是抓一个刘亚男那么简单了。换句话说,这可能只是个序幕,很难想象之后会怎样。我想了想,试探着说:“能让我回家看看吗?”

徐卫东嘴里啧了一下,不耐烦地左右看了看,居然破天荒地同意了。他点头说:“去吧,不过情况你知道,自己做好心理准备。”说完转身走了。我对着他的背影咬着牙,无声地做了个攻击的动作。徐卫东突然说:“别背后做小动作,我后脑勺有眼睛。”说这话时,他一直都没有回过头,径直走进楼梯间。

程建邦在一旁哧哧地笑。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和自己家里的关系搞得很僵,但每个和家里关系很僵的人都有个共同点,都会觉得自己很委屈。我也不例外,也很委屈。

当我消失了两年多以后,第一次出现在家人面前时,站在门内的母亲看到我,愣了好一会儿,才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往屋里拉,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眼泪就落了下来。这时父亲拿着电视遥控器,伸着脖子走了过来,认清门外站着的是我后,微笑的脸瞬间变得铁青,一把将母亲拽到身后,指着我的鼻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喝了一个“滚”字,就“咣”的一声将厚重的防盗门重重地摔上。

我站在家门外,隐约听到母亲的哭声和父亲的呵斥声。在他们眼里,我毁了他们寄托在我身上的所有梦想和希望——我是一个因为屡次严重违反校规和条例而被开除学籍的军校生,并且在被开除后失去了踪迹,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今天才想起来回家。

不多时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四下里黑漆漆的,偶尔会有一股早春的小风掠过,很冷。我想,这两年多,他们一定为此伤透了心,对我也从最初的失望渐渐变得绝望。徐卫东曾很正式地告知过,为了安全和保密,对我们的家人都将有另一套说辞。我曾经觉得,那对我年迈的父母而言有些残忍。但一想起宁志的父母,在伤心和绝望后,到现在连自己儿子的一捧骨灰都不曾见到。相比之下,我应该知足。

在黑暗中,我给紧闭的防盗门内伤心的父母敬了一个礼,然后点了一根烟,慢慢地走下楼去。走出楼门口时,不知从谁家的厨房里传出一阵“刺啦”声,一股葱花炝锅的香气弥漫在楼道里,接着是铲子在锅里翻炒的声音。看了看表,到晚饭的时间了。看着暮色中的万家灯火,闻着空气中飘散的油烟味,心里涌起一种凄凉的温馨。

路灯下停着一辆车,大灯冲我闪了闪,随即启动了引擎。我默默地走到跟前,坐在车里的程建邦看看手表说:“行,比我强,我是被我们家老爷子用菜刀一直撵到小区门口的,你还悠哉悠哉地走出来。”

我懒得理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又朝自家的阳台看了一眼,窗帘还是我熟悉的那款花色。程建邦接着唠叨:“我得问问老徐他们到底跟我家里说我什么坏话了,这差距怎么这么大?”

程建邦将车驶出小区,我呆呆地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又点了第二支烟。程建邦说:“老徐不让你回家是对的。”

我说:“你又回过家吗?”

程建邦笑了笑,没说话。我们彼此都有个默契,所有与任务无关的话题,一旦谁沉默了,另一个绝对不会追问。

程建邦说:“你也不用太沮丧,当年我被我们老爷子用菜刀追出来后,我当时的搭档就带我去喝酒了,管用。”

“你的哪个搭档?现在在哪儿?”问出这句我就后悔了,赶紧转过脸去看着窗外。

程建邦收起笑容,朝另一边转过脸去,揉了揉鼻子。

2

第二天下午,我们的车驶上京津塘高速公路时,我满脑子还是母亲那令人心碎的眼神,耳边还是父亲那一声“滚”。我努力想使自己回到任务中来,刘亚男的名字闪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又想起了宁志,胸中憋着的一股闷气压迫着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程建邦扭头看了我一眼说:“这个刘亚男,你跟她打过交道?”

