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第七章 越狱

孤鹰 邵雪城 第2页,共2页

那现在没必要考虑太多了,必须跟周亚迪出去是最要紧的。眼下我实在不明白的是,他把我和阿来带到这看起来很私密的地方,难道就是为了找个安全无人的地方说这些话?于是我说:“我能问个问题吗?”

周亚迪看着我,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我看看四周墙壁,问:“我们在这里干什么?”

周亚迪说:“你不如问为什么只有我们三个人在这里。”

这两个问题都是我想知道的,哪个先哪个后无所谓。不妨就直接问了:“对啊,为什么我们三个在这里?”

“阿来可是你带来的,刚才他是有个机会不跟着我们的,是他自己选择进这间屋子的。”周亚迪转头看着阿来又说,“我没说错吧?”

阿来看了看我,冲周亚迪愣愣地点点头。

周亚迪说:“本来应该有很多人在这个屋子里。包括振鹏和丹,还有阿桥他们。谁知道丹居然把赵振鹏当作是我给杀了。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跟丹是一伙的,所以所有人都不值得我信任了。而你,不会杀我。”

这就是周亚迪,基本不说废话,每句话的信息量都是那么巨大,让我不得不随时随地仔细琢磨他话里的意思。这时才想起我刚才头疼的事来,我晃了晃头,果然好了很多。看来周亚迪的药的确管用,我又不得不担心这药里的成分,以及我今后对这种药的依赖性。

我的使命注定了我除了自己,什么都不能依赖,更不要说是药品。就连周亚迪都刻意提醒我这种药吃多对身体不好,那看来副作用肯定不小。我必须得抓紧出去,我不能在这里耗太久,直觉这次头痛并不是偶然,不然一旦头疼无休止地袭来,我将会对这种药物依赖越来越严重。回想起刚才头疼时那手足无措毫无半点防卫能力的自己,我不知道能不能死扛到不向药品屈服的程度。

这是一个严峻的问题。我必须了解自己身体的状态,不能让自己的健康状态成为任务执行时另外一个不可预估的绊脚石。这一路,已经有太多这样的障碍了。

我再一次将目光投向周亚迪,不管他愿不愿意、知不知道,他现在已经成为我和我的任务的根本。

“怎么?还不舒服?”周亚迪有些关切地看着我问道。

我摇摇头说:“不,我在想你的话,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不相信其他人,所以我们三个人在这里。那么,我们在这里干什么?”

周亚迪轻轻地说:“等。”然后往里挪了挪,靠在墙上微闭起双眼,似睡非睡地闭着眼,不再理会我和阿来。

见他这样,估计他是不想再被追问下去了,我只得将下面的问题咽了回去。阿来轻轻拽了下我的衣角,凑到我耳边悄声问:“等什么?”

虽然我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阿来这样和我嘀咕的做法很不明智,至少对周亚迪很不礼貌。他刚刚跟我们坦露了真实身份,明确表示信任我们,转眼我和阿来就背着他嘀咕,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种不礼貌的行为。我瞪了阿来一眼,用胳膊肘捣了他一下,低声说:“等等不就知道等的是什么了吗?既然怕,刚才还进来干什么?”

阿来有些尴尬和委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亚迪,低下头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周亚迪本来不动声色地倚在床角闭目养神,慢慢睁开眼看着我。“这些天没有休息好,又被你放了血,容易犯困。”他搓了搓脸说,“你想好出去后的打算了吗?”

他是想问我是不是愿意跟着他。他不知道,我不远万里,赶到这里,历尽千辛万苦找到他,正是为了跟着他的。

我不仅是特案组的探员秦川,还是那个跑路到此的逃犯秦川,这两个角色在我脑中时而携手共进,时而背道而驰,我在这两个角色中不停地互换,就像一个挑战极限的演员。只不过没有导演,没有剧本,没有重拍的机会,甚至经常连搭档都没有。当然,也没有观众。演得好,虽然没有鲜花和掌声以及金钱和地位,但是能挽回无数人的健康、幸福乃至生命。演得不好,随时都会丢掉性命。

我很怕自己在这两个角色中混乱,作为特案组的探员,我需要坚守着内心的信念,以最终剿灭他们为终极目的。作为跑路的逃犯,我的信念又是什么?我贸然答应他,跟他一起奔赴金三角,会不会让他觉得突兀?因为他并没有要求我必须去,而且还答应要给我一笔钱,我相信那笔钱的数目不少,可能是我一辈子也赚不到的数字。我可以拿着那笔钱选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从此告别无休止的杀戮。

这一点,不论对哪一个角色的秦川都是个不错的选择,那么我为什么要冒着生命的危险跟他一起去金三角?以周亚迪这样的人,都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跑到监狱里来躲事,还会被身边的隐形杀手追杀,像我这样阅历浅薄的人,去了那个龙潭虎穴一般的地方,又能撑得住多久?

