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第四章 杀人?不是说抢劫吗?

孤鹰 邵雪城 第1页,共2页

1

在总部的多功能厅里,我看着幻灯片,听徐卫东介绍情况。“这是一个活跃在缅甸、泰国和老挝三国交界处的贩毒组织,也就是传说中的金三角地区。”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金三角?电影里见过,是一回事吗?”

“以前,咱们国家的毒品犯罪基本为零,在全球都是最干净的。”他顿了顿,说,“我是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改革开放之前,你再借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惦记内地。后来,那些贩毒组织都坐不住了,毕竟,咱们内地可是有十多亿人口,这在他们眼里是全球最大的市场。他们曾先后通过云南边境多次偷运海洛因试水,大部分被咱们边防武警截获,但也有部分漏了网。目前,广东、河南、陕西、甘肃等地区都出现了大量贩卖和吸食毒品的案件。经过一系列侦破,现在我们已经确定这些内地的毒品正是来自金三角。”

看着幻灯片上那一张张被毒品摧残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吸毒者的照片,我的头皮不禁一阵阵地发麻。徐卫东说:“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毒品的利润与军火的利润一直不相上下,在这种巨大利益的驱使下,必然会有更多的非法组织和个人加入这个网络中来分一杯羹。如今这个网络已经覆盖到内蒙古之类的地区,内蒙古地广人稀,他们通过这条线把毒品贩卖的网络延伸到了东三省。”说着,他用手在屏幕上的中国地图里将内蒙古东部和整个东三省画了一个圈,在黑龙江和俄罗斯接壤处用力点了点:“有证据表明,这个贩毒网络已经在中俄边境与俄罗斯贩毒组织接洽了,一旦他们达成一致,那么中国必将成为毒品的重灾区,后果将不堪设想。”

“想要摧毁这个网络,光靠咱们境内的缉毒力量是远远不够的,太被动,所以上面的意思是,在金三角内部截获他们的运毒路线和计划,然后见机行事。”说着“嗵”的一拳捣在地图下方。

我欠起身,伸着脖子尽量凑近地图看他拳下的“金三角”地区。徐卫东说:“你的桌子上有详细地图,等下仔细看。咱们曾先后派遣过几次特勤人员前往这一地区寻找机会,毕竟是在异国他乡,各方面支援都非常有限。而且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所有行动都是在秘密的情况下进行,还要顾及邻国的面子,不敢有大的动作,这些因素更增加了办案难度,降低了效率,以至于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徐卫东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早已被幻灯片和简报惊得目瞪口呆的我。

我茫然地看着他,若不是他开口说话,我真担心自己会脱口而出: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徐卫东说:“你有问题可以随时发问。”

我咽了口唾沫说:“你是要派我去捣毁金三角的贩毒组织吗?”我已经想好了,如果他的回答是肯定的,那我就告诉他,不如直接派我去维护世界和平更合适。

徐卫东微微皱起眉,说:“要你配合你的新搭档,去接近贩毒集团里的一个人。”

我坐直身子,前后左右看了一圈,这屋里没有其他人啊。我问:“什么新搭档?宁志呢?”我知道,宁志已经去配合公安部做缉毒的工作了,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为什么不让我和他搭档?毕竟我们彼此更熟悉。

徐卫东没有回答关于宁志的问题,手一按换了一张幻灯片。“你的新搭档叫程建邦。”屏幕上显示出一个男人的照片,年龄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很难分辨出具体的年龄,又瘦又高,留着平头。徐卫东指着照片说:“他已经为这个任务在泰国北部美塞镇独自工作了两个月,实际相貌应该会和照片中有所差异。”

说话间又换了一张幻灯片,是金三角地区的地图,上面重点标注了美塞镇。这个镇子位于泰国和缅甸交界处,非常接近所谓的金三角,看上去也是泰国北部重要的交通要道,更是前往缅甸的必经之路。

我不甘心地接着问:“宁志呢?”

