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房休息,”船长说,“他失踪了。”
那位石油工人很瘦削,皮肤比较黑,他仔细想了一会儿说:“昨晚他太太是不是把他锁在门外了?”我说:“是的,不过她那是开玩笑。”
“那么,事情可能是这样的。他告诉我们,他太太曾威胁说,如果他再那么晚回去的话,就把他锁在门外。但是,他说他知道一个对付她的办法。他打算从船栏杆翻下去,一脚先滑进浴室的窗孔,他说自己曾经这样试过,发现那样做很容易。他是想从浴室走进去,让她大吃一惊。我们认为那太危险了,但他不听,我想他一定是没站稳,掉到海里去了。”
如果石油工人说的是真的,鲍比失足落水已经是八小时之前的事了。不过,他是个游泳高手,如果他能保存体力的话,在海上能漂浮几个小时。就怕他滑落时撞到船身,或被搅到推进器里,或遇到鲨鱼。船长决定把船开回去找一遍,他处理事情有时很固执,但我想他这么做是出于对珍妮的同情,即使明知那样找到鲍比的几率很小。
我急忙赶回报务室,珍妮穿着轻便的上衣和粉红色的休闲裤,黑色的大眼睛充满了忧伤。我告诉了她石油工人刚才说的话,她轻轻地说了声“我的梦啊”,就昏倒在地。我派人将随船医生和女报务员找来,为她进行诊治。珍妮醒来后,我陪她回到船舱。她在医生走后哭着对我说:“这全是我造成的,我再也见不到鲍比了。”
看着伤心的珍妮,我不停地安慰她。虽然她将所有错误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我却认为这是鲍比的错。c区船舱的窗孔,在左舷栏杆的下面,想从窗孔钻进去,必须先翻越栏杆,抓住栏杆最下部,再把脚降低到窗孔,插进去,两脚先滑进去,再把手从栏杆处下移到鱼尾板边,当双肩安全进入窗孔后,再放手。这艘船没有空调,窗孔敞开,让海风吹进。我知道,船上有好几个服务员用这种方式为忘带钥匙的客人开过门。可通常都是在船停靠在港口时,才敢做这种危险的事,在航行的时候,从没有人这么做过。鲍比一定失去理智了。
当船回到鲍比可能的落水地点时,天气状况很好,海面非常平静,对找人很有利。以鲍比可能落水的地点为中心,船绕其转了一个大圈,一直忙到天黑,也没有丝毫收获。整条船笼罩在一种阴郁的气氛之中。当船长下令放弃搜索,照原航线行驶时,每个人都知道,船长已经尽力了。
但是,船长并没有完全放弃。他陪我到船舱看望珍妮时,不停地安慰她。珍妮仍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坚信她那个梦是因为鲍比的死而来的。为此,珍妮还换了一身黑色衣服。“你不能这样就放弃希望,这事还没有结束。”船长说,“鲍比很可能被其他的船救了,如果救他的船是没有无线电的小船,你就不可能这么快得到鲍比的消息。只有等小船到了下一个港口,我们才会知道鲍比的情况。”
珍妮只是不停地哭泣。当船长离开后,她哭着对我说:“我本来可以把梦见花的事告诉他的,但是他不会像你一样,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我也不可能像你那样清楚,珍妮,那个梦可能象征着家族中的其他人,而不一定是鲍比。那个梦也可能是个错误,它并不仅指死亡,或许还有其他的意思。”
“菲尔,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实想法,你和每个人一样,只是用虚假的话来安慰我。”
“珍妮,不是这样的,我真的是这么想的,不是在骗你。你自己不这样认为,是因为你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你迷信你的梦,迷信正在伤害你。”
“我不能再承受任何打击了。”
我无法再用其他的话宽慰珍妮,她正为鲍比心力交瘁,她觉得他已经死了,没有希望了。第二天,她整天都留在船舱里,不吃不喝,拒绝接受别人的帮助和安慰。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她。这期间,她要么哭泣,要么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或者坐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门闩。偶尔,她会说:“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事先没有料到会出事?”
那天晚上,回房休息之前,我又去船舱中看望珍妮。梳妆台上的食物丝毫没动,咖啡也是冷的。我进去之后,连门还没来得及关,珍妮就哭叫道:“没有鲍比,我活不下去。”虽然这样说,但我并不担心珍妮会自杀,她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生命不仅属于她,还属于她的信仰。
“珍妮,”我劝她说,“别太难过了,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鲍比见到你这个样子,也肯定不会好受的。”
“你别再折磨我了,我再也见不到鲍比了,我要发疯了。”
珍妮的眼睛里充满血丝,流露出一种诡秘的神情,这种神情让我感到害怕。也许她真的要疯了,我感到非常难过,现在唯一能使她镇定的,就是收到鲍比还活着的消息。第二天上午七点左右,我收到一封电报,竟然是鲍比的,这让我欣喜若狂。他失足落水后,被一艘没有无线电设备的小船救起,所以一直没法和我们联系,一直等到小船把他送到阿根廷的圣胡安市,他才有机会给我们发电报。
接到鲍比的电报后,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到珍妮房里,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但是当我敲她的门时,里面没有一点反应。我想她是不是睡着了,就推开门,想看看里面的情况。
珍妮没在里面,浴室门开着,我大声喊她,也没有回应。我想她可能出去了,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了梳妆台玻璃上的一个信封。一看见它,我的心突然咯噔一下——珍妮失踪了,留下一封信。信是留给我的,里边的内容把我吓坏了。
“再见,亲爱的菲尔,我到另一世界与鲍比相会了。珍妮。”珍妮在窗前放了一把椅子,她不但要到地下与鲍比相会,还选择了同一个地点离开人间。我知道,一旦她跳了下去,就必死无疑。她不会游泳,谁也救不了她。
我不知道珍妮死之前做没做梦,她的梦里会不会又出现花朵。如果以后有人跟我说梦到花是死亡的象征,我只会笑笑,什么也不说。
没有人会相信珍妮的故事的。
(李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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