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篇 斑点带子案

“你以为可以把我搪塞过去?”这人大吼起来,“我听说过你,福尔摩斯!你是个无事生非、爱管闲事的家伙。”

福尔摩斯“咯咯”一笑。“你这话挺逗人的,医生。”他说,“你出去的时候请把门关上,因为有一股穿堂风正吹着哩。”

“我把话说完就走!我跟踪斯托纳小姐来到了这里。让我这就跟你把话挑明了:别管我们家的闲事。我可是一个不好惹的人。你瞧这个!”他向前走了几步,抓起钢拨火棍,用他那双大手把它折弯。“离我远点儿!”他说罢,扔下折弯的拨火棍,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我的块头没有他大,”福尔摩斯哈哈一笑,说道,“但是假如他在这儿多待一会儿,我会让他看看,论手劲,我可以跟他比个高低。”他说着,拿起那根拨火棍,猛一使劲,就把它重新弄直了。

我们赶上一班下午早一点开往莱瑟黑德的火车。坐在车上,福尔摩斯告诉我说,上午剩下来的那段时间里,他找到了罗伊洛特太太的遗嘱。她死时有一千一百一十英镑的钱,但后来只有七百五十英镑了。她两个女儿出嫁时每人可以有权得到二百五十镑。如果这两个女儿都嫁人,罗伊洛特大夫的收入便大为减少了。

到达斯托克·莫兰后,斯托纳小姐匆匆赶来迎接我们。

“我们已经有幸结识你的继父了。”福尔摩斯说。他把她走后发生的事告诉了她。不幸的斯托纳小姐听了,吓得脸色发白。

“天哪!”她喊了起来,“他回来后会怎么样对付我呢?”

“别担心,”福尔摩斯说,“我们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的。现在,我们得动手干起来了,让我来看看那些房间。”

这座古宅是石头砌的,房子中央部分高高耸起,两侧是弧形的厢房,像一对蟹钳向两边延伸。一侧的厢房窗框都已经破碎,钉着木板,房顶也有一半坍陷了。另一侧的厢房要好得多,窗口装着百叶窗,烟囱上冒着烟。一端的脚手架表明,那里正在装修,但是没见到工人的踪影。福尔摩斯在厢房前的草坪上来来去去,仔细地检查着窗子。

“这是你过去的卧室,”他指了指,问,“当中那间是你姐姐的房间,挨着主楼的那间是罗伊洛特医生的卧室吧?”

“说对了,”斯托纳小姐说,“不过现在我就睡在中间的那间。”

“明白了,”福尔摩斯说,“不过墙的那一头似乎完全没有必要非修不可吧。”

“我也认为没有必要,”她说,“我相信那只不过是找个借口,要我从我的房间里搬出去。”

“哦,”福尔摩斯说,“三个房间靠过道的那一面有窗子吗?”

“有,不过都非常窄小,人钻不进去。”

“既然你俩晚上都锁上自己的房门,无论如何没人能从那一边进得了你们的房间,”福尔摩斯说,“现在,请你到中间那一间房间里去,并且拉上百叶窗。”

她照他吩咐的做了。福尔摩斯费尽心机想打开百叶窗,就是打不开。他拿出放大镜,检查了合页。

“全都挺坚实的。”他说,“没有东西钻得进去。进房间看看去。”

斯托纳小姐现在用做卧房的那个房间——过去是她姐姐的那个房间——看来十分简陋。房间很小,低低的天花板,房里装着一个大壁炉,这样的壁炉在许多乡村的房子里都能见到。房间的一角摆着一只五斗橱,另一角放置着一张窄窄的床,窗子的左侧是一只小桌子。此外,还有两把椅子,加上房子中间铺着的地毯,便是这个房间的全部陈设了。福尔摩斯搬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默默地把房间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铃在什么地方?”他指了指床边的一条粗铃索,铃索挨近床头,索上的流苏实际上就搭在枕头上。

“铃在管家的房里,是几年前装的。”

“是你姐姐要求装的吧?”

