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周亚迪的冤家。”他将烟头丢在脚下踩灭,拍拍手,四下看了看,对我说:“注意警戒。”
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只能按他说的做,找到个凸起的石块站了上去,一边四下张望,一边看他搞什么鬼。他蹲下身子,双手在地上摸索着,居然生生从草地上抠起一块木板来,从那下面拎出一个箱子。他拍了拍手提箱上面的土,平放在我脚下的石头上,打开皮箱,里面竟然是几把六四式手枪,还有一堆压满子弹的弹夹。
他取出一把凌空抛给我,我就手一接糊了我一手枪油,推开枪膛一看,果然是全新的。他又丢过来几个弹夹说:“擦干净,一会儿干活。”
我好奇地问:“干什么活?”
他把箱子放回去,隐蔽好后说:“杀人。”
我大惊失色:“杀人?不是抢劫吗?”
他一脚踹过来。“你小声点,怎么基础素质这么差?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老徐刚从学校里挑出来的雏儿?”神色紧张地四下看了看,喃喃道,“我怎么觉得老徐这次把我坑了……”
他叼着烟,坐在一旁的大树杈上观察着周围,时不时疑惑地看我一眼。我生怕他继续追问,尽管我们有不得相互打听经历的纪律,但现在这种境地,他问了,我还能不说吗?而且,先前徐卫东给我贴的光环,也是我自己一点点熄灭的,现在暴露出来,我丢的不仅是自己的面子,更丢了徐卫东的脸面。万一他再知道我是哪个学校的,我岂不是丢了整个学校的脸?
幸好擦枪这种事就算闭上眼我也做得来,为打断他的思路,我说:“周亚迪那冤家是怎么回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就等着看你什么时候问。”他跳下树来说,“周亚迪有个死对头叫胡经,势力与他不相上下,招了几个杀手准备趁着周亚迪坐牢的机会杀了他,我们必须赶在杀手进入监狱之前把事办了。要不事情就失控得太严重了。不论怎么说,我在这里也是外国人。犯罪、被抓、审判再坐牢所花的时间会比他们本地人长一些,现在只能走这条路,为我赢取更多的时间,争取在他招募到下一个杀手前先进去。”
我将擦好的一把枪丢给他,继续擦第二把。
“一会儿你会看到负责为胡经找杀手的那个经纪人,认准这个人。”他摆弄着手中的枪说,“我进监狱后,你要盯住他,发现他招到新的杀手以后,第一时间先告诉我这杀手的特点,我好在里面提前准备应付。你自己不能贸然动手,以免出什么纰漏,你可不能有什么好歹,不然我没法跟老徐交代。”
我一听就来气了,正想说什么时候我的安全需要他来对徐卫东负责了?他又接着说:“你不用废话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现在不是赌气逞强的时候,以后有你威风的机会,但不是这次。”
我转而好奇地想,他得到的这些信息来源是哪里?难道因为他级别比我高,就能得到更多的情报支持?为什么我来之前,别说什么胡经,就连目标人物周亚迪的资料都少得可怜。徐卫东说过程建邦掌握的情况更多,那他不是应该向上级汇报的吗?
我说:“你说的那杀手经纪人,还有胡经,还有有人买凶杀周亚迪的情报都是哪里来的?”
