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水上勉

坐落在东京两国桥的东洋织品工业公司,以制造金字塔商标的女袜而出名。一天早上,公司经理浅田米造把董事石川和总务科长织田叫到经理室,商讨职工们年终奖金的分配问题。协商已毕,已是上午10点钟了。经理对石川说:“我这就到户田桥去。”

“户田桥?”石川董事闪着困惑不解的询问目光。

“我想去看看那件铸器的样品。”

“啊,是吗?”石川看着经理,微微一笑,又问道:“那么你决定用铸器了?”

“用钢和金的合金,成本过高,实在划不来。反正是免费赠送的嘛!”经理说过这番话,便命织田通知驾驶员香取准备好车子。此刻室外天气晴朗,隅田川闪闪发亮,古老的各国大使馆的圆屋顶泛着绿茸茸的光。

“户田桥相当远哪!天气这么好,荒川的河堤一定很美吧!”总务科长说着又问:“经理是第一次去那里吗?”

“是第一次去。但是有地图,大致上没有问题……”

“是。那么……”

织田一走出经理室,女办事员便拿着大衣走进来。经理一面由女办事员帮着套上大衣袖,一面问:“三越今天不休业吧?”

“嗯,正营业着呐。”

经理走出门外,驾驶员香取半开着汽车门正在等候。

“先到三越绕一绕,在那里买点东西,然后去户田桥。”

香取秀男转动方向盘,向掘留方向开去。往三越去虽有穿过滨町这一条捷径可走,但早晨商业街道的车辆拥挤,所以香取便走了昭和大道。

10分钟就到达了三越,香取在停车场等了30分钟。

经理提了相当重的东西出来,有橘子箱那么大小,外面还包着纸。他一上车便说:“找到了。这个金字塔做得相当不错。不过,材料不是最好的……”这话不知他是对香取说的,还是在自言自语。

“到户田桥去吗?”

“嗯。”经理说着取出香烟,又说道:“好,行。”

什么是“行”呢?驾驶员香取秀男当然一点也不明白。经理雇香取做自己的驾驶员已经五年了,但有关公事还是私事,是去物色顾客做生意,还是去柳桥狎妓,香取一概不管。这些本不属于驾驶员应该知道的范围。香取只要注意汽油的消耗情况和留神检验车子的日期就行了。可是,经理这次买了一个金字塔模型似的东西去户田桥,却让驾驶员香取不能不有些担心。这只是因为今天要去的这个地方以前从没去过。

“到户田桥的哪里?”

“铸造工厂。说是过了桥向目村方向走,路线大致会明白的。”

汽车从电车大路的巢鸭口通过,穿向板桥。一通过志春桥,马上就到户田桥了。桥的尽头还有一个岗亭,香取心不在焉地朝岗亭看看。只见道两旁的农村风味越来越浓,一个年轻的矮个子警察站在岗亭里,打着哈欠。

“到那个邮局再向左转。”

汽车从狭窄得差一点过不去的道路上开过,向左转,穿过一排住房,接着是夹在庄稼地中间坑坑洼洼的道路。再向前开500米左右,又一次进入排着一列农舍的高地。

“就是这儿,你就在这里等着。”

经理打开车门出来,抱着用包装纸包着的盒子,旋即从道上向右拐。这道路很狭窄,只有两米左右,由于板墙挡住了视线,看不见前面的道路。大概这路的尽头就是铸造工厂吧。在等经理上车的这段时间里,香取同平时一样,头靠椅背,两腿叉开,一点坐相都没有。太阳光透过玻璃射了进来,相当暖和。吊在后视镜上的法国洋娃娃,是十系子用毛线编织出来的。她就是刚才从路拐弯处消失了的那个经理的女儿。洋娃娃微微晃动着。

香取回忆起昨夜的事来。他和十系子一起在芝地的增上寺兜风,并在旅馆过了一个小时。两人的关系从两年前开始一直继续到现在。十系子虽然不怎么美,却有一张使男人喜欢的脸蛋。她结过婚,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半年左右就离了婚。她甘愿背着离婚回娘家的坏名声住进太子堂的经理家。包车司机和离婚的小姐,也说不上到底谁追求谁,就这么情投意合起来。通常是十系子考虑好时间和地点就瞒着父母打电话给香取。