“不是,她从未动用过。”

“看来实在没有必要在那儿安装这么扎实的一根铃索。”福尔摩斯说,“对不起,”他说着,又拿出放大镜,趴下身子,十分仔细地检查地板和墙壁,不放过一寸地方。然后到了铃索前,目不转睛地打量了好一会儿。末了他抓过铃索,使劲一拉。

“这只是个摆设,”他说,“没有接上线——绳子刚好是系在小小的通气孔附近的钩子上。”

“多么荒唐!”斯托纳小姐说,“以前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

“多怪!”福尔摩斯说,“这房间里有几处十分奇怪的地方。首先,造房子的人为什么把通气孔开向隔壁房间的墙上,完全可以开在外墙上的?”

“这通气孔也是新近开的。是和铃索同时开的。”斯托纳小姐说。

“这些变动太有趣了,”福尔摩斯说,“没有铃的铃索,不通风的通气孔。现在到你继父的房间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罗伊洛特医生的房间比他继女的宽敞一些,但房间里的陈设也十分简朴。一张小床,一个木制小书架,满是书,床边是一把扶手椅,靠墙有一把寻常的木椅,一张圆桌和一只大的铁保险柜。福尔摩斯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全神贯注、兴致勃勃地逐一作了检查。

“里面是什么?”他敲敲保险柜问道。

“只是一些文书,”斯托纳小姐说,“里面的东西我见过一次,那是几年以前的事。”

“里边不会有猫吧?”福尔摩斯问她。

“多么奇怪的想法!”这位女士说,“不会的。我们不养猫。我们家只有一只印度猎豹和一只狒狒。”

“不是吗,印度猎豹也差不多算是一只大猫,”我的朋友说,“可是,我敢说要满足它的需要,地板上那一小碟牛奶怕不怎么够吧。”他仔细地检查了椅子,特别是椅子的面板。后来有样东西引起他注意——那是挂在床头上的一根小赶狗鞭子。鞭子是卷着的,而且一端盘成一个圈。

“这件事你怎么看,华生?”福尔摩斯问。

“一根普普通通的赶狗鞭子,”我说,“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打成结?”

“并不那么普通吧?而且也没有狗。啊,天哪!这真是个罪恶的世界。斯托纳小姐,你得仔细听着,并且不折不扣按我说的办。”

“我一定照办。”她说。

“你继父回来时,你一定要假装头疼,把自己关在你姐姐的那个房间里。我们会待在外面监视。晚上你听到他进去睡觉时,就把百叶窗拉起,窗子别闩上,在窗口点上灯,给我们发信号。你把自己锁在自己原来的那间房间里,夜里我和华生就待在你姐姐的房间里,调查那古怪的声响。”

“你已经知道我姐姐是怎么死的了?”她问。

“我想我心中有数了,不过我还需要证据,”福尔摩斯对她说,“你要勇敢些,按我的吩咐去做。会没事的。”

我和福尔摩斯待在离房子安全的一段距离内,监视着这座房子。“你刚才看到的东西一定比我看到的要多得多,福尔摩斯。”我们在守候的时候,我说。

“没有,你我看到的东西一样的多。不过我只是多推论出一些东西。”

“除了那根铃索,我没有看到其他更怪的东西。”

“你也看到那通气孔了吧?”福尔摩斯问。

“许多房子都有这种玩意儿。再说洞口是那么窄小,连个耗子也难钻过去。意义不大。”

“啊,意义大哩。”我的朋友说,“这全表现在时机的巧合上:打了一个通气孔,悬着一根索子,一位睡在索子附近的小姐的死。难道你就没有注意到那床是用螺钉固定在地板上的吗?即使那小姐想移动床,她也无能为力。那床离通气孔和铃索又那么近。”

“这可真是件怪事!”我承认道。

我俩继续监视着。大约到了十一点钟,我们看见灯光亮了起来。

“那是给我们的信号!”福尔摩斯说,“我们得悄悄行事,华生。严加注意,决不能松懈。事关我俩和那位小姐的生死!”