我回了回神,点点头说:“没见过,上次任务她跑了,其余的和你知道的一样多。”接着,我把上次在宁志的任务里跑龙套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程建邦想了想,说:“这我倒知道,宁志一直都在跟她的案子,一直跟到金三角。”他见我脸色不太好,忙说:“你知道,我们都是小角色,知道的也都是些片段,一个案子关联着多少案子,我估计老徐也未必知道全部。”

我说:“我没想知道那么多,给我什么任务,我就做什么,只是刚才想起了宁志。”

其实我们都明白,每次执行的任务都只是一条线而已,这些线彼此交叉却又独立,最终会织出一张什么样的网,根本无从想象。我们只知道,如果剪断其中一条线,这个网就少一分力量。所以做的事越多,就越觉得自己渺小与虚弱。

总想找个地方去证实自己,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自己的家了,偏偏那个全天下最温暖的地方,反倒成了我们最遥不可及的地方。

大约两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了位于天津河西区的目标酒店,将车子在停车场停好后,我看了看表说:“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抓人能带着一大队人马,大摇大摆地抓人?”

程建邦伸了个懒腰:“那样的话,你能有问话的机会吗?”他朝我诡异地一瞥,我心领神会地一笑,点了支烟,一边等一边开始盘算起稍后逮到刘亚男后要问哪些问题。

我们估摸时间差不多了,便走进酒店大堂吧,点了两杯咖啡。不多时,一个身着棕色过膝风衣,蹬着高跟皮靴,脸上扣着一副大墨镜的漂亮女人只身走进大堂。一时间,我不敢确认她是否就是目标人物刘亚男,只好对程建邦使了个眼色。程建邦大大咧咧地歪过头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全然没有半点掩饰。

我悄声说:“你悠着点,别被注意到。”

程建邦不屑地“哼”了一声,眼光还是没有离开那个女人,轻声说:“放心吧,这种女人早就习惯了男人的眼神,你不看她,她才会怀疑你。”

果然,那女人在门口站定,摘了墨镜,轻蔑地斜了程建邦一眼。墨镜一摘,我顿时分辨出她就是目标人物刘亚男。程建邦不失时机地对刘亚男笑了笑,随手还敬了一个美式军礼,他这一番大胆的举动着实让我开了眼。

刘亚男对程建邦优雅地一笑,将肩上的皮包取下提在手中,不紧不慢地走到前台办理入住手续。

程建邦的眼光还在刘亚男身上,头也不回地说:“看见没,这就是见过世面的女人。”

我只当他是无聊瞎逗,扫了一眼略显冷清的酒店大堂,说:“咱什么时候动手?”

程建邦说:“这女人出门连个随从也没有?而且就拿这么一个小包?”

我扭头看了一眼门口,的确没有人跟来,也没有行李员跟着。我说:“而且酒店房间也是用她自己的名字订的。”

程建邦说:“抓她简单,难的是谁也不惊动。”

我说:“我们时间不多了,再这么待下去,该被人怀疑了,一会儿等她回了房间,我们进去控制住,直接带回北京。”

事实上,我有点厌倦这种畏首畏尾的任务,相对而言我盼着是将她带回北京后的事。我有种预感,这个女人一定会将我再次带回金三角。

曾经在金三角那炼狱似的经历,几乎将我从肉体到精神彻底毁灭。当时我曾无数次幻想,只要能待在国内,只要不去为自己的生死和战友的离别担忧和痛苦就好。这两年来,生活在相对安逸的环境中后却发现,金三角的任务只是一个开始,是使命的开始,也是梦魇的开始。

既然有开始,就必须有结束,平淡安逸的生活并没有缓解心中的伤痛,反而让我越发觉得愧对宁志和郑勇,还有所有为此牺牲的战友的英灵。

宁志的尸骨还掩埋在异国他乡的荒山野岭中,我又有什么资格每天穿干净的衣服,每顿吃香热的饭菜,每晚睡宽大舒适的床呢?

这些纠缠第一次混在一起在黑夜里向我袭来时,我的胃里抽搐翻滚起来,我从午夜的被窝里爬出来,三两步冲进卫生间痛苦地呕吐着,最后无力地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泪流满面。这种煎熬渐渐变成一种疯狂的冲动,一种恨不得即刻起身追回金三角的冲动。

所以,当初徐卫东没有把刘亚男的案子交给我时,我冲他拍了桌子。

所以,当我知道此次任务的目标人物居然是刘亚男时,内心时刻跳跃着莫名的兴奋。

“老徐派我们来,就说明这次不是单纯抓人那么简单,也说明这个女人所牵扯的事有多重要。如果我们稍有差池,我想损失的可能不单是我们能从她嘴里获得的那些情报那么简单,搞不好会死人,会死很多人。”程建邦说着话,端起咖啡呷了一口。

我只觉得胸口有些闷,不觉地叹了口气。“我明白,她身边有咱们的人,很可能这次她的行踪只有有限的几个人知道,如果被人知道她是被官方抓走的,那咱们潜伏在她身边的人就会有生命危险。而且,整套网络都会被他们清理。”抬眼见程建邦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于是问道:“你有主意?”

