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仁木悦子
一
“吃过午饭,妈才带你到外面去玩。我们现在来看看今天的便当有什么菜好不好?”
我一边把红色小便当放在吃饭间的餐桌上,一边对小女儿说。嚷着要穿鞋子到外面去玩的铃子看到便当就抛下鞋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要先洗手才行啊。来,快把手洗干净。”
洗手时,铃子还直嚷着“我要吃饭,我要吃饭”。
我的大儿子哲彦可以说聪明伶俐而略带神经质,他在这个年龄时因不太喜欢吃饭而使我伤透脑筋。比起哥哥,这个铃子既会吃又会睡,真是个很好带的女娃哩。
“好,我们现在可以吃了。你要乖乖坐下来吃哟。”说着,我让她坐到她专用的高凳子上去。
“我要吃了。”
铃子眼睛闪亮地自己打开了便当盖子。每天早上为上幼稚园的哲彦装便当时,我会把铃子的一份也一起装好。有时候我也会为自己准备一份。这样不但可以省去准备午餐和饭后洗碗盘的麻烦,孩子还很高兴哪。
铃子使用汤匙猛吃着她的饭。最近以来她吃饭已不会弄脏桌子了,所以我也轻松了许多。我一边用餐,一边将早报摆在餐桌上读着。其实,做父母亲的人最好不要在孩子们面前边吃饭边读报。不过,我原本就不是个模范母亲,不阅读报纸应该比边吃饭边读报更不好,所以我就习惯利用午餐的时间来看报。现在的报纸页数越来越多,要把一份报纸从头至尾过目还真不简单哩。忙着家事和育儿的主妇,早报还没有看完就见到晚报送来,晚报还没有看完就来第二天的早报——这不是常见的现象吗?
看完“家庭妇女”版后,我翻开下面一页。今天是星期三,所以报纸上有“留言板”栏。这是专门刊载读者投书的一栏,内容以“出让”、“欲购”或“请联络”之类事情为多。哲彦出生时,我曾经投书“欲购婴儿床”而顺利达成交易。当时我先生说婴儿床买新的算了,我却不愿意为使用期短暂的东西花掉太多的钱,所以还是登了报。很快,我就接到居住在练马区的一位太太打来的电话,结果除婴儿床以外,连婴儿用座椅、四轮车等东西都以“孩子已大不再使用”为理由,以极低廉的价格卖给我了。由于有过这样的经验,所以我对这一栏格外有亲近感,虽然没有什么目的也要过目一下。
“咦?!”
看到“留言板”栏中央处时,我发现下面这样的几行文字——
持有木崎七重小姐所写之童话本《小熊贝贝》的人士敬请惠拨电话。
文末有“深渊则子”这么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小熊贝贝——”
我不觉呻吟。这不是太意外的事情吗?
“妈,读《小熊贝贝》给我听!”
铃子从高凳子上滑下来就跑到邻室去。她提着一本已不成样的册子回来时,我刚好站起来准备打电话。
“读贝贝给我听,妈,读贝贝给我听!”