“喂,喂!”香取正昏昏欲睡,用手敲打汽车的声音使他睁开眼来。对方并不是经理。“是浅田经理的汽车吗?”问话的人是个黑脸汉,身穿黑色西服,长着一脸胡子,瘦瘦的,声音嘶哑,估计不出有多大岁数,“经理先生说,他想从这里去川口的总厂看看铸件样品,所以我们用微型汽车送他去。我们对经理说:由于道窄,还是乘微型车好,经理要你回去……”男子隔着窗玻璃说道。他缩起脖子,态度十分殷勤,接着又说:“参观一完毕,我们会用车子送经理回两国桥,所以请你……”

既然是经理的吩咐,当然没有二话,香取答应照办,便询问对方,车子在哪里掉头为好。

“这一带的道路都狭窄,不是微型车无论如何不行,这样吧,你还是原路退出去怎么样?”黑脸汉说。

香取倒车,黑脸汉在前方举起手,像是在打什么信号,嘴也在动弹:“好,行。”又仿佛在说,“再见。”他渐渐变小,但始终望着车子。

12点钟,十系子和香取在芝地的旅馆见面。十系子24岁,香取长十系子3岁。他俩现今幽会已不需要那些无意义的客套了。

“你的牙齿真美。”

“不像我爸爸的孩子,对吗?”十系子一张嘴,口里一排雪白的牙,很整齐,健康的浅红色牙床都露出来了。她接着说道:“此外,我大概还有够美的地方吧!”

“是啊。”香取像是在深思。但不知是什么原因,此时香取的眼前浮现出经理在户田桥的村路上同他分手时的背影,“经理的牙齿很不好吗?”

“大牙都镶了金,全都是假牙。”

香取不由想起经理一旦放声大笑,口中就金光闪闪的样子。这位经理是难得这么放过司机的。所以香取用电话通知公司后又说马上得去修车子,便获得了时间。今天是香取主动来约十系子的。

“真有意思,经理在三越买了金字塔的模型。”

“呵,埃及的咯。爸爸从国外旅行回来就成了埃及狂,对金字塔着了迷。公司里生产的袜子的商标不就有金字塔印记吗?爸爸把文化古迹和产品混在一起,正自鸣得意呢。”十系子说,“喔。买了那模型后,爸爸到什么地方去了?”

“户田桥。”

“户田桥?”

“铸造工厂,似乎要浇铸和模型相仿的铸件。经理做那种东西干嘛?”

“大概是给什么人的。最近家里的客厅已经满是金字塔了。”

已经过了一点钟,必须准时回去了。

“先和公司通个电话。”香取向房间角落走去。

十系子眯起眼看着香取通电话。

“东洋织品公司吗?”香取想汇报自己的事——再过20分钟就可回公司了。接电话的是董事。

“你在哪里?真叫人好找。”石川董事的声音带着怒气,又问道:“经理在户田桥要你先把车开回去的时候,他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说呀。只是说,坐微型汽车到川口的总工厂去,很快就回来。”

“这可麻烦了。现在可不是送那好玩的金字塔模型去户田桥的时候,你听到了吗?”

“对不起。”香取瞟了十系子一眼,随着就低下了头,因为香取了解石川董事的暴躁脾气,接着便问:“那么该怎么办呢?去接经理?我可不知道他在川口的哪个地方呀。”

“我这里打电话问问看,你马上回来。车子修理好了吗?”

“是,修好了。”香取看看十系子,微笑了。

“对方的工厂叫什么名?”

“不知道。董事你也不知道吗?”

“我怎么知道?我要忙于安排工作,我不是经理那种有雅兴的人。”

“我不知道。因为车子开不过去,经理让我在路上等着他。”

“什么?那么不是经理让你回来的吗?”

