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东野圭吾
一
将双筒望远镜的焦点聚集之后,前端出现了一个身穿蓝色泳衣的身影。
女人探起了上半身。她坐在简陋的乙烯树脂坐椅上,脸上戴着一副深色太阳眼镜。那副太阳眼镜也许是仙露牌的。
男人躺在女人的边上。他也戴着太阳眼镜,仰天躺着,身上好像涂着防晒油,全身闪闪发亮,胸膛上稍稍有些泛红。
女人似乎介意自己的皮肤会被太阳晒黑。随着大遮阳伞阴影的移动,她不断地变换着自己的位置。她不时地擦着自己的手脚,也许是在涂抹着防晒油。
然而,今天的阳光很强。女人耐不住太阳的烘烤,突然解下泳衣的布带,裸露出白皙的、线条分明的躯体。
女人皱着眉对男人说着什么。也许是在说:没有办法,这样的地方待得时间长了,皮肤肯定会受伤的。男人躺着,他微笑着回答着什么。兴许是在说:你不是说要到海里去吗?所以才带你来了。
已经是九月了,想不到阳光会如此强烈啊!
你在说什么?以后紫外线会越来越强啊!
他用双筒望远镜窥探着,一边将聚焦调整到那里。女人放下搭在肩上的浴巾,摘下太阳眼镜站起身来,接着将放在边上的充足气体的海滨坐垫拿在手里。
我去游泳了,你呢?
你不要管我,自己一个人去吧。
女人穿着沙滩拖鞋,向海边走去。
他放下双筒望远镜,用自己的肉眼寻找着女人的位置。虽说是九月,星期天,湘南的大海边依然挤满了情侣和带家属的游客。何况,今年流行蓝色泳衣。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找到女人的身影。
这时,她在海边踏着波浪正要脱去拖鞋。她一甩掉拖鞋,便抱着充气坐垫走进大海里。
他打开放在边上的冷却剂盒的盖子,“那玩意儿”用塑料袋封着就放在里面。他将它取出来,慢慢地站起身。
梅里律子不擅长游泳,但是喜欢大海。她抓着充气坐垫随着波浪摇晃着,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充分地享受着大自然的恩惠,心情舒畅,甚至觉得连时间都过得非常悠闲。
结婚前她也常常要别人陪她到海边玩。现在的丈夫尚彦那时住在藤泽,两人常在横浜幽会,但只要律子提出“想去游泳”,尚彦立即会改变所有的日程安排,开着自己的帕杰罗汽车,带着她径直奔向海滨浴场,因此在帕杰罗的后车厢里,平时总是放着两人的泳衣。
律子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能够如此悠闲的二人世界,也许不能持续多久了。结婚已有一年,至今还没有孩子,应该认真考虑一下了。双方的父母都在念叨着此事,而且两人的年龄也一天天大起来。律子今年已经二十九岁了。
她还想玩玩快艇和潜水,但一想到要有孩子,眼下就不得不忍耐着。没有办法!她死心了。她心想,眼下两人过得非常幸福,想要一个孩子,所以总得牺牲一些寻欢作乐的趣事。
尽管如此,今天好歹算是一个好天气吧。律子将上半身靠在充气坐垫上,闭着眼睛,感觉就像躺在一个大水褥上,溅上海水后寒冷的肌肤忽然变得暖和起来。
律子忽然感到气垫下面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睁开眼睛,是有人潜到了她的气垫下边。
一名男子从大海里探出脸来,溅起了小小的水花。是一名年轻男子,短发,戴着潜水眼镜。
“对不起。”
男子简短地道歉后,便又潜入海水里,不知朝哪里游去了。