我越发觉得这个任务是一个无底洞,是一个永远走不出的迷宫,我在里面越陷越深、越走越远,一个又一个看似是目的地又不停地出现在不远处的地方,永远都像是海市蜃楼,无论我怎么努力都触碰不到。

原来对于一个赶路的人,最折磨人的不是看不到终点,而是看到了却怎么也走不到。

一个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大声对我说:秦川,去问周亚迪要一笔钱,从此过你想要的日子,你还年轻,你应该像个普通人那样去生活,去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吃自己喜欢的东西,交一个自己喜欢的女朋友去谈谈恋爱。不必每天为自己的生死担忧,不必总想着要随身带着可以防身的武器,也不必再为失去最亲密的战友而撕心裂肺地痛苦……

当“战友”这两个字一闪而过时,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那一刻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惊觉自己是那么渺小和龌龊,像一个卑微的背叛者,背弃了自己的誓言,背弃了自己的信念,背弃了自己的师长,更背弃了那些九泉之下的战友。

如果真的有另外一个世界的话,孙强和郑勇一定就在某个角落看着我,他们一定会为我刚才哪怕是一闪而过的念头而唾弃我。如果真有另外一个世界的话,当我们百年之后,我该如何面对他们?面对那些牺牲的战友,面对平凉那些与我一起醉过的战士,面对徐卫东、宁志以及程建邦。他们一定会相互搭着肩膀,唱着歌说着醉话,与我擦肩而过,像是从来就不认识我。一定会有人指着我对徐卫东说:“看,那是你当年选出来的。”嘲笑他,讽刺他,让他再也说不出一句硬话。也会有人指着宁志的鼻子说:“听说你们是一期的。”他们会从此抬不起头来……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开了小差。

想到这里,我压抑不住自己手指的颤抖,只能紧紧地攥成拳头,对阿来说:“给我根烟。”

阿来应了一声,忙站起身摸出烟来递给我一支。我连废了三四根火柴才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扬起头,深深地吸进肺里,转过头对周亚迪说:“你刚说过,不会让迪哥,哦不对,是鹏哥,你不会让他白死,对吗?”

周亚迪“嗯”了一声。

我说:“只要你看得起我,我跟你走。”

周亚迪愣了一下,马上笑了,用力点了点头。“秦川,既然如此,我必须得向你坦白,一开始我让赵振鹏去试探你,是为了看你是不是我的仇家派来的杀手,后来我欣赏你的本事。”他说着做了个拳击的动作,“不过现在,我看重的是你这个人。”

我想了想,说:“我这个人?人品?我可是逃犯。”

周亚迪呵呵一笑说:“人品好,不一定不犯法。人品不好,不一定会犯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知道你是失手杀了人。我不想知道为什么,但我确定你的初衷并不是为了杀人,很有可能是救人。”他用下巴指了指阿来,对阿来说:“你说呢?”

阿来本来一直愣愣地听着,听周亚迪问他,忙点头说:“是是是,秦哥是个好人,是个仗义的人。”

周亚迪轻轻地摇摇头,对我说:“他说的这些都不是重点,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我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他伸出两根手指说:“两个字,简单。”

那两个字像两记重锤重重地砸在我的心坎上,震得我心跳加速——在我来之前,徐卫东也是用这两个字诠释了为什么将我选拔进特案组。

我再次去想他是不是另一条线上,也是一个来执行特殊任务的同行?如果刚才他说自己做的事和缉毒警差不多的那些话,只是为自己的行为开脱,那么为什么在对我的判断上,又说出与徐卫东同样的话来?如果周亚迪只是个毒枭,那么他和徐卫东从根本上就不是一路人。

这些混乱的想法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我的思路和判断。我低下头把脸埋在两只手掌中,闭上眼,把所有关于这个人的印象快速地过了一遍,还是难以做出什么无可挑剔的判断。

“反正你已经决定出去后跟我一起干了,也不用急在这一时把所有疑惑都搞清楚,我们也没多少时间了。”周亚迪又问我,“你的头还疼吗?”

我摇摇头,说:“那药真管用。”

周亚迪起身站在床上,伸了一个懒腰说:“时间差不多了,准备走吧。”

走?我看了一眼和我同样茫然的阿来,抬起头问站在床上的周亚迪:“去哪儿?”

周亚迪说:“出狱。”

“出狱?”阿来先我一步脱口而出,“怎么出?”

