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每个地方都有,我听到了!”
“什么样的声音?”
“求你不要问我!”囚犯恳求着。
“你一定要回答我的问题。”监狱长严厉地说。
囚犯被监狱长的表情吓坏了,于是边哭边回答:“说话声——但不是人类的声音!”
“说话声?不是人类的?”监狱长迷糊了。
“听起来有点含糊不清……远远的……就像幽灵一样!”囚犯解释道。
“是从监狱内还是监狱外发出来的?”
“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就在这里,到处都听得到,到处都有!”
监狱长想了解事情的经过,可是巴拉德非常固执,不肯透露其他信息,只是不断恳求把他换到另外一间牢房去,不然就要派一个狱警在这里陪他直到天亮。监狱长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于是拒绝了他的所有要求。
“听好了,”最后,监狱长说,“如果我再听到你乱叫,我就把你关到隔离室去。”说完,监狱长转身离去,但仍然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巴拉德在靠近牢门的地方呆坐到了天亮,他的眼睛无神地凝视着半空,那张因恐惧而发白的脸压得栅栏都快变了形。
当天,也就是思考机器入狱的第四天,思考机器看起来快活得很。他大多数时间都站在窗口向外望着,并继续从窗口丢出一块碎布给警卫。警卫立刻捡起来拿去给监狱长。上面写着:“只剩三天。”
监狱长丝毫没有对看到的字句感到惊奇,他知道思考机器的意思是说他的狱期只剩下三天了。但是让他感到不解的是,字条是怎么写出来的?思考机器又从哪里找到一块碎布?用什么东西写的?他仔细检查碎布,那是块白布,是种质地很好的衬衫布料。他将这块碎布跟以前收到的那块布片,以及他从思考机器身上没收来的衬衫相比,这片布料明显不是从同一件衬衫撕下来的。
“他到底是从哪里找到书写工具的?”监狱长大声地问自己,声音回荡在办公室里,但是却没有人回答。
当天稍晚,思考机器透过他牢房的小窗口问外面的警卫,“今天是这个月几号?”
“十五号。”警卫回答。
思考机器在自己脑中做了个天文学演算,算出月亮在今晚九点以后才会出来。他接着问警卫:“那是谁负责维护那些弧光灯?”
“电力公司派来的人。”
“这里没有电工吗?”
“没有。”
“我想,如果你们自己雇用电工,一定能省下好多钱。”
“那与我无关。”警卫回答。回答了问题之后,这位警卫发现思考机器当天似乎在窗口露了很多次脸,但看起来总是无精打采的,眼镜后眯着看人的眼睛好像在期待什么似的。过了一段时间,他就不去理会那个狮子般的大头了。他从前监管的其他囚犯也有过同样的表情,毕竟,向往自由是人之常情。
下午时分,在早班警卫交班之前,思考机器的大头又在窗口出现了。他伸出手来,好像攥着什么东西,然后松开。那样东西飘到地上,警卫捡起来一看,是一张五美元钞票。
“那是送给你的。”思考机器喊道。警卫照例把钞票拿去给了监狱长。监狱长狐疑地接过钞票,“十三号牢房囚犯送出来的任何东西当然要特别小心。”监狱长说。
“他说是送给我的。”警卫解释。
“就算是小费吧,”监狱长说,“我没有什么理由反对你接受——”说到这里他突然沉默了。他想起来了,思考机器进入十三号牢房之前,带了一张五美元和两张十美元钞票,一共是二十五美元。监狱长办公桌里已经有了一张和碎布绑在一起的五美元钞票,那是思考机器第一次丢出来的。
可是,他现在又收到一张五美元钞票。照理说,思考机器应该只剩下两张十美元钞票才对。“可能是跟别人换过钞票了。”监狱长叹了一口气下了结论。
想到这里,他决定要将十三号牢房从里到外再彻底搜查一次。如果他的囚犯能够随心所欲写字条、换钞票,做一些无法解释的事,那么,这座监狱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他计划半夜三点去查房。思考机器一定需要时间搞他的古怪勾当,夜晚是最合适的时间。
半夜三点,监狱长悄悄走到十三号牢房门外。他先站在牢房门外倾听,除了思考机器有规律的呼吸声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他轻轻地用钥匙打开双重锁,走进牢房,再将门关上,猛地把灯光照在床上躺着的人的脸上。
如果监狱长是想吓思考机器一跳的话,他可要大失所望了。思考机器仅仅是静静地睁开眼睛,伸手拿过眼镜戴上,用平静的语调问:“是谁?”
