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杰克·福翠尔
瑞森博士吸着烟,想了一阵子。“就拿监狱来说吧,”他说,“没有人只靠‘想’就能逃出监狱。如果可以的话,监狱中早就没囚犯了。”
“我还是那句话,一个人绝对能靠他的头脑逃出牢房。”思考机器不耐烦地说。
瑞森博士开始觉得有点意思了。“假如,”他想了一下说,“有个人被判了死刑,关在监狱里,理所当然会只想着要逃出去——如果你是这个犯人,你逃得出去吗?”
“没问题。”思考机器肯定地说。
“当然,”菲尔丁博士第一次说话,“你可能会用炸药爆破牢房,但是在监狱中,他们不会给你机会让你拿到炸药。”
“我不会那样做,”思考机器说,“你们可以把我当成一般的死刑犯看待,而我仍能逃离监狱。”
“你不能事先将脱逃工具带进去。”瑞森博士说。
听到瑞森博士说的话,思考机器显然有点恼怒了,干脆把仅仅睁开一条小缝的蓝眼睛也闭了起来。“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哪一所监狱,仅带必备的衣物,我都能在一个星期内脱逃。”他一板一眼地说。
菲尔丁博士又点燃了一根雪茄。
瑞森博士挺直身子,显出很有兴趣的样子,“你是说,你真的只用脑子想就能越狱?”他再问。
“我能。”思考机器回答。
“你能证明你说的话?”
“可以。”思考机器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瑞森博士跟菲尔丁博士又互望一眼。“你愿意试一试?”菲尔丁博士问。
“当然,”范杜森教授回答,语气中带上了讽刺的味道,有些冲,“为了证实我的理论,我干过许多比这更离谱的事。”
此时似乎双方都动了肝火。当然,如果真的要范杜森教授从监狱里逃脱,这件事就太荒谬了,可是范杜森教授坚持,他愿意去监狱以证明自己的理论,所以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那就从现在开始吧。”瑞森博士说。
“我想从明天开始,”思考机器说,“因为——”
“不行,就从现在开始,”菲尔丁博士打断了思考机器的话,冷淡地说,“你被逮捕了,关在牢房里——没有一个死刑犯在作好了准备之后才被逮捕的——所以你没有事先得到警告,也无法跟朋友联络,你受到的对待就跟任何一个死刑犯一样。这样你同意吗?”
“好,既然你坚持,那就从现在开始吧。”思考机器站起来说。
“就假定你被关进奇泽姆监狱的死牢。”瑞森博士说。
“那就奇泽姆监狱的死牢吧。”
“你要带什么随身的衣物?”
“越少越好,”思考机器说,“鞋、袜子、裤子、一件上衣。”
“你允许狱警搜身,对吧?”
“你可以把我当成一般囚犯对待,我要求不多也不少。”思考机器说。
说是实验,其实也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在这场实验真正开始进行前,有些法律和程序上的事情要安排,比方说需要得到市政府及奇泽姆监狱的允许等等。不过他们三位教授都是相当有名望和影响力的人,市政府的一些官员只是打了几通电话就同意了,只有负责监狱的市政府官员那边费了很大的力气。教授对他说这只是一场科学实验,官员被说得晕头转向,虽然没弄清楚情况但是仍旧答应了。答应了之后他就对监狱长说,范杜森教授将是奇泽姆监狱有史以来最尊贵的犯人。
在确定入狱之后,思考机器准备好了入狱时允许带的东西,然后把女佣兼管家叫了过来。
“玛莎,”他说,“现在是晚上九点二十七分,我要出门去。一个星期之后的今天,在晚上九点三十分时,这两位先生,可能还另有一两位客人,会在此共进晚餐。记住了,瑞森博士最喜欢吃朝鲜蓟。”
交代完玛莎之后,范杜森教授就和另外两位博士碰头,然后三个人一起乘车来到了奇泽姆监狱。
监狱长早就收到命令准备好等着他们了。他只知道尊贵的范杜森教授将是他的犯人——如果他看得住的话——为期一个星期。也就是说,虽然范杜森教授并没犯什么罪,可是他一定要将教授当一般囚犯对待。
进入了监狱之后,瑞森博士对监狱长说:“可以搜身了。”
于是监狱长叫来警卫对思考机器搜身。思考机器的裤兜被清空了,他的白色上衣没有口袋,于是把鞋和袜子脱下来接受检查之后再穿上。搜身结束了,思考机器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
瑞森博士站在一旁,看到了思考机器虚弱的身子、毫无血色的面孔、瘦削白皙的双手,他不禁怜悯起思考机器来。
“你真的要这么做?”他问。
“如果我不进行这场实验,你会相信我能脱逃吗?”思考机器反问他。
“不会。”
“好,那就继续吧。”听到思考机器这种使人恼火的回答,瑞森博士仅有的一丝同情也全消失了。他一定要将实验进行到底。
“他有没有办法跟外界联系呢?”瑞森博士下定决心了,于是问监狱长。
“绝对不可能!”监狱长说,“他没有任何能写字的东西。”
“你的狱警会帮他传递信息吗?”