“你一定是还没毕业就被选出来了,老徐选人的本事是出了名的,也许你的确有两下子,不过……”程建邦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子,看着我,缓缓地说,“你吸引老徐的到底是什么呢?”他挨着我坐下,拍拍我,“不过,我一看你就不是个小气的人,所以我有什么就敢跟你说什么。”
听到他怀疑我的能力和徐卫东眼光的话时,我非常愤怒,都打算要发飙了。最后他冒出来这么一句,把我已经快要涌出胸口的火又生生地压了回去。他说:“我来过这里很多次,这次待的时间最长,有两个多月。这里是距离金三角最近的一个镇子,也是他们和外面沟通的最佳地点,两个多月的时间可以认识很多人,做很多事,刚跟你说的那些人和事,都是在这两个月里知道的,不是我卖关子,实在没时间跟你解释这么多了。”他看了看天色说,“时间差不多了,下山干活去。”
5
程建邦带着我在街上晃悠,像两个游客似的闲逛,时而蹲下拿起小摊上的工艺品把玩,时而还会一脸淫笑地朝路边的妓女询价。
我只当他是在消磨时间,也没多想,心不在焉地跟在他旁边。哪知一直转到夜里都不见他有要行动的样子,我正要发问,他用胳膊捣了我一下说:“不能用枪了,找机会在没人的地方下手吧。不过这家伙看上去练过,一定要下死手,速战速决。”
我茫然地看着他说:“哪个家伙?”
他看外星人一样盯着我说:“你跟着我这半天在干吗?逛街吗?”
我顿时明白他一直在跟踪什么人,可悲的是,我不仅不知道他跟的是谁,连他在执行跟踪这件事都不知道。我不禁有些沮丧,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够胜任他的助手,也明白了他最初见到我时失望的原因。看来,我很有可能会是他的一个累赘。
可眼下不是反省的时候,我必须振作起来,不再去关注所谓的面子问题,打起精神竭尽全力去协助他。我说:“我大意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在太阳穴上揉了揉说:“你九点钟方向,那个穿浅绿色短袖衬衫的。”
我尽量自然地转过身,一眼看到了目标人物。那是一个看似十八九岁的少年,神色举止中还透露着几分稚气,无论如何我也无法将他与杀手联系起来。我心里这么一走神的工夫,那少年扭过了脸正好与我打了个照面,我一紧张急忙把脸转开,随即就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刻意,赶紧又转过头看他。这一连串的举动使我跟那少年都紧张起来,他瞬间绷紧了身体,不等我有所反应,“噌”的一下朝人流中钻去。
程建邦低声骂了一句,快步跟了上去。
我懊恼不已,只能紧随其后。那少年的动作十分灵巧,闪避着街上的行人,几乎就要脱离我的视线。我加快步伐,仔细辨认着他的身影,但还是跟丢了。我立刻盯准程建邦,相信他一定不会犯我这样的低级错误,好在他的个头在这种地方显得很大,目标还算明显。
拐出那条街,就见程建邦闪身进了一条小巷,眼前的路上几乎没什么人了。我迈开步伐快步追进那条巷子,就见程建邦已经用枪把那少年逼到了一堵墙前。
那少年一边后退,一边还回头寻找退路,可惜,那是条死胡同。
程建邦见我赶到,低声说:“动手。”趁那少年的注意力都在他的枪上,我上前一脚踹到那少年肚子上,直接把人踹到了墙角。我心想自己不能一事无成,便冲了上去,只想三下五除二将其制伏再说。眼看就要到那人跟前了,他居然从怀中摸出了一把手枪。我根本没有时间去害怕或者犹豫,伸出手一把攥住枪管,连枪带他的手一起扭到了他后背,将无名指就势塞到扳机后面,防止他扣动扳机。
那少年的胳膊被扭到了身后,整个人正面贴在墙上动弹不得,为防万一,我使足劲一膝盖朝他胳膊肘顶去,只听到“嘎巴”一声,我扭着他胳膊的手顿时觉得轻松了。他那只拿着枪的手带着整条胳膊被我从他肩膀的关节上生生“摘”了下来。
我担心他疼得叫出声,另一手捂住他的嘴,顺势掰着他的头把他放倒趴在地上。我骑在他后背上,一手揪着他后脑的头发,一手将他下巴尽量往上托,使他既不能动弹,也无法出声,能听见他喉咙里隐隐发出痛苦的呼噜声,但无论如何也无法按住他身体的颤抖。
此时,我只消用开瓶啤酒的力气就能扭断他的颈椎。
我长长地呼了口气,托着他下巴的手不知道是跟着他在抖,还是我自己在抖,一直不停地哆嗦着。程建邦收起枪,扭头朝巷口看了眼,对我点点头,转过去背对着我盯着巷口。