律子想起刚才脑海里一瞬间闪过的想法,不由无奈地笑了。年轻男子从海水里冒出来时,她还以为对方是要调戏她。的确,几年以前,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但自从过了二十五岁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来青睐她了。
她叮嘱着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到了这个年龄,应该稳重些了。那么,要不要怀孕生孩子——
等到律子意识到时,气垫已经离海滩很远了。四周已经没有什么游人。律子拼命地划动着脚,企图改变气垫流动的方向。
就在这时——
她受到了袭击。
这一刹那,梅里尚彦亲眼目睹到了。
他刚刚探起身子,用目光探寻着应该浮现在海面上的妻子的身影。他马上就发现了妻子。气垫是粉红色的,这是一个醒目的标记。她好像依然抓着气垫,随着大海的波浪摇晃着。
他咬上一支烟,用打火机点上火,将空饮料罐当做烟灰缸。
他抽着烟眺望着妻子的身影。好像有一名男子想要与她搭讪,但随即便游走了。
那个混蛋!他这么想到。
这时,他看见律子正慌忙地想要转换方向。看样子她终于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漂到了洋面上。
尚彦吸着烟吐着烟雾。
就在这一瞬间——
突然发出一声轰鸣,妻子的身影与轰鸣声一起变成了火柱。
那是黄色的火柱,宛如从大海中喷射出来一样。它的冲击力瞬间将四周的海面染成了白色。紧接着,众多的小火柱跳跃着从海水里喷出来。
第一声爆炸,使整个海水浴场都静止了。洗海水浴的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愣愣地望着火柱。
紧接着一瞬间,惊恐降临了。人们争先恐后地开始从海里逃上岸来,充满着惊叫、恐惧和愤懑。梅里尚彦想起了斯迪布·斯庇尔巴克的《乔治》这部电影里的场面。在那部电影里,人们躲避的是鲸鱼,现在人们躲避着的,是火柱。
他之所以会想起那部电影里的场面,是因为他还不能完全把握在大海里发生的事情,来不及认真思考。他坐在充气垫子上,手指上夹着点燃的香烟,望着直到刚才还浮现着妻子身影的海面。而且,他的目光还在探寻着妻子的身影。
海面上,爆炸已经平息,只是层层叠叠地向四周荡漾出细细的白色水泡。
周围一片混乱,游人们失魂落魄地叫嚷着。但是,尚彦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终于站起身来,然后摇摇晃晃地向海里走去。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知道人们都从大海里逃上岸来,唯独他的妻子没有回来。
“律子……你在哪里?”
不久,尚彦看见海面上有一件东西漂浮着,是粉红色的乙烯树脂似的东西。
在这一瞬间,他想起那是载着律子的充气垫子的颜色。
二
得知打来电话的是坂上高台新村的居民时,加藤敏夫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那幢公寓当初建造时为了降低造价而忽略了入住居民的隐私性,因而居民间纠纷不断。居民中单身者居多也是原因之一。自从东京制定垃圾回收的新规定以来已有数年,但他们中有不少人根本不遵守规定。
不出加藤所料,那是一个投诉电话。打电话的主妇居住在一楼,诉说楼上的阳台总是往下面扔纸屑,不知如何是好,缠着加藤说好不容易洗干净的被单又弄脏了,现在如何处理。
“……住在楼上的是藤川君呀!他在家吗?”