“一个字都不会,无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监狱长说,“这一点你放心好了,他说的每一个字狱警都会向我报告。”
“看起来这地方防卫得很严密。”菲尔丁博士兴致勃勃地说。
“当然,如果他承认逃脱失败,”瑞森博士说,“要求放他出去,你可以放他走。”
“我明白。”监狱长回答。
思考机器原本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听,听到这时他开口了,“我有三个要求,你可以准许或不准许,由你决定。”
“不能要求特别许可。”菲尔丁博士警告思考机器。
“我不会提过分的要求。”思考机器坚定地说,“我只是要一些刷牙粉——你去买给我就行,我真的只是要一般的刷牙粉——还要一张五美元和两张十美元的钞票。”
听到思考机器的要求,瑞森博士、菲尔丁博士及监狱长三人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要求刷牙粉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三张钞票有什么用呢?他们都很疑惑。
“你手下的狱警有没有什么人能被二十五美元收买?”瑞森博士问监狱长。
“就是用两万五千美元也不可能收买他们!”监狱长回答。
“好吧,就给他这些东西,”菲尔丁博士说,“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你的第三个要求呢?”瑞森博士问。
“我要求把我的鞋子擦亮。”思考机器说。
三人再次交换了惊讶的眼神。虽然这个要求有点匪夷所思,但他们考虑了一下,把鞋子擦亮似乎并不影响什么,于是马上就同意了。在安排人去买刷牙粉和擦鞋子的时候,监狱长把思考机器带入了监狱里的一间牢房。
“这是十三号牢房,”监狱长带他们穿过三道钢门后说,“我们关死刑犯的地方,没有我的准许,没有人能够出来。关在这里的犯人也不准跟外面联系——我以我的名誉担保这里的安全。特别是,这里距离我的办公室只隔了三道门,有什么不寻常的声响我都听得到。”
“这间牢房你们满意吗?”思考机器用讽刺的口气问瑞森博士和菲尔丁博士。
“满意极了。”瑞森博士和菲尔丁博士也语气不善地回答。
于是沉重的钢门被拉开,思考机器走入了昏暗的牢房。接着钢门关上,监狱长在门上加了两道钢锁。这时,一阵细小而又急促的奔跑声传了出来。
“那是什么声音?”瑞森博士站在栅门外问。
“老鼠,成打的老鼠。”思考机器嘲弄地说。
门外,监狱长和两位博士相互道过晚安之后正要转身离开,思考机器在门内叫住了他们,问:“现在几点了,监狱长?”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监狱长回答说。
“谢谢。一个星期之后的晚上八点半,我会在你的办公室跟这些绅士再见面的。”思考机器自信满满地说。
“如果你办不到呢?”