我知道,他点头的意思不是为了称赞我之前那一整套动作的连贯且完整,而是要我即刻扭断这少年的脖子。我喘着气,低下头见他脖子上的汗大滴大滴地往下淌,从这个角度看去,他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睛快速地扇动着。
我还是不愿意相信他是个杀手,甚至怀疑程建邦认错了人。我的神经越绷越紧,像极了第一次在刑场枪毙死刑犯时的感觉,只不过这次不是用枪,而是用手,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少年颈部动脉剧烈的跳动。
我手下犹豫着,眼睛不由地朝程建邦瞟去,我担心因为此时自己的不果断,再次惹来他的嘲笑。极度的紧张,使得我浑身的力气都积攒到扳着少年下巴和后脑的双手上。
程建邦转过身来,大概想看看进展。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不知是我太过紧张,还是被突然转身的程建邦吓到,手下竟然一松。那少年趁着这个空当立刻挣脱双手,腰一拱一翻,将我从身上翻下,他就地滚了半圈,就手摸向刚被我踢开的手枪。我喊了一声,飞身扑过去,正好压在他身上,他已经捡到了枪,伸直胳膊瞄向程建邦,情急之下,我见夺枪已经来不及,又怕程建邦躲闪不及,索性扳着他的下巴和后脑,双手骤然发力。清脆的一声骨节断裂声后,只觉得他整个身体猛地一顿,停止了颤抖,瘫软了下来。
我的手还紧紧地掰着那颗颈椎已经断裂、只连着皮肉的头颅,指甲几乎要嵌到皮肉里面去了。我用力挺直脊背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潮闷的空气,终于放松了肌肉,松开了双手。
我想装作若无其事地起身,腿上居然一点力气也没有,只好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扶着身边的墙站了起来,靠在墙上大口地喘气。
程建邦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年,问我:“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说:“没事,有点热。”
他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先离开这里,回去再说。”
我应了一声,整了整衣服,随他往回走,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
我本想赶紧回去把自己扔到床上躺一会儿,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进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中略显疲惫和苍白的自己,不禁发起呆来——我不能每次做完这样的事都像是被抽了筋一样。况且,也不是每次做完这样的事都有时间让我去整理自己。
“躲里面补妆呐?”程建邦在外面喊了一声。这句话好熟悉,一定在哪里听到过。
“太热,洗把脸。”我赶紧用水泼了把脸,走出卫生间。
桌上摆满了啤酒,程建邦跷着二郎腿叼着烟,手里拿着一瓶打开的酒。想起来了,刚才他那句话是上次我从甘肃执行完任务回去后,在徐卫东办公室门口徘徊时徐卫东说过的。也许他们都喜欢用“补妆”这种幽默来给一个内心挣扎的战友台阶下。或者,他们都曾经历过“补妆”的过程,才一步步成长为一个真正的战士。
程建邦举举酒瓶,笑着说:“来,喝,就当给我送行了,下次见面就得在探监的时候了。”
我不知道换作我,是否还笑得出来。我坐下说:“你别怪我多嘴,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监狱里面情形太复杂,而且,值得吗?”
程建邦收起笑容,把酒瓶放到桌上,低着头半天没有言语。我想起他之前提到的那个杀手经纪人,于是问道:“那个杀手经纪人在哪儿?你不是说要我盯住他吗?”
程建邦想了想说:“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说实话,你的表现让我有点失望,我担心你盯人不成反被人发现,我可不想你在这种事上没了命。”他按住想站起来与他争执的我,说,“你别激动,我没空和你争论,你自己回忆一下你今天的表现。”
我彻底没了底气,今天的确是我掉了链子。我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索性把那个经纪人干掉,一了百了?”