周亚迪说:“坐车,从大门出去。”

我见周亚迪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有些不敢相信。他在这里的势力不是我能想象的,那我也不相信他真能把一个国家设立的监狱当成旅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最重要的是,还带着我和阿来。

看着我们傻愣愣地看他,周亚迪微微一笑,眼中闪出一道凌人的锋芒,他张开双臂俯视着我和阿来,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是这里的国王。”

他站的高度、他的神情和他的语调所散发出的强大气场,使得我浑身一激灵,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一刻我终于彻底承认,这个人是我无法掌控的,我甚至怀疑之前与他交手都是他在让着我。我不知道是什么给予了他如此的魄力和勇气,这让我宁愿相信他和我是一路的,不然我真的不知该如何去掌控他。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渺小,我努力对抗着这种莫名其妙的自卑,又不知从何做起。我起身也站到床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很快我就知道,除了身高,我不知还有什么能胜得过他。我多想我的任务只是简单地结果了他,我喜欢那样简单的事——上级告诉我他是坏人,然后赋予我权力去将他制伏。可惜,这个任务从一开始就超出了我的能力,甚至是想象的范围。这些天发生的事,根本容不得我去整理、去总结、去计划,一切的一切就像是一个玩笑,一个随时能丢掉性命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的玩笑。

就在这时,紧锁的铁门“哗啦啦”一阵响,“咣当”一声打开了。刚才那两个狱警一左一右站在门外,那分明就是为我们让开一条通道,让我们走出去的姿势。

周亚迪收回一只手臂,冲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我低头看了一眼阿来,他像被点了穴似的,满眼崇拜,张着嘴望着站在床上的我和周亚迪,一动不动。

这一看就是早就安排好的,我只能将计就计。我固然明白自己只是一颗棋子,一个过了河的小卒,目标就是将军,哪怕过程中诸多差池,也只能前进,不能后退。这是让我咬牙坚持不懈走下去的理由,可是现在,我无形中成了我目标人物的棋子,任凭他摆布。

我和阿来跟在周亚迪的身后,穿过来时的那道走廊,拐过来时的那道弯,回到了医务室。我扫了一眼墙上的一个挂钟,我们在那间屋子里居然待了两个小时,还没到收监的时间。

狱警和周亚迪耳语了几句,走到门口冲外面招了招手,不多时进来了六个警察,两人一组抬着三副担架。周亚迪往其中一副担架上一躺,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见我没有动静,他笑着问:“舍不得这里吗?”我愣在那里看着担架上的周亚迪,不知所措。他指了指墙上的钟说:“抓紧,我们的时间不多。”

我试探着走到一副担架前,看了一眼那几个面无表情的狱警,又朝门外望去,竟然有一辆警用的救护车停在外面。我才明白刚才周亚迪为什么说要从大门出去,他的能耐已经超出我的想象,有本事让他和他想带出去的人如此明目张胆地越狱。

阿来眼巴巴地看着我,在等我的示意。我朝地上啐了一下,躺到一副担架上。阿来见我上了担架,马上也躺了上去。周亚迪说:“你好像信不过我?”他手里像是攥着什么东西,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我扫了一眼那几个狱警,其中一个狱警看到了周亚迪的小动作,见我在看他,很快将目光移开。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不怕这么出去会有什么危险,只是怕边上这个周亚迪还是假的,我一定会疯掉的。

周亚迪手一松,一个光滑坚硬、一边锋利的东西落在我的手掌上,竟然是当初我差点将他杀掉的那半把剪刀。当初情急之下我塞到了他的怀里,原来他一直留在身边。我握住那半把剪刀,忙翻过手掌贴紧大腿,我的能耐还没有大到在监狱里拿着这样一件凶器招摇的地步。

“你有这个东西,在场这些人的命对你而言,还不是探囊取物?”周亚迪笑着伸手过来拍了拍我的胳膊,说,“安心,出去再说。”

4

我紧紧攥着手中的那半把剪刀,就像攥着我最后的一个筹码。如果赢了,我只是成功了一小步,如果输了,我必定会命丧于此。

我们被抬出医务室的时候,我朝监狱的空地上扫了一眼,奇怪的是,还没到收监的时间,居然没有一个人在外面。高墙上岗楼边,几个狱警背着枪,看上去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没有一个人朝我们这边张望。

狱警抬着担架上的我们,放进停在门外的那辆破旧的救护车上。一上车,周亚迪就一骨碌从担架上爬起来,盘腿坐着,手捂着脖子的伤口处,慢慢地活动了几下,然后冲车外的狱警使了个眼色。那狱警冲他点点头,“砰”的一声救护车的门关上了,巨响带着气压震得我耳膜嗡嗡直响。

“你轻着点。”周亚迪伸出脚对着车厢“咣”的就是一脚。我和阿来被他激烈的动作表情惊呆了,默默地对视了一眼。在我们看来,能从这里安全地出去,还有车相送,已经是难以想象的奢望了,谁还会在乎乘坐环境和舒适性。

车子启动了,缓缓地拐了一个弯朝前驶去,我的心居然随着引擎的轰鸣声激动地跳了起来。周亚迪嘟囔着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突然冲我们吐了吐舌头,淘气地一笑,说:“太兴奋了,难道你们不高兴吗?”