“就是因为他不在家,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呀!你无论如何要马上想一个办法啊!”主妇歇斯底里地叫嚷着。
“好好,这样吧,我马上就去。”
挂上电话,加藤蹙着眉寻找坂上高台的钥匙。藤川雄一还是独身。但以前他从来没有惹过麻烦,只是在签订租房合同时见过一面,给人的印象是一位沉默寡言、安静本分的青年。
加藤托人照看一下商店,便驾驶着轻型客货两用汽车出门了。加藤不动产公司是他父亲创业传给他的。
“从三鹰车站走去步行七分钟”、“美筑”,这是坂上高台的赞誉之词。“步行七分钟”并不夸张,但一看到那变成灰色的墙壁,“美筑”这样的说法就显得言过其实。
加藤绕到阳台一侧确认引起纠纷的根源,马上就搞清了问题的所在。是藤川家使用的空调软管半途中脱开,水往下滴。据楼下的主妇说,藤川好像出门了,空调的室外机还在运转。也许是忘了关吧,或是因为天热,所以去公司上班时故意不关的?加藤这么思忖着。
尽管如此,这不能不管。加藤一边拿出备用钥匙,一边往楼上走去。
藤川的房间是203室。房门的信箱里插着两三天前的报纸。如此看来,他是出差了,或是出门旅行了?他还心安理得地觉得,藤川准是忘了将空调关上。
加藤用备用钥匙打开藤川的房门锁。在这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房间是套间,走进房门左边就是厨房,里面有五叠大的西式房间,与餐厅为界的拉门关着,看不到里面。
加藤脱去鞋子,走进屋子里。他还没有意识到是什么东西竟使自己感到如此的呼吸不畅。
当他想要打开拉门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感到呼吸不畅的原因所在。那是臭味。那种无法言传的恶臭,从拉门的隙缝里飘出来。
莫非……他正这么想着时,他的手已经将拉门打开了。
在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人伏趴着,身上穿着t恤衫和游泳裤。白色的恤衫上还描着黑色的地图似的花纹。加藤仔细一看,那些花纹是从打破的头上流出来的血凝成的。
两秒钟以后,加藤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餐厅的地上。
三
根据贴在门上的去向告示板所示,汤川学就是去向不明。因为“在办公室里”、“上课”、“实验室”、“外出中”等所有的栏目都是空白。草剃俊平忽然朝门底下一看,见地上掉着一块蓝色的磁石。草剃捡起磁石,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年轻人,一头染成茶色的头发,眉毛修剪得极其简洁美观。草剃已经三十四岁,他心想,最近即便是理科学部的学生,也都打扮得很时髦。
“汤川在吗?”草剃问道。也许是因为觉得这位可疑的来客竟然没有称汤川为“助理教授”而感到很奇怪吧,学生一副意外的表情点点头。
“看样子他现在正忙着吧?那我改日再来。”
“不。你请进吧。”茶色头发的年轻人将门打开,请草剃进屋。
草剃一走进房间里,便听见汤川学那稍带鼻音的声音。
“如果是压缩泵往下沉,就应该考虑它为什么会破裂,或里面是什么东西。如果是某处已经损坏正在腐烂,那么就应该想到以前气体为什么没有泄漏,同时气体是因为什么原因才燃烧的。”
汤川正坐在椅子上为三名学生讲课。草剃心想他们正在讨论,不应该去打搅他,但汤川已经发现了他。
“嘿!客人来得正是时候啊!”
“打搅你们了吧?”
“没关系呀!上课已经结束,正在闲谈。还想听听你的高见呢。”
“我谈什么?我是理科的呆子,想让我出丑吗?”
“还不知道会不会出丑呢,你看看这个。”汤川将放在桌上的报纸递给草剃。那是一份一个星期前的报纸,他将社会版面折叠朝上。
“是发生在湘南海岸的爆炸事件吗?”草剃浏览了报道之后问道。
“我正以这起事件为例,陪学生一起做一个智力游戏,想要给它一个合理的解释。”
包括为草剃开门的年轻人在内,四名学生好像因为草剃打搅了他们上课而有些不悦。
“警视厅也在收集有关那起事件的线索。兴许会与哪里的黑社会组织有牵连。”
“你是说,也许是黑社会投放的炸弹吗?”
“那种可能性当然不能否定吧。嘿!有备无患吧。”
“神奈川县警怎么认为?”
“这……东京和神奈川两地的关系不太好吧。”草剃苦笑了。这是在警察内部传说的话。
“这话只在这里说啊,不要外传。看来那边也很头痛,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爆炸物的痕迹。”
“当然是被大海冲走了!”
一位学生说道。
“也许是的。”草剃不敢贸然反驳年轻人的意见。他心里在想,如果是炸弹,神奈川县警就不应该看不见炸弹留下的痕迹。
“警方认为是犯罪吧?”汤川问。
“警察正在进行调查,估计有杀人的嫌疑。不过,那样的事情,会不会是自然现象引发的?”