我们从窗子钻进了房间。福尔摩斯坐在床上,藤鞭放在身边,旁边放了一盒火柴和一个蜡烛台,我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手枪。

过去了几个小时。我们既没点灯,也一声不吭——只是坐着,全神贯注,注意每一声响动。村里的钟敲了十二点、一点、两点、三点。三点刚过,我们听到那医生的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几分钟,我们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就像开水壶冒出来的轻轻的咝咝喷气声。福尔摩斯跳了起来,点上蜡烛,用他那根藤鞭猛烈地抽打那铃索!

“你看见了没有,华生?”他大声嚷着,“你看见了没有?”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但是就在福尔摩斯举手挥鞭并大声嚷嚷时,我听到一声低低的口哨声。我朋友的脸变得死一样苍白,充满恐怖。他停止了抽打,眼睛注视着通气孔。突然传来我有生以来未听到过的最恐怖的尖叫声,撕破了夜的寂静。这叫声越来越响,后来渐渐变小,最后成了回声。

“完了,”我的朋友说,“咱们到医生的房间看看去。”

福尔摩斯点上灯,到了前厅。他敲了两次罗伊洛特卧室的房门,里面没有回音,他转动门把手,我俩走了进去。

闪烁着的烛光下,我们看见一幅可怕的景象。保险柜门开着。旁边坐着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他身上披着一件长长的睡衣,两脚套着拖鞋,膝盖上横搭着我们早些时候看到的那条怪异的鞭子。他后仰着头,他的一双眼睛恐怖地、僵直地盯着。他的额头上绕着一条异乎寻常、带有淡褐色斑点的黄带子。

“带子!花斑带子!”福尔摩斯低声说,“花斑带子!”

就在这时候,那条带子蠕动起来,扭曲着,一看原来是条硕大的毒蛇。

“往后站!”福尔摩斯大声喊道,“这是一条沼泽地蝰蛇!印度最毒的毒蛇。人被咬后几秒钟内就会死去!”说话间,他取过赶狗鞭子,甩过去,用活结套住那条蝰蛇的头,一下扔到铁保险柜里,“砰”的一声关上柜门。这一声听来就像是斯托纳小姐此前描述过的金属落地的声音。“咱们这就把斯托纳小姐安排到安全的地方,”福尔摩斯说,“然后报警。”

我们送那丧魂失魄的年轻女子去了她姨妈家。警察调查了案子,得出结论:罗伊洛特医生是在玩危险的宠物时致死的。福尔摩斯另有见解,但什么也没说。在回伦敦的火车上,他对我道出了全部实情。

“我几乎犯了大错,”他说,“这说明:收集充分的材料是何等重要!斯托纳小姐所提到的吉卜赛人、印度猎豹和狒狒几乎让我误入歧途。我早就知道有个通气孔,因为斯托纳小姐提到过她姐姐闻到那医生烟斗冒出的烟味。但是直到见了房间,见到房内的铃索、通气孔和那张被螺钉固定的床,我才明白通气孔真正的作用。这时候我就想到了蛇。蛇可以钻过通气孔,沿着绳索下来。当然,不能保证蛇第一次就会咬到那小姐。所以医生就训练蛇一听到口哨声就回来,然后赏它一碟牛奶。他试了好几次,终于咬了她。他也图谋日后加害海伦小姐。法医没有注意到朱莉娅小姐身上细小的咬痕——那是很容易被忽略的。”

“我检查了罗伊洛特医生的房间后发现更多的线索。对他的椅子的检查表明,椅子紧靠通气孔,我便了解到他常站在椅子上。发现那条赶狗鞭和那一碟牛奶更使我确信有蛇。斯托纳小姐听到了金属哐啷声,我意识到,那是他继父把那条危险的宠物关进保险柜时发出的。今晚,我听到这畜生发出的咝咝声,我相信你一定也听到了,我知道,蛇来了。我马上点上蜡烛,并抽打它。打得蛇立刻沿着绳索爬回去。”

“是通过通气孔回去的。”我说。

“不错,”我的朋友说,“无疑,我这一阵鞭打过去把毒蛇激怒了,返回去扑向它的主人。这样,我无疑得对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的死间接地负责——不过,我是不大会为此而受良心谴责的。斯托纳小姐已安全无事,最终有机会追求自己的幸福了!”

(白雪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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