“嗯,对方来了一个男的,是他跟我说回车的。”

“混蛋!”董事的声音要炸裂话筒了。

“岂有此理!殃及池鱼啦。”香取对十系子说。

“爸爸做事也真有意思。”十系子歪了歪嘴。

香取开车驶往两国桥,2点差5分到达公司。十系子坐另外的车回家了。

香取一进公司,见石川董事和总务科长织田在房子尽头的会客室里交谈着什么。

3点差10分的时候,已经完全搞清楚浅田米造经理没有在川口的任何铸造工厂出现过。石川董事和织田总务科长捧着电话簿查询经理的去处,但仍然毫无结果。他们此时并不曾想过经理会不会身遭不幸。他们找经理是因为来了重要的顾客,需要经理立即处理解决。最后石川董事打电话给川口铸造工业工会办公室,打听户田桥的铸造工厂,那时董事的脸色变了。

“户田桥的工厂?”对方好像是一位青年办事员,他反问了。

“嗯,敝公司经理说的,麻烦你告诉我们一下。”

“实在抱歉,您没有弄错吧?您是说在户田桥靠近目村的地方?那一带确实有街道工厂,但没有铸造工会的成员,也没有什么办公室。”

“不过听说川口有他们的总厂呀。”

“请你等一下。”青年男子大概向谁打听去了,很快又回电话说:“在川口设总厂,同时在户田桥设分工厂或有办公室的工会成员是不存在的,所以你这话是有点奇怪呀。从户田桥往里,那一带没有水利条件。反正,我们从来没听到过有那种工厂!”

石川董事脸色变得苍白。

这是昭和三十一年,也就是1956年11月20日的事,已经离年末最后一个月不远了——浅田米造从此一去不返。

在浅田失踪后的第五天,公司向世田谷警察署报案,要求侦查。警视厅的警部十善得到这一报告已是第六天了。

“真是奇怪的事,完全可以认为是一起拐骗案。”十善警部如此判断:浅田经理乘了自己的包车在户田桥下车,这之前一切都很清楚。但浅田经理又到谁家去了?走的是哪一条道?一切都成了问号,他像烟雾一般消失了。

警部下命令:要立刻就下面几种情况仔细调查一下东洋织品公司的情况。如浅田经理在国外旅行时常常来往的人,平时和浅田交往密切的人,浅田的家庭状况等。

于是,警察们四处奔走,开始把它作为拐骗事件进行侦查,这是25日的事。

香取秀男首先被叫到警视厅。

“请你把经理到户田桥的情况详详细细谈一谈。”

香取秀男望着十善警部的古铜色厚皮肤和深陷在高鼻梁两边咄咄逼人的双眼,不觉有些胆怯,他向十善说明了经过。这一天,香取脸色憔悴,他是这一事件的中心人物。自从出事之后,他已经向董事和经理家族反反复复不知说了多少遍,他还到世田谷的警察署去详详细细地作过说明。

经理的失踪实在离奇得很。当时,香取听从了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的吩咐,开车返回东京。香取相信那个男人会陪同经理乘微型车去川口总厂的。可是在川口和户田桥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经理乘微型车去过的痕迹,怎么调查也找不到线索。这一带,没有一个人有微型汽车。

十善警部听香取说完之后,又提出反问,同时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

“叫你回车的那个男子的长相,你给我说得再清楚一些。”

“身穿黑色哗叽的西装,长脸上有络腮胡子,黑皮肤,瘦子,下巴发尖,声音嘶哑。当然,因为隔着一块车窗玻璃,对方的天生嗓音听不真切,不过声音嘶哑,肯定没有错。”

“离经理走后有多长时间?”

“大约30分钟之后。”

“这期间你在干什么?”

“在车里没事儿。”

“从三越到户田桥中间,经理没对你说过什么事吗?比如去铸造工厂的目的啦,有关对方的事啦,经理也一点没跟你谈到过吗?请你好好回忆一下。”

“经理只说过你就在这等着,他拿着那包买来的金字塔模型抄小路去了。”

十善警部用铅笔尖压着笔记本,差点没把笔记本戳破——这实在太含糊了,重要的线索一无所得。如果属于预先安排好的骗局,干得不可谓不漂亮:让自用包车开往难以通行的地点,然后甩掉车子,接下来犯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了,现在即使责骂听从吩咐回车的司机也无济于事。既然是经理有所吩咐,当然只有顺从,这从职务上讲也是无可指责的。

十善警部已经调查过现场了。

地点是在户田桥的第二町附近。那一带是乡村,并排盖着一些房子,还有一些街道小工厂。香取秀男等候的那条道,窄得只有王冠牌小汽车才通得过去。横向的支路都很狭窄,只有微型汽车才能通行。穿黑色西装的男子说陪经理同去,以坐微型车为由,这充分说明了道路狭窄的程度。那一带没有铸造工厂,是一条分布着工人住房的住宅街道。住的都是水泥厂和铅印厂的工人,找不到与铸造厂工作有关系的人。

