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星靠在椅子上,一副高傲的模样,一边取出香烟。

“当然是冢本宽呀。恨被害者的,只有他!”

“难道……”

竹内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

“这一条线索我已经在调查了。”

黑星吸了一口烟,缓缓地将烟雾吐出。竹内咳嗽着,一边用手驱散脸庞周围的烟雾。

“冢本宽原本是山村瞳的恋人,冢本将山村瞳介绍给了同一年进公司工作的曾根原,不料她却和曾根原好上了。”

“这关系真复杂呀。”

“是啊。男女之间的微妙,你是不明白的。像冢本那样的人,他长得俊,恋人被夺,简直是一种奇耻大辱。而且,要夺回漂亮的恋人,就会和不太美貌的男子曾根原情断义绝。……就是说,冢本表面上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心里却非常愤怒。那家伙即使想寻机报复曾根原也毫不足怪。看上去这三角关系很复杂,但其中的谜却一目了然。”

黑星击了一下手掌。他昨天询问过冢本,对冢本的印象不太好。情敌消失,山村瞳也许就会回到那家伙的身边。

“不过,不管他有什么动机,冢本都不可能杀害曾根原。在作案时间内,他不在现场,他在获洼,他怎样才能在短时间内往返于获洼和白冈之间呢?除非他长了翅膀。”

“问题就在这里。”

面对竹内的反驳,黑星用手支着下颚陷入了沉思。

“他是不可能作案的。”

“不!他不在现场的证明是假的。”

凶手只要是冢本,别无他人,他就极有可能伪装自己不在现场。

黑星感到,必须推翻他不在现场的证明。

“嘿嘿……”

笑意从胸内涌了出来,摇撼着黑星鼓起的肚子。

“喂,竹内……你先休息一下吧,不过,你能调查一下冢本宽的不在现场证明吗?”

“什么?我刚从东京回来呀!”

竹内抬高了嗓音。

“混蛋。你不要讲歪理。年轻人要使用体力。”

“唉,我总是最不合算了。”

竹内咋了一下舌头,站起身来。

“你说什么?”

黑星露出严厉的目光。

“没说什么……”

竹内也许因为生气,走出搜查股的房间时,故意将脚步声踩得响响的。

杀害曾根原的人,除了冢本之外,没有别人。这是警部的直觉。长年来与侦破工作打交道,在某种程度上,直觉是很发达的。凶手就是那个家伙!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已经成了他的确信。

竹内刑警调查完冢本宽的不在现场证明后回来时,已过晚上十点。

“冢本的不在现场证明是完整的。”

竹内一副极疲惫的神情,一开口就说道。

“嘿,真是完整的吗?”

黑星感到结果不出自己的所料,微微露出笑意。

“是啊。没有漏洞。在白冈案发的那天夜里八点三十分,冢本在荻洼自己的公寓里。这已经得到了证实。”

“肯定没错?”

“八点三十分时,他在公寓的大门口与邻居遇见,还打了招呼。接着他们一起乘电梯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在死亡推定时间里,他在获洼?这家伙接到山村瞳的告急电话是九点,所以有三十分钟不能得到证明。”

是三十分钟吗?比估计的时间短了一些。黑星抬头望着天空,思索着在哪里可以找到侦破的线索。

“从获洼到白冈,若乘电气列车到新宿,然后乘中央线快车经赤羽换乘宇都宫线,约一个小时。”

竹内继续解释道。

“将需要的时间加起来,至少也要一个小时十分钟吧。”

“乘武藏野线又会怎么样?”

武藏野线是一条从中央线西国分寺向南浦和穿越而过的路线。从荻洼到西国分寺,换乘武藏野线在南浦和下车,然后坐京浜东北线去浦和,换乘宇都宫线。

“即使单纯地做加法,经新宿绕过去更费时间。换车次数又多,光换车就要花去很多时间。”

“那么,只有开汽车直接去了?”

黑星叹了一口气。

“从练马开上外环道路,从川口道口进东北公路,一直开到久喜道口。若是空车,到那里也要四十分钟左右。接着回到大宫附近再去白冈,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这么说,无论怎么快,至少也需要五十分钟?”