铃子缠着我说。我于是再度坐下来,把铃子抱到腿上就将这本小册子打开。这不是普通的书本,而是用钢笔写在稿纸上的故事加上封面封底装订起来的。册子里有几张利用稿纸空白的背面书的插图。这是已故的木崎七重小姐送给当时还是大婴孩的哲彦的礼物,我本来有意当做七重小姐的遗品好好珍藏的,可是孩子们——哲彦和后来出生的铃子——对这本册子珍爱异常,经常要我读给他们听,长年翻阅结果变成如今这般不成样的东西了。
“小熊贝贝把一棵栗子连壳一起吞下了。它的肚子这就疼起来。哇……哇……妈,救救我吧!大夫,救救我吧!哇……哇……”
白纸上画的是穿着红色吊裤的小熊正在啼哭的样子。
事实上这个图是照实际的东西画的。那就是此刻被丢在隔壁房间榻榻米上的塞以棉花的布制玩具“小熊贝贝”。
那是哲彦大约两岁半的时候。一天,我带着哲彦去探望睽违许久的七重小姐的病况。木崎七重小姐是我在少女时代通过少女杂志结交的笔友,后来由于两人意气投合,所以一直都保持着友谊。从小就心脏不好的她,这时已过着病榻生活了。
或许是不期在报纸上看到她的名字的关系吧,那一天的情景历历在目。
她家在离自由之丘车站徒步不到五六分钟的高级住宅区的一个角落。她住的这幢虽然有些旧,却古趣盎然,而且相当大。
按门铃后,一位年近50的清瘦型女性出来为我开门。
这是七重小姐的表姐白根须磨女士。她自从年轻时代守寡后,曾经干过多年的护士,目前在这个家里照顾着七重小姐的病和处理一切家务。
“请进。听说你要来,七重她高兴得要命哩。”
须磨女士是言语举止非常娴雅的一个人。她对七重小姐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甚至于片刻都不敢离开身边的样子。
我被带到甬道尽头的房间。躺在窗前床上的七重小姐以微笑迎接了我。
“嘿!小哲,你长大许多了。上次来的时候,你连走路都还不会哩。”
七重小姐的声音清脆,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七重姐姐,你好。你的气色很不错嘛。”
这是我说的话,实际上她的气色一点都不好。她的病看样子已经相当恶化,眼睛更是浮肿着。可是,还没结婚而经年在家里过日子的她表情倒很年轻,绝对看不出比我大一岁哪。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更显出少女的模样。
我让哲彦拿着带来的小熊贝贝自己玩,然后就坐在她的床边和她天南地北地聊起来。
“请用茶。”
须磨女士用在房间一个角落的瓦斯炉烧的开水沏茶给我。这个房间在和窗户相对的角落上有瓦斯炉和料理台。听说这是在七重小姐还能在房间里行走的时候,造来烧开水的。
“你不用客气了。趁我在,如果要买东西去,你就请便吧。七重小姐我会照顾的。”我说。
须磨女士整天看病人也够累的吧?趁我在的时候让她休息一下,何尝不是好事一桩呢?
须磨女士却微笑着说:“谢谢啦,我现在没有什么事情。我就陪宝宝玩着吧。”
她说着就和哲彦一起玩起来。
“七重姐姐,你这样侧卧着不会不舒适吗?我帮你改仰躺姿势,要不要呢?”
七重小姐此刻的姿势是背对窗口,向左侧卧着。看到她呼吸有些困难的样子,我就开口问她。
“不要紧。心脏在下面,这样我反而会觉得舒坦的。晚上睡觉,我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哩。可是……”
七重小姐自己缓缓转身改为仰卧姿势后,从窗口望着蔚蓝色的天空。
“夜里,我有时候会这样望望天上的星星。望望天上的星星最能使我心神安宁……”
“夜里,你难道不拉上窗帘吗?你这样会冷吧?”
“冬天当然不行。可是,这样温暖的天气,我就会让它敞开着。”
七重小姐恢复了以左为下的侧卧姿势。她说她还是这样子最舒适。虽然偶尔会望望天空和星星,她一天24小时的时间,大部分是这样背对着窗户的吧?这么说,她一天里看得最多的是和窗户相对的这面墙壁了。那里贴的是有青灰色细花的壁纸,壁纸本身的花纹虽然很高雅,但偌大一面墙壁未免显得凄凉。我真想选择什么悦目的东西为七重小姐挂上去。
“七重姐姐,找一幅风景或静物之类的画挂到这个墙壁上怎么样?让我下次带来好不好?”