经理离开公司时,的的确确对石川董事和司机香取说过“要去铸造工厂”。但是,这一带并没有那种工厂。这究竟是经理说谎呢,还是上了对方的当呢?对方是穿黑西装的男子,他是经理要拜访的厂家顾客,还是合伙人呢?反正浅田经理到他那儿去了,这应该是事实。经理在三越买了金字塔模型,他是为了复制出它的铸器而去看样品的。目的地大概就是那个男人的家。那男人为了让车先回去,便说随即陪厂长去总厂。经理的去处与那件包装好的金字塔模型是有关联的,与铸器也是有关系的——这一点可以预先肯定,不会有错。然而这方面的有关人员并不存在,真是怪事。

可以推断:经理一定在什么地方和那个男人相见。那男人大概是与铸器有关的人物。他了解经理早在出国的时候就打算造一个金字塔模型铸器,并把自己的住处告诉了经理。经理拜访了这个男人,据他说,工厂在户田桥。是他在某处打发经理车子回去,他自己带着经理隐匿到什么地方去了。如果他说要到川口的总厂,经理按理说也该跟去。

“你给经理开车也有多年了,你有没有看到经理和那样的人会过面?”十善警部问香取。

“是的,没见过。那一天经理第一次对我讲到铸造这个词,以前从来没有这种现象。经理一贯办任何事情都不大对我讲的,他大概是怕我谈得起劲儿会出车祸吧。行车时我们不大讲话,说句不算失言的话,我替经理开了五年车子,但从没有和经理谈过工作上的事。这也许是我一直干下去的原因吧。”

“今天暂且谈到这里吧。不过这个案件,香取先生,不把你作为中心找线索,事情是得不到解决的,所以请你跟我们协作到底。”

香取秀男点了点头,憔悴的脸色泛起一阵红晕,他说:“警部先生,请让我加入你们的侦查行列吧。”

十善警部未置可否,光是注意着香取秀男难以掩饰的无力措词和苍白色的脸。

“目击者首先可疑。”警部首先怀疑香取秀男,所以就觉得这一案件的背景很不简单。

散往四处打听情况的警察陆续回来了,他们一个个脸上都很紧张严肃。一进十善警部的房间,只稍稍点头示意,便立刻报告打听来的消息以及实地侦查的结果,然后又出去了。这种现象活像一个放鱼鹰的人所干的事。他使一些扎上带子的鱼鹰潜进水中,当这些鱼鹰衔着香鱼出来时,他就估量香鱼的轻重,打量香鱼的大小;时而嘻嘻含笑,时而骂不绝声。

刑事警察在吩咐下来的范围内尽可能深入下去,尽全力寻觅线索。不过,侦查并非完全徒劳,目前至少查清了以下几个情况。

浅田米造是东洋织品公司的经理,他在行业中有相当的威信。制袜业在竞争上也是十分激烈的。东洋织品生产的袜子上有金字塔印记,这是获得编织局许可后织上去的注册商标。但最近大阪的制袜业里出现了以同样的金字塔印记为商标的厂商,这就在专利问题上发生了争执。还有,浅田经理对于本公司的产品以金字塔印记为商标感到很自豪,他逢人便说:这个商标的来源是埃及最古老的陵墓——雄伟的金字塔。当年6月,浅田为视察世界制袜业界从羽田出发,事实上他是想去埃及看看真正的金字塔。长年来,自己把它用作商标已经很有感情了。9月初,浅田一回到羽田就想出了一个主意:造一个金字塔模型去装饰零售部商标橱窗,写上一条“请穿金字塔牌袜子”的广告以招徕顾客和加深消费者的印象。当时,浅田对石川董事谈了这个主意:

“无论如何我也要造一个金字塔模型,这可是我们公司的商标呀。”

从那天算起,到11月20日浅田失踪为止,这中间只过了60天。石川董事也很清楚,对于应该用什么材料造金字塔模型这个问题,经理伤透了脑筋。用石料,用木头,还是用钢铁?但是,随着年终一天近似一天,经理竟在这十分忙碌的日子里匆匆开完有关年终奖金问题的会议,突然说去户田桥的铸造厂看样品。当时石川和织田都吃惊不小。他们想:难道经理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准备妥了?反正先送经理去就是了。公司当年的营业总额已上升到三亿五千万日元,去年是三亿日元,还算不错。石川和织田都是浅田米造的老朋友,首先可以排除经理是因为公司内部的纠纷而失踪的疑点。