“没有‘如果’这回事。”
奇泽姆监狱是座宽阔而庞大的花岗岩建筑,共有四层。建筑的四周是十八英尺高的花岗岩围墙,墙壁内外平滑如镜,连攀岩高手也无法徒手爬上去。墙壁的最上面还有五英尺长的尖锐钢条围成的栅栏。这道围墙就是自由人与囚犯之间不可逾越的界线,即便有人能从牢房逃出来,也不可能翻越它。
牢房与墙壁之间有大约二十五英尺宽的空地,是那些允许自由活动的囚犯白天活动的地方,但是住在十三号牢房的囚犯则无此权利。空地周围不论昼夜都有四个持枪警卫到处巡逻,每人负责空地的一角。
空地周围的角落里每处都有一台高高架起的巨大弧光灯,夜里就朝四周不停地扫射,于是,到了夜间这些空地几乎跟白天一样明亮。每位警卫都能清晰地看到空地的各个角落。
思考机器在入狱之前已经清楚地了解了这些警戒设施,不过现在他只能从牢房上方装有钢条的小窗子向外看。
看着看着,黑夜过去,清晨到来。这是他入狱之后的第一个早晨。他看到一只水鸟在天空中飞翔,隐隐约约还可以听到船的马达声。于是他猜想河道就在围墙外不远的地方。从同一个方向还传来了男孩玩耍时发出的呼喊声。他知道在围墙和河道之间,一定是块可以玩耍的空地。
奇泽姆监狱是公认最牢不可破的监狱,从未有人从这里逃脱过。思考机器躺在床上四处张望,他猜牢房的墙壁是二十年前建造的,旧旧的,但仍然非常坚固;窗户上的钢条大概是新装的,一丝铁锈都没有;窗户不大,把钢条拆下来再钻出去的难度相当高。
墙壁的坚固和窗户的狭小并没使思考机器泄气,相反,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那台巨大的弧光灯。现在外面阳光充足,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根电线将弧光灯和监狱大楼连接起来。他推测那根电线就在离这间牢房不远的墙上。思考机器认为发现了电线的位置可能可以帮助他越狱。
思考机器看腻了窗户,就把注意力转了回来。十三号牢房既不在地下室,也不在高层上,它跟监狱办公室一样在一楼。思考机器还记得当时进来的时候,走上四级石阶就能到达监狱长的办公室,因此牢房的地板可能只比地面高三四英尺而已。他无法从窗口看到挨近十三号牢房外墙壁的地面,可是再往远处看,就能看到监狱外墙脚下的地面——所以,从窗口跳到地面应该是件容易的事。
接着,思考机器仔细回想他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十三号牢房外面究竟都有哪些设施。
首先,监狱外墙有个建在墙壁内的警卫岗亭,亭上有两道沉重的钢制门,无论什么时候都有警卫值班。他当初是先通过一道门,确认身份之后,再经过监狱长允许,第二道门才打开,让他们进入监狱。监狱长的办公室在监狱的主体建筑群中,要从室外空地走进监狱长办公室,得通过一道全钢打造的重门,门上有一个窥视孔,办公室里的人不开门也能看到外面。如果要从监狱长办公室到十三号牢房,得先通过一道木门和两道钢门进入走廊,到了走廊就是十三号牢房的门了,只不过门上有两道锁。
思考机器重新计算了一次,从他现在待的十三号牢房要经过七道门,才能走到外面成为一个自由人。当然,他要走出去的话,重要的问题不是那几道门。因为他并非总是一人独处,早上六点狱警会送早餐来,正午时分送午餐,晚餐则在傍晚六点钟,晚上九点还会有人来巡房一次。
而且不仅仅是门与巡查的问题,这间牢房内除了一张铁床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铁床还非常牢固,除非拿铁锤用力敲或用锉刀锉,否则根本就拆不开——没有任何工具的思考机器当然拆不开。室内也没有椅子、桌子、铁皮或瓦器。甚至当他进餐时,狱警就站在门外看,吃完后把盛饭菜的木盆收回。
“这个监狱的监管系统安排得很好,”思考机器不得不在心中称赞一番,“等出去之后,我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没想到监狱管理还有这么大的学问。”
称赞之后,思考机器把以上几个状况都考虑了一遍,然后再次仔细检查他的牢房。他爬上床,从天花板开始到四周的墙壁,他看过了每块砖头以及砖头中间的水泥,没发现砖头有任何松动。于是他在地板上到处反复跺脚,发现地板是一整块坚固的水泥地。