徐卫东说:“宁志另有任务。你这次先飞曼谷,会有我们使馆的工作人员接应你,然后送你到美塞镇。你的任务是协助程建邦,接近一个叫周亚迪的毒枭,让周亚迪信任他,然后为我们在国内部署的缉毒警力提供情报。”

我走到幻灯机前,放回程建邦的照片仔细端详着,心中有些五味杂陈。上一次,是跟自己熟悉的战友去执行一个陌生的任务,这一次是去一个陌生的国家,和一个陌生的搭档,执行一个更加陌生的任务。“程建邦。”我看着照片默念着他的名字,心中七上八下起来,这是一个怎样的人?我一边琢磨着,一边翻那堆幻灯片,问:“周亚迪的照片呢?”

徐卫东说:“没有。”

我想起了洪古,当初也是没有任何资料。现在一听这种没有详细资料的,心里就不由得咯噔一下。

徐卫东说:“程建邦的工作经验非常丰富,到了那里,他就是你的上级,你要做的就是配合好他,你听明白了吗?”

我点头说:“我懂,就是给他打下手。”

徐卫东说:“这个任务比较特殊,也是最近才由我们部门接手,具体情况程建邦要比我了解得多。你要快速地与陌生的搭档形成默契,尽快进入状态。”

经过平凉一役,我有了自知之明。就算这次的任务并不危险或者难度不大,我也只配做个副手了,更不要提这次行动的难度,简直不是我可以想象的。不管怎么说,这是我的一次机会,哪怕从曾经的任务小组领导人变成现在的别人的助手,也无所谓。我甚至觉得这个程建邦可能根本不需要搭档,或者说不需要我这样的搭档,一定是徐卫东为我争取来的这个机会。

我轻声说:“谢谢。”

徐卫东收拾着幻灯片,好像没听见似的。

我问:“什么时候出发?”

徐卫东抬腕看了一眼表说:“差不多了。有车送你去机场,你有什么问题尽快问。”

我没时间也没理由去问徐卫东,为什么每次都不尊重别人的时间。因为这只是一句牢骚而已,在这种时间和场合发牢骚,只会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等我详细询问并再三确认了到达泰国与使馆人员以及程建邦的接头方式之后,徐卫东坐到我身旁,递过一支烟来,说:“有没有觉得不爽?别人都在过新年,而你呢,连属于自己的时间也没有。”

其实,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奇怪的是当他主动说出来后,我却不那么认为了。我摇摇头说:“不觉得。我想,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徐卫东难得地笑了,居然破天荒地拍拍我的肩膀说:“有一天你会觉得,这非常值得。”

我看到他笑,觉得好别扭,说:“你还是别笑了。”

徐卫东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一本正经地说:“时间差不多了。”

我跟着也站了起来,他伸出手要与我握手,我愣了一下后,与他握了握。

“我不送你了,注意安全。”说完这句话,徐卫东突然一个立正,朝我敬了一个军礼。我再次愣住,我记得他一再反对我们有任何军姿出现。不等我回礼,他收起手说:“楼下有车等你。”说完就转身独自走上讲台收拾文件,雪白的屏幕上,他身形的剪影格外高大,在昏暗的多功能厅里十分醒目。

我默默走到门口,心想还没有给他回礼,转过身一个立正,给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正在埋头收拾东西的徐卫东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那么停顿了两三秒,接着继续忙碌起来。

走出多功能厅时,不觉眼中有些模糊,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2

客机降落在曼谷廊曼机场,等待开舱门的时候,机上的旅客纷纷脱掉大衣羽绒服,露出里面的短袖来,而我还穿着应对北京严寒的厚冬衣。刚走出机舱就感觉一股热带气息扑面而来,没走两步,就已经大汗淋漓了,脱掉外套也无济于事。

到达vip通道出口时,不等我寻觅接我的使馆工作人员,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伸出手说:“秦川吧,我是来接你的老刘。”