监狱长的搜查工作更不用提了。他搜查得仔细又仔细,房中每一英寸的空间都没放过。他找到地上的圆洞,把手指探进去,过了一阵子,好像摸到什么东西,拿出来在灯下细看。
“哈!”他叫道。
可是他摸到的是一只老鼠,一只死老鼠。把死老鼠扔到一旁,他仍不死心继续搜查。思考机器一声不吭地站起来,把死老鼠踢到牢房外的走廊上。
然后监狱长站到床上,用力摇晃窗上的钢条。每一根都很牢固。牢门上的钢条也是一样。
接下来,监狱长开始检查囚犯穿的衣物。从鞋开始,鞋里面没藏任何东西;其次检查腰带,腰带也没藏东西;接下来是裤兜,他从其中一个裤兜里掏出一些纸钞,拿到灯光下仔细看。
“五张一美元的钞票。”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没错。”囚犯说。
“可是……可是你只带进来两张十美元和一张五美元的钞票啊!为什么……你是怎么办到的?”监狱长语气急促地问。
“那是我的事。”思考机器说。
“是不是我的属下帮你换了钞票?”
思考机器毫不迟疑地回答道:“不是。”
“那么,是你自己造的?”监狱长已经打算相信什么事都有可能了。
“那是我的事。”囚犯还是同样的回答。
监狱长怒视着这个知名的科学家。许久,他感觉到,不,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正在愚弄他,可是他不知道是如何办到的。如果这个人是真正的囚犯,他可能会用严刑逼供的方式强迫犯人说出真相,不管那是不是精心编造的谎言。
可是他终究不是真正的囚犯。于是两人许久都不出声,然后监狱长突然转身离去,将牢房门重重关上了。
监狱长回到办公室去,刚要躺下来休息一会儿,那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又传了过来。他看了一下挂钟,才四点十分。他咒骂几声,重新点亮提灯,再次赶到了四楼的牢房。
还是巴拉德那个家伙挤在牢门栅栏前大声号叫。当监狱长用灯光照射他的脸时,他停了下来。“让我出去,让我出去,”他叫着,“我干的,是我干的,我杀死了她。把它拿开!”
“把什么东西拿开?”监狱长问。
“是我把强酸泼到她脸上——是我干的,我认罪了!让我离开这个房间!”巴拉德大声尖叫着。
监狱长觉得巴拉德实在是很可怜,于是把他放出了牢房。一进入走廊,巴拉德就有如受惊的小动物,缩在角落里,双手掩住耳朵。半个小时之后他才镇定了下来,然后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事情的经过。
原来,昨天夜里四点,他听到一种声音,含糊不清,好像是从坟墓传来的抽泣声。“那声音说些什么?”监狱长的好奇心被引了出来。
“酸……酸……酸!”囚犯结结巴巴地说,“它控诉我。强酸,我把强酸泼到那个女人的脸上,那个女人死了。”他恐惧得全身战栗。
“酸?”监狱长不解地问,觉得巴拉德的话很费解。
“酸。我听到的就是这个字,重复了好多次。那声音还说了别的话,但我没听清楚。”
“这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监狱长问,“那今晚发生了什么,让你怕成这个样子?”
“还是同样的字,”囚犯说,“酸……酸……酸!”他用手掩住自己的脸,想要镇静下来。“我用酸泼她的脸,可是我没打算杀她。我听到了这些,这些指控我的话!”他嘟囔着,逐渐安静下来。
“你还听到别的声音吗?”
“有,可是我不明白,只有一点点……几个字。”
“说了什么?”
“我听到‘酸’这个字讲了三遍,接着我听到了一个长长的呻吟声,然后听到……听到‘八号帽子’,我听到两次。”
“八号帽子?”监狱长自言自语,“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八号帽子?”