程建邦叹了口气说:“你能成熟点吗?第一,那是我的资源,我有我的利用模式,不需要别人来掺和。第二,天下就他一个杀手经纪人吗?至少现在我知道他手里都有什么档次的杀手,一旦把他干掉,对方换一个经纪人,你觉得我们还有时间重新去了解一个杀手经纪人的背景和手里的杀手资源吗?”
他的这番话让我很不痛快,可又找不出一句有力的话反驳。他说得对,总结下来就是我还没有资格共享他手里的资源,或者说,那些资源他交给我也是浪费。
我也无心再谈论,两个人就那么闷着。他先打破沉默,说:“你刚才问我是不是值得,对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认真地点点头。
他说:“如果我跟你说我几年前也想过这样的问题,你会不会觉得我在摆老资格?”
我毫不犹豫地说:“会。”
他笑了笑说:“做事的时候,只要时间允许,就要把情况想复杂些。可你现在还是想简单点好,你只是在完成你当初的承诺而已,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理由?难道你当初对着国旗说的那些都是违心的?难道你来之前接老徐给你的任务时很不情愿?”见我低着头不作声,他接着说:“当初那么豪气干云,怎么现在怂了?”
我脖子一梗,说:“谁怂了?”
他看着我,像是鼓励我说下去,我却不知说什么了。也许被他说中了,方才死在我手中那少年稚气未脱的脸,像是一帧出错的画面,时不时在我眼前闪动一下,每一下都让我心中一寒,好几次都没忍住打了个寒战,不知道程建邦是不是注意到了我这些细微的变化。他说:“没怂就好,我得提醒你几件事:我进去之后,每个探监日务必去看我,除了给我送些日用品之外,主要是及时把我得到的情报传回去。”
我觉得气氛越来越凝重,就快要喘不上气了。我振作了一下精神,说:“你放心好了,保证一次不落,你在里面好好改造,争取早日重返社会。”说完我先笑了起来。
程建邦表情有些诧异地看着我,见他的表情还是那么严肃,我也愣了一下,生生将笑容收了回去。我抽了口烟想掩饰自己的尴尬,他这才哈哈笑起来,拍着我的肩膀频频点头。
或许是因为这个不太恰当的玩笑,又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屋里的气氛渐渐变得轻松起来。而之前彼此间的一些距离,此时似乎也不见了,我们肆意地开着对方的玩笑,就像是很多年的老友。
我本来应该为搭档之间的这种亲密感感到高兴才对,可当这种亲密感出现以后,我又开始为他担心。谁也不知道监狱里会是怎样的情况,尤其是这种专门关押重刑犯的监狱。我不由自主地想起牺牲在我身边的郑勇和孙强,感觉心里有一些酸涩。
我们坐在桌前,仔细分析了好几次整个计划,分析到最后,知道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是可以完全按照计划走的,一切都需要他随机应变。而我要做的实在太过简单,只是接收和整理他获取的情报按时上报。
那晚我翻来覆去没有睡好,不是行动前的紧张,也不是天气太热的缘故,而是因为程建邦打了一夜的呼噜,我实在是佩服他的淡定。
天蒙蒙亮时,我好不容易昏昏睡去,却被程建邦推醒。他蹲在我的床边,呆呆地看着我说:“我想起个事,你帮我分析分析。”
我坐了起来,清醒了一下头脑说:“说吧。”
他神色沉重地问:“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今天是关系整个任务进展最关键的一天,主角是他,他既然这么问必然有他的道理。我认真地端详着他说:“不错啊,标准帅哥。”程建邦的五官有棱有角,身材高瘦挺拔,如果再换上件像样的衣服,就更称得上英俊潇洒了。
他反而泄了气,皱着眉头说:“我担心监狱里的那些性饥渴也是这么认为的,三五个我倒能轻松对付,可万一我是万人迷,他们轮番来袭,我恐怕真的支撑不了多久。”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们再想想,这个计划有没有问题?”