老刘穿着短袖衬衣和西裤,和蔼可亲,看上去就像个邻家的大叔。我随他走出机场大厅,路边停着一辆挂着普通牌照的灰色轿车。老刘打开后座车门说:“上车再聊。”

我低头上车,见后座放着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背包。老刘坐在副驾上示意司机开车,车子启动后,他说:“包里的衣服是按照你的尺码准备的,换上吧。”

包里是几件t恤和休闲裤,我随便选出两件在车内换好。“换下来的衣服就放车里吧。”老刘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这里是一些现金,包现金的纸上有几个地址和电话号码。上面有说明,你记在脑子里。”他又递过来一瓶矿泉水说:“来,喝点水。”

我将现金装在口袋里,一边看那张纸上的资料,一边喝了口水说:“谢谢,路有多远?”

老刘说:“不用客气,路不远,但是曼谷城内堵车很严重,所以我们稍微绕一下,大概需要三个小时。我负责送你上船,然后船会送你到达目的地,水路可能需要一个小时。”

我扫了一眼车上的电子钟,估计到地方得下午五六点了。想起刚才还穿着棉衣,在北京与徐卫东在多功能厅里告别,眼下却一身夏装,身处异国他乡,不觉有些恍惚。

我问老刘:“你会泰语吗?”

老刘笑着说:“别担心,你去的地方基本上都是华人在那里做生意,游客也大部分是华人,当地人一般都懂汉语,不会存在什么语言问题的。”

在来之前,我听徐卫东也是这么讲,可徐卫东本身也从来没来过这里,我不知该怎么理解他所谓的没有语言问题的定义。现在听到在这里工作的老刘也这么说,应该跟我理解的程度差不多。

“第一次来泰国?”老刘看我放松了一些,笑着问我。不等我回答,他忙一摆手说:“不好意思,我不该问。”他转过头对司机说:“尽量快一些,他需要在天黑前赶到目的地。”

见扶手箱上放着一包烟,我问:“能抽根烟吗?”

“当然,没问题。”老刘将烟递过来,并帮我点上,“刚才那张纸上有我的两个号码,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时打给我。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为你提供最大帮助。”他说这话时收起笑容,非常严肃地看着我,直到我点点头说“谢谢”他才恢复了之前的微笑。

我能看得出,一路上他很想跟我聊聊天,但每次转过头都欲言又止的样子,最终只是冲我笑笑。我想,他并不知道我的情况,就像我也不知道他在使馆的具体职务和身份一样。我们默契地按照纪律保持着彼此间的距离,有一句没一句地抱怨这里又潮又闷的天气和糟糕的路况,一直驶到一条河边停了下来。

老刘指着那条河说:“这就是美塞河,岸边那条船会送你去美塞镇,船夫是本地人,我们都已经安排好了。只是到了那边,一切就都靠你自己了。”

我点点头,打开车门正要下去,看到自己换下来的衣服还堆在后座上。老刘说:“我会帮你送去干洗,保存好,以后交还给你。”

我冲他笑笑,说:“谢谢。”下了车朝那条船走去。

刚走出两步,听到老刘说:“等一下。”

我站住转过身,见老刘坐在副驾上,四下看了看,表情慢慢凝重起来,举起手给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心头一热,但在这里我不能给他回礼,看着他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我背起背包,跨过河边的几个泥坑,上了那条破旧的机动船。船夫拿出一块塑料布裹着的垫子递给我,指了指船头示意我找地方坐。见我坐下,船夫拿起摇把发动起船尾的柴油机,几声老人咳嗽一般的声音后,浑身颤抖的柴油机“突突”冒着黑烟启动了,推动着船身朝河中心驶去。

远远朝岸上望去,老刘还坐在车里看着我,见船开动了,才掉转车头,三拐两拐消失在树林中。

船夫坐在船尾掌舵,嘴里哼唱着些难听的曲调,而我则一直盯着那台颤颤巍巍的柴油机,生怕它一口气上不来熄了火。河上各式各样的船渐渐多起来,偶尔有一艘拉着西方游客的私人游船驶过,船上的游客隔着十几米的水面冲我挥手,兴奋地喊着:“hello!”我一一报以微笑,我现在的样子可不就十足像个游客吗?