“所以我们才在讨论这起事件。”助理教授打量着学生们,微微地笑着,“结论还没有出来呢。”
这时,铃声响了。学生们都站起身来,看来要去上课。汤川坐着没动。
“从他们的角度来看,是铃声救了他们。”草剃在学生们的椅子上坐下。
“光靠公式来解题,这不是科学。唯独这样的时候,才能够真正锻炼自己的思路。”汤川站起身来,将白大褂的衣袖卷起来,“我来给你泡一杯速溶咖啡吧。”
“算了,你自己泡吧。我马上就要走的。”
“什么事,这么急吗?你是到这附近有事,顺便来的?”
“确实是来这附近,就在这幢大楼里。”
“嘿!”汤川黑边眼镜背后的眼睛瞪大了,“有什么事?”
“这里有今天早晨的报纸吗?这张报纸这么旧,是一个星期前的。”草剃扫视着四周的桌子。桌子上乱七八糟地摊着资料和图画等杂物,看来没有今天早晨的报纸。
“这起事件能够当教材才拿来了。报纸上刊登着什么?”
“三鹰的公寓里发现了一具被害者的尸体。”草剃摊开笔记本,“是男性,二十五岁,名字叫‘藤川雄一’,原公司职员。是管理公寓的不动产公司老板发现的。死了已有三天。”
“这件事,我在昨夜的电视上看到过。天这么热,听说尸体早已经开始腐烂。我很同情发现者啊。”
“是因为空调的排水软管脱开了。凶手开着空调,目的是尽量防止腐烂的臭味向外泄漏,但最近尽管夏季快要结束,却依然非常酷热,这出乎凶手的意料。”
“太热了!”汤川歪斜着嘴唇,“天热是脑力劳动者的大敌啊。记忆力会遭到破坏的。”
既然感到这么热,可以脱去白大褂啊。草剃心想,但他不想在这里说。
“被害人藤川雄一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草剃问汤川。
汤川流露出一副很意外的表情。
“我为什么会认识在那种事件中遇害的人?他是名人吗?”
“不是!是毫无名气的人啊,但我觉得你可能会认识。”
“为什么?”
“他是你们帝都大学理工学部出来的,两年前毕业。”
“是吗?新闻中没有提到这些。他是什么学科的?”
“好像是……能源工学科的。”草剃看着笔记本答道。
“能源研究生吧?倘若如此,可能会听过我的课,但不巧的是我不记得了。就是说,看来他的成绩并不是优秀得出类拔萃的。”
“以前见过他的人对他的印象是,不引人注目,不善于交际。”
“难怪。那么,你既然特地来被害人的母校拜访,总会有来访的理由吧。”汤川说着,扶了扶眼镜。这是他产生兴趣时所特有的习惯。
“也许没什么很大的理由。”草剃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汤川,“这是从藤川的房间里找到的。”
汤川蹙着眉端详着照片,“这是停车场啊,就在这幢大楼的边上。”
“因为与你认识,我常来这里,所以看到照片时,我一眼就认出是这里的停车场。警员们还要感谢我呢。否则查找这照片上的地方在哪里要费很大的劲。”
“也许如此。据这照片上印着的日期,拍照时间是8月30日,两个星期以前。”
“就是说,那天藤川回大学母校了。我想知道他回母校的目的。”
“也许是参加什么小组,作为校友回来的吧?”
草剃和汤川在学生时代都属于羽毛球俱乐部的。
“我们已经与藤川学生时代的同学联络过,说藤川没有参加任何小组。”
“假设没有小组活动,”汤川抱起了手臂,“公司的招聘活动?不!而且时间已经过去了。”
“即使没有过去,也绝对不是。”草剃断言道。
“为什么?”
“我刚才说过,他是原公司职员。藤川好像是七月底辞去了工作。”
“现在是无业?如此说来,难道是来学校找再就业门路的?”汤川这么说着,将照片还给草剃,思索着,“那么,他为什么要在停车场里拍照呢?”