“谢谢,不过,你不用操心吧。我准备把一幅瑞典刺绣壁画挂在这里。我目前在绣的台布一完成就会挂上这里的。”
床边的小茶几上有和稿纸、圆珠笔放在一起的瑞典刺绣的布,七重小姐身体状况好的时候,好像在绣这个东西。她不像我这样无能,她颇富文才,不但擅于作短歌和诗,有时候还写小说一类的文章哩。她对手艺也很在行,身边永远带着一个亲手制作的瑞典刺绣的小包包。现款以及存款簿等重要的东西,她都是放在这里面的。
七重小姐过的生活并不富裕。她的国文学家父亲不久之前逝世,幼时丧母的她后来和继母一起生活,但这位继母却较父亲先病故,因此,七重小姐的亲人可以说只有继母嫁来时带来的一个拖油瓶弟弟而已。名叫木崎英三的这位弟弟今年二十三四岁,居住在涩谷地区。他的职业是在一家广告影片公司担任摄影师。这是一个善于和人打交道而喜欢说话的青年。七重小姐的经济来源只有将这幢房子二楼的房间租给三名学生的租金和把父母亲留下的股票零细出售而得的款项。她的养病生活完全依赖于此。她穿的睡衣以及用的床单虽然很清爽,质料却是很普通的。她从来没有为自己在生活上的不如意发过一句牢骚。她虽然生活清苦,伤脑筋的事情也多,可是,每次我去探病,她都露着微笑见我。租二楼的学生们都知道这个家里有这么一位病人,所以从来不吵闹,也不走近这个房间(实际上这是出租二楼房间的条件之一)。七重小姐本身当然不可能发出大声,而白根须磨女士又是这么一位娴静的人,因此,这幢古色苍然的屋宇从外观看来简直和无人居住的空屋一样。
现在在这幢一片寂然的屋里发出大声的只有哲彦一个人而已。开始的一段时间他还很乖,可是,习惯之后就蹦蹦跳跳起来。
“妈!你看!这是阿姨做给我的。”
他拿着须磨女士用现成的纸张折给他的一些纸鹤之类的东西跑过来要我看。接着,他好奇地东碰西碰房间里的一些摆饰品。我实在拿他没有办法,于是只有站立起来。
“我想我该告辞了。小家伙这样乱吵,会影响你的身体的……”
“不要紧,我不在乎。你很久没来了,多聊会儿嘛。”七重小姐虽然这样说,脸上确实有疲倦的样子。我只好匆匆告辞,走出她家了。这时我由于临行仓促,竟把一件重要的东西忘了。这就是小熊贝贝。我发现忘记把小熊贝贝带回,是我们搭乘电车回到我家附近的商店买东西的时候。
“算了,我们改天再去看她吧。”
我窥望快要睡着的哲彦的脸,喃喃自语着。
这天晚上我被搞得够受的了。哲彦有每晚抱着贝贝睡觉的习惯,现在没有这只小熊,他啼哭着怎么样都不肯睡觉哩。非常疼爱孩子的我那个老公并没有发脾气,可是,为了不让他心烦,我就背着哲彦到外面,荡来荡去地直到哄他入睡为止。我丈夫浅田史彦是在一家报馆服务的直升机驾驶员。由于工作上的关系,他需要足够的睡眠,我怎么可以让哲彦妨碍他的睡眠呢?
第二天,我带着哲彦再度来到自由之丘。
“哈!小哲,你哭得这么厉害?贝贝在这里睡得倒挺乖的哩。”
躺在床上的七重小姐一边微笑着,一边从床边的木架上取下这只小熊。
“还有,这是阿姨送给小哲的礼物……”
她这时交给哲彦的就是用稿纸订成的小册子《小熊贝贝》。当时这只布制玩偶贝贝绝不像现在这般肮脏,它浑身雪白、毛茸茸的样子非常可爱,红色吊裤也很鲜艳。以这样的贝贝为主角而写成的约五张稿纸长的童话和数张可爱的插图是七重小姐在一晚之内完成的。
“她在做这样的事情的时候最有精神,一点都不觉累哩。这个封面倒是我帮她弄的。”
须磨女士从旁微笑着说。
“嘿!是贝贝!妈,你看!贝贝在吃东西呢!”