我说:“要出去了,当然高兴。”

周亚迪冲我摆摆手指:“我高兴的不是这个,而是出去后能和你一起做点事。”

我说:“那么,真的不带其他人出去了吗?”

周亚迪点点头,“除了你,我现在谁都信不过,包括阿来。”又扭头对阿来说:“要不是秦川,我是不会带你的,所以如果有一天你背叛他,就相当于背叛我。”他不等阿来说话,笑笑说:“不过我估计你不会,敢替他顶罪,刚才还敢跟着我们进那间屋子,看来你很在乎他。”

阿来说:“谢谢迪哥,我知道我这都是托秦哥的福,他是我的贵人,救过我的命。我曾经对不起他,他没有跟我计较,我再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还算是个人吗?”

周亚迪笑着对我说:“现在知道你的本事了吧?”

不知为何车子停了下来,我紧张地握紧手中的半把剪刀盯着车门。周亚迪说:“别担心,出门得走个程序。”

车子很快又启动了,我放松了神经,有些尴尬地对周亚迪笑笑,感觉车速明显快了起来。我通过自己在车子行进的惯性下晃动的方向,努力辨认着车子行进的方向。

我看了一眼周亚迪,他双手抱在胸前,闭着眼养神。

我不知道这车子最终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对我来说,不知道自己位置的情况,是最没有安全感的条件之一。我也不知道程建邦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知道我已经离开监狱的消息。如果不知道,我该怎么与他取得联系。这一切变化得太快,程建邦肯定也无法预料到……

“嗒嗒”几声枪响骤然响起,我手臂上随之一麻,来不及查看阿来和周亚迪,就感到车子一歪,整辆车急速地翻滚起来。我们三人像骰盅中的骰子,在这车厢内翻滚着,胡乱碰撞着。我顾不上其他人,车厢内根本找不到可以下手抓稳的地方,我只能蜷起身子用一只手紧握着那半把剪刀,另一只手护着自己的头。在翻滚到第二圈的时候,我终于抓住了座椅下的一根横挡。这期间,我听到了阿来痛苦的闷哼声,却听不到周亚迪的动静。周亚迪可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车身终于停止了翻滚,我们三人像是空筐里的烂菜叶,贴在车厢不同的角落里。我的手臂上有一处枪伤,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慢慢舒展全身。剧烈的连续撞击后,我最担心的是自己的骨骼或神经受损伤,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形下,我宁可死也不愿残。

确认了自己身体没有大伤之后,正想去看看周亚迪和阿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本来我的第一反应是狱警冲上来了,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一路走来,周亚迪似乎把那座监狱玩弄于股掌,那么来者有可能是周亚迪的仇家。此时我倒宁愿来人是狱警,那样我们都有生还的可能,如果是周亚迪的仇家,今天八成是要把命丢在这里了。

我扫了一眼车厢内一动不动的周亚迪和阿来,用脚踢了踢,毫无反应。我攥紧手中的半把剪刀,叫了两声他们的名字,还是没动静。我不禁有些心凉,长长吐了一口气调整着呼吸,静静等着车门被踹开的瞬间。或者,他们连车门都不会踹开,只消对着车厢一顿乱枪就足以要了我们的命。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不知道我在等待什么。

耸起肩头擦了擦额角淌下的汗水,摸索着又从衣角取出那根小铁棒,将系在上面的布条在中指上绕了几圈,夹在手指中间,将尖头冲外。我甚至张开嘴活动了几下腮帮子,很有可能,嘴里的牙齿就是我最后的武器了。

我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一头被关在笼中的愤怒的野兽,不论是谁打开车门看到这个样子,正常反应肯定是攻击。如果我就这么站着,外面的人直接朝里面开枪的话,死都不知道是被谁杀的。秦川,你不能紧张,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你的抱负还没有实现,你的生命已经不属于你,你没有资格去鲁莽地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我慢慢蹲下身子,倚靠在车门的地方躺下。这样只要外面的人一开门,我会第一个滚出去。他们一定下意识地让开地方让我着地,幸运的话,他们会以为我已经死了。就算他们往里开枪,也会大大地降低命中率。只要我知道外面冲我们开枪的是什么人、有多少人、谁是头目,我就明白自己该如何去战斗。