“我就是想问你这件事。”草剃望着照片说道。照片上,能停靠大约二十辆汽车的露天停车场里,只停靠着几辆汽车,显得很空旷。
藤川雄一在学生时代属于能源工学科第五研究室。草剃一提起此事,汤川便说,那里有他的助手,名叫“松田”,他也许会知道得很清楚。
“松田本来就是从物理学科毕业的,和我是同届毕业。”在通往第五研究室的走廊里,汤川向草剃介绍道。
“那里是研究什么的?”草剃问道。
“第五研究室自报的主要研究课题好像是热交换系统。松田的专业是热学。”
“热学?”
“简单说来,就是一门专门研究热和物体的热能性质的学问。从宏观的角度入手就是热力学,如若从原子和分子这一微观的角度进行研究,就是统计力学。嘿!两者很难分开。”
“嘿嘿!……”
草剃为自己的提问感到有些后悔。
“你在这里等一下。”走到第五研究室的门前时,汤川这么说着,连门也不敲便推门进去。大约一分钟后,他又打开门探出脸来。
“说过了,他同意接受你的调查。”
“谢谢了。”草剃道谢着走了进去。
房间兼做实验室,里面杂乱地放着草剃一窍不通的仪器和设备。
在窗边的桌子前,站着一位瘦削的男子,穿着短袖衬衫,胸前的纽扣全部敞开。
汤川将双方作了介绍。瘦削男子的名字叫松田武久。
见有折叠椅子,草剃将椅子拉到汤川的边上坐下。
“想不到汤川还有当警察的朋友。”松田望着草剃的名片说道。这是一位语气平淡、态度冷漠的男子。他见草剃取出手帕,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对不起,很热吧?因为刚才我一直在做实验。”
“不热……”
草剃想问在做什么实验,但他欲言又止。即使问了,他也听不懂对方的回答。
“听说是为了藤川君的事吧。”松田主动提起。看样子他不想浪费时间。
“松田君知道那起事件吗?”
面对草剃的提问,面颊清瘦的松田点了点头。
“昨天我看新闻时还没有注意,今天早晨一位毕业生特地打电话告诉我,我才想起来。”接着松田将脸转向汤川,“刚才横森君也提起过此事。”
“是吗?他刚才告诉我之前,我还不知道他是从我们学校毕业的。”汤川指了指草剃说道,“横森君也很吃惊吧。”
“嗯……横森君不仅仅是指导他们的毕业研究,还帮助他们就业。”
“我插一句,”草剃插嘴道,“横森君是什么人?”
“我们的教授。”松田回答道。据他说,藤川雄一读四年级时,担任就业教官的就是第五研究室的横森教授。
“最近你见过藤川君吗?”草剃问松田。
“上个月来过。”
果然如此!草剃想道。
“什么时候?”
“记得是中旬的时候。好像是盂兰盆会的时候。”
“中旬?为了什么事?”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啊!感觉就像是顺便逛过来似的。毕业生回母校看看也很常见,所以没有特别留意。”
“谈了些什么?”
“谈了些什么……”松田稍稍思索了一下,扬起头来,“对了!说起公司里的事,他说辞职了。”
“我知道。那家公司叫‘尼西纳工程管理’吧。”
“公司虽小,但很正规吧。”松田说着,朝汤川望了一眼,“横森君好像对此事很在意。”
“难怪。”汤川点点头。
“是什么事?”
“以后告诉你吧。”汤川说道,使了个眼色。
草剃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目光回到松田的身上。
“关于辞职一事,藤川君是怎么说的?”
“详细的事没有说,我也很难开口问。不过,他说要重新开始,所以我也放下心来。我以前说过,如果有什么为难的事,就来找我。”
但是,松田又说,藤川那天没有提起希望松田帮助他再就业的具体方向,此后也没有与他联络过。
“如此说来,此后藤川君没有来过这里?”
“没有来过。”
“奇怪啊!”汤川插嘴道,“上个月的月底,他应该来过。”
“我没有见到。”松田说道。
草剃拿出那张照片。松田看着照片,露出惊讶的表情。
“是这里的停车场吧!这照片怎么……”
“是从藤川君的房间里找到的,日期是8月30日吧?”