对户田桥开始全面侦查后,只打听到一桩事实,那就是户田桥这个地方的居民很少,久居的人家大多是去东京上班的人和去川口、浦和等地的人。因此一家家住宅并不大,简便房屋居多,迁出迁入似乎很频繁。据官员调查,从11月20日至25日,附近不到150户人家中,有三户人家有迁动。一个叫濑川鳟吉,在东京都内的筷子工厂做工。一个叫气沼正,是浦和市政局的公务员。一个叫竹内市松,职业不明,常去东京日本桥上班。三人中濑川和气沼都有妻子,惟有竹内独身一人。他今年42岁,在这种岁数上还独身,那就暗示着这个人有着不寻常的经历,再说职业不明也是一个疑点。还有香取在村路上等经理回来的停车地点离竹内住处步行20分钟。竹内的住房是一种临时性的简陋小棚,孤零零地站在田地的中央,有六叠大小和三叠大小两间。房主是庄稼人,叫黑田,他在附近有地,又是农地委员,调查官员是通过向黑田家、户田桥公所、附近邻居打听得来的消息才获悉上述这些情况的。看来,有必要先将竹内市松的周围情况搞清楚。

其次是浅田米造一家的情况。浅田可以说是一位既体贴妻子又溺爱孩子的人。他28岁时和雪子结婚,不久生了长女十系子。浅田今年52岁,结婚以来从没嫖过女人。尽管为了买卖上的事,偶尔也去支饭馆,也和艺妓有所交往,但还从未听说过有陷进去不能自拔的事。他原本就是个规矩人。浅田在穷苦人家度过了童年、少年时代,在故乡石川县,他的父母至今还健在,长兄达治郎是务农的。浅田13岁到东京,辗转换了不少工作岗位,干过各种职业,但一下子变得出人头地,还是进纺织业界以后的事。他似乎带有些女人的性格,难道这是因为受了制造女袜的影响?看来浅田本来就像是一个很有涵养的男子汉。长女十系子离开婆家回到娘家来,浅田可怜女儿,让她住进太子堂的住宅,不多过问。可以认为浅田这种放任态度不啻是“她要怎样就怎样吧”。但仔细想来,不能不说这是浅田在温语安慰女儿受了伤的心,因为她刚结婚就宣告失败,返回娘家。在连着养了次女和三女后,浅田才有了一个儿子,他正在高中三年级求学。浅田的家庭是幸福的,没有理由认为他是因为家庭问题而失踪的。没有人听说过浅田与搞铸器行当的男子相识的事。这就是说,关于金字塔模型的事,浅田只是在公司里谈论,在家里他是不大讲起的。

从这些事实来看,浅田的失踪只能是某种出其不意的、无可奈何的原因所造成的,与家庭和公司无涉。根据迄今为止所得到的材料,就是十善警部也判断不出什么名堂来。

刑警全体离开办公室后,房间里很清静,十善警部正饮着冷茶,一个名叫原田的警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回来。这时暮色已经降临,窗外,它城的森林黑黝黝的,被染成一片夜色。

“主任,竹内市松那里太可疑了。据附近人们反映,20日白天,在竹内家附近确实看到过一个穿黑西服的男子。”

“是大白天吗?该有目击者吧!”警部身体向前探着问。

“仔细一打听,竹内在23日搬了家。据说这三天里他一直待在家里。”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这一点还不曾弄清楚吗?”

“似乎有点含糊,莫衷一是。他有时说工作在日本桥;有时又说是在神田;还说过在川口。”

“川口?”

“不管怎么说,很可疑。现在刑警来岛正在调查这一点,我就先回来报告了。”原田的呼吸总算恢复了正常,他继续说道:“主任。我的推测是:竹内由某种关系认识了经理,我想十之八九是和铸件有关。竹内是不是要向浅田介绍哪一个工厂呢?”

“不过东洋织品公司可是个大公司啊。堂堂经理怎么会去遥远的户田,拜访一个居住在田间陋室里的人呢?”