“这个家伙发疯了。”一个狱警断言。
“说得没错,”监狱长说,“这个家伙一定是疯了。他可能听到什么,把他吓坏了。八号帽子!什么鬼东西——”
接着监狱长给巴拉德换了牢房,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思考机器入狱的第五天,监狱长已经疲惫不堪了,他希望这场实验能早日结束。他知道这位知名的科学家正在跟他开玩笑,而且思考机器一点也没失去他的幽默感。他刚刚又丢下一块碎布给窗外的警卫,上面写着“只剩两天”。另外还抛下一张面额五美元的纸钞。
监狱长清楚地知道——这个住在十三号牢房的家伙并没有五元纸钞!同样的,他也不可能有笔、墨水、碎布!但是他的确扔出了这些东西。这都是事实,而不只是纸上的理论。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让监狱长精疲力竭。
还有那恐怖又奇怪的“酸”和“八号帽子”,同样的问题始终萦绕在他心头。这两个词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含义,只不过是个发疯的囚犯在胡言乱语而已。可是自思考机器入狱以来,已经有很多“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含义”的事发生了。
第六天,监狱长收到一封由瑞森博士和菲尔丁博士署名的来信,说他们在后天,也就是星期四晚上,会到奇泽姆监狱来。如果那时范杜森教授还未从监狱逃出去,希望能在监狱里与他会面。
“如果他还未逃出?!”监狱长冷冷地笑了,“逃出监狱?!休想!”
同样的,第六天思考机器也着实让监狱长忙了好一阵子。他一共送出三个信息,和往常一样写在碎布上,信息跟星期四晚上的约会有关。那个时间是他入狱时已经事先自己定下来了的。
第七天下午,监狱长在巡房时走过十三号牢房,往里面瞅了一眼。他看到思考机器正躺在铁床上睡觉。牢房中看起来没什么异样。监狱长发誓不可能有任何人会在此时——现在是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半之间离开牢房。
后来在巡房结束时,又走过十三号牢房,监狱长又听到了人睡觉时的呼吸声。他多了个心眼,又靠近牢门观察了一下。平时他当然不会这样做,但是这个思考机器可不是普通犯人。
他看到小窗口射入一缕阳光,正落在熟睡者的脸上。监狱长首次意识到他的囚犯其实是个憔悴而疲倦的人,他心中不禁涌起了一阵怜悯,有些内疚地走开了。
晚上六点多,监狱长找来狱警,问:“十三号牢房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监狱长,”狱警回答,“不过他没怎么吃东西。”
接着到了晚上七点,监狱长在接待瑞森博士和菲尔丁博士时心中有种踏实的感觉。他很想将他收集到的那些碎布,逐一对两人解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值得一谈的事多得很,可等他正要开始说的时候,驻守靠河边空地那一区的警卫走入办公室。
“我负责看守的那一区的弧光灯不亮了。”警卫告诉监狱长。
“该死,那家伙是个不祥之人,”监狱长怒喝道,“自从他入狱之后,什么怪事都发生了。”
警卫回到自己负责看守的那块黑暗空地。监狱长给电力公司打了电话。
“这里是奇泽姆监狱,”他说,“马上派人来修理弧光灯。”
对方答应立刻派人来,监狱长挂上电话,走到牢房外的空地去巡查。瑞森博士和菲尔丁博士则坐在办公室内等候。这时,大门的警卫送来一封专人递送的信,放在监狱长办公桌上就走了出去。瑞森博士碰巧看到了寄信人地址,等警卫走出去后,他把信封拿起来细看。
瑞森博士看了之后,神情大变,说:“范杜森送来的。”
“怎么回事?”菲尔丁博士问。瑞森博士一声不响地把信封给对方看。
“巧合,”菲尔丁博士安慰自己说,“一定是巧合。”
快晚上八点时,监狱长回到了办公室。电力公司的人乘着一辆四轮马车过来,准备开始进行修理工作。
收到通知的监狱长按下接往外墙警卫的通话按钮。“一共有几个电力公司的人进来?”他问警卫,电话那边似乎是回答了他的问题,于是他说,“四位?三位穿工作服的技师和一位领班?穿着大衣戴丝质帽子?很好,要确定出去时也只有四个人。没别的事了。”
然后监狱长转身面对两位访客说:“我们这里不得不多加小心,尤其是现在。”他的语调中有些讽刺的意味,“有个大科学家正在此‘服刑’。”他不经意地拿起那封特别递送的信,把它拆开。“看完这封信,我会跟两位解释——啊,老天!”他突然停住,目瞪口呆地坐下,动弹不得。
“怎么了?”菲尔丁博士问。
“是十三号牢房送来的信,”监狱长结结巴巴地说,“是晚餐的请帖!”