“真的呀!”松田感到纳闷,“拍这样的照片是为了什么?”
“在你们的大学里,藤川君会去的,其他还有什么地方?”
“嗯……我记得他没有参加研究小组,我不太清楚。也许在留校的人中或大学生中有熟人吧,我不清楚。”
“是吗?”草剃将照片收起来,“我再问一句,横森教授今天在学校里吗?”
“上午在,下午出去了。今天大概不会回来了。”
“那么,我只能改日再来了。”草剃朝汤川望了一眼。于是,汤川站起身来。
“没有能帮助你,真对不起。”松田道歉说。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关于这起事件,你有什么疑点吗?不管多么细小的事,你都可以告诉我。”
对草剃的提问,松田好像在拼命地搜寻着记忆,但最后他摇了摇头,“他是一位憨厚执着的学生,不会遭什么人憎恨。”
草剃点点头,道谢着站起身。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看到了边上的废纸篓。那里有一张被扔掉的报纸。
他捡起报纸。
“嘿!真有趣啊。先生对这消息也感兴趣吗?”草剃将报纸递给汤川。上面刊登着在湘南发生的爆炸事件。
“这是横森君带来的。”松田说道,“不过,这起事件很奇怪。”
“你怎么看待那起事件?”汤川问。
“我一无所知。如果是炸药,这是化学研究者的领域。”
“这起事件幸好不是发生在我们的管辖区内。”草剃笑着,将报纸扔进废纸篓里。
“尼西纳工程管理公司是一家主要按订单生产配管设备的公司,但希望你不要将它想象成普通的水道管和下水管。公司生产的是火力发电所和原子力发电所的热交换机周围的巨大配管设备。不过,横森教授在那家公司里挂了一个技术顾问的头衔。因此,如果有学生想进公司,打一个电话不就能谈妥了?”离开第五研究室,在走下楼梯时,汤川对草剃说道。
“因此,藤川也是靠教授打招呼才进公司的?”
“大致如此,不过也有可能恰恰相反。”
“什么意思?”
“尼西纳工程管理公司委托教授推荐优秀学生,这种可能性不是也有吗?公司知名度低,即使在就业难的时候,也很难找到优秀的学生。”
“如果是教授推荐,就没话好说了。但是,重要的是本人的意愿吧?”
“那个地方无情无义啊。说是四年级学生,其实还是一个孩子,很幼稚的。自己该进什么样的公司,想干什么样的工作,很少有学生能够说得如此具体,有的人犹豫不决任人摆布。不知道藤川是不是这样。”
“进公司后干了两年就辞职了,其理由也许就在这里。”
两人走出大楼,绕到停车场。停车场大致呈正方形,四周用铁丝网围着,但是出入是自由的。现在停靠着的汽车有十三辆。
“学生的汽车原则上不能停在这里,如果让学生也能停的话就挤满了。现在的学生都很奢华啊。”汤川不胜感慨。
草剃在停车场里一边用照片对照着一边挪动着脚步。藤川好像是从对面的楼房里拍摄的。
“老师,你在干什么?”一名年轻人朝汤川问着走上前来。他留的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形,“是汽车被人整了吧?”
“我没有汽车啊!所以这次想要买一辆呢。我看着停车场在想,买什么样的汽车好呢。”
“是和木岛先生、横森先生他们比试吧。”
“是吗?他们两人最近刚换了新车啊。是什么汽车?”汤川打量着停着的汽车问道。
“现在他们好像没有停放在这里吧。”学生朝停车场飞快地扫视了一遍,“木岛先生是bmw(宝马),横森先生是奔驰啊。”
“教授们都变得越来越神气了。这句话你听说过吗?”汤川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草剃看了看照片,在停靠着的几辆汽车中确有bmw和奔驰,两辆都是崭新的汽车。
他将照片递给学生辨认。
“是的。这两辆是老师们的新车。”学生高兴地说道,接着感到纳闷,“这张照片,也许就是那时拍的?”