“这确实是反常的。可是目前在那个地区,再没有比那个男人更可疑的了。而且又是在这两三天内下落不明,这不是很奇怪吗?”

“这倒是真的。”

“还有,可以想象竹内对川口很熟悉。我打听了竹内的长相,说是很瘦,脸色发黑,目光炯炯有神。这不足以使人认为竹内就是穿西装的男子吗?”

“你是说……那个露面的穿黑西服的男子便是竹内喽?”

“是啊,为了弄清楚这一点,我们正在那里奔走呢。”

这时,老刑警吉山回来了。他负责摸清东洋织品公司和经理家庭的情况。

“主任。”吉山站在十善警部的桌前,声音是无力的。

“那个司机,就是叫香取的家伙……他和经理回娘家的女儿有关系。”

“你说什么?”警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吉山。

“我调查十系子是注意到她是个婚后回娘家的人。我想会不会是在女儿的婆家方面招下了什么怨恨?可是,好像又没有招致这种怨恨的理由。十系子相当吊儿郎当,便和驾驶员香取勾搭上了。这情况是从公司的女办事员无意中露出的话音里获悉的,但果真是事实——有人看见他俩在芝地公园漫步。我马上去芝地旅馆,一家家地查问,结果查明他俩在一家靠近大门而并不很好的鹤见旅店住过两三次,有时白天也相会。”

“放鱼鹰的人”微笑了。衔来的“鱼”有新鲜的,也有臭的。竹内市松是一条线索;香取秀男和十系子的关系也是一条线索。他们在浅田失踪的事件上确实投下了可疑的阴影。十善警部把重点放在查明这两个问题上,当夜就定出计划,布置刑警侦查工作向纵深发展。

“你瘦多了,可怜。”十系子坐在床边,两手紧贴香取的腮帮子说,“讲点什么吧,别不吱声……”

香取眼望天花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再也没有比失去主人的包车夫更悲惨的了。”

“你又来说这种话了……”

香取看着天花板发呆,他正在思考。最近两三天,他失眠了,脑子里一直在想:经理失踪的原因究竟何在呢?是谁把经理带走的?是那个穿黑西装的男子吗?香取对这种简直像是坠入云里雾中的事件不知如何是好。那男子只有自己认识。一想到这里,香取就没有和十系子幽会的闲情逸致了,什么都惹他生气。

难道有这样奇怪的事?当时,自己显得很愚蠢,竟完全照那男子所说的回车走了。内疚的情绪涌上香取的心头。十系子却显得出乎意料地乐观。

“不必忧虑爸爸的事了,爸爸眼看就会笑眯眯地回来的。最近妈妈去求算命先生,算命先生说:照此看来,爸爸并没死,还说爸爸找到了非常大的生意,将欢天喜地地回来。”

“算过从哪里回来吗?”香取的眼神说明他在考虑别的事。

“说是从北边回来。”

“北边?”

“是啊,妈妈也放心了。爸爸的故乡在石川县,说不定是在石川呐。”

“那么,警察去调查过了?”

“即使去调查,若是爸爸根本没回乡下去,情况还是不得而知的。”

“反正算命先生的话并不能当真。”

“不过有一次可灵呐。那时,妈妈就曾经抚摩爸爸腿上的伤疤。”

“腿上的伤疤?”香取立刻翻身坐了起来。

“是的。爸爸的腿很难看,从踝骨到腿肚子有很多伤疤,像是烧伤的,皮肤全变薄了,发着亮光。爸爸从前吃过很多苦呐,一定是他在什么地方干活时,火星溅出来烫伤的。也许是遇上了火灾之类的事。这情况,爸爸从未对妈妈说明过。可是爸爸有一次得了重病,发高烧。当时,妈妈很担心,还去求算命先生了……”

“后来呢?”

“算命先生说:爸爸的病一定会好的,不过要天天抚摩爸爸腿上的伤才行。”

“这故事倒是有趣。”

“妈妈便每天去抚摩,这样,爸爸的病情立刻好转起来。”

“那碰巧已经是恢复期了。十系子,你说经理的腿是在哪里烫伤的?”

“那可不知道。爸爸一辈子吃了不少苦头,他不愿提起往事。他说,脑子里净是辛酸的回忆,谈起来就没完。他总是这么笑笑,敷衍过去。爸爸不大讲过去的事。看样子,他干过不少事情,他一定很难为情。”

“干了不少什么事?”