发绿的水面上漂浮的垃圾和死鱼越来越多,潮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船渐渐减了速,朝岸边一个小码头靠去。岸上胡乱地搭着各种颜色的遮阳棚,小贩们用熟练的中文或英文向旅客兜售着手中的货物,偶尔会有一两个当地的小孩嬉闹着跑过……

这混乱的场景让我有些烦躁,我想尽快找到素未谋面的程建邦,而且最好是在他认出我之前认出他来。如果我站在岸上像个傻子似的左顾右盼,最后被不知从哪钻出来的他拍下我的肩膀,那么第一面,我就输了。

虽然我是他的助手,但我不想一开始就被他看不起,那会让我平等地与他相处变得更加困难。

可是当船靠了岸,我告别船夫下了船,还是没找到他。

我佯装游客一边在摊位前转悠,一边继续在人群中搜索着程建邦。突然感觉有人把手伸进了我的口袋,我一把按住那只手,只觉得像是抓住了一只涂满油的鸡爪子,又瘦又小滑腻腻得抓不住。我转过身,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泥鳅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很快就不见了。

我赶紧检查口袋,老刘给的那沓现金和字条还在,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紧张起来,堂堂特案组探员被小偷给掏了包,再让我的那位新搭档知道,恐怕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

我正暗自庆幸,只觉后脑一阵风,我来不及躲闪,肩膀就被重重地拍了一下。我扭头定睛一看,果然是程建邦。

他比照片中黑了许多,笑起来显得牙齿白得刺眼,穿着件廉价的t恤和牛仔短裤,脚上趿着一双橡胶人字拖,嘴角叼着半支烟咧嘴冲我笑着,张开双臂做拥抱状大声说:“你怎么才来,怎么着?差点被偷了吧,哈哈哈。”

不知为何,他的笑声在我听来有些刺耳,连他雪白的牙齿都让我觉得扎眼,这明摆着是在嘲笑我是个菜鸟。但我还是马上装作一副老相识的样子,张开双臂与他拥抱。“偷我哪那么容易?对了,你怎么都黑得没样了?我都不敢认了,是不是混不下去了?”

我们相互拍打着后背,我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我是秦川,幸会。”

他低声说:“我,就是传说中的程建邦。”

3

当初徐卫东跟我说程建邦经验丰富的时候,我已经猜到这个人多少会有些难缠,或者会有些怪癖。我想,做这行做久了多少都会有些不正常的地方,我只执行过一次任务,身边的两个搭档就没了一个半,那半个是宁志,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而眼前这个程建邦,不知执行过多少次任务,更不晓得都经历过什么,单单是上级能将他独自委派到这里,就足以证明他得到的信任绝非一般探员所能得到的。而且,我怀疑,他原先的搭档可能已经牺牲或者受伤,不然为什么会派另外一个人——也就是我,来做他的搭档呢?

这些问题在我的脑海里上下翻飞,但我并不是特别想知道答案。我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埋头干活,竭尽全力伺候这位不可一世的、传说中的程建邦,让他赶紧接近那个周亚迪,我好早些完成我的任务,尽早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突然十分想念宁志和郑勇,还有徐卫东。

我背着背包一言不发,跟着他穿过了这个叫作美塞镇的几条巷子。这里的确没什么身在异国的感觉,道路狭窄,路边的店铺贴着白瓷砖,全是“正宗广西米粉”“黄金珠宝”“温州皮鞋”之类的中文字招牌,跟国内同等规模大小的城镇一样一样的。程建邦在前头走着,絮絮叨叨地抱怨着糟糕的天气和食物,一直走到一家小旅馆前。旅馆十分破旧,木质的楼梯已经朽烂,踩在上面咯吱直响,到处散发着一股霉味。上到二楼一个房间门口,他摸出钥匙打开门,一股更加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