“什么?”两位访客同时站了起来。只有监狱长还茫然地坐着,瞪着那个信封好一会儿,然后突然回过神来,大声冲走廊上的警卫喊:“快到十三号牢房去,看那个囚犯还在不在!”
警卫也回过神来,领令跑了出去。
办公室里,瑞森博士跟菲尔丁博士从监狱长手里接过信封仔细地查看。“是范杜森的笔迹没错,”瑞森博士说,“我见过好多次了。”
话音未落,接往大门警卫的通话铃响了,监狱长在恍惚中拿起话筒,“喂?有两位记者?让他们进来。”他转身面对两位来客说:“他不可能跑出去,他一定还在牢房中。”
正在这个时候,派去的警卫回来了。
“他还在牢房里,监狱长,”警卫说,“我看到他躺在床上。”
“瞧,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吗?”监狱长松了一口气,“可是,他是怎么把信寄过来的?”
这时,从办公室通往牢房外空地的钢门传来一阵敲击声。“是那些记者,让他们进来吧。”监狱长对警卫交代了一声,再转身吩咐两位来客,“请不要在记者面前谈论这次的事情,他们报道事件的时候总是添油加醋。”
警卫打开了钢门,两位男士走了进来。“晚安,先生们。”其中一位说。他是监狱长熟识的记者韩钦森·哈契。
“喂,”另外一个人不快地对监狱长说,“我在这里。”
监狱长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另外一个人就是思考机器!
瑞森博士跟菲尔丁博士也都表现出惊奇的样子,不过他们并没经历过监狱长的遭遇,所以只是“惊奇”而已。记者韩钦森·哈契也站着不动,目光炯炯地打量四周。
“你……你……怎么办到的?”过了好一会,监狱长才喘着气问。
“回牢房去。”思考机器用不耐烦的口气回答。他那两位科学界的同行对这种口气早就习以为常了。于是仍处于迷糊状态的监狱长带头往牢房走去。
到了十三号牢房,思考机器停住了脚步,他说:“把灯点亮。”
于是监狱长打开灯火。十三号牢房看来并无异常,思考机器仍然躺在铁床上。这真是怪事!看着床上躺着的人的一头黄发,再看看站在自己身边的人,监狱长怀疑自己是否身处梦中。
他双手颤抖着打开牢门,思考机器率先走了进去。
“看这里。”思考机器说。他踢了一下牢门下端的钢条,有三根弯了出去,第四根断了,滚到走廊上。“还有这里。”这位“前囚犯”说。然后他站到铁床上,手伸到小窗口一扫,钢条齐齐折断并倒了下来。
“床上是什么东西?”逐渐恢复神志的监狱长问。
“一顶假发,”思考机器回答,然后指着床说,“把被子拿开。”
监狱长闻言,走过去搬开了被子,被子底下竟然是一大堆粗绳,约有三十英尺长,另外还有一把短剑,三把锉刀,十英尺长的电线,一把钢钳,一把粗头铁锤,以及一把德林加手枪。
“你是怎么办到的?”监狱长着急地问。
“今晚九点半请各位与我共进晚餐,”思考机器微笑着说,“动身吧,不然就要迟到了。”
“但你是怎么样办到的?”监狱长坚持再问。
“对于懂得动脑的人,你别想把他关住,”思考机器说,“动身吧,不然就要迟到了。”
几人来到了范杜森教授的家里,这次的宾客有瑞森博士、菲尔丁博士、监狱长以及记者韩钦森·哈契,不过他们似乎有些烦躁,话谈得很少。晚餐根据范杜森教授一个星期前的指示,准时上菜,朝鲜蓟正合瑞森博士的胃口。最后晚餐告一段落了,思考机器眯着眼睛盯着瑞森博士,问:“你相信我说的话了吗?”