在哲彦的心目中,贝贝已是情同手足的存在,他怎么不为这本故事册子高兴得要命呢?穿红色吊裤的小熊贝贝因为没有咀嚼就把栗子连壳吞下去,于是肚子疼起来。大夫只好用剪刀把它的肚子剖开,取出栗子后,再用针线把肚子缝好。贝贝好了之后就说:“以后吃东西,我一定会好好嚼的。”
“这篇童话还挺有教育意义哩!”
听到我这句话时,七重小姐难得一见地发出声音笑了。
这一天我的访问目的只在于取回小熊,所以没有逗留多久。没想到这竟成了我和她的最后一次见面!她在约摸三个月后的一个夜里,由于病势突然恶化而凄然去世了。
须磨女士当时立刻以电话通知我,而出殡时我却没有参加葬礼。因为那时我怀了铃子已即将临盆。
二
我一手拿着报纸,一手拨了电话号码。
“这里是绿庄公寓。”
电话里传来上了年纪的女人的声音。这好像是一所公寓的样子。于是我告诉对方要找一位深渊小姐。等了一分钟左右,话筒里听到比较年轻的女性的声音——
“我是深渊——”
“我打电话来是为了今天在报纸‘留言板’上看到的有关‘小熊贝贝’的事情……”
我这句话刚说完,对方立刻以兴奋的声音说:“您……您有这本故事册子,是不是?”
对方对这本故事册子似乎非常关心。这本《小熊贝贝》并不是正式出版的书,可以说世界上仅有这一本,这个人怎么知道有这个东西的存在呢?
听到这本册子在我手上时,深渊则子表示非常高兴。她说她是已故木崎七重小姐的好友,为要怀念故友很想看看这本册子,所以问我可否即刻前来拜访。我就回答以欢迎的意思了。这个人说来有些性急,可是,想到有人这般怀念七重小姐,我就涌起了和这个人见一次面的向往。我告诉她来时怎么走后,便将电话挂断了。
原来深渊小姐住的地方在和我家一样的小田急线沿线,所以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她的年龄果然不到30岁,和我依据电话声音的想象没有出入。她身上穿的是绿色成衣洋装,使化妆和发型有些庸俗的她因而显得格外诚实可靠。
“欢迎,请上来坐。”
我刚说话时,从幼稚园回来的哲彦一声“我回来啦”就进到屋里来。
“妈,你看,我又画图了。我今天画的是直升机和飞机。直升机是ra2型的,而飞机是747。你看嘛!”
他总是喜欢把在幼稚园画的图带回来给我看。
“啊,画得很好。小哲,你还没有向阿姨说‘你好’咧。”
我虽然有些烦,却也称赞一下儿子画的图。这个孩子可以说是飞机迷,一天到晚地画飞机或直升机。他以航空机为题材画过的图叠起来恐怕有富士山那么高吧,我看都看烦了。
看到深渊小姐平易近人的样子,我就请她到吃饭间坐,并且以红茶招待,顺便把一些点心分给哲彦和铃子。铃子由于还没睡午觉,所以连连用手臂擦着眼皮。一般的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通常都会说“好可爱的宝宝们喔”之类恭维的话,而深渊小姐却沉默不语。她这木讷的样子反而引起了我的好感。
“太太,请你不要客气。——这本册子现在在哪里呢?”她好像急着想看这本册子的样子。
“小哲,这位阿姨想看看你的《小熊贝贝》。——你去拿来吧。”
“嗯。”
哲彦放下吃了一半的糕点盘子就跑到隔壁房间去。
“谢谢你,小哲。让阿姨看一下好吗?”