车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下来,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训练有素的有组织、有纪律的人才会这样,看来来者不善。

有人走过来开门了,车厢经过剧烈翻滚已经严重变形,那人连着扳了好几次,拽得车厢来回晃也没有将车门打开。然后有重物砸门的声音,力道很大,没两下,车门“吱”的一声裂开一道缝,一股凉风从缝隙中灌了进来。我眯着眼平稳着呼吸,准备在车门被拽开后的第一时间着陆。

“咣当”一声,车门被车外的人拉开来。我就势面部向下,整个身体朝外滚了出去。果不其然,车外的人吃了一惊,退了一步给我让出了着陆的地方。我的脸埋在又湿又腥的泥土中,在来人将我翻正的那一瞬间,我决定睁着眼。那样会让我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死人,也能准确地观察到自己面临的是怎样的状况。

不能眨眼,不然就死。我给自己下了这个命令的同时,就被人翻了过来。我屏住呼吸,清晰地感觉到睫毛上还沾着泥沙。走过来一个人,站在我身边,皮靴就贴着我的脸。他用脚在我脸上踢了几下,将我的头来回拨弄了一下。我彻底放松眼球的神经,任由他摆弄。在我的头侧向外面的一瞬间,我看到了来人居然是狱警,一共有六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有枪。

用脚摆弄我脑袋的,就是那个监狱长。

一个狱警跨过我钻进车里,不多时对车外说:“这两个还有气。”

我心中一喜,看来阿来和周亚迪都还活着。

监狱长说:“解决掉。”

周亚迪不能死,他如果死了,我活着还不如死了。这时候已经容不得仔细考虑了,我猛地伸出手一把将监狱长的双腿紧紧抱住,就势起身用肩膀抵住他的膝盖朝前拱去。在他摔倒的瞬间,我蹿上前一手锁住他的脖子,身子借力垫在他的身下。另一只手将那半把剪刀紧紧地贴在监狱长的颈动脉处,这样一来,他的整个身体躺在我的身上,完全挡住了我的身体。

我大喝一声:“都别动。”

在场的所有人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连串动作惊呆了,他们不是不敢动,是根本还没反应过来。我将剪刀交换到锁他脖子的手中,空出一只手将监狱长手中的手枪夺过,抵在他的腰眼上说:“让他们一个一个慢慢地把枪丢进车里,在前面背朝我站成一排。不然,你挨的下一枪就不是这里了。”说着就对着他的大腿开了一枪。

我的目的是尽快解除威胁,赶紧带周亚迪和阿来离开这里。我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时间,所以动作必须快。这一枪就是明确告诉他们,我不想跟任何人谈条件,不允许任何人违背我的指令。

监狱长浑身一颤,喉咙里哼了一声,咬着牙对其他狱警说:“按他说的做。”

两个狱警一个接一个地将枪丢进车里,轮到第三个时,我明显看到他握枪的手不像是想要把枪丢出去,而是时刻要抬起枪扣动扳机的样子。从他时不时会朝我瞄一眼的情形来看,这也绝不是个省油的灯。他距离车厢还有不到三步,他的小动作一定会在这三步之间完成。我没时间猜测他为什么打算豁出监狱长的命,我只知道我需要在他迈出第二步的时候拔枪朝他射击。第一步,我暗自舒展了手臂和手腕,悄然瞅准他的头部。在他刚要迈出第二步的时候,我猛地伸手将枪口对准他。果然,在我扣动扳机的瞬间,他抬起了枪转身。只可惜,他的枪口还没来得及对准我,我枪里的子弹已经射进了他的头部。

他应声倒地。

“照我说的做,别动小心思,丢了命,不值得。”我用枪口指了指剩余的三个狱警,凑在监狱长的耳边说,“看到没,你的手下有人想要你的命。”

监狱长呻吟了一声:“你现在说什么是什么。”他头上大滴的汗滴在我的脖子上,我知道他腿上的那个枪伤的痛开始发作了。他的身体有节奏地颤抖着,那是肌肉受到重创后的痉挛所致,不是他能控制的。但是他的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使得我不得不放松手臂,不然很容易将那半把剪刀扎进他的脖子。

就在我稍微松了点劲的同时,他猛地一抬头,后脑重重地砸到了我的面门上,因为我躺着的缘故,鼻血直接从鼻腔往里倒灌,呛得我眼前一黑。第二下很快就来了,正砸中我的脑门,我的后脑再次重重地砸到地面上。瞬间觉出脑袋里像是有一根牵动着我所有神经的筋开始猛烈地抽动,每一下都像是能立刻要了我的命。