“我相信了。”瑞森博士说。
“你承认这是场公正的实验吗?”
“我承认。”
在场的其他人,尤其是监狱长,正焦急地等待他揭开谜底。
“你能否告诉我们——”菲尔丁博士开腔了。
“对,赶快告诉我们。”监狱长也说。
思考机器推一下自己的眼镜,扫视了他的宾客一周,然后开始讲他的越狱始末。
他说:“当时我们的约定是,我只带一些必备衣物入狱,在一个星期内逃离监狱。对吧?之前,我从没有来过奇泽姆监狱。入狱前,我提出要求,我需要一盒刷牙粉,两张十美元、一张五美元的钞票,并将我的皮鞋擦亮。如果你们拒绝其实也没太大关系,不过你们都同意了。”
“我知道牢房里当然不会留下对越狱有帮助的东西,因此,当监狱长把我关进牢房时,我好像是孤立无援了——除非我能把三样看似无用的东西派上用场。这些东西无关痛痒,即使是死囚也可以带进来,对吗,监狱长?”
“刷牙粉跟擦亮的鞋可以,但是钞票是不允许带入的。”监狱长回答。
“在有心人手中,任何东西都是危险的。”思考机器继续说,“第一天晚上,除了睡觉及捉老鼠,我什么事都没做。你们当时都以为我在等外面的人帮忙,其实不是这样的。”
监狱长瞪了他一眼,好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表情严肃地继续吸烟。
“第二天早上六点,狱警送早餐来,”科学家继续说,“他告诉我午餐时间是十二点,晚餐是傍晚六点,也就是说除了这两个时间段,其他都是我的个人时间。因此,早餐之后我开始从小窗口观察牢房外面的情况。我一看就知道,即使能从窗口逃走,我也爬不过围墙。所以我就把这个计划放弃了。”
“不过,我发现河道在围墙外面,河道与监狱之间还有个儿童游乐场。后来跟警卫的谈话中也证实了我的推测。我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任何人都能从那个方向靠近监狱围墙,而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同时,又有一件事吸引了我的注意,就是连接弧光灯的电线离我的窗口大概有三四英尺远,必要时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切断那些电线。”
“哦,后来你就是用这种方法切断电源的。然后呢?”监狱长问。
“从窗口观察够了之后,”思考机器继续说,不理会监狱长的问话,“我开始考虑是否能从监狱内部逃出去。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沿着原路出去,所以我开始回想是怎样进入牢房的。但是从我的牢房到外面,一共要经过七道门,因此我暂时不考虑这一路径。当然,我也无法挖开坚硬的花岗岩墙壁出去。”
说到这里思考机器停顿了一下,瑞森博士点起一根雪茄。思考机器不说话,其他人就都沉默了,几分钟后,成功逃脱的科学家再次开口:“当我在思考时,有一只老鼠从我脚背上跑过。老鼠激发了我的灵感。牢房中至少有半打老鼠,在黑暗中可看到那些如绿豆般的小眼珠。可是,我发现它们并不是从牢门下的缝隙进来的。我故意惊吓它们,老鼠也没从牢门下逃出去,但是都不见了。显然牢房内有能让它们离开的通道。”
“我搜查了一下,找到了那条通道。那是条废弃的旧下水道排水管,里面满是灰尘和泥沙,老鼠能从这条管子进出,管子一定能通到别的地方去。那到底会通向什么地方呢?任何屋子的下水道排水管一般都会通到外面。监狱的外面就是河,这条管子很可能通到河道或靠河的地方。老鼠应该就是从那个地方来的。下水道排水管通常是用铁或铅制的,中间不太可能有破洞,所以我认为老鼠是从管子的出口部位钻进牢房的。”
“当狱警带午餐来时,他还告诉我两件重要的事。第一,新的下水道系统七年前才重新修好;其次,河道离监狱大概有三百英尺。所以,我知道这条管子属于旧下水道系统。接下来,我需要知道管子的开口处是在河中还是陆地上。为了确定这一问题,我捉了几只老鼠检查——我捉老鼠的时候被狱警看到了。要知道,这些老鼠都是从管子进入牢房的,而且是田鼠,不是家鼠。并且,我捉到的老鼠身上都是干燥的,所以我可以确定管子的开口是在围墙外的陆地上。情况看来不错。”
“当然,我知道如果要继续往这个方向努力找到逃出去的办法,我就必须将监狱长的注意力转到别处去。监狱长已经知道我入狱的原因就是为了要脱逃,他一定会特别小心,我的行动势必更加困难。所以我必须运用一些诡计。”
思考机器说到这里,监狱长露出了羞愧的神情。
“首先,我给监狱长一个印象,我要跟瑞森博士通信。所以我从上衣撕下一块布条,写上一些字,绑在一张五美元的钞票上,再写上瑞森博士的名字,然后丢到窗外。我知道警卫一定会把它交给监狱长的,其实我原本希望监狱长会因为好奇而将这张字条转交给瑞森博士。监狱长,你还有我送出的第一块碎布吗?”