深渊小姐抢也似地接过哲彦带过来的已不成样的小册子就打开来看。这时我说了一声“失陪一下”就到隔壁房间去铺被准备让铃子睡午觉。铃子困的时候向来不会吵闹,不过,随时随地都可能打起盹来。我铺好被回来时,她果然在餐桌上托着双腮,睡眼惺忪地望着深渊小姐。
“小铃,妈抱你去睡午觉好不好?”
我抱起了小铃。
“妈,再给我一片饼干。”哲彦撒娇着说。
“不行。饼干吃多了,待会儿晚餐就吃不下,你去画飞机好不好?因为小哲画得很好嘛!”
以这一点来将他是非常管用的。
“好!那我就画飞机吧。”
哲彦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他拉开食器橱下面的抽屉,抽出几张纸就坐到餐桌前画起他的画来。铃子躺到床上就立刻睡着了。哲彦全神贯注地画着飞机。我这才心神安宁地和深渊小姐面对面坐了下来。
“看到七重小姐写的这本册子,我更无限怀念起她了。”
深渊小姐抬起头呢喃着说。
“深渊小姐。你是怎么知道有这么一本小册子呢?”
我终于开口问了耿耿于怀的这件事情。
“是七重小姐在信上告诉我的。虽然我和七重小姐一次都没有见过面,可是,由于笔友的关系,我有许多她寄给我的信。前些日子里,我在整理旧日信件的时候,偶然发现七重小姐的一封信上有这样的一段——‘我在稿纸上写了一篇叫做《小熊贝贝》的童话,然后装订成册,送给一个叫做小哲的小弟弟’。以前接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没有特别留意这一段,可是,现在再看,我一时压抑不住对她的思念,所以很想看看这本小册子——”
“原来你们是笔友?说实在话,我和七重小姐也是由笔友而认识的。”
“遗憾的是我和她始终没有见面的机会。我和她是通过《小少女》这本杂志而结为笔友的。”
“《小少女》杂志?那和我的情形同样啊。”
听说七重小姐是在向《小少女》杂志的征求笔友栏投稿后接到包括我在内的四五名女孩的去信的。她生前我没有问过她除我以外有没有笔友的事情,而现在才遇上深渊则子小姐这么一位。我顿时回忆起自己的少女时代和七重小姐鱼雁往返的一些往事,沉湎在伤感的遐想里。
深渊小姐终于开口说出令我担忧的事情来。她希望我把这本《小熊贝贝》让给她。我只好婉言拒绝!这本册子一方面是七重小姐的遗物,同时又是我家孩子们最心爱的东西,我怎么能让出呢?于是,深渊小姐提出暂借两三天的请求来。
“很抱歉,我也不能借给你。因为我两个孩子每晚睡觉前一定要我把这篇童话读一遍,不然他们是不肯睡觉的。”
我以孩子们为借口,拒绝了这项请求。我虽然不是不相信这个人,可是看到对方如此执着于这本册子,我顿时有了东西借出去之后会一去不复回的预感。
“那就这样吧,深渊小姐,我把这本册子拿到文具店去复印。把复印的东西装订起来,不是一样吗?”
深渊小姐脸上虽然有未能如愿以偿的失望表情,可是看到我毅然的态度只好无奈地说:“那就拜托你啦。”
我答应一定会在两三天内把东西复印好,到时候再打电话给她。
这天晚上我们家的晚餐场面相当热闹。晚餐时有爸爸在,孩子们就会欢天喜地地蹦跳个不停。我先生史彦由于工作上的关系,平常回家的时间都很晚,偶尔早归也是在8点钟的时候,所以和孩子们一起用晚餐的机会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告诉你,今天有一件新鲜事哩。”
我让老公过目今天日报上的“留言板”栏后,向他提起了深渊则子小姐来访的经过。
“哦,这般热心的人很难得嘛。”
我老公也表示感佩地说。史彦有一头又粗又黑的头发和宽大的方型下巴。可能是由于空中的紫外线格外强烈的缘故吧,他浑身被晒得黝黑了。其实,这样更有男人味——我常以这一点而觉得骄傲哩。
“咦?!小铃,你在干什么?这样弄,本子会被你搞坏啊。”
我对吃过饭正在自个儿玩着的铃子说。原来她把手插进将稿纸折成一半而装订成册的这本《小熊贝贝》的折缝里了。
“快把手抽出来,书本要珍惜才行啊!你这种坏习惯是哪里学来的呢?”