“干过各种活儿,当过鞋匠,卖过麦芽糖,还卖过电灯保险丝呢。”

香取的眼睛逐渐发亮了,可是十系子没有发觉。香取心想:“经理的失踪,和他的过去有没有关联?他有没有得罪过人?假使有的话,可能就是那个冤家突然出现,把经理拐走的……”

香取问道:“十系子,石川县老家的情况,你知道吗?”

“小时候去过一次,战时疏散时又到那里去住过,一共去了两次。那时候,只有我一个人住在乡下,爸爸和妈妈留在东京呢。”

“是吗,那里农村怎么样?”

“美极了,在海边呢。那里有许多梯田,当地叫千枚田。小小的水田活像压扁了的棋盘,山谷里处处都有啊。”

“那个村子叫什么来着?”

“在石川县轮岛市,叫名舟。这个名字有趣吧。”

“十系子!”香取秀男突然转过身来说:“我想,经理的失踪是和那个石川县有关系,或者是和以前的熟人有关系。”

“你是说爸爸得罪过人家吗?”十系子以严厉的目光盯着香取反问道。

“是啊,要不,也许是以前的熟人抓住了经理的把柄。”

“这简直是侦探小说啊!可我爸爸不会跟那种坏人交往的。”

“在大人们中间,也许有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事。”香取霍地站起身来,开始作回家的准备,“为什么这么早就要走?”十系子把手伸进香取的肘弯。

香取推开十系子的手,说:“我暂时不和你见面了。十系子,你就等我把经理找回来。只有我认识那个穿黑西装的男子。我不去抓他,经理就不能回到你们家里来。好吧,你就耐心地等着。”

十系子察觉到香取的神情严肃得与平时不同,她脸上便泛起一阵红晕。香取望着她通红的脸庞说:“我想跟你结婚。可是,包车司机和经理的小姐是不配的。假如我把经理救出来,我想那时候,你爸爸和妈妈就会答应让我们结婚了。”

十系子望着香取的脸出了神。香取秀男避开十系子的视线,毅然打开门走出房间,然后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香取到哪里去?十系子当然一无所知。

香取秀男突然离开东洋织品公司,离开太子堂的浅田家不知去向,这使警方惊慌失措。

“主任,这里面可有文章呢。”

刑事警察吉山对十善警部说了一声,就到太子堂的浅田家去盘问十系子。恰巧,十系子的母亲和妹妹都出去了,只有十系子一个人在家。吉山喜出望外,认为这是难得的机会,可以深入盘问。他兴冲冲地走进客厅,对十系子说:“说来有点抱歉,我们已经暗中调查过你和香取先生的关系。香取的去向不明,就会影响侦查的进行。你真的不知道他到哪去了吗?”

“不知道。要调查我和香取先生的关系,那是你们的自由。不过,认为香取的失踪和爸爸有关,这种推理未免太离奇了。”十系子用轻蔑的目光瞅着刑警吉山继续说道,“您也知道,我和香取是无话不谈的。可我从来没有想过香取与劫走我父亲的家伙有什么关系。他替我父亲开车已经有五年了。”

“这我很清楚,小姐。”十系子理直气壮,吉山的语气和缓了些。他解释说,香取秀男的失踪给侦查工作的开展带来了很大的困难。这是没错的,因为亲眼看到对方的人只有香取,“不管怎么说,小姐,我想他总会跟你联系的。假如你听到什么风声,就立刻通知警视厅的十善警部,行吗?”

“好,我也希望早日知道他的去向嘛。”

刑警吉山要求十系子给他看看香取秀男的房间。走进石制的大门,右边便是车库,没有看到主人乘坐的王冠牌小汽车。香取的房间在车库后面,是一间八叠大小的西洋式房间。整洁的房间里放着许多书,侦探小说也不少。