检查完毕,他坐在铁床上开始了漫长的沉思。对奥古斯都·范杜森教授这部思考机器来说,总算有值得思考的东西了。
突然间,有只老鼠跑过他的脚背,打断了他的沉思。他看到老鼠跑到牢房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不见了。思考机器眯起眼睛仔细注视老鼠消失的地方,看到许多小眼珠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他数了一下,一共有六对,如果有更多的话他就看不清楚了。
思考机器依然坐在床上,但是他却发现牢房的钢栅门跟地面之间,有道两英寸高的空隙。他注视着那道空隙,身子突然向有老鼠的角落逼近。角落传来一阵奔跑的细碎声音,还有一些老鼠受惊的尖叫声,声音响了一会就没了。
他看得很清楚,老鼠并没从门下的空隙跑出去,而是全都不见了。这里肯定有可以离开这个牢房的途径,虽然可能那只是个小洞。思考机器没有犹豫,立刻趴在地上搜查,用他细长的手指在黑暗的角落里摸索。
最后,他在墙角找到了一个缺口,一个比一块钱银币稍大的圆洞,老鼠就是从这里跑出去的。他把手指伸进那个小洞,小洞里面摸起来好像是个废弃不用的排水管,里面很干燥且满是灰尘。
他对这个发现感到很满意,坐回床上又沉思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再次通过小窗口观察外面的情况。这时外墙的警卫正好望过来,看到思考机器的头出现在十三号牢房的窗口,可是思考机器并没看到警卫。
正午时分,狱警送来了令人生厌、寡淡无味的牢饭。平常在家时,思考机器对饭菜就没什么要求,虽然牢饭味道很差,他也二话不说拿起就吃。吃饭的时候他还跟等在牢门外,盯着他的狱警交谈起来。
“在过去的几年中,这个地方有什么改变吗?”他问。
“没什么,”狱警知道他不是真的犯人,于是和善地回答,“四年前建了新墙。”
“牢房本身呢?”
“牢房外的木墙重新用油漆过了,七年前我们翻修了一次下水道系统。”
“噢!”思考机器问,“河离这儿有多远?”
“大概有三百英尺吧。外墙与河道之间有个孩子们用的棒球场。”说到这里,狱警脸上露出了警惕的表情,思考机器看到了,也就没有再问问题了。
思考机器吃完了饭,当狱警收拾好要离开时,思考机器问能否给他一些水。“我很容易口渴,”他解释说,“你能否留下一小盆水给我?”
“我要请示监狱长。”狱警不敢擅自决定,回答了一声就走开了。
半个钟头后,狱警带着一个盛着水的小木盆回来。“监狱长说你可以留下这个木盆,”狱警对他说,“但是,我要不时检查这个小盆,如果它被打破了,你就别想再提任何要求了。”
“谢谢你,”思考机器微笑着说,“我不会打破它的。”
狱警点了点头,继续巡逻的工作。两个小时之后,当他再次经过十三号牢房时,他听到牢房里传来怪异的声响。他停下脚步,看到思考机器趴在牢房的角落里,那个角落还传来了几声惊惶的尖叫声。
“哈,抓到你了!”他听到思考机器开心地叫。
“抓到什么东西了?”他问。
“一只老鼠,”思考机器回答,并站起来走到了门边对狱警说,“你看。”
狱警看到思考机器用手指夹住了一只仍在挣扎的小灰鼠,夹住了之后还把老鼠举到门边,就着灯光端详。
“这是一只田鼠。”思考机器说。
“除了抓老鼠,你难道没有别的事做吗?”狱警有些恼火了,问他。
“这个地方本来就不该有老鼠,”思考机器不快地说,“把它拿走杀了。里面还有很多只呢。”
狱警皱着眉头接过扭曲蠕动的老鼠,用力摔到地板上,老鼠尖叫一声就不动了。思考机器没什么表示,狱警就离开了。接着他就把这件事报告给了监狱长,监狱长只微微一笑,默不作声。
当天下午,十三号牢房外的执枪警卫又看到思考机器正从窗口往外望。接着,他看到一只手从窗口伸出,有个白色的东西飘了下来,掉在十三号牢房窗外的地上。他走过去捡起来,发现那是一张五美元钞票,用一团从白色上衣撕下的碎布绑住。不过当他再望向窗口时,面孔不见了。
警卫冷冷地笑了笑,把碎布和五美元钞票都送到了监狱长的办公室。在办公室里,监狱长很重视这件事情。他跟着警卫一起检查思考机器扔出来的东西,发现碎布的外层有用墨水写成的字,虽然有点模糊,不过依稀可以辨认出“发现者请交给瑞森博士”的字样。
“啊,”监狱长笑着说,“一号逃亡计划失败了。”接着他想了一下,说:“可是,他为什么要交给瑞森博士呢?”