铃子听到我的骂声也并不住手,又把手插到另一页的折缝里去。
“妈,小铃在学今天那位阿姨呀。她以为这样就很能干哩。”哲彦瞅一眼妹妹说。
“今天那位阿姨……”
“是啊,就是今天来过、要我把贝贝故事书借给她看的那位阿姨呀。”
“她……她怎么啦?”
“她就是这样把手一一插进所有的折缝里嘛。”
“她真的这样吗?”
如果这是真的,那她一定是利用我到隔壁房间去为铃子铺被的时间做这件事情的吧?铃子当时虽然困得要命,却睁眼望着深渊小姐的动作。和所有这个年龄的孩子们同样,铃子当然有看什么学什么的习惯。哲彦说的话应该不会是假的。但,深渊小姐干嘛要做这种事情呢?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我先生突然说。
“什么地方不对劲呢?”
“这个姓深渊的女人——莫非她是来查什么东西的?”
“查东西?”
我感到不寒而栗。他这样说未免令人心里发毛。
“查东西……到底要查什么嘛?”
“这一点我倒不知道。虽然有笔友的关系,而对这本书却如此执着,这一点你不觉得不自然吗?把手一一插进稿纸折成的书页夹缝,这明明表示在找东西。我甚至于猜想有什么秘密文件夹在这里头哩。”
“别说这种和间谍小说一样的事情好不好?不晓得她发现到什么东西没有?”
“我想应该没有才对。如果发现到字条之类的东西,她大可以在偷了之后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啊!你不是说,这个人后来还要求你把这本书让给她吗?”
“不过,这也有点奇怪。她如果是以找东西为目的而进行检查的,没有找到之后,她干嘛还要这本书呢?”
“说的也是。”
“你的推理能力未免也太差嘛!”
不管怎样,我还是把《小熊贝贝》放到衣柜最上面的抽屉里,并且上锁了。有人在觊觎七重小姐的这件遗作——我有了这样的感觉。
三
“复印的东西好了,印得还清晰,对不对?”
我把《小熊贝贝》的复印纸放到吃饭间的餐桌上。这是两天后的事情。深渊则子小姐接到复印已好的电话通知,就迫不及待地来我家取。
“麻烦你了。我会回家自己装订的。”
深渊小姐很有礼貌地道谢后,硬把复印费用留下就回去了。看到她如此的态度时,我宁愿相信她之所以这样做纯粹是出于对七重小姐的怀念之情。
虽然如此,由于丈夫前夜的话而萌起的疑惑,此刻依然在我的心底留有阴影。
我突然心有所思而来到电话机旁,拿起压在那里的剪报又拨了电话号码。
“这里是绿庄公寓——”
电话里传来男人的声音。
“帮我叫深渊小姐听电话,好吗?”
“深渊小姐搬走了。”
“搬走了?”
“是的。这件事情她前天就提起了,但今天刚刚搬走。”
半晌,我说不出话来。不过,我立刻提起精神,提出了一些质问。
深渊小姐大约半年前住进绿庄公寓。她说不久就要结婚,所以带的东西不多,也很少和别人打交道。前天,她突然对房东说:“父亲生病,我决定要回乡下老家结婚。”她的东西昨天就捆好运出去了。
我是昨天就把东西复印好的,刚才老公一上班就打电话给深渊小姐。她在电话里说立刻过来拿。
“刚才有人打电话来找深渊小姐。这个电话是我太太接的,所以我不知道打来的是男人还是女人。然后,她来打招呼说要走了。这个月没有住满的房租她也付清了,我们当然没有什么异议啊。”
铃子突然哇地大哭起来。我在匆忙中向对方道谢,挂断电话后,就跑到铃子的身边去。原来她正要爬上吊在木板走廊上的秋千时摔下来了。
“哦——不疼,不疼。妈带你到外面玩好不好?来,给你穿漂亮衣服,要不要?”