“如果自己开车,上高速公路要花很多时间。上高速公路以后,到练马那一段路更花时间啊。所以无论怎么快,一个小时是需要的。”

“嗯……”

黑星的自信,如今也完全动摇了。

“我认为,不管怎么计算,冢本作案是不可能的。无论坐电气列车,还是自己开车,往返一次,我们刚才计算的时间就要翻一倍。”

山村瞳打电话给荻洼的冢本,那时是晚上九点,大约二十分钟后,冢本开车到她的公寓来接她。根据竹内解释,只要是不坐直升飞机,要在短时间内在荻洼和白冈之间往返一次是不可能的。当然,他没有使用直升飞机的可能性。

“这么说来……”

黑星用手抚摸着下颚,作出一副深谋远虑的模样。

“还是找找其他有什么凶手吧。看来曾根原是在家里等人,时间正好是九点。也许就是那个他要见的人袭击了曾根原。”

竹内一吐为快。

“你有线索吗?”

“没有。”

“你看看有没有这种可能性。”

黑星左思右想着,一边说道,他仿佛感到通向光荣的道路离他越来越远了。

“山村瞳是凶手的可能性呢?”

“未婚妻?”

竹内爽朗地笑了。

“不可能吧。两人的关系非常密切,令人羡慕呀。”

“她不会变心吗?离结婚越来越近,内心里产生了犹豫,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啊。”

“她也没有那种能勒死曾根原的力量呀。”

“她和旧恋人冢本一起去现场,这就令人感到很蹊跷。如果她向曾根原打电话这件事本身是假的,就有必要重新考虑他们在作案时间的去向了。”

“对她来说,当时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所以才打电话给冢本求助的。”

“作案时间内,她在哪里,你调查过了吗?”

“当然查过。冢本开着汽车去接山村瞳时,有个邻居在公寓门前看见过他们两人。”

“嗯。”

“她的那种哀伤,怎么也不像是演戏啊。如果能体会到男女之间情感的微妙,就很清楚了。”

竹内望着黑星,微微笑了。

“嘿,听你的口气,好像你已经有过恋爱经验似的。”

“那当然了,和警部不一样嘛。”

竹内意味深长地说道,显得很高兴。

经勘察,现场中留下的指纹和毛发,几乎都是被害者的,剩下的随处可见的痕迹,都是未婚妻山村瞳的。

房门的把手上有擦过的痕迹,上面只是粘着案件的发现者、那对男女两人的指纹。在一楼信箱里找到的钥匙上,没有发现指纹。

在公寓和附近一带调查,没有人发现过形迹可疑的人。案发那天,从行凶时间到案发,已过一个多小时,所以凶手完全有时间可以从白冈车站坐电气列车向东京或宇都方向逃窜。

但是,经现场勘察,很难认定凶手是流窜作案的人。参与侦破的所有警方人员都确信,凶手是曾根原的熟人。

案发后过了三天,还没有找到破案的线索,黑星开始感到不安。他在这个搜查本部处于领导地位,如果连这样一类小案件也侦破不了,这有关白冈警署的脸面。

这天,黑星又去了案发现场,想看看有什么遗漏的,却依然无获而归。在向白冈车站走去时,他望着一对从车站里出来的男女不由停下了脚步。

“嘿,这家伙,难道……”

黑星惊诧不已:竹内刑警竟然挽着一个长发女郎走着。这家伙,今天他不值班,却在外面和女人如此亲昵,平时装作一副笨拙的样子,现在整个脸上都洋溢着幸福。黑星如今三十九岁还是单身,竹内只有二十四五岁却早早地谈上了恋爱。难道有如此不公平的事?

“嘿!这不是谷川志保吗?”

更令他感到吃惊的,是那个女人的真实身份。

提起谷川志保,她是白冈警署所属交通课的一名女警察,二十六岁。她长得非常美丽,坐在小巡逻车上甚至感到有些可惜。黑星也暗暗地恋慕过她。他没有想到那一朵白冈警署之花会如此亲密地和竹内一起在街上走着。难道是真的?这家伙,说起山村瞳的事时,还扭扭捏捏地说着恋爱经验是什么之类的话,原来他有着这样的事!