“而且,他从哪里找到墨水和笔写字呢?”警卫也很奇怪。
监狱长望着警卫,警卫回望着监狱长,两人都摇摇头。
“好吧,让我们来看看他想告诉瑞森博士什么事吧。”监狱长展开了卷着的碎布片,然后惊讶地小声说,“啊,啊,什么?你看这是什么东西?”
警卫凑过来看,原来碎布片上写着一个奇怪的句子:“epacseotdnetniiyawehttonsisiht”。
监狱长花了一个小时猜测这些字符的含义,又花了半个小时猜测囚犯为什么要跟瑞森博士联络——思考机器就是与瑞森博士打赌,才被关到了这里,瑞森博士是断然不会帮助他逃出去的。接下来,监狱长也花了一些时间猜测思考机器又是从什么地方拿到的书写工具,用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墨水。为了要弄清楚这一点,他再次将碎布摊开来检查。这块布显然是从白色衬衫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参差不齐。
布的来源弄清楚了,监狱长知道思考机器不可能拿到墨水笔或铅笔,而且布上的字也不像是用墨水笔或铅笔写的。那么思考机器到底是用什么工具书写的,这仍然是个谜。
监狱长打算自己去找出答案。思考机器是他的犯人,他有责任不让囚犯脱逃,如果这个囚犯想送出某些特别的信息给其他人来帮助自己逃脱,他就一定要查出信息的意思以及传递的渠道,以便及时制止,就跟对付其他一般的囚犯一样。
想到这里,监狱长就来到了十三号牢房门口,他从门上的小窗户看进去,发现思考机器正趴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捉老鼠。思考机器虽然背对着门,但一听到监狱长的脚步声,他就立刻跳了起来。
“真是丢脸,”思考机器愤怒地说,“一个管理这么完善的监狱里竟然会有这么多老鼠!”
“其他囚犯从没抱怨过,”监狱长说,“我带了一件衬衫给你,把你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我。”
“为什么?”思考机器立刻反问。他的声调有点不自然,好像有些不安。
“你想送信给瑞森博士。”监狱长严肃地说,“你是我的犯人,我有权阻止你这么做。”
思考机器沉默良久。“好吧,”他最后说,“就做你该做的事吧。”
监狱长笑了。囚犯脱下自己的白衬衫,换上了监狱长带来的普通囚衣。监狱长仔细检查了思考机器的衬衫,不时将衬衫撕破的地方与那块碎布相比较。
思考机器在一旁好奇地看着,然后发问:“这是不是警卫拿给你的?”