我为铃子穿上粉红色套装后,自己也换了一件衣服。把窗户和门锁好后,我们就来到对面的多治木家。依据惯例,我们这一带读幼稚园的孩子们上下课时,都由邻居太太们轮流负责带队。今天轮到多治木太太。哲彦还要三个多小时才会从幼稚园下课回来,只是,为了万一起见,我还是来向多治木太太关照一声的。
“我有急事要出去一下,哲彦回来后让他在你家玩一会儿,好不好?”
多治木太太当然欣然允诺了。多治木家的小升和哲彦是幼稚园的同班小朋友,两家小孩交换照顾已是常事。而且哲彦对我这个来去如风的母亲也习以为常了。
我让铃子坐上停在玄关边的半旧可乐娜车就开出来。虽然这是一辆老爷车,但带小孩出门时还蛮管用的。
两年后再看到木崎家,样子有些不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印象,开始的时候我说不出来。可是,眺望片刻后,我才发现这是由于庭院的缘故。由篱笆间隙望到的这个院子一片荒芜,再也看不到处处花坛、百花争妍的景象。那些花坛是须磨女士利用看护七重小姐的余暇整理的,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按了门柱上的电铃。没有人应声出来。再度按铃后等了半晌,结果还是没有听到应答声。屋里响着的门铃声依稀听得到,大概没有人在家吧?
我抱着铃子回到停车的巷角来,顺便向旁边一家杂货店的老板娘问起有关木崎家的情形。
“你要问的是木崎家的情形吗?卧病多年的小姐去世后,白根女士依然住在那幢屋里。她工作的地点是前面第三个公车车牌旁边的村上外科医院。她在那里当护士,每天由家里上下班。”
“住在二楼的几位学生呢?”
“都被请出去了。其中的两位搬到哪里去我不知道,不过,高个子的圆山先生现在搬到车站前面商店街一家糕饼店的二楼去住了。当时他跑到我这里来哭诉说‘被赶出来没有去处’,所以我把他介绍到这个地方去,这家店的店号叫做鹤屋——”
“那——这么大一个屋子,现在只有白根女士一个人住吗?”
“不是一个人住。还有一个听说是去世的小姐的弟弟。不过,这也不是说两个人在同居,他们是楼上楼下分开住的。”
据杂货店老板娘的观察,这两人不但不是同居,彼此还相当仇视,虽然住在同一幢屋子里,却很少交谈。
“我有一段时间没有来,没想到院子完全荒芜了。是不是白根女士开始上班后,没有时间照顾呢?”
“好像不尽然。这是把院子乱挖的结果嘛!”
“乱挖?谁挖的?”
“就是白根女士和木崎先生这两个人啊。两个人并不是协力挖土,而是一个人趁另一个人不在的时候偷偷挖的。挖的时间多半是在夜里呐。”
“啊……这样挖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这我也不知道。听说,屋里也是变得乱七八糟的哩。纸门挖洞、壁纸撕下……情形好像很糟的样子。不过这些地方后来又叫人裱回去了。”
我有被搞得如坠云里雾中似的感觉。
我若有所思地问起老板娘知不知道七重小姐生前看的是哪一位大夫?结果得到的答复是这样的:“前面约三百公尺处有一家富田诊所。大概就是那位年老的内科小儿科医师吧?”
来到富田诊所,已是11点稍过的时候。
“你要挂号,是吗?”
坐在药房小窗口前的一名见习护士模样的女孩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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