我的鼻腔和口腔已经灌进了鼻血,这第二下的攻击使得这些鼻血直接冲向气管,我不得不侧过头将一口血喷了出去。他就势挣脱了控制,朝一旁滚了过去。我忍着汹涌而来的头疼,努力清醒了下头脑,伸出枪朝那边几个人影射去,那三个人纷纷倒地。我咬牙半蹲起来,忍着头疼用枪去找监狱长,他已经绕到我的一侧,摊开双手,驼着背,侧着身子不敢动。

我扭头朝地上又啐了一口血,心想,我必须不顾一切后果地结果了这个人才行。他带着这些人明显不是来抓捕我们的,从他让一个狱警了结还在昏迷中的阿来和周亚迪时,我就知道了,他们是来要我们的命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周亚迪才是他们的目标,我和阿来不过是陪葬的而已。事情走到这一步,已经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

剧烈的、难以忍受的头疼迫使我坚定了处决他的决心,只有解决了他,我才能服用周亚迪给我的止疼片。再拖下去,不等监狱长动手,我就被活活疼死了。

我猛地扣动了扳机。

枪没有响,那一刻我的心脏几乎骤停,居然没子弹了。看来,他之前用这枪对着我们的车打过。我咬牙喝了一声,使出浑身力气从地上弹起,将手里的半把剪刀朝他致命的地方刺去。可我的头此时却像灌满了铅似的,将我腾起的身体狠狠地往下拽,拽得我眼前一阵接一阵地发黑。

我只觉手腕上一震,手一松,那半把剪刀飞了出去。监狱长在我放空枪的瞬间已经反应过来,抬脚踢中了我的手腕,接着一脚狠狠地踹到我的头上。我觉得自己像是从树枝上掉落的一片树叶,随着秋风,轻飘飘地飞了出去,慢慢地落在地上。我睁着眼,眼前却白花花一片,似乎看到一个黑影朝我袭来,我却无能为力。我连蜷起身体、护住自己要害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徐、宁志和建邦,对不起,我失败了;我的亲人和朋友,永别了;郑勇、孙强,我来了。我没给你们丢脸,我用我的生命坚持到了最后……

有人揪着衣领把我从地上拎了起来,我听到他在呵斥着什么,那声音遥远又模糊,好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我的腹部在被人用膝盖一下又一下地撞击,我觉不出疼痛。只想这一切快点再快点结束,让我好好睡一觉,我好累。

我好像没有了呼吸,却也不渴望空气,因为我明白,只要还在呼吸,我就会醒来,我就会疼,就会累。

我被他放倒在地上,面朝着地面,他骑在我的背上,揪着头发把我的脑袋提了起来。那一刻,一口气被我吸入,眼前满是陌生的山和树,灰蒙蒙的云层遮蔽下,我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蓝色的天空。监狱长嘴里不停地咒骂着,喘着粗气,一手扳住了我的下巴,一手扳住我的后脑。

我知道,一切就要结束了。

我想起了那个被我扭断脖子的少年杀手,想起了死在洪古枪下的郑勇……

5

不,我不能死,九泉之下的郑勇还不曾瞑目,如果他问起我有没有给他报仇,我该怎么说?

我浑身一激灵,瞬间所有的疼痛全部袭来。稍一使劲吸气就发现自己的肋骨断了很多根,如果我用力,那些断裂的肋骨就会像一把把钢刀刺穿我的内脏,那样的话不用监狱长动手,我也会立刻断气。

我不想死,也不能死,我甚至想如果再给我一个机会,我就会跪下来求监狱长放过我。但是现在,别说说话,就算是呼吸都困难。

我知道骑在我身上的敌人正在平稳自己的呼吸,等他喘匀了气,手上就该使劲。我想,这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几秒了。

郑勇,对不起,原谅我!

这是我对这世界最后的遗言。

我的脖子不能活动,只能把目光落在离我最近的一棵树的树梢上。那一刻整个世界是安静的,安静到忘记耳朵的存在,忘记所有有关声音的记忆,就好像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任何声音。我,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只听“嗵”的一声,我脖子上的压力瞬间就消失了,我背上的人跟着飞了出去,牵连着我也翻过了身子。一个矫健的身影,连拳带脚,连肘带膝,招招致命地将刚才骑在我背上的监狱长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就连摔倒的机会都没有。

浑身的剧痛让我没办法动一下,只能躺在地上看着那人将监狱长打成了一摊烂泥,最后才给了监狱长致命的一击。那人往监狱长的尸体上啐了口唾沫,转身朝我飞奔而来。我才认出,居然是程建邦。

像上次在监狱中见到他一样,我的眼泪夺眶而出,而每一次哽咽都牵动着我浑身剧痛。从来没见过程建邦这副神情,皱着眉头、满脸焦急和内疚的样子。他蹲下身来回打量着我全身,急切地问:“哪里受伤了?”

