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明天的有轨电车

“出了什么事了?”我们赶到人群边缘的时候我问道。

“有个女人从电车桥上摔了下来。我听到她尖叫了,她直接摔到了桥下的车流里。”

我们拼命往目瞪口呆的围观者里面挤,直到看见一具几乎全由防水油布包起来的尸体。她的右手腕露在外面,是两张牌的文身。“现在有犯罪行为了。”我对西蒙说。

“犯罪行为一直存在。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杀了她的原因。”

我们在电视节目早新闻中看到了这个消息。玛丽亚姆·赛门斯,角斗士宾馆的二十一点发牌手,死于从电车桥上坠落。西蒙和我在我的宾馆房间里面看着电视,最后我说出了我们俩都在思考的问题:“他们杀了她,因为他们看见我们跟她交谈了。”

“很有可能,”他承认,“如果索尼·查尔斯和这事有关,他就会让监控器一直对着我们。”

“我们最好给哈特曼打个电话,把这事告诉他。”

我用力按下了他套房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他昏昏沉沉的声音:“哈特曼。”

我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立刻把坏消息告诉了他:“快打开电视看看新闻。”他打开了电视——我听见电话的背景音里传来了新闻播报声,过了一会儿我说:“那个昨晚死在天桥下面的女人——她就是那天晚上在有轨电车上坐在你旁边的女人。”

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冷气:“我现在正在看呢。你们确定?”

“确定。西蒙跟她谈过,我们还约好她下班以后跟她再见面。”

“上帝呀!可怜的麦迪!”电视的声音听上去被关掉了,他说,“你和西蒙能来一下我的套房吗?我的一个搭档昨天深夜赶到了这里。他8点吃早饭。”

“我们马上来。”

我们到达的时候,侍者正在端早饭。和哈特曼在一起的人名叫皮特·盖勒赫。“我从雷诺来,”他加了一句,权当解释。他矮个子,秃顶,戴着的黑框眼镜使他看上去显得一丝不苟,“当我听说了发生在我们的赌注上的事情,我就决定开车到这儿亲自来看看。”

哈特曼的衣服才穿了一半,长裤,衬衫,光着脚丫。他的钱包、手表、几个筹码放在床头柜上。“我告诉他我们的钱十分安全,”哈特曼解释道,“我已经雇用了一个最好的侦探——”

“我不是侦探,”西蒙纠正他,“我调查的是现象,不是事实。”

皮特·盖勒赫伸手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杯橙汁。“奥斯卡告诉了我所发生的事情,或者说得更确切点是没有发生的事情。他没能在星期一晚上比赛之前用我们的赌金下注,我们能赢得一百万美元的那天就这么消失了。”

“我们正在调查这事。”我告诉他。

矮个子男人显然很不高兴:“仅仅调查是不够的。”

“这个被杀的女人怎么了?”哈特曼问,“她出了什么事?”

“显然,桥上的电车轨道旁边有条紧急人行通道。她可能是从桥上跳了下去,也可能是被推下去的。”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跟她有关吗?”

“几乎可以肯定有关,”西蒙告诉他,“如果你坐下,放松点儿,我就告诉你我认为所发生的事情。你的故事实在太过不可思议,我觉得它只能是真实的——或者至少从你的角度来看是真实的。我唯一确定的是你所经历的这件事有违常理。你在银行拿了本票后回到这家宾馆,然后立即坐上有轨电车去了明天宾馆的赌注登录处。在那里你得知你丢了一天。在马路上,宾馆里,假设你疾病发作并倒在地上,肯定会被人看见,你就会立刻得到医疗救治。在有轨电车上你是坐着的,也有可能打了个盹。我确信,不管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这事确实在电车上发生过。那么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这件事超出了科学可知的范围,要么就是犯罪。要么你被运送到了另一度空间,要么你不知不觉被人下了药,然后被绑架了。”

“我两个都相信。”哈特曼说。

“好吧,让我们先来看看超出科学范围这一可能性。你在星期一被带下了有轨电车,随即被投入了另一度空间,在那里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二十四小时后你回到了同一辆有轨电车的同一个位子上。”

“也许这就是发生的事。”

“不,这不是。你描述了电车上同行的乘客——戴橘黄色帽子的游客,坐在你旁边的手腕上有文身的年轻女人。这些人和你一起上车,一起下车。如果这是什么超自然现象的话,那么你在下电车时碰到的应该是不同的人,是星期二的乘客,而不是星期一的。”

“但如果假设我被下了药,并被绑架了二十四小时,然后再被送回到电车上。那么车上的人仍旧是不同的呀。”

“如果他们全都是阴谋的一部分,那么你在车上见到的就是相同的人。”

“全都是?”