“不错,”监狱长得意地说,“你的一号逃亡计划失败了。”监狱长发现白衬衫被撕破地方的形状恰好跟碎布吻合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你是用什么东西写的?”监狱长问。
“我想,找出答案是你自己的事情。”思考机器显得有些暴躁地回答。
听到他说的话,监狱长恼火了,正打算开口骂人,却深吸了几口气及时将情绪控制住了。他仔细地将牢房检查了一遍,却什么东西都没找到,就连能代替笔的火柴梗或牙签都没有。思考机器用的是什么墨水,仍然是个谜。监狱长离开十三号牢房时很不愉快,不过至少拿到撕破的上衣当战利品,他的心里还是有些安慰的。
“哼,只会玩在布上写字的小把戏,别想逃出去!”监狱长自满地说。他把碎布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想看看会有什么后续发展。“如果让这个家伙从我的监狱逃出去,我就——上吊——不,辞职。”他愤愤地说。
入狱后第三天,思考机器越发不像话了,他竟然公开贿赂狱警。
狱警送晚餐给他,正倚着栅栏等他吃完,他开口了。
“监狱的排水管直接通到河里去,对吗?”他问。
“没错。”狱警说。
“我想,管子很小吧。”
“小到你爬不进去,如果你想试的话。”狱警露出牙齿嘲笑地说。
思考机器不说话了,静静地吃完晚餐,然后问:“你知道我不是罪犯,对吧?”
“我知道。”
“如果我要求的话,我可以随时被释放,对吗?”
“不错。”
“我进来时,深信我能从这里逃出去。”思考机器眯起眼睛观察狱警的反应,“你愿不愿意考虑以金钱报酬来帮助我脱逃?”
狱警是个老实人,看着瘦削、疲倦的思考机器,几乎就要可怜他了。
“我想,像你这种人大概受不了这种监狱生活吧。”狱警说。
“可是,你会考虑一下帮我脱逃的提议吧?”思考机器几近哀求地说。
“不!”狱警不耐烦地说。
“五百块,”思考机器怂恿道,“我不是罪犯。”
“不!”狱警仍旧拒绝。
“一千块?”
“不,”狱警坚定地说,“就算你给我一万块,我也无法帮你越狱!你需要通过七道门,而我只有两道门的钥匙。”然后他快步走开了,免得思考机器继续跟他纠缠不清。他离开之后,立即向监狱长报告了刚刚发生的事。
在他向监狱长报告之后,监狱长冷笑起来,说:“二号逃亡计划也失败了,首先是传递密码,接下来是贿赂。接下来会是什么呢?”
狱警退出了监狱长的办公室,监狱里静悄悄的。
傍晚六点,狱警照例送晚餐到十三号牢房去。快走到时,他听到一阵刺耳的沙沙声,有如某种钢铁相互摩擦似的。接着怪声停了下来,好像是因为听到他的脚步声而停了下来。这名狱警在监狱里工作很久了,也经验丰富,于是故意放重脚步发出远离十三号牢房的脚步声,其实仍然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那个沙沙声又响起了。狱警蹑手蹑脚地走到牢房门外偷偷向里窥视。他看到思考机器正站在铁床上,靠在小窗口边做着什么。从他的手臂前后移动的样子,看得出是在用锉刀锯着窗上的钢条。
狱警小心翼翼地返回办公室,跟监狱长说明了情况,两个人一起出了门,悄悄地走向十三号牢房。才刚刚走到牢房门口,锯钢条的声音已经清晰地传了过来。监狱长听了一阵子,突然在门口现身,脸上带着微笑问:“你在干什么?”