程建邦看了我一眼,说:“试试吧。”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西装,用手理了理头发,全然不顾我的茫然,径直朝前台走去。

他走到刘亚男身边,将接待台上的一盘糖果挪开,侧身靠在前台上,微笑着不知道对刘亚男说了句什么,冲她伸出了手。刘亚男与他握了握手,随着他的手势转头朝我这边看来,对我笑着点了点头,我木讷地也冲她点点头。不多时,程建邦走了回来。

刘亚男已经办好了手续,手里拿着票据和房卡朝电梯间走去,见我和程建邦都在看她,她挥了挥手,又指了指电梯间,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程建邦伸手做了个ok的手势,得意扬扬地坐回沙发上,继续拨弄他的头发。

我好奇地问:“你跟她说什么了?”

程建邦神秘兮兮地一笑,甩了一下头发:“说什么不重要,关键是……”

我实在懒得理他这副德行,不过看他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心想,只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刘亚男带回去完成任务就好,管他是不是靠出卖色相骗目标人物呢。

程建邦到前台把我们事先订好的房间换到刘亚男房间的斜对面,刚打开门,刘亚男的房门也开了,我下意识地低下头,拨开程建邦钻进房间。

如果程建邦打算用这种方式带刘亚男回去,那么我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旦计划失败刘亚男逃脱,我们的身份暴露,那么我将不会再有机会重返金三角。目前,我不确定刘亚男和周亚迪等人有多深的关系,是不是有往来,也不知道两年间那边发生了什么变化,但她和胡经的关系非比寻常是肯定的,不然宁志不会追她追到胡经那里。

当然,这是我自己的计划,至于上级是否再派我去还两说。过去了这么久,谁也不知道周亚迪知道了多少事,就算他什么都不知道,再见到他我也得面对他曾派人杀我的事实。对此,我早已做好了全部准备,所谓的准备,其实就是谎言。如果与周亚迪重逢,不论他对我有什么质疑,我都做好了应对准备。

我已不是两年前的秦川。

程建邦和刘亚男在门口寒暄了几句后,回屋关好了门。他走到窗边看着天空的薄云,幽幽地说:“要是事先不知道她的来历,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信她是个大毒贩。”他叹了口气:“我觉得我和她还挺聊得来的。”

我没有心思听他胡扯,问道:“她刚才是要出门吗?”

程建邦回了回神:“开门透透气而已。”

我走到门后想透过猫眼看看对面的情况,又担心刘亚男如果正注意着我们,就一定会留意到猫眼后面是不是有人在看她。我扭头对程建邦说:“能别光顾着显摆你的能耐好吗?咱先把正事办了吧。”

程建邦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你放心,我肯定能把人带回去,你得允许我感慨下。”

要放到平时,任务中他说出这样肯定的话,我不会有丝毫怀疑,因为他一直用实际行动证实了他的每一个承诺。但这次的成败,乃至每个细节都关乎我自己额外的计划,所以我不禁有些紧张。

程建邦大概看出了我的反常,歪过头看着我问:“你今天怎么了?”

我说:“资料上也没说她这次来干什么,会不会跟什么人会面,待多久,然后去哪里,不定因素太多,我心里不踏实。”

程建邦将床边的椅子拉到我跟前坐下,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是不是还想去?”

我心头一激灵,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看着他。思考了一下,我还是决定不对他有所隐瞒,点了点头。他伸手搭在我的肩上拍了拍,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床头的电话响了。

“喂,你好……没什么……休息休息准备下去吃饭……是吗?好啊……那怎么好意思,我请你才是……好的,门口见。”程建邦挂了电话,对我打了个响指说:“主动约咱吃饭呢,还担心她跑了?”他走到衣柜镜子前整了整衣服,从镜子里看着我说:“我们,尤其是你,不适合再去那里了,面孔太熟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如果有机会去,这次你看我的,我帮你把你的事办了。”不等我说话,他拍了拍手:“走,赴宴去。”

程建邦拉开门,见刘亚男也正开门往外走,刘亚男笑着跟我们打着招呼。

我走在程建邦和刘亚男前面,朝电梯方向走去。没几步就见迎面过来三个男人,他们都穿着深色的夹克衫、西裤、皮鞋,统统留着板寸,其中一人手臂间夹着一个黑色的手包。他们三人并排将过道挡得严严实实,犀利的目光在遇到我的瞬间,右手不自觉地朝腰间探去,目光越过我望向了刘亚男。

我心想不好,这三人肯定不是普通房客,八成是警察,不是刑警就是缉毒警,多半是来抓刘亚男的。我假装心虚地停下脚步,慢慢地后退。果然,那三人一边摸枪一边对我喝道:“别动!”