“你说过电车的车厢里面有八到十个人,还说有个宾馆雇员领你到了第二节车厢。可是当我们重走你的路线时,并没有什么领座员。我相信你是被故意领到那节车厢的,哈特曼先生,还有几个宾馆雇员,他们值得信赖,守口如瓶。你旁边的其中一个,要么是戴橘黄色帽子的男人,要么是麦迪·赛门斯,给你注射了一种速效麻醉药,手法熟练。”

“他们怎么将我搬下车呢?”

“很有可能用轮椅。你在赌场里面可以经常看见它们。你被带到一个私人房间,注射了镇静剂睡了二十四小时。然后他们又用轮椅把你送回到有轨电车上,让你坐在相同的位子上,周围是相同的人,给你打了一针什么别的东西,让你清醒。直到你到了下注的地方,你才意识到已经是第二天了。”

“为什么?”皮特·盖勒赫想要知道,“拉斯维加斯的赌注登录处对外开张营业是为了赚钱。他们为什么要精心策划这样一个阴谋,而唯一的目的只是阻止我们将二十万美元的赌注投入比赛当中去呢?”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怀疑即使西蒙·阿克都回答不了。他所描述的这个阴谋,包括几个宾馆雇员,只能在索尼·查尔斯知情并点头同意的前提下才能实施。可是又为了什么呢?

西蒙仔细思考着盖勒赫的问题,然后问了个他自己的问题:“有谁知道你们要下这么大一笔赌注吗?”

“只有我们辛迪加的四个成员。”哈特曼回答。

“我需要他们的名字。”

“我自己,这儿的盖勒赫,芝加哥的劳埃德·布劳顿,洛杉矶的汤米·赞恩。有什么关系吗?”

“如果这事是索尼·查尔斯干的,那么为了策划这个阴谋,他必须事先知道你们要下注。你们四个当中肯定有一个告诉他了。”

“不可能!”盖勒赫坚持道。

奥斯卡·哈特曼也同意:“我们对索尼·查尔斯的印象全都不怎么好。我们当中不可能有人向他提到赌注的事,我们没有理由非得告诉他。这么大笔的赌金在维加斯的大型职业拳击赛中也并非罕见啊。”

“你提到了关于钱的一个电话会议。查尔斯有没有可能窃听宾馆里的固定电话?”

哈特曼摇摇头。“我不会冒那样的险。每次我们交谈的时候都是用手机。我知道手机的信号也有可能被拦截,但没有像窃听固定电话那么简单。”

“那我们还有什么线索呢?”盖勒赫问道。

西蒙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但是接着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我认识他很长时间了,能感觉到他的沮丧不安。对哈特曼失踪的一天他提出了个可能的解释,麦迪·塞门斯之死也证实了这个解释,但是索尼·查尔斯卷入这事总得有个动机啊。一个动机,以及他探知哈特曼意图的手段。

“请容我到今天晚上回答,”西蒙告诉这两个人,“但是请首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假如你当时及时赶到明天宾馆,把二十万美元的赌注下到了科第斯身上,结果会是什么?”

盖勒赫想了想:“嗯,比赛胜负的赔率可能发生变化。那就是为什么我们原来计划在不同的城市分开下注的原因。可是这个会导致他策划出这么个费尽心机的阴谋吗?他完全可以买通什么人,在奥斯卡带着本票离开银行的时候抢劫他呀。如果查尔斯真的对赔率那么关注的话,那样做要简单得多。”

“不对,”西蒙指出,“如果顾客遭到抢劫,银行可以再开一张本票,原先的作废。从这件事情的结果来看,直到比赛结束过了好久,都没有人知道哈特曼先生被阻止下注的消息,而且即使到了那个时候也没有犯罪行为被立刻发现,真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那你建议我们怎么办呢?”盖勒赫问道。