程建邦把门一关,指着一张空床说:“你睡那儿。”

“谢谢。”我强挤出一个笑脸给他。

刚才还絮絮叨叨的程建邦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冷冷地扫了我一眼,鼻子哼了一声。“这老徐没事吧,这是给我添帮手还是给我添乱啊,不帮忙就算了,居然……”他完全不理会我的感受,自顾自地嘟囔着,将自己重重地扔在床上,伸出手在烟缸里摸到一根相对较长的烟头叼在嘴上,眯着一只眼睛点着,深深地抽了一口,徐徐地将烟雾喷向油腻腻的天花板。

见他并不打算搭理我,我也没理会他,将背包放在床上,起身打量起房间来。这间屋子很简陋,两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衣橱。我打开卫生间里的喷头,流了半天也不见出热水,心想反正这地方热,也不需要什么热水了。所有的家具、卧具虽然简陋,倒是很整洁,当然,除了他的床和他方圆几米的地方。

我推开临街的窗户,看了看外面的环境后回过头,见他躺在那里把半支烟抽完,又伸手从床头的破柜子上,摸到小半瓶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啤酒,晃了晃,扬起脖子将瓶中的残酒一股脑倒进嘴里。然后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似的,猛地坐起来看着我说:“就这么着吧,也没别的办法了,就你了,秦……川,是吧?”

我坐了下来说:“对,秦川。”

“我不管你是秦川还是秦腔,休息好了就准备跟我去抢劫。”他走到桌子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背对着我说,“我画一张地图,比你之前看到的更容易懂,一会儿你一边看我一边跟你说。”

“抢劫?”我失声喊道。

他惊讶地瞥了我一眼,眼神中有着很明显的鄙夷,低下头“嗯”了一声,又埋头画图。我走过去,他抬起头说:“楼下有家便利店,买几包烟和啤酒上来。”

我心想,也许抢劫是什么暗语吧,不过他还真把我当成打下手的了。我忍着气问:“要什么牌子的?”

他回过头轻蔑地打量了我一番说:“哦对不起,我在这种鬼地方待久了,已经不会认牌子了,烟冒烟就成,啤酒冒泡就成。”

我说:“还要别的吗?”

他头也没回地说:“我刚才说得不够明确吗?”

要知道这么久以来,除了徐卫东和那天在长安街上训我话的老太太,就没人和我这么说过话。我强压住心里隐隐燃起的怒火,跑下楼买了几包烟和几瓶啤酒。回来时他已经将地图画完,看了眼我买来的东西,说:“你可真会选,那么多烟你选了个最难抽的,还有这种啤酒是最淡的,一点味都没有。”

我没理他,看着地图冷冷地说:“说吧,怎么抢?抢哪里?”

他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常态,说:“我抢,你在这儿待着。”

我脑中滑过一个念头:是否有人冒充了程建邦?虽然这个念头稍纵即逝,可眼下这种情况,我不能盲目地听从,他的安排,至少我得知道为什么,我得独立判断正确与否,甚至在必要的时候我得联系徐卫东确认此次任务才行。想到这里我侧身一条腿坐在桌上,打开瓶啤酒喝了一口说:“为什么?你什么计划?这跟周亚迪有什么关系?”

程建邦冷笑一下,说:“你来跟我碰头的事,老徐是怎么和你交代的?”