监狱长把那块碎布拿出来,问:“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把字母倒着念。”思考机器说。
监狱长依言试读。“t-h-i-s,this,”他试了几次,然后露齿而笑,将全句读出,“this is not the way i intend to escape(我不用这种方式脱逃)。”
“哈,我真没想到。”监狱长咧着嘴笑了起来。
“我知道这招一定会吸引你的注意,”思考机器说,“如果你真能读懂这张字条,对我而言就是一种挑战了。”
“你是用什么工具写的呢?”瑞森博士看了看碎布,就递给了菲尔丁博士。
那位“前囚犯”伸出他的脚。他在监狱中那双鞋上的鞋油已经全被刮掉了。“用这个。鞋上的鞋油用水浸润一下,就是我的墨水;鞋带顶端的金属片就是笔。”
看了思考机器的鞋子,监狱长半是钦佩,半是宽慰地放声大笑。他说:“你真是不可思议,请继续吧。”
“这张字条促使监狱长来搜查我的牢房,正如我所希望的那样。”思考机器说,“监狱长养成了经常搜查我牢房的习惯,可是他每次都搜不到东西,最后他就会厌烦直到放弃这项工作。他也果然如此了。”
听到这里,监狱长脸红了。
“监狱长拿走了我的白衬衫,在我的衬衫上找到两处撕破的地方,撕口刚好与我送出的两块碎布吻合,他得意极了。但他没想到我早就把另一块九平方英寸大的布片,卷成一团藏在口中。”
“九平方英寸大的布片?”监狱长问,“你从哪里拿到的?”
“衬衫中间系扣子的部分的布料是三层的,”思考机器解释,“我把最里面的一层撕下来,只剩下两层布料让你检查。你果然没看出来。”
又是一阵沉默,监狱长有些尴尬地笑着望向大家。
“满足了监狱长的好奇心之后,我开始准备脱逃的计划。”范杜森教授说,“我根据自己的判断确信,旧下水道排水管一直通向围墙外的游乐场,我知道那边有许多男孩在玩耍,老鼠从有男孩的地方进入我的牢房。我能不能利用这些条件跟外界联系呢?”
“首先,我需要一条可靠、牢固的长线。所以,你们看我的脚。”他脱下鞋子掀起裤脚,把两只袜子露给大家看。原来,袜子上端坚韧的棉线都被拆下来了。“开始拆棉线的时候费了点劲,之后就顺多了。因此我有了约四分之一英里长的棉线。”
“接着,我在布上写了一些字——当然,我写得相当辛苦——向这位先生解释我为什么会入狱。”说完,他指着韩钦森·哈契,“我知道他会帮助我,在事情结束之后他也会得到独家新闻。我将这块布跟一张十美元钞票绑在一起,并且在布上写着:‘将这样东西送给《美洲日报》记者韩钦森·哈契,会另外得到十美元报酬。’”
“下一步我必须将这封信送到围墙外的游乐场去,希望能被人看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捉鼠专家了。当时,我捉了一只老鼠,将布片和钱紧紧绑在它的一条腿上,将棉线绑在它另一条腿上,再将老鼠放进旧水管的入口。我想惊慌的老鼠会一直跑到水管外,到空地它觉得安全了才会停下来将布片和钞票啃咬掉。”
“于是我握住棉线的一端,当老鼠跑进水管不见时我很不安。这样其实非常冒险:那只老鼠可能半路会把棉线咬断,其他的老鼠也可能会半路就咬断棉线,就算棉线侥幸没断,布片和钞票也可能掉在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可能出错的状况太多了。我紧张地等了好几个小时,当我手中的棉线还剩下数英尺时,棉线停了下来,我想老鼠应该已经跑到了水管的尽头。我在布片上告诉了韩钦森·哈契先生详细的行动方案,问题是,他会看到布片上的字吗?”