黑星站在那里发呆时,两人走进了车站前的餐厅里。

“警部,我有件事要与你商量一下。”

翌日晚上九点钟时,黑星正要离开警署,竹内刑警便叫住了他。见竹内一副极认真的表情,黑星的心里打起鼓来。

“案件有进展了?”

“没有,不是那件事……”

竹内结巴了,不久他便像下了决心似的说道。

“想和你谈谈我私人的事。”

“私人的事?”

“怎么样?现在去我的家?”

“你那脏兮兮的家?”

黑星叹了口气。

竹内居住在离白冈车站只有几分钟路程的廉价住宅里。那是一幢简易的二层木造建筑。隔壁还有同样的建筑。竹内住在一楼,从房间的窗口只看得见木造的墙壁。

“房间确实有些脏……”

在竹内的住宅里,竹内对黑星的讽刺毫不介意。

“你要谈什么?”

竹内的脸稍稍泛红,咳嗽着说道:

“其实……我爱上了一个人……”

“嘿,你有意中人了?”

黑星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他装作不知道。

“那么,对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对方是我们的同事。双方都是警察,所以我们的婚姻会不会有什么妨碍,想和你商量商量。”

“嘿,是同一单位的婚姻?”

“她向我求婚了。”

竹内说出了令黑星感到意外的事。

“什么?是女方向你求爱的?时代真的变了呀。那么,对方是谁?”

“这……这……”

竹内低下头,吞吞吐吐地。

“其实……”

“听到后会使人大吃一惊的人?”

“……也许……”

“你喜欢她吗?”

“……当然。我很爱她。不过,还有许多问题,如经济之类……她要我最迟明天给她回音。”

竹内这副懦弱的模样,也许反而煽起了女人母性的本能。

黑星徒感一阵焦灼,问:

“对方是谁呀?”

“这……这……”

竹内含糊其辞了。

“我们喝着酒谈吧,我出去买酒。”

竹内这么说完,便慌里慌张地走出了房间。

黑星呈“大”字躺在有些脏的席子上,对老天爷的不公平有些不满。我也想结婚呀!可是命运女神只是对别人露出笑脸,怎么也不肯向我微笑。

一天奔波下来,他觉得累了,正感昏昏沉沉时,电话铃响了。黑星睡眼蒙地摸着听筒,将听筒按在耳朵上。

“喂,我是黑……”

他刚说到这里,对方女人的声音就打断了他的话。对了!这里不是我的家!他还以为是在自己的家里,正要自报姓名。

“喂喂,你是竹内君?”

女人的嗓音有些亢奋。是谷川志保的声音。

“这……这……”

“我是想问你,那件事情,你考虑过吗?”

事到如今,他很难再能说出自己是黑星,他沉默着。

“你没有想到我会向你求婚,你吓坏了吧。不过,我是真心的呀。如果你不喜欢我,也可以对我说呀!我这样喜欢上一个人,还是第一次。喂,竹内君,你听着吗?你究竟喜不喜欢我?”

他非常羡慕被女人爱恋着的竹内。他越听越觉得难受,因此他只好打断了对方的话。

“我不是竹内君,我是竹内君的同事,他出去一会儿,马上就回来。”

听筒里传来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但黑星没好气地继续说道:

“你那些多情的话,还是去向竹内君说吧。他回来后,我让他打电话给你。”

黑星刚挂了电话,竹内便推开房门,提着尼龙袋走了进来。

“警部,刚才有电话打来过吗?”

“有过。是你女朋友打来的。”

黑星心情忧闷地说道。

“真的?”