我安慰他说:“监狱里都喜欢白的,像我这样的肤色才有诱惑力,你看你现在黑成什么样了?人家的口味没那么重吧。”
虽然这么说,我也不由得担心他的安危。这几次下来,我最怕的事不是流血和死亡,而是失去战友。我更怕的是,一个人往往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我不得不承认,跟程建邦从碰头到现在才几天时间,无形中已经建立起了情谊,尤其是在这异国他乡,显得弥足珍贵。
中午,我们在一个广西人开的米粉店里,捏着鼻子吃了一碗不知道混合了多少种风味的米粉。临别前,我说:“我的意思还是请示一下上面。”我觉得我和他像两个玩耍的孩子,越玩越疯,越跑越远,脱离了父母的掌控范围。四周的环境对我而言,是如此未知和险象环生,我已经不知道是对是错了。
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程建邦身上,希望他至少能记得回家的路。
“你怎么就不信我?好,那边能打电话,我给你十分钟。”他指指不远处的一个公用电话,“你去请示吧。”
我说:“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自己。”
拨通徐卫东的专线后,向他大概汇报了一下这边的情况。徐卫东说:“我给你们的任务是什么?我有没有在任务附录中说目标人物不会在监狱?以后类似的这种事,你们去抓阄也别来问我的意见。”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程建邦之前已经请示过徐卫东了,不然不会和徐卫东说出一样的话来。电话那头的徐卫东放缓语速说:“注意安全,需要什么支援随时联系我。这个案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搞出太大动静,不然一旦打草惊蛇,他们的网络我们就永远都摸不清了。”
我挂了电话返回找程建邦时,他已经不在了。我知道,在这泰国北部偏僻的小镇上,即将发生一起抢劫案。
6
本来我应该回旅馆,等着程建邦因抢劫而锒铛入狱的消息,但我实在无法按捺住心中的不安。
站在那家米粉店门口,看着刚才程建邦坐过的椅子,我犹豫了几分钟,还是决定去他的犯罪现场看看事态发展,也许有我能够帮上忙的地方。
毕竟现在是大白天,程建邦要抢劫的那家珠宝店的位置算得上小镇的黄金地段,人来人往的,难免会有什么差池,尤其担心他会被急着立功的警察开枪打到。我伸手拦了一辆tutu车(三轮摩托车),朝那家珠宝店赶去,不停地催促司机开快些,忍不住伸头朝前张望着。我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难道要祝他行动顺利、成功入狱吗?
这镇子不大,如果有人开了枪,我一定可以听得到。一直到我赶到目的地,都没有发觉有什么异常,街上的游客还是那么悠然自得地闲逛,操着各种语言和小贩们讨价还价,看起来一派繁荣景象。
问题是,程建邦呢?
付了车主钱后,我站在路边朝人群中和各个可能藏匿的角落张望,都没看到他的影子。我慢慢地朝那家店走去,刚到门口就见到了店内程建邦的身影,他看起来很从容,像个真的游客一样,双手抱在胸前站在一节柜台前。店里有四五个售货员和三四个顾客,我扫了一眼他腰部别枪的地方,空荡荡的,看来他已经把枪藏在两臂之间了。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正在想是不是该离这里远一点时,就见他侧开身子,举起枪对准了一个售货员大声喊:“抢劫!全都给我趴下。”
店里所有人愣了一下之后全部举起双手,惊叫着争先恐后地朝地上趴下去。
“嗒”的一声枪响,程建邦枪口指着的那个售货员胸口中了一枪,倒在血泊中。店内的女人此起彼伏地尖叫了几声,又很快安静了下来。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是说好不杀人的吗?!