“当时我只能等。考虑到这个方案很可能会失败,所以我开始准备别的方案。我曾跟狱警搭话并试图贿赂他,因此知道外面有七道门,他却只有其中两道门的钥匙。接着,我再搞些让监狱长着急的把戏。我把鞋跟上支撑用的钢片抽出来,假装要锯窗口上的钢条。监狱长相当恼火,顺便也养成了经常摇晃我牢房里的钢栅栏的习惯。当然,当时一点问题都没有。”
对思考机器间接讽刺监狱长的话,监狱长已经不再有什么感觉,只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计划已经执行,我只能等待结果。”科学家继续说,“我不知道那张字条是否会被人发现,更别提字条是否被送到了目的地。我不敢将棉线往回拉,那是我跟外界联系的唯一途径。”
“当天晚上我上床时,不敢睡着,生怕收到信息的哈契先生拉动棉线时我没注意到。等到凌晨三点半,我终于感觉到棉线动了。对一个被关押在死刑犯囚室的囚犯来说,没有比这更叫人高兴的了。”思考机器停下来,转身面向记者说,“我想,接下来的该由你来解释了。”
“有个在那个游乐场上玩棒球的小男孩,捡到那块布片并送来给我。”韩钦森·哈契说,“我认为这件事很有新闻价值,于是给了小男孩十美元,小男孩就给了我几卷线,还有一团用细线绑住的布片。范杜森教授在布片上指示我,要小男孩带我到他找到布片的地方。等凌晨两点钟再去那个地方,如果找到一条棉线,就轻轻抽动线头三次,停一下,然后再抽动第四次。”
“凌晨两点,我拿着一个小手电筒在游乐场找棉线。大约一小时二十分钟之后,我终于找到半掩在杂草丛中的排水管,在管子里看到了棉线。我根据指示拉动线头,很快另一头就有了反应。”
“我在棉线上绑了坚固的麻线,范杜森教授开始往里面拉。我的心突突地跳个不停,生怕线会断。后来麻线被拉了进去,我又在麻线尾端接上了金属线,金属线被拉进了牢房之后,我们就有了一条可靠的、不怕老鼠咬的联络线路,从下水道开口直通十三号牢房。”
思考机器朝他举起了手,韩钦森·哈契停止了解释。
“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定不能发出声音,”科学家说,“可是当金属线拉入牢房时,我几乎要乐得叫出声来。接着,我用金属线将哈契先生准备好的工具拖了进来。我也试着将下水管道当成通话器,但效果并不好,他听得不太清楚。我又不敢说得太大声,怕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不过,最后他总算听明白我请他带来的物品名称。因为他开始听不清楚我说的‘硝酸’这两个字,所以我把‘酸’这个字重复说了多次。”
“后来我听到楼上牢房传来尖叫,我想到这条排水管可能也通到楼上牢房,应该有人听到了我说的话。所以当监狱长走过来时,我就赶紧假装睡觉。如果监狱长当时进来检查,我整个脱逃计划就会泡汤了,还好监狱长只是走过而已。后来我听狱警说,有个囚犯听到了我说的话,以为是上帝在对他说话,害怕得承认了自己的罪行。至于他听到的‘八号帽子’,他没听错,那正是我帽子的尺码,我请哈契先生带过来一顶。”
“排水管藏匿东西也很方便。当你来检查时,我就把金属线往排水管内一塞就行。监狱长的手指太粗,伸不到水管深处,所以摸不着我藏在里面的东西。可是,我的手指就可以伸进去,为了安全,我还在管子里塞进了一只死老鼠当掩护,你记得吧?”