“你说的‘那时’,是什么时候?”
“我记得什么时候,一名陌生男子用照相机在这一带拍照。那是……好像是上个月的三十号吧。”
草剃和汤川交换了一下眼色,紧接着又取出其他照片。是印有藤川雄一的照片。
“是不是这个人?”草剃问。
学生端详着照片,轻轻地点点头。
“记得是这么一个人,要说是不是,我没有把握。”
“除了拍照之外,他还在干什么?”
“在干什么嘛……我没有看清楚,记不得了。不过,他和我讲话了。”
“和你讲话了?”
“是的。对了!我想起来了。那人还问过老师的汽车。”
“老师的汽车?”
“问我横森教授的汽车是哪一辆?我告诉他是灰色的奔驰。”
草剃朝汤川望了一眼。年轻物理学助理教授抚摸着下颚,将目光投向了远方。
四
藤川雄一的房间里有两个书架,都是钢制的,有草剃的个子那么高。书架里紧紧地排列着专业书籍和科学类杂志。虽然几乎都是读大学时用的书,但其中还有读高中时用的参考书和教科书,这令草剃颇感惊讶。甚至还有大学考试复习用的题库。这些书籍排列得非常整齐,也许藏书人希望将自己学习的历史保留下来吧。
草剃不禁感叹,社会上真有古里古怪的人。他有着大学及格分数线公布的第二天便在院子里将与考试有关的书籍付之一炬的历史。
“没什么特别的发现吧。”年轻刑警根岸在草剃的身后说道。他在查看藤川桌子里的抽屉。
“你是说,没有找到藤川再就业的目标吗?”草剃盘腿坐在地上,抬头望着书架。两人在寻找公司的介绍手册和面向再就业者发行的杂志。
发现尸体后已经过了两天。今天白天,草剃和根岸一起去两个地方进行调查。第一个就是尼西纳工程管理公司的川崎工场,藤川七月份之前就在那里工作。
“他是突然辞职的呀!事先也没有和我商量,悄悄地作着准备,带着本公司规定的退职申请,说‘课长,请你盖个章。’”圆脸的课长撅着嘴向草剃他们埋怨道,“理由吗?嘿,据他本人说嘛,好像是现在的工作不适合他。那副讲话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因为不是人人都能干上自己想干的工作的。他的工作是设计,就是在大楼等地方设计空调的安装和铺设啊。今年四月份,公司内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人事调动,才成为现在这副模样。……他以前的车间吗?就是搞设备开发的,但工作的内容基本上没有很大的变化。总之,他很任性,所以我也很恼火啊,我对他说,如果你想辞职,就随你的便!”
据说与藤川关系最密切的同事,也作了类似的反映。
“他好像一开始就对这家公司不满意。四月份调换了车间以后,那种想法就更加强烈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不想干下去。”
草剃他们接着会见了帝都大学的横森教授。听说他为了参加研究会而住在新宿的旅馆里,所以他们是在他借宿的那家旅馆休息室里见面的。
“的确是我向藤川君推荐去尼西纳工程管理公司的。”小个、秃顶的教授用稍稍高亢的声音说道,“不过我没有极力推荐。他的毕业论文是热交换系统的研究,我只是给他作了一个参考,说去那家公司,可以做与专题研究接近的工作。”教授一副没有想到会招致如此悲剧的感觉。
“听说上个月中旬,藤川君去拜访过你的研究室,他说了些什么?”草剃问。
“没说什么重要的事。那家公司,他是好不容易才进去的。他说他辞职了,真对不起。我对他说,辞了也就算了,要尽快找到工作。”
“就这些吗?”