“我将要求今天早上和索尼·查尔斯再次见面。那个年轻女人的死可能让他吓得够戗,没准他会愿意说出一切。”

“除非,”我说,“他就是要对她的死负责的人。”

星期五的早晨和拉斯维加斯十月中旬的其他日子没有什么区别,温度接近九十度(此处为华氏温度——译者注),天空晴朗无云。我和西蒙在楼下吃了早餐,我打了个电话要求跟索尼·查尔斯在上午见个面。他的秘书告诉我他从不在上午11点之前到办公室,而且他这一天的日程已经排满了。

按照西蒙教我的话,我告诉她是有关于科第斯对琼斯的那场比赛,而且至关重要。她建议我11点以后再打电话。我把消息传达给了西蒙,他似乎未加理会:“他会见我们的,朋友。相信这一点,如果他拒绝,那就意味着我的推理错了。”

那天早晨晚些时候我们见到了哈特曼和盖勒赫,当我过了11点钟往查尔斯的办公室打电话时,他们就在我们身边。当我表明身份以后,秘书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查尔斯先生需要知道这次谈话的内容。”

“我告诉过你,是有关于星期一晚上的拳击赛。”我瞥了一眼西蒙,又加了一句,“以及昨天晚上你们的一个二十一点发牌手的死亡。”

她让我等了一会儿,然后说:“查尔斯先生中午有十五分钟的空闲时间,如果那个时候你们能来的话。”

“我们会来的。”

显而易见,这次的会面跟前几天的那次肯定截然不同。星期二,我们实质上是被勒令进入他的办公室。而今天我们是不请自入。西蒙建议盖勒赫不要去,但是奥斯卡·哈特曼跟着我们去了。查尔斯还在试图厚着脸皮硬撑,说什么那天以后没有新的事情发生,但是西蒙提醒他麦迪·赛门斯已经死了。

“赛门斯?你指的是在角斗士宾馆赌场里面的二十一点发牌手?那是个悲剧性的意外。她怎么了?”

“她在对哈特曼先生下药和绑架的过程中扮演了一个角色,这样的罪行没有你的参与和共谋是无法实施的。”

“下药?绑架?你是不是疯了,伙计?”

“如果哈特曼先生当时将他二十万美元的赌注下到你在明天宾馆的体育比赛赌注登录处,那么在皮德罗·科第斯身上的赔率在比赛开打之前就会大幅下降。”

“那又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呢?”索尼·查尔斯轻蔑地耸了耸肩。

“影响大了,如果你打算晚点在科第斯身上下注——”

“哦?”

“——而且,如果比赛的结果受到了操纵。”

听了西蒙的话,他的脸有点红了,“你是在指控我吗?”

“根本不是。只不过是猜测而已。当然,如果你晚点下注,那么这次谈话就是毫无根据的。”

“你什么也证明不了,如果你在我的办公室之外还重复这些指控的话,我就告你诽谤。”

“噢,我认为哈特曼先生的那部分故事证明起来易如反掌。”他很快将话题转到了对失去的这一天的解释,“你的几个雇员非得参与此事不可。我相信赛门斯小姐出事以后,他们当中一定有人愿意说出来。”

“我和那次不幸的意外事故无关。”

“但我相信你不愿让警察深入调查这件事情,他们会将它跟哈特曼先生的故事和星期一晚上拳击比赛的博彩联系在一起的。”

看样子,查尔斯内心的愤恨仿佛开了锅一样炽热,但他设法控制住了自己的怒火:“你是个老魔鬼,阿克先生。”

“老了,可不是魔鬼。”

他叹了口气,转向哈特曼:“你需要多少钱才能摆平此事?”

西蒙抢在哈特曼之前替他回答。“二十万美元,他要赌的那笔数目,只不过相当于他们要下的拳击比赛的赌金,所以并非不合情理。”

索尼·查尔斯只思考了片刻:“很好,只要你签署一份文件,放弃对我其他任何形式的索赔,并且答应对整件事情严守秘密。”

奥斯卡·哈特曼面无表情地舔了舔嘴唇:“我有三个合伙人,我要四张支票,每张五万,随时提现。”

“很好,不过我需要他们的名字。赢了这么一大笔钱,国内收入署必须接到通知。不用担心,我来处理文件工作。”

“告诉我一件事,查尔斯。你是怎么提前知道我正在计划要下那笔赌注的?”