“我记得。”监狱长露出无奈的表情。
“我猜想,搜查那条管子的人如果摸到了死老鼠,肯定会认为里面什么都没有,肯定会停下来吧。当天晚上,哈契先生送了些零钱过来,其他工具他第二天晚上才能送来。”
“我也要经常让警卫看到我出现,所以我会在窗口呆望几个钟头,让警卫看到我。我还故意在他面前丢下写了字的布条,我知道他一定会拿给监狱长看,目的是让监狱长怀疑狱警可能帮助我脱逃。有时候我也跟警卫讲话,因而发现监狱内并没有专职的电工,如果出了什么问题,得叫外面的电力公司派人过来。”
“这当然给了我很大的方便。最后一天傍晚,等天色一暗,我就将窗外的电线切断。要切断电线很简单,只要用一根沾了硝酸的铁棍碰一下电线就好了。电线断了之后,我窗外那片空地就会变成漆黑一片。当电力公司的人进来寻找断电原因时,哈契先生也就能混进来了。”
“当然,硝酸是装在一个密封的细瓶子里从排水管送进来的,有了硝酸的帮助,要弄断窗口和门上的钢栅栏就容易得多了,只是需要耗费一些时间。入狱后的第五、六、七三天,我就在警卫的监视下,用硝酸腐蚀钢栅栏,并用刷牙粉围住钢条底部防止硝酸漏出。我知道狱警在检查栅栏是否牢固时,老是抓住栅栏的上半部分摇晃,所以我就在栅栏的底部动手脚,而且栅栏没全切断,表面上看起来是毫无异样的。”思考机器停下来沉默了几分钟。
“我想你们大概都清楚了,”他继续说,“其他我没解释的一些小把戏,只不过是让监狱长和狱警迷糊而已。床上的黄色假发和那一大堆绳索及器械,是为了配合哈契先生而放在那儿的,他说这样更有戏剧效果。那封专人递送的信则是我在牢房中写好,送出去给哈契先生,再由他寄去给监狱长的。我想,就是这些了。”
“你是怎么离开监狱,然后又进来的?”监狱长问。
“简单得很。”科学家说,“我用硝酸切断了弧光灯的电线,这一点我曾说过。我知道要找出断电的原因再加上修理,一定要花不少时间。当警卫向你报告灯坏了的时候,我就把窗口上处理过的钢栅栏折弯,费了一番力气从窗子钻出去,然后在外面把钢条掰回去,在阴暗中等候电力公司的技师过来。哈契先生就是三位技师中的一个。”
“我们碰头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套工作服和技师戴的帽子。当你——监狱长——到我牢房外的空地巡视时,我就站在离你不到十英尺的地方。哈契先生跟我扮成技师的模样,从监狱大门走出去,假装要到车上去拿工具。大门警卫几分钟前才让电力公司的技师进去,所以没有怀疑,看都不看就让我们通过了。我在车上换回我平常穿的衣服,走到监狱大门要求见监狱长。然后,我们见到了你。就这样。”
大伙又静默了几分钟。瑞森博士突然大声喝彩,“精彩!”他叫着,“太神奇了!”
“哈契先生怎么会恰好跟电力公司的人一起来呢?”菲尔丁博士问。
“他父亲是电力公司的经理。”思考机器回答。
“如果没有哈契先生在外面帮你呢?”
“每个囚犯至少都有一位愿意帮助他越狱的朋友。”
“假设说——仅仅是假设——如果牢房中没有旧下水道排水管呢?”监狱长好奇地问。
“那我还有另外两个方法。”思考机器神秘地说。
突然电话铃响了,是找监狱长的。“灯没有问题?”监狱长在电话上问,“很好,十三号牢房外的电线断了?我知道。多出一个电力公司的技师?”
“我就是多出的那一个。”思考机器说。
“啊,”监狱长对着话筒说,“让第五个人走吧,他没问题。”
(赵智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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