思考机器从他站着的位置转过头来,立刻跳到地面上,急着想要隐藏手上的东西。监狱长走入牢房向他伸出了手。“交出来。”监狱长说。
“不!”思考机器愤怒地回答。
“算了,交出来吧,”监狱长催促道,“我实在不愿意再搜你的身了。”
“不。”思考机器仍然坚持。
“是什么东西?锉刀吗?”监狱长问。
思考机器默不作声地瞪着监狱长,脸上露出极度失望的表情。监狱长有点同情这个家伙了。“三号逃亡计划失败了,是吗?”监狱长好心地问道,“糟透了,对吧?”囚犯还是不作声。“搜他身。”监狱长只能下令。
狱警走过去,在思考机器身上仔细地搜索,最后在他的腰带狭缝里找到了一片长约两英寸、弯成半月形的钢片。
“哼,”监狱长从狱警手上接过钢片,“藏在鞋跟里带进来的。”他愉快地笑着说。
狱警尽责地继续搜查,在他腰带的另一侧又找到一片同样的钢片。钢片的边缘有些磨损,可以明显地看出有锯过窗口钢条的痕迹。
“用这种东西不可能锯断窗上的钢条。”监狱长说。
“我能。”思考机器坚定地说。
“花六个月,有可能。”监狱长好心提醒他,然后看到他的脸羞愧得发红了,不禁摇摇头。“想放弃了吗?”他问思考机器。
“我还没开始呢。”思考机器想都没想就立即回答。
监狱长跟狱警再次仔细搜查了一遍牢房,连床铺也翻过来检查了,但是什么东西都没找到。监狱长站到床上,亲自检查窗口上被囚犯锯过的钢条。看到之后,他不禁失笑。
“你锯得那么辛苦,只不过是把钢条擦亮一点而已。”他对气馁的思考机器说。然后他抓住那根钢条用力摇动,钢条纹丝未动,仍然深植在坚固的水泥中。他将其他钢条一一试过,每一根都没问题。他从床上跳了下来。
“放弃吧,教授。”他建议。
可是思考机器摇摇头。监狱长和狱警都不理睬他了,径直走出了牢房。而思考机器则在床沿坐下了,双手抱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看,他想越狱想得要疯了。”狱警说。
“他当然不可能从这里逃出去,”监狱长说,“不过他是个聪明的家伙,我实在很想知道那块密码布上写的是什么。”可监狱长怎么看都不明白碎布上那些文字的意思,于是只好作罢。
第二天清晨四点剧变发生了。一阵可怕的尖叫声响遍整个监狱。声音是从某一间牢房传出来的,那是种极度恐惧、痛苦的声音。监狱长带着三名狱警,往通向十三号牢房的长廊赶去。
他们快到时,那个牢房又传出了一声尖叫,然后声音变成哀号。其他牢房里的囚犯都在各自的牢门前好奇地张望着,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监狱长这次听出来了,那声音好像是从十三号牢房的方向传来的。
“又是十三号牢房的那个笨蛋。”监狱长抱怨道。
抱怨的时候监狱长已经来到了十三号牢房门口,这时一位狱警点亮了灯火,监狱长向牢房里看去,十三号牢房的囚犯正舒服地躺在床上张嘴打鼾。正当他们想进去细看的时候,刺耳的尖叫声又传了过来,是从楼上传来的。监狱长的脸色发白,跟其他人向楼上跑去。
原来,声音传出的地方是十三号牢房正上方,位于四层的四十三号牢房。里面有一个囚犯畏缩在角落里。
“什么事?”监狱长走到四十三号牢房门口问。
“感谢老天,你们可算来了。”囚犯冲到牢门的栏杆前叫着。
“出什么事了?”监狱长再问,然后他打开牢门走进去。于是囚犯立即跪倒在地,用冰冷的双手紧抱住监狱长的腿。他脸色苍白,眼睛圆睁,不停地发抖。“把我弄出这间牢房!求你让我出去!”囚犯恳求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监狱长不耐烦地又问了一次。
“我听到了声音……声音……”囚犯紧张地望着牢房四周。
“你听到什么?”
“我……我不能告诉你。”囚犯结结巴巴地说,接着歇斯底里地喊叫,“让我出去!帮我换间牢房,任何一间都好,就是不要在这里!”
监狱长跟三名狱警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发问:“这个家伙是谁?他被判了什么罪?”
“他叫约瑟夫·巴拉德,”一位狱警回答,“他被控向一位女士的脸上泼强酸,那位女士后来因此死亡。”
“可是警方没有证据,”囚犯喘着气说,“他们没有证据。求你给我换个房间。”说话的时候,囚犯一直抱着监狱长的腿。监狱长用力把他踢开,他看着那个可怜的犯人,那人就像孩子一样,被某种东西吓坏了。
“听着,巴拉德,”最后,监狱长说,“如果你听到什么声响,我要知道那是什么。告诉我!”
“不,我不能!”囚犯仍旧哭丧着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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