我说:“一切行动听你指挥。”

“那你哪儿那么多为什么?”他大概发觉我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脸上挂了点笑拍拍他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过去,“目标人物周亚迪,在你来的四天前,因为杀人被关进了监狱。”

“啊?”这个消息不亚于一声晴天霹雳,我一下站起身说,“那得被关多久?会不会被判死刑?上级有没有更新任务内容?”周亚迪是我此行任务的目标人物,我的任务就是要配合程建邦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如今目标人物周亚迪竟然被抓进了监狱,一切的一切仿佛回到了一个奇怪的起点。

程建邦说:“死刑不至于,但一时半会儿肯定出不来了。”

我说:“那还是向上级报告请求新的指示吧。”

程建邦本来正给我递一支烟,听到这话,冷冷地瞥了我一眼,自己点上烟,说:“给你的任务有没有附录说目标人物不会在监狱?”

我说:“没有,可是……”

程建邦打断我说:“那你还可是什么?我们的任务是接近周亚迪,既然他进了监狱,那么我就要去监狱里接近他,那里的环境应该更适合这项任务。”

我的脑子一时没跟上这一连串的信息爆炸,像是一个电压不稳状态下的电灯泡,忽明忽暗。冷静一下,我才说:“他是因为杀人进去的,就算不死,在里面蹲个几十年也没什么稀奇,任务是接近他没错,可你在里面陪他坐牢算怎么回事?你死脑筋吗?接近他的目的……”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压低了音量说:“接近他的目的是为了获取情报,不是让你跟他交朋友,那样就算得到再多的情报又有什么用?”

程建邦一拍桌子站起身说:“你说谁死脑筋?我进去不能获取情报吗?难道你是死人?你如果连传递情报这点事都做不了,趁早滚回去,老子自己也办得到。”

听到这我实在忍不下去了,老资格摆一摆,意思意思得了,这程建邦自打见了面就阴阳怪气的,这算哪门子搭档,这种态度还过什么命?我一巴掌恨不得把桌子拍散,站在他对面瞪着他说:“你有话好好说,还没完没了了?我来这里不是来看你脸色、听你耍嘴皮子的,有能耐咱就在事上真刀真枪地比画,不见得谁比谁怂。什么搭档,你瞧不上我,你当我把你当回事了吗?不满意现在就去跟上面汇报,随你怎么说我都认了,回去背处分也比在这里看你这张脸强。”

我气冲冲地夺过他手里的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一把将他嘴上的烟头揪下来,对着了火,又塞回他嘴里。他的嘴唇和烟粘在了一起,被我猛然扯下来疼得他直咧嘴吸凉气。我的骤然爆发让程建邦一愣一愣的,直到眼睛被烟熏着才回过神来,急忙把嘴里的烟头吐到地上,揉了半天眼睛,擦了擦被烟熏出的眼泪。“你看你,还真急了。”他呵呵笑起来,“老子,哦不对,是我,我在这破地方都待了俩月了,好不容易见到自己人能敞开了说话,你让我发发牢骚怎么了?”他居然满眼委屈地看了我一眼,又说:“我知道你,秦川嘛,西北最大枪械制售那案子就是你办的,还捡了一条命回来。”拍拍我的肩膀,满脸敬意地说,“说起来,你也算是我心目中的传奇人物。”

看着他在短短几分钟内转变得如此之快,我不禁有些佩服,更深刻地明白了徐卫东说他经验丰富的含义。我想,刚才他说的那些关于我的事,也一定是徐卫东告诉他的,我不由得有些感激老徐,他这么跟程建邦说,无非是为了避免我在一个老探员面前太过卑微。至少现在,我与程建邦之间似乎有了正常而相对平等的位置,接下来我只需要用自己的实力维系住这种平衡就好。

外面天色已经昏暗。“别废话了,你什么计划?”我坐了下来正色说。

程建邦收起笑脸,也坐了下来,拿起一瓶啤酒跟我碰了一下。“我打算混进监狱,那种环境反而更容易接近目标,搞不好就能事半功倍。你在外面负责接应我,帮我传递消息,就算他出不来,至少也可以帮我引见其他的大毒贩。所谓条条大道通罗马,只要掌握了足够的情报,再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我再出来,就算做个毒枭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听到他这番不切实际的话,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在我听来这就像是一个讲了一半的故事,我接着他的故事说:“嗯,对,然后你我联手,不出三年就能称霸金三角,然后带着全部毒品和兄弟回国一自首,这案子就算结了,从此世界上最大的毒品生产基地就不复存在了,对不对?”我不顾他满脸惊讶,语气一转说:“这是泰国,你当监狱是你家开的,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泰国国王是你大爷?”