我说不出一句话,只是看着他。

他眼眶一红,转过脸去抽了几下鼻子,咳嗽了几声,才转过头来:“对不起,我来晚了。”

“你怎么来了?”说完我就后悔了,多么没有意义的一个问题啊。我要抓紧时间跟他汇报情况,我赶紧组织好语言说:“车上那个才是周亚迪,以前那个是他的替身,他应该已经信任了我,带了我越狱的,结果……”

他说:“别说了,我带你去找医生。”

我说:“不行,我们费了这么大劲就是为了今天。我可能断了几根肋骨,我口袋里有止疼药。你帮帮我,我要跟周亚迪上山。”

他终于没有忍住眼泪,一滴泪水滚烫又沉重地坠落在我的脸上。他哭着从我的口袋里摸出药瓶,看了一眼说:“哪来的?这是德国最新的止疼药。”

“周亚迪给的,给我两片。”胸腔痛得几乎不能做吞咽的动作,我将药片硬咽下去说,“你去看看那两个什么情况,不能让他们看到你。”

程建邦点点头,跑了两步钻进车里,约莫两分钟后返了回来说:“放心,一时半会醒不来,也死不了,我帮你检查下伤。”他一边摸着我的肋骨一边观察我的反应,最后说,“你必须得去医院,你动不了,跟我走吧。”他回头看了看那辆车:“我再想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我千辛万苦付出这么多得到的战果,怎么可能就这么放弃?我顿时急了:“不行,放弃这个机会我宁可死在这儿,他们那里一定有医生的,你在暗处掩护我,让他带我上山,他一定有办法的。你赶快隐蔽起来,我估计接应他的人就快到了。”

程建邦一瞪眼:“你不要命了,我们不差这一个机会,为这事把命搭上,值得吗?”

我说:“值得,我已经为这个机会搭了几条命进去了,不差这一次,帮我!”

程建邦看着我,终于点头了。“理解你,尊重你。”他始终很警觉地在听着四周的动静,既然决定了,他迅速恢复了坚定的表情,利索地捡了一支枪塞到我手里,说:“你用这个叫醒他们吧,我在暗处掩护你。”

他站起身要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对着地上的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扭头三步两步钻进了丛林中。看着他的背影,我的体内突然充满了力量,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外滚。

我抬起胳膊抹了抹脸,举起枪瞄向那辆四轮朝天的破车,对准轮毂扣动了扳机。我已经无力握紧那支枪,开枪后的后坐力变得格外强烈,枪托后撞碰到了我的软肋,剧烈的疼痛让我半天没喘过气来。想到战友就在不远处的丛林中掩护着我,我觉得这是莫大的幸福,就好像孤军作战了很久,就快要忘记了战斗的意义,马上就放弃继续战斗时,发现一直有人在身后看着我。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真正的英雄,他的目光胜似亿万人的欢呼、掌声和鲜花。

车里还是没动静,我握紧了枪打算再开枪。这时车厢开始晃动起来,我虚弱地喊了声:“出来吧,是我,没事了。”

先探出头来的是周亚迪,他一手扒着车门一手捂着头,看来还在犯晕。看着满地的尸体,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快步跑到我的身边说:“你怎么样?”

我笑着摇摇头说:“迪哥,我不能动了,可能不行了,你快走吧。”我想,如果他真的放弃我自己走了,我就只能听从程建邦的安排回去先养好伤。一旦他依然要带我上山,就证明我留下来的决定是正确的,他已经真的把我当作自己人了。

周亚迪猛地站起身来,跑回车内把还昏迷着的阿来拖了出来。阿来被连拖带拽地一阵折腾,这才清醒了过来,龇牙咧嘴地揉着脑袋,对着眼前的一切发呆。周亚迪指着我对阿来说:“在我回来前,照顾好你秦哥,不然我杀你全家!”他对着阿来的屁股踹了一脚,阿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稳住身形才看见地上躺着的我,急忙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周亚迪指着阿来说:“等我!”然后抬起头,原地转着圈四下看了看,选了个方向三拐两拐,消失在丛林中。

阿来大概被我浑身的血吓到了,扎着两手想来扶我,带着哭腔说:“秦哥,你怎么了?”