“她把我当成是你了……”

这时,黑星的头脑里闪现了一丝灵感:这一小小的误解,若当做不在现场的假证……

翌晨,黑星带着竹内刑警离开白冈去高元寺,要找案件的当事人之一山村瞳重新查证当时的情况。昨夜他已经用电话和她约见,她说今天上午十点有空。他们坐八点四十五分的电气列车,采用时间最短的赤羽、经新宿、中央线的路线。因为正是上班时间,所以换车很顺利,一小时左右便到了高元寺。

山村瞳还没有从案件的阴影中摆脱出来,显得万分憔悴。黑星他们被领进了打扫得很整洁的房间里。

黑星打了招呼后,便开始向她提问。

“我先问问你那一天的事。你向谁打过电话?”

“你……”

山村瞳无法揣测黑星提问的意图。

“我想问你,那天夜里你打电话想要打给谁的?”

“是曾根原君呀!”

她一副诧异的表情。

“是真的吗?你会不会打错了电话?”

黑星注视着她的脸,她的目光突然变得游移起来。

“你难道不是想打给冢本宽的?冢本追着你不放手,你是为了拒绝他才向冢本打电话的,是吗?”

山村瞳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果然如此。所以,你打了电话,想不到接电话的却是曾根原。”

“是的,是那样的。”

她点点头:

“接电话的是曾根原君,所以我才发现电话打错了。”

“你为什么认为是打错电话了呢?”

她没有回答黑星,而是站起身来,取起电话子母机的子机。

“我将常打的电话号码用减缩号码输入在电话机里。最前面的是我的父母家,其次是朋友,就是这样排列的。”

“曾根原和冢本的电话号码也都用减缩号码输入了?”

“是的。冢本君的电话号码以前输入过,以后一直没有取消。”

“那么,他们的电话号码,你输入在哪几个数字里?”

“曾根原君的是3,冢本君的是6。”

黑星从她的手里接过子机察看。3和6呈纵状紧挨在一起。不出黑星所料,她果真认定自己按错了号码。

“我想把和曾根原君结婚的事告诉冢本君,要他不再来纠缠我。”

“你打电话过去后,接电话的却是曾根原?”

“是啊。所以,我想是电话号码按错了。”

“可是,你没有按错。你确是打到了冢本家。”

“那为什么是曾根原君来接电话?”

“很简单。是曾根原君正在冢本的家里。你打电话时,曾根原正在电话机边,便马上拿起了听筒。而且他产生了错觉,以为是在自己的家里,所以脱口而出说了句:‘我是曾根原。’你以为是自己打错了电话,如果再特地向对方道歉,生怕对方会产生误会,所以你便和曾根原交谈起来。”

“是啊。我不能对他说,我要打电话给冢本君,结果打错了……”

“曾根原君受到袭击,正是在接这个电话的时候。”

“这么说来,凶手是……”

山村瞳的脸扭曲了,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

“是的。是冢本杀的。为了你的事,曾根原想做一个了断,所以会去拜访冢本。他想劝冢本不要再纠缠他的未婚妻。按我的推测,冢本对曾根原恨之入骨,巴不得杀了他,所以当时他没有锁上房门,自己躲在房间里等着他。他杀了曾根原以后,接到你的求救电话,大吃一惊,但他马上将计就计,利用帮助你的机会将曾根原的尸体装在后车厢里,和你一起去了曾根原的家。对冢本来说,一切都很顺利。当他正在为尸体的处理而为难时,你给了他一个极难得的机会,对冢本来说,这便构成了一个毫无漏洞的不在现场证明。”

“这么说,那时,曾根原君在车里?”

山村瞳用手捂着嘴,但无法抑制悲伤的情绪。

“是的。冢本装作发现者,拜访了曾根原的家。那时,他要你去报警,趁你去打电话报案时,冢本从车里将曾根原的尸体搬出来,放进了曾根原的房间里。钥匙自然在曾根原的衣服口袋里,以后他又寻机将钥匙放进了一楼的信箱里。嘿!这就是事件的真相。开始,我看见那家伙时,他好像刚进行过运动似的满头大汗,这自然是有它的原因。昨天晚上,我们已经对冢本家进行了搜查,在他的房间角落里找到了曾根原衬衫上的纽扣,在汽车的后车厢里,我们发现了几根头发。我们已经将那些头发送去化验,相信它会是曾根原君的。”

黑星露出了一脸轻松的笑意。

(李重民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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