程建邦看了我好一会儿。“你这个想法很有想象力,但是实施起来变数太大,不可取。”他诡异地一笑,说,“至于进出监狱,这事其实很简单,用不着麻烦泰国国王,需要出来的时候,你给送你来的那个老刘说一声就行。”

老刘在送我来的车上说过,只要有需要就联系他,他会尽最大努力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提供最大的帮助。如此看来,他随时出狱这个问题应该是可行的,之前我也想过一些可能出现的会用到老刘的状况,最多就是可能会在和泰国警方发生误会时需要他的协助,却从没往这方面想过。我说:“你跟他确定过吗?确定来去自如?如果他能帮忙,为什么非要……抢劫?”

程建邦说:“这是个小镇,当地的警察跟周亚迪这样的人多少会有些瓜葛,我担心万一泄了密或者引起周亚迪的怀疑,反而搞砸了,所以一定要自然。”

“那你出来的时候不怕泄密打草惊蛇吗?”

“这当然不一样,那时候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换句话说,我的任务已经完成,谁还在乎蛇惊不惊呢?”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实在不行就在里面把他干掉。”

我不禁在心底对程建邦由衷地敬佩,能在周亚迪入狱的短短几天内想出如此胆大的计划,果然有勇气。我接着问:“所以你打算抢劫?你确定你就一定会和周亚迪关进同一座监狱?”

程建邦说:“这个地方只有两座监狱,一个关刚才摸你钱包的那种小角色,另外一座专门关重刑犯。杀人放火的事我不能干,抢劫总没问题吧?”

我想了想说:“抢劫多少还是危险了点,万一你被警察击毙怎么办?不如强奸吧!”

程建邦脸色一变,骂道:“滚!”

我忍着笑看着他的脸,我绷不住笑了出来。

程建邦本来板着的脸也笑了。

那晚我们开始喝酒以后就没有说一句正事了,天南海北、荤素搭配地聊到很晚。我们知道,这样的机会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可能不会有了。

因为不久后,我们这对仅仅相识不到一天的搭档,即将展开一个计划,而这个计划的成功与否,将影响着几十公里外那片中外驰名的金三角的存亡。

窗外那看似安详的夜色,无法让我们真正地忘记可能面临的危险。好在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还有这样一个夜晚。

4

我和程建邦一致认为,既然是为了获得重罪,就一定要抢泰国本地人的买卖,也省得外国人看华人的笑话。他的目标是镇子最繁华街道中心的一家大珠宝行,那里以售卖缅甸上等玉石为主,兼营些黄金和钻石制品。

还有个重要原因,那家店铺对面就是警察局,便于被逮捕。免得太入戏,一不小心跑过的话,难免被警察敞开了追缉,那会是很危险的事。搞不好还得回来主动投案自首,万一落个宽大处理,就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我的意思是等我稍微熟悉一下情况他再行动,可程建邦认为事不宜迟,今天晚上处理完手头一件事,第二天中午就动手。我问是什么事,他笑而不答。我说,既然那么着急,为何是中午而不是早上动手。他说,太早怕警察没上班。

我对程建邦说,我对这里的情况还不熟悉,尤其是当地人文,况且我对整个计划还没有完全吃透,不想贸然开始,那样不仅是对任务的不负责,更是对他的不负责,所以希望再给我几天时间。