“别碰我。”我喝住阿来,“别废话,帮我看看这车是从哪里翻下来的。”

周亚迪很快从树林里钻了出来,一边朝车内跑一边招呼阿来:“过来帮忙!”他先钻进车里拖出一副担架来,阿来赶紧上前帮忙。他们将担架放到我身边,周亚迪双手从我腋下穿过钩住我的双臂,又对阿来说:“你抬脚,我喊一、二、三,一起用力。你手底下敢给我软一下,我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阿来忽然安静了下来,看了一眼周亚迪说:“我也很关心秦哥,我说了我欠他太多,而且越来越多,如果可以,我宁愿现在躺在地上的是我。所以我全力救秦哥并不是因为怕你杀我全家或是我。”说完他没有理会愣住的周亚迪,也不等周亚迪回话,低下头双手搂住我的两个膝盖,说:“喊吧。”

周亚迪低下头抓紧我,两人随着号令一起用力,将我放到了担架上。他们抬着我钻进了树林,丛林里各种灌木和植物枝叶繁茂,我能感觉到他们走得很吃力,任何一点颠簸都会让我疼得撕心裂肺。我忍着没有叫出来,那只会让他们更加畏首畏尾。

周亚迪说:“秦川,我欠你一条命,大恩不言谢。这里的地形我熟,你稍微坚持一下,我就能找到接应我们的人,你千万不要睡觉,和我们说话。”

我打起精神说:“刚才那些人是想要了我们的命,为什么?他们是狱警,我们已经没有反抗能力了,他们把我们抓回去不就行了吗?”

周亚迪说:“一言难尽,等回去我慢慢跟你说,现在你知道那些人是多想要我的命了吧。哼,他们可真舍得下血本,不过这次他们赔大了。秦川,你是他们的克星,哈哈哈。”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只要一睁眼,耳内就会响起不知哪里来的轰鸣声,吵得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更加沉重的是我的眼皮,我知道,如果我睡着了,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更要命的是,寒冷。

我抑制不住地颤抖,连牙齿都开始打架,颤抖带来的钻心的疼痛几乎让我放弃了撑下去的信念。

周亚迪停了下来,警惕地四处张望着,说:“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阿来,你听到了吗?”

阿来喘着粗气,倒了几口气把气喘匀了说:“没,没有,可能,是猴子吧。”阿来用肩头蹭了蹭脸上的汗,这才注意到我的反常,紧张地问:“秦哥,你怎么了?迪哥,你快看。”

周亚迪指挥着阿来把担架放到地上,上前用手刚碰到我的脸,触电似的把手抽回。“怎么这么烫?”他拍着我的脸说,“秦川,你不能睡着,你坚持下,很快就到了,我那里有最好的医生。”

我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刚才周亚迪说有什么动静的时候,我知道那是程建邦,我从未在同一时刻距离他们这么近——我挣扎在阴阳两界的边缘,一边是郑勇和孙强,另一边是丛林里一直跟着我保护我的程建邦。是的,我的战友,我的兄弟就在不远处看着我。

担架再次被抬起,继续在丛林里颠簸。

“秦川,坚持住,别睡啊,睡了就是死,这世界好玩得很,你见过什么啊?你有过女人吗?有过几个女人?你知道不同国籍、气质和性子的女人之间有什么区别吗?”他不停地唠叨着,试图用这些刺激我的神经,不让我睡去。

秦川,你要坚持住,你走到这一步是拿命换来的。北边就是你的祖国,那片土地上的人民正面临着毒品的侵蚀,将有成千上万的家庭会因为那些粉末毁灭。那些人可能有你的朋友,有你儿时的玩伴,也可能只是在长安街上查你身份证的大妈的儿子,或是那个保安的哥哥……你的职责是保卫他们。我想着这些,咬紧牙,不停地眨着眼,转动着眼珠驱散困意。

秦川,全靠你了,你不能功亏一篑,我们已经牺牲了很多战友和兄弟,更多战友的兄弟已经整装待发,只等着你的消息,然后将他们一举歼灭。你不能睡着,你得去战斗!那些与我并肩作战的战友的影子不停地在我脑中快速地晃过,不论我如何集中精力都无法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但我听得到他们对我的叮嘱。

担架猛然一斜,阿来“哎哟”一声一个跟头摔倒在一边,我从倾斜的担架上翻滚到旁边的灌木丛里。腹部一阵钻心的痉挛,一口鲜血翻涌着从嘴里喷了出来。

那一刻,我唯一担心的是程建邦会按捺不住从隐秘处蹿出来。

我再也撑不住了,那口血像是我最后的一口气,飞溅到面前的一丛野草上。一颗颗红艳艳、亮晶晶的血珠滑到草尖,悠悠地坠落在泥土中。

似乎有只无形却无比有力的手,正拽着我的灵魂帮我脱离这令我痛苦的躯壳。隐约中,我听到阿来,或许是周亚迪正嘶喊着我的名字。我最后的意识还是担心程建邦会忍不住跳出来,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