程建邦居然也愣在了那里,茫然地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售货员,又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枪,猛然转过头看到了我,一脸惊恐地冲我摊开手。
正在这时,他身后的那个顾客不知什么时候用黑布蒙上了脸,不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把枪抵在他的后脑上。那一刻我的心跳几乎停止,我就差跪下来求那人千万不要开枪了。
幸好那人并没有开枪,只是在他的后脑上砸了一枪托,程建邦像一根柱子似的重重地倒在地上。
蒙面人用脚把程建邦手里的枪踢开,我提到嗓子眼儿的心这才落了回去。蒙面人一手用枪指着店内的人,一手丢给一个女售货员一个袋子,嘴里叽里呱啦地不知嚷些什么。那女售货员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打开货柜往袋子里装金银首饰。
我这才反应过来,程建邦被人截胡了!
蒙面人见装得差不多了,一把夺过袋子,举起枪退了两步,转身跑出店外,钻进路边一辆在这里随处可见的破旧小轿车,绝尘而去。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太戏剧,根本没有给我任何反应的机会。我傻杵在那里,不知道是该过去还是不该过去。不一会儿警察就赶到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拖起地上还昏迷着的程建邦,戴上手铐丢进警车,然后封锁了现场,赶走了所有围观的人,也包括我。
一直到被警察粗鲁地推搡出警戒圈,我也没能理出头绪。这到底算是成功还是失败?
之前我们计划的只是抢劫,绝不伤及无辜。现在可好,不仅没抢劫成,还出了人命。我担心,这里的警察会不会把杀人的帽子扣到程建邦头上?那样整件事就彻底失控了。
我赶紧回了旅馆,收拾起自己的所有行李匆匆离开。我必须换个地方,免得警察连我一起抓去问话,到时候就算不是同谋,也得被他们驱逐或监控起来。那样的话,这次任务就真的成笑话了,不远万里跑到这鬼地方,什么事都没做成,反倒被警察当作疑犯控制起来。到时候就算徐卫东不处分我,我自己都会抽自己几个大嘴巴。
我在街上转了一圈,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决定在原先那家旅馆对面开了个房间。第一,那里出口多便于撤退。第二,可以随时观察到之前旅馆的情况,也好做出判断。
开好一个临街的房间后,我坐在正对着街面的窗户边观察着对面的动静,盘算着该如何得知程建邦现在的状况。无奈越想越乱,当一切都在计划外的时候,我彻底晕了。
我像一只惊弓之鸟一样倚在窗户边,过了一夜,直到天亮都不曾看到有警察来,不禁更加担心起程建邦的安危来。而且,问题的关键是——我该怎么办?好不容易挨到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我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舒展了一下身体,随便抹了几把脸,背起背包回到那家珠宝店。
站在那家珠宝店门口,我有点恍惚,眼前的一切让我开始怀疑。这里,昨天,是不是真的发生了我亲眼看见的命案大事?因为一切都正常如昔,珠宝店干净整洁地正常营业,丝毫没有才发生过抢劫而且还死了一个人的迹象。
我走进店内,一个女售货员脸上堆着满脸的笑迎上来说:“欢迎光临,请问先生需要什么?我们这里的玉器是缅甸最好的。”
看来这种事在这里,还真算不得什么大事。我埋头看着柜台里的玉器,说:“我不太懂这些,听说你们这里的玉器很有名,随便看看。”
售货员满脸笑容地说:“好的,玉器柜台在这边,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下。”
听她流利的、带着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我问:“你是中国人?”
售货员说:“不是,我是缅甸人。”
我说:“你的中国话说得真好。”
售货员把我引到一组摆满各种玉器的柜台前。我无心听她的产品介绍,心不在焉地弯着腰朝柜台里左右看,装作随意地问:“我听说你们这儿昨天被抢劫了?”