“就这些。不行吗?”横森明显表示出不快。
最后,草剃向横森说起藤川在停车场拍照和查找横森汽车的事,问他有没有什么线索。
小个子教授的回答是,没有丝毫线索,也不知道为什么。
在大学里进行调查以后,草剃他们为了了解藤川辞职的原因和辞职后想要干什么,再次来到藤川的房间。
但是,草剃他们没有找到与此有关的线索。
草剃叹了口气站起身走进卫生间小便。卫生间的上部拉着一根绳子,晾着游泳裤。草剃心不在焉地想,藤川还去游泳了。
据现场勘查后推测,凶手也许是熟人。屋内没有打斗过的痕迹,藤川背后遭到袭击,后脑部受击。多数人认为,他也许是粗心了。凶器是躺在现场的四千克重的铁哑铃,经确认是藤川的物品。就是说,凶手是因某种原因一时冲动作案的。
然而,凶手尽管在作案时是冲动的,但事后处置却非常冷静。房间里的指纹都已经被擦去,也许是害怕有毛发掉落,连地板都清扫过,而且为了防止尸体腐烂,推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连空调都利用上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反而使尸体提早被人发现。
草剃小便完在洗手的时候,发现脚边有一张小纸条。草剃弯下腰将纸条捡起来。发现是咖啡店的发票,他感到失望。他觉得与案件的侦破没有关联。发票的日期也比案件早很多时间。
他想将发票放到盥洗台上去时,不由停下了手。发票上印着的咖啡店的地址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湘南海岸的附近。草剃因为有亲戚住在那里,所以对那一带的地名很熟悉。
而且,日期——
没错。就是那起爆炸事件发生的日子。
五
长江秀树感觉到有客人进来,但他正在看体育报,并没有抬起头来。他觉得这样对待顾客态度有些冷漠。因为商店里并没有出售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不必担心会遭人偷盗。即使有人偷盗,也不值得心痛。大不了被店老板埋怨几句。
“波浪”是一家小型的纪念品商店,出售着廉价的太阳眼镜和海上玩的球以及拖鞋等。刚才还有许多青年男女神态悠闲地在店内徘徊打量着。
现在,商店里门可罗雀。因为海水浴季节已经结束,所以如此冷落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但尽管如此,店老板还是嘟囔着“比往年早了十天”。从小店里望去,有一条小道在海滨上蜿蜒而去。按长江的经验,若是以往,现在这个时候,海滩上还能看见稀稀落落的洗海水浴的游客。今年却没有人了。
原因不言而喻,是因为受到上次爆炸事件的影响。火柱突然从大海里蹿起,一名正在海中游水的女性被炸死,而且不明原委,游人们自然无人再敢下海。即使长江,此后连海边都不敢走近,传说是埋有地雷。
店老板连连叹息,说今年已经不行了。长江也有同感。
他浏览着体育报时,有个人走到他的跟前,将什么东西放在结账台上。他抬起头一看,是一个钥匙圈。这是店里的商品。
“欢迎光临。”长江放下报纸,慌忙将金额打进结账机里。钥匙圈是四百五十日元。
“很空闲吧。”客人一边付钱一边搭讪道。
这位客人约有三十岁,高个,戴着太阳眼镜,穿着棉布开襟衬衫。一眼就可以看出此人平时很少来海滩,脸几乎没有被晒黑。
“是啊。”长江将钥匙圈放进小袋子里,和零钱一起交给客人。
“果真是受爆炸事件的影响吗?”
“难道不是吗?”长江生硬地答道。紧接着又一愣,客人怎么提起这件事?
“我在前面的咖啡店里听说的,”客人用大拇指指了指东边的方向,“说当时你就在附近。”
长江抬起头,想要看男子的目光,但对方戴着的太阳眼镜颜色很深,看不见背后的眼睛,因此也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你是警察吗?”长江问道。为了那起事件,他已经屡次受到警察的盘问。
“不!我是这个。”男子拿出名片。
看到印在名片上的头衔,长江有些惊讶。
“没有想到物理学的老师会到这样的地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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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的滑稽大师》《妖怪博士》《墓中人》《白发鬼》《青铜魔人》《在黑暗中蠕动》《猎奇的后果》《恶魔》《黄金假面人》《幽灵塔》《三重旋涡》《孤岛之鬼》《怪盗二十面相》《阿势登场》《D坂杀人事件》《人间椅子》《透明怪人》《少年侦探团》《大金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