“他还看这种书呀。”吉山拿起桌上的一本书说道。书的封面上印着《死的接吻》。

“这是我借给他的。”十系子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第二天中午,香取秀男到达石川县轮岛市。和十系子分手以后,他就赶紧作好准备,到上野站搭乘21时10分开往金泽的火车。火车开出上野站以后,他在拥挤的火车上琢磨起来。劫走浅田经理的男子,一定是以前的熟人或朋友。自从自己给经理开车以来,亲眼看到了经理的各种交际关系。和他交往的人,大多是经理经营袜子公司以后结识的。没有人敌视经理,更没有人会劫走经理。假如有人搞什么鬼,那么一定是在经理还没开办袜子公司以前,就是说,在艰苦岁月里结识的人。那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看上去就不是好东西,不像是经理目前的朋友。

十系子说经理腿上有烫伤似的伤痕,这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受的伤呢?据说,他在家里从来不提往事,这也有点怪。他可以说说自己是如何辛勤努力才发迹当了经理的呀!提起往事,不管他多么辛酸,对家人总可以起到教育作用嘛。普普通通的人都难免吹牛,经理却不愿意说,可见他一定有什么非隐瞒不可的秘密。他不愿意提起的事是什么呢?他对多年共同生活的妻子也不愿意提起腿伤的原因,那么这个案件会不会与腿伤有关?

另外,好像和铸造厂也有些牵连。做金字塔模型这事,经理谈是谈过的。可是,在家里也好,在公司里也好,他从未对任何人讲过要委托哪一家做,请哪一家工厂承办。经理大概早就胸有成竹。然而,他却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那家工厂的厂名。为什么不肯说出厂名?因为那是旧日的熟人?照此推理下去,经理从前也许在铸造厂待过。据十系子说:经理卖过保险丝,卖过麦芽糖。可是,在经理强健的身体上显露出顽强的意志,从中似乎可以窥见他当过铸工的历史。

香取认为,了解了经理的过去也许就能弄清经理的去向。他打算到了轮岛市就去访问名舟的浅田家,以便从经理的少年时代起,彻底地了解他的过去。

香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长途旅行。火车离开上野两三个小时后,对香取来说已经到了陌生的地方了。从车窗望出去,山河、田地,一派冬天的景色。一进上越,只见雪花飞舞。车上满是到北方去滑雪的旅客。香取没有座位,一直站到新泻。进了富山县,车厢里就松散一些了。在津幡换乘七尾线,到达轮岛市的时候,香取已经疲惫不堪。一看手表,已经是12点10分了。

下了车就先到车站小卖部去打听名舟村的所在。然后,乘公共汽车顺着海岸往北开了大约10千米,就到了一个叫做小曾木的海岸。能登半岛的北岸相当偏僻。名舟一带更加使人产生一种来到了北陆尽头的感觉。这里的地势虽然不很高,但长满阔叶树和针叶树的山丘逼近海边,狭窄的平地宛如一条带子顺着海边延伸。公共汽车颠簸着爬上了高坡,冬天的日本海隐约可见,好像一块蓝色的平板,铺在寒风下。

香取不禁想起十系子对少女时代的回忆——“有许多小小的田地,活像压扁了的棋盘”。从公共汽车里向外看,那带子一样的平地以30度左右的坡度向大海倾斜。这是由无数田埂隔成的梯形水田。所谓千枚田大概就是这些田喽。香取被这些奇异的景象所吸引,看得出神了。

在名舟一下车,香取秀男立即去访问浅田达治郎。因为是世家,很快就找到了。浅田家坐落在山沟里的树林深处,是一所草房,房子四周有竹林。因为位于山的背后,房子有些阴暗。香取不禁联想起十系子疏散来这里生活的情景。浅田家养着十五六只鸡,香取一走进院子,便引起鸡一阵吵闹。

浅田达治郎年过60岁。一见面,香取就觉得这老人太像经理了。那特有的大嗓门,简直和经理一模一样。可能是从事重体力劳动的关系吧,他显得比较苍老,只有声音还算年轻。他那布满皱纹的黑里透红的面孔,显得神采奕奕。香取一提起经理失踪的事,老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似乎早已知道此事。

“派出所的警察来过了。警察说,在东京的米造失踪了,并问我米造回来过没有,所以,我一直很不放心。”老人说。

“我就是为这件事来拜访您的。我想,经理可能是出于工作的需要,到什么地方去了。可是去向不明,叫人心里很不踏实。我蒙受过经理的照顾,总希望早一天弄清楚他的去向,所以,我想到各地去逐个拜访经理的熟人,就是苦于不认识。您认识不认识经理小时候的朋友?”

“我可不认识,他小时候就离开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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