我一脚将走廊边的一个垃圾桶踢了过去,那三人已经将身形错开,最前面一人离我只有两三步远,起身跳过滚过去的垃圾桶。他刚落地,就被我冲上去一把锁住了脖子,夺过了他腰间的手枪。我一看,果然是警用手枪,赶忙用枪抵住他的下颌,把他当人质一边退一边对另外两人喝道:“谁动一下,我就开枪。”

我手里挟持着一个警察,慢慢往后退,装成一个重案在身被警察追来的罪犯的样子,路过程建邦时,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故意说:“接着显摆啊!这就叫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说话间,我瞥了刘亚男一眼,她本来正在打量我,见我看向她,忙移开了眼神,换了一副惊恐的表情,双手捂着耳朵缩在墙边瑟瑟发抖。这女人不愧是老江湖,真会演。

我控制的这个警察猛地头一偏,一把攥住我握枪的手朝外扭去,我习惯性地正要扭他的脖子。理智告诉我,他是个警察,是我的同志,我不能对同志下杀手。我手下一松,被他反制住。另外两个警察见势都拔出枪一边对着我们,一边呵斥着我们。

我无奈地松下劲来,心想这下完了,任务搞砸了。就觉得后脑勺一痛,被狠狠地砸了一枪托,我眼前一黑,闷哼了一声,死撑着没有晕倒,双手就被一副冰冷的手铐反铐起来。那警察揪着我的头发狠狠地朝墙上一撞,我浑身一软跪在地上。

3

朦胧间觉得我头上被套上了个袋子,跌跌撞撞地被拖到酒店地下的停车场,塞进了一辆汽车。

头上袋子摘掉后,我注意到这是一辆七座的商务车,除了刚才那三个警察外,车内还有两个人。程建邦和刘亚男跟在我身后,被人塞进车里铐在车内的把手上。之前被我挟持的那个警察钻进车后,二话没说狠狠地抽了我一个大嘴巴,骂骂咧咧地说:“你本事真大。”

我甩了甩头,狠狠地瞪着他。

副驾上的一人扭过头扫了我们一眼,摸出警官证在我们面前一亮说:“我们是宁夏公安厅的,现在怀疑你们和一宗枪支买卖案有关,带你们回去调查。”又对刘亚男说:“刘眉,你几个人来的?”

我和程建邦一对视,心里有了数,看来刘亚男是因为别的案子被人盯上了,而且她有个化名叫刘眉。

刘亚男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我要打个电话。”

那警察冷笑了一声:“咱们就不要装了吧,问你呢,你几个人来的?”

刘亚男冷冷地说:“我一个人。”

那警察用下巴指指我和程建邦说:“睁着眼睛说瞎话。”

刘亚男看看我俩说:“我不认识他们。”

“那就换个地方说。”那警察下车对旁边一辆车内的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坐回车内关好车门对司机说:“走,回。”

程建邦说:“回?回哪儿啊?我干什么了?你们凭什么抓我?”

那警察说:“有没有事到地方慢慢说,要是我把你抓错了,我们给你道歉,赔偿你。”

我说:“你们把我打得满头是血,是不是先带我去医院?”

警察说:“没一枪把你打死就算你捡了一条命,开车。”

我瞟了一眼程建邦,他也被这个意外搞得有点蒙,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看情形他们是要把我们带到宁夏去,这一路上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只要刘亚男没有被带到总部,我们就不能贸然暴露自己的身份——我们的身份一旦暴露,在刘亚男这里挂上了号,那么我和程建邦基本上就可以退出这个圈子了。

程建邦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事情已然这样了,我们也只能不动声色地等待时机。

车子驶出市区后就开始加速。程建邦说:“能慢点吗?这么快太危险了,我们不赶时间。”我估计了一下,时速少说也有160公里。不等警察说话,刘亚男“扑哧”一下乐了。一个警察说:“你废话咋那么多?用不用我把嘴给你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