售货员笑靥如花地说:“先生请放心,我们已经加强了保安,而且对面就是警察局,我们老板和局长的关系很好的。”
我四下看了看,果然见两个体格健壮的男人抄着手观察着进店的游客。“那人被抓住没有?”我指了指柜台里一个玉制的观音挂件说,“给我拿这个看看。”
“这块玉的成色在这个档次里算中上了。”售货员将挂件拿出来展示,“没有,不过抓了一个抢劫未遂的,两拨人碰到一起了。”
“未遂?”这一下我的惊讶倒不是假装的,压低声音说,“我见报纸上说还死了人,凶手跑了?”
售货员叹了口气:“是啊,凶手还没抓到,不过跑不远的。抓住的这个刚把枪拿出来就被别人给抢了先,是个中国人,应该不会判太重的罪。”她抬眼看了我一眼,忙说:“不好意思,我不该专门提什么中国人的。中国人很好,买东西很爽快,我们这里全靠中国人来旅游,大家才有钱赚的嘛,昨天那个可能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吧。”
我摆弄着手中的挂件说:“你多想了,不管是哪国人,犯罪就得服法。这个玉坠多少钱?”
程建邦可能是为了保护我,没有在第一时间交代自己的住处,我在那家旅馆的窗口连续盯了好几天都不见有警察上门。如果那售货员说的是真实情况,那说明警察并没有把杀人的帽子扣到程建邦头上。想到这些,我心里稍稍放松了一些。我所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他被判入狱。我不知道要等多久,也没有人可以问,只能每天去警局门口转一圈,买份当地的中文报纸,希望从中获取有用的信息。时间在我焦急的等待中开始变得格外漫长。
好几次我都想联系徐卫东,希望能够得到他明确的指示,或者有帮助的建议。可每当拿起电话,就想起他上次在电话里对我说的话,每次都没有把号码拨出去。
就这样,我足足等了半个月,几乎耗尽了我全部的耐心。
就在我打算以程建邦亲友的名义去警局去探听一下情况的那天上午,当地报纸上登了程建邦的消息。他犯的是持枪和持枪抢劫未遂罪,本该被判入狱一年零六个月。警察在他的枪里没有发现子弹,法庭减轻了刑期,入狱六个月,在警察局的拘留所里服刑。
看到这则消息,我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有了他的消息,忧的是他服刑的那座监狱并不是关押周亚迪的那座,如此一来,这个计划算是彻底失败,还得搭上他半年的时间。
我赶紧买了些日用品和几条香烟去探监,在登记表格的关系一栏,写上了“朋友”。警察并没有多盘问,只是查了查我带来的东西,就把我带到探监室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指着手表用中文告诉我,时间只有十分钟,不允许有肢体接触。
十多分钟后,探监室的门打开了。程建邦穿着囚服和拖鞋,被一个警察带了进来。他看上去气色还好,对着我苦笑了一下。警察帮他打开手铐后,站在一边说:“开始计时了,十分钟,不许肢体接触。”
等程建邦坐下后,为了避免警察听懂我们的谈话内容,我用山西口音说:“这下咋办呀?前功尽弃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他们没有打你吧?这里面待得住吗?”
程建邦操着四川口音说:“他们对中国人还算客气噻,不敢胡来,这里面都是些小角色,老子没得事。”
我把带给他的东西推给他说:“我不知道你在里面缺些甚,随便买了些,你看看还差甚,下次我给你带来。”
程建邦扫了一眼那堆东西,沉默了一下说:“就这样吧,下次不用了,老子在这里面混好了,啥子都不缺,安逸得很。”
警察将包拿过去打开检查了一通又丢了回来,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我。我不知是什么意思,求助地看了程建邦一眼。程建邦干咳了一下,悄悄做了个数钱的动作。我顿时明白,原来那警察是在索贿。我赶忙把随身带的现金都摸出来塞进包里,冲警察使了个眼色。警察不动声色地将包里的钱摸走,站到了一边。
我们互相对望了一下,想起这一系列的阴差阳错忍不住都笑了,越笑越大声,直到警察伸手指我们,示意安静,我们才止住笑停了下来。
我说:“这下恐怕你真的得好好改造了,早些出来我们再重新合计。”程建邦抬起头一言不发地打量我,看得我心里直发毛。我说:“你没事吧?”