程建邦考虑了一下,决定最多再延迟一天。看着他坚定的目光,我知道,这是他的极限了,只好答应。

上午我们出去随便吃了点东西,在镇子里瞎转了一圈,然后爬上镇子最北边的一座小山顶。他指着北边郁郁葱葱、云雾笼罩的群山说:“金三角就在那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云山雾罩的也看不出那边有何不同。潮闷的空气让人浑身黏黏的难受,我抹了抹脸上的汗水,揪起领口的衣服扇着凉说:“看不出,这个镇离金三角这么近,居然还这么太平。”

程建邦放完水打了个冷战说:“太平?这种地方,周亚迪这号人物杀个人不算新闻,但是他居然被抓,而且还被判入狱,这就是新闻了。发生这样不寻常的事,一定是这个集团内部出了问题。”

想起之前接触到的关于这边毒枭与政界、军界错综复杂的关系的资料,经程建邦如此一说感觉的确不寻常。因为在这种三不管的地方,一个有钱有势的毒枭怎么会亲手去杀人?就算杀了人,也有无数手下排着队替他顶罪。周亚迪既然是我们的重点目标人物,那么手中的势力自然非比寻常,怎么会在自己家门口翻船……我一时没了头绪,说:“那你的判断是什么?”

程建邦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有一点可以肯定,有人要搞他。”

我忙问:“什么人?”

程建邦有些不耐烦地白了我一眼说:“我只知道一点,但我担心自己了解得不全面,所以我才急着进去,免得他因为内部斗争而被人搞掉,那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心里反而不再像之前那么七上八下。反正现在和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要听从他的指挥,他越强,我越踏实。我说:“他死了,不能换一个同量级的接触吗?听上去,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程建邦深深看了我一眼,缓缓地说:“我们接到的任务是接触周亚迪,上级选择他为目标人物,自然有上级的考量。我们不知道上级为了这个选择耗费了多少人力和物力,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接到的任务执行好。”

听他这么说,我突然觉得有些羞愧。服从命令本来是一个军人的基本素质,我却因为一些还没有看到的困难就琢磨着投机取巧。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干咳了几下,说:“你说得对,我错了。对了,你见过这个周亚迪吗?”

程建邦说:“见过,通过另外一个毒枭见过一次。”

我说:“也是金三角的?比起周亚迪如何?”

程建邦找了块稍微干燥的地方坐了下来说:“差不多,或者比他势力还大点,我差点就跟了他,呵呵。”他不知想起了什么,笑了起来。

“那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盯着周亚迪?你有这么好的机会去接近一个比周亚迪还厉害的毒枭,为什么不就势……”我说着做了个切入的动作。

程建邦扭头像是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吭声。

我说:“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从他们集团内部接近他是不是更有把握?”

他站起身面对着我,神情很严肃。“因为我们要服从命令,上级让我们必须从周亚迪入手。”他又叹了口气说,“我是真没想到你能接二连三地问出这样的混账问题,我再重复一次,上级怎么做,自然有上级的考量,他们负责在两难时做出抉择,而你我只负责执行命令。”

他说的这话是来之前徐卫东曾对我说过的。此刻听他这么说,我意识到刚才有些被自己的小聪明冲昏了头。面对着程建邦,我很惭愧,他的确高了我不止一步半步。我想,我所在的机构里,一定流传着很多他的传奇,只不过我初来乍到,不曾了解而已。

我抓抓头,尴尬地随手摸出烟递给他一支说:“这下我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有些自作聪明了,幸亏你提醒我。”

程建邦点着烟抽了口,眼神有些飘忽,幽幽地说:“这一点对做我们这行的至关重要,能在你最艰难的时候不至于绝望,有时候就是那么一星点希望,能让你坚持下去,否则就全完了。”他呆呆地望着远山,轻声说:“必须相信上级的决策,你记住我的话。”他忽然一笑:“其实我早看出来了,你就是一菜鸟,老徐跟我说的你的那些丰功伟绩,我看八成都是水分。不过我相信上级,他既然派你来,说明你自然有你的长处。”

我正想解释几句,他却一摆手说:“时间差不多了,跟我去找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