赌场主人仅仅笑了笑:“这是魔法。”

回到哈特曼的套房后,他告诉了皮特·盖勒赫事情的经过:“支票到3点钟就会准备好了,皮特。干吗不打个电话把好消息告诉赞恩和布劳顿呢?”

“让我们等到把钱拿到手吧。就是亲眼看见索尼·查尔斯在我跟前,我都信不过他,尤其是在他的二十一点发牌手出了事以后。”

“或许你是对的,”哈特曼迟疑地回答,他转向我们,问道,“你们两个能留在这里,直到我们拿了支票,安全离开以后吗?”

“当然。”西蒙立即同意。

哈特曼拿出了他的酒,但我们两个都婉言谢绝了。皮特·盖勒赫趁我们等候的当儿下楼到大堂里面去玩上几把。哈特曼啜饮了一小口酒,嘀咕道:“我还是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知我们下注的消息的。”

“也许银行里有人打电话给他。”

但西蒙否定了那种说法:“他没有时间召集人马。记住,有轨电车上的每个乘客都必须是他的人。”

“查尔斯说过这是魔法,”我指出,“也许真的是。”

听见我的话,西蒙抬起了眉毛。“当然了,”他忽然说,“世界上最最古老的魔法,使得亚当在伊甸园里堕落的魔法。我们一直没想到,正如麦迪·赛门斯是查尔斯的雇员一样,女魔术师朗达·弗拉格也是。”

哈特曼开始抗议:“我没有——”

“你告诉我们你以前就认识她,昨天晚上你还跟她一起共进晚餐。这不是第一次了,对吗?查尔斯自己都说那是魔法让他提前知道你要下注。你把消息泄露给了朗达·弗拉格,她就去向她的老板报告。”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最后说:“或许是我。我从来没以为——”

西蒙·阿克将一只手放到了他的肩上:“也许到了你把全部真相说出来的时候了,哈特曼先生。”

“你是什么意思?”

“是你杀了麦迪·赛门斯吗?”

有时候西蒙的调查结束得干脆利落,但这一次却是拖拖拉拉地没完没了。奥斯卡·哈特曼抬起充血的眼睛盯着他,然后低声道:“那是个意外。”

“把事情告诉我。”

“我想我在一张二十一点赌桌旁认出了她。我玩了几把,直到我看见了她的文身,然后我就确定了。当她下班以后我跟着她上了有轨电车。我想要抓住她,但她沿着电车轨道跑了。我在桥过了一半的地方抓住了她,我们两个扭打了起来。我推了她一下,她就翻过护栏掉了下去。上帝呀,我没故意杀她!”

“我认为你应该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报告警方。”

“我不能!那样的话我就得把索尼·查尔斯、绑架以及所有的一切全说出来。他付钱让我们保持缄默。”

“有时候有些事情是不能保持缄默的。”

“那你去跟我的合伙人说!”他两眼直愣愣地盯住窗外,马路对面的赌场霓虹灯璀璨夺目。然后他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告诉我们你从不在赌场里面玩赌博游戏,但是我们今天早上到你这儿的时候,我注意到你桌上的钱包旁边有筹码。你看完电视报道以后又称呼她‘可怜的麦迪’,可是新闻里面称呼她为玛丽亚姆·赛门斯。你叫她麦迪,那你一定看到她夹克衫上的胸牌了。”

“我也有可能是在有轨电车上记住她的名字的。”

“不可能,因为我注意到,昨晚当她离开二十一点赌桌的时候,她将胸牌取了下来。你看见她发牌,又在她的手里赌了几把。由于你以前没有提到过这事,那我就不得不怀疑你和她的死脱不了干系。”

有人在门上敲了一下,皮特·盖勒赫回来了,告诉大家他十分钟之内在轮盘赌桌上输掉了三千美元。“支票来了吗?”他问道。

“还没有,”西蒙告诉他,而哈特曼没有回答,“我想应该让你们俩单独谈谈。我已经为你们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一切。”

我们坐电梯下楼到了我们的房间。“你打赌会怎么样?”我问,“他会打电话给警察,还是会留下支票?”

西蒙·阿克仅仅笑了笑:“我不打赌,尤其在拉斯维加斯。”

(曹立群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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