程建邦说:“我能有啥子事嘛,倒是你,到底行不行?”
“甚行不行?”
“我想,这个事情恐怕得你来了,你有没得把握?”
“甚事?你说。”
程建邦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看守的警察,用湖北口音低声一口气说道:“时间来不及了,现在只能你想办法进去接触周亚迪,争取在我出来前有实质进展,然后我来负责情报传递工作。”
他说得太快,而且突然变换了口音,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好等他说完后,将他说的话放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这不过不要紧,一过把我惊得“腾”的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大声说:“你跟我开什么玩笑?”
看守警察再次示意我安静。我坐回座位,他压低声音说:“我是在给你布置任务,而且要尽快,不然很可能周亚迪会被新派来的杀手干掉,那时候我们的任务就彻底搞砸了,这辈子都不用翻身了。你回去想几个计划出来,我也想一想,三天后你来看我,我们再最后定夺。”他一口气说完这些,坐直身子,打开我带来的那堆东西,恢复了正常的语速:“怎么没带几条内裤来?”
我心乱如麻,傻子似的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像煞有其事地挑剔抱怨着。他看了我一眼问道:“你怎么了?脸都白了。”
“今天真是……”我咽了口唾沫说,“我喜欢今天。”
我忘了是怎么从警局出来的,以前看的资料片里从来没介绍过泰国监狱里的情况啊!只要朝那个方向一想,脑子里冒出来的要么是外国电影里的监狱场景,要么就是《红岩》里烈士们坐牢的场景,独独就没泰国监狱的。就在半个多月前,我还在取笑程建邦,说监狱里犯人口味没那么重,不会喜欢皮肤太黑的他。现在,比他的皮肤白几个色号的自己要想方设法地进去,而且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进去。总之,抢劫这种事是不能做了,万一出现跟程建邦一样的事,那真是贻笑大方。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真的进去后,我该如何面对里面复杂的形势。我学习过很多技能,懂得如何去驾驶天上、水里和地上的所有交通工具;懂得如何去空手夺取对手手中的武器;懂得如何同时制伏四五个成年男子;懂得如何通过一个人的眼神就判断出对方的心思;懂得如何去杀人,甚至真的杀过不止一个人……但对于坐牢,并且要获取牢里一个金三角毒枭的信任这种事,不要说学,以前就是想都没有想过,如今这一切就摆在了我的面前,而且势在必行。
最滑稽的是,我的搭档此时还在牢里,这一切还必须由我自己去执行。
我觉得这是上天跟我开的一个玩笑。
那晚,不论怎么都睡不着,我开始想念程建邦。我想,如果经验丰富的他在,至少还可以与我一起商议出一个计划。现在,我不仅要独自完成这些,而且,即便真的在监狱里和周亚迪交上了朋友,然后呢?接下去该怎么办?
天快亮的时候,我还是没能理出一个头绪。我再一次想起了徐卫东,但这次不是想请示他或者请教他什么,而是想起了他在学校里选出我的场景。想起曾经在学校里意气风发、一腔热血的自己。我开始怀念学校里的日子。虽然乏味,至少不用想这么多。最多就是想想理想。说到理想,曾经的自己不就是希望有一天能战斗在第一线,做个名副其实的英雄吗?而今这一切似乎已经实现,我确实战斗在了第一线,为什么怯懦了?
看着初升的太阳,我为自己昨晚那些胆怯的想法觉得不齿。我站起身对着朝阳伸着懒腰,做了一个深呼吸,默默对自己说:“这次我是真正的主角,徐卫东、程建邦,你们都给我看好了。”
我看了下日历,这天是1997年1月20日,节气,大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