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格罗奇公爵正独自在抽烟斗,他问奥坦丝:“今天跟瑞宁骑马出去遛弯有意思吗?”
“这正是我想谈的事,亲爱的先生。”瑞宁伯爵插嘴道。
“请原谅,过10分钟我得到车站去接我妻子的一位朋友,没工夫长谈。”
“10分钟足够了!我们俩骑马到了您肯定知道的哈林格领地。”
“我当然知道。可是那里的房屋已经用木板封死20多年了。我想你们大概没能进去吧?”
“进去了。”
“真的吗?里面有意思吗?”
“有意思极了。我们还发现了一件怪事。”
“什么事?”公爵一边问,一边看看自己的手表。
“在离那座楼房不远的一座塔楼那边,我们发现塔楼顶上有两具尸体,确切地说是两具骷髅……一男一女,身上还穿着他俩被谋杀时穿的衣裳。”
“得了,得了,怎么会是谋杀?”
“肯定是谋杀,所以我们才来打搅您,向您打听情况。那起惨案可能发生在20年前,您当时对这事一点儿也不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公爵答道,“我从来没听说过那起谋杀案,也没听说过有什么人失踪。”
“真遗憾,我还以为能从您嘴里得知一些情况呢。”
“对不起,我什么也不知道。”
“您能不能告诉我附近有什么人或者您家里有什么人对那事有点儿了解吗?”
“我家里的人?这是为什么?”
“因为哈林格领地当初乃至现在都是埃格罗奇家族的产业啊。室内陈列的带有图案的盾上面都镂刻着一只鹰屹立在一块岩石上,这就证明了这种关系。”
埃格罗奇公爵顿时显得有点儿惊讶:“我根本不知道我们家有这样的邻居。”
瑞宁摇摇头笑道:“我倒觉得您不大愿意承认您本人跟那个古堡的主人之间的关系。”
“那就是说他不是个规规矩矩的正派人。”
“说白了,是一名凶手!”
“你这是什么意思?”公爵从椅子上站起来。
奥坦丝紧张不安地插嘴问道:“你敢肯定那里真发生过一起谋杀案,而凶手是那家里的人吗?”
瑞宁答道:“肯定是。”
“你为什么这样肯定?”
“因为我知道那两名被害人是谁,以及为什么被人杀害了。”那语气好像他已经有真凭实据似的。
埃格罗奇公爵把双手背在身后,踱来踱去,最后说道:“我一直有一种本能的感觉,觉得那边出了什么事,可我从来没想弄清楚……20年前是我的一位远房侄子住在哈林格领地;由于姓氏关系,我一直巴望刚才你说的那件我从来就不知道却起疑过的事永远无人知晓。”
“如此说来,那位侄子杀了某某人?”
“是的,他也许不得不那样做。”
瑞宁摇摇头说道:“很抱歉,这句话我得修正一下,亲爱的先生。事实上,那位侄子是用一种血腥的方式杀死了两个人,我还从来没听说过比那更有预谋、更加狡猾的罪行呢。”
“那你知道些什么呢?”
“这是一件很简单明了的事嘛,”瑞宁解释道,“完全可以相信那位埃格罗奇先生结了婚,而有一对夫妇住在他家附近,他跟他们一直友好往来。后来两家之间出了点儿事,很可能是您那位侄子的妻子时常到那座攀满蔓藤的塔楼上去跟另一家的丈夫幽会。您的侄子发现后决定报复,但是采取的手段是不让那桩丑事张扬出去,不让人知道那对私通的男女被他杀死了。他从住房观景楼的平台上可以越过园中的树梢看到800米以外那座塔楼顶上的平台,于是他在护墙以往的枪眼处凿穿了一个窟窿,正好插进一个长筒望远镜,以便观察那对恋人的幽会。也就是从那里他仔细测算了距离,在9月5日星期日那天,趁家里没人的时候,开枪把那对男女打死了。”
看来真相就要大白啦,公爵喃喃道:“嗯,想必就是那么一回事。我期望我那位侄子……”
“那名凶手,”瑞宁接着说,“后来用泥巴把那个窟窿堵上了。没人会知道那座一向无人光顾的塔楼顶上有两具尸体在慢慢腐烂。他还把那道登上去的楼梯毁坏了。随后他就宣称他的妻子和朋友失踪了,最后他便指控那对男女私奔了。”
奥坦丝听到末一句话不免一惊,那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意料之外的暗示,她心里明白瑞宁是想传达什么信息。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问道。
“我的意思是说埃格罗奇公爵也曾指控他的妻子和朋友私奔了。”
“不,不,”她嚷道,“不许你胡说!……你不是在讲我叔叔的一个侄子的事吗?干吗忽然又扯到我叔叔,把两件事混为一谈呢?”
“干吗把两件事混为一谈呢?”瑞宁说,“我其实并没把两件事混为一谈,那根本就是一档子事,我只是原原本本讲出实情罢了。”
奥坦丝转身望着她的叔父,后者紧攥着拳头,沉默不语。他为什么既不否认,也不辩解呢?
瑞宁又用肯定的声调说:“这只是一件事。出事那天,9月5日夜里8点钟,埃格罗奇先生借口去追那对私奔的男女,用木板钉死了那座楼房才离开。走之前,他除了把一些枪支从那个玻璃柜里取出拿走之外,没动其他的东西。在那最后一刻,他忽然有个预感——这在今天已经得到证实——觉得那个望远镜在这起罪行当中起了很大的作用,一旦被人发现会成为追查的线索,于是他把它丢进大座钟柜里隐藏起来,赶巧使钟摆由此而停摆了。这个欠加考虑的动作,就像每个罪犯都会不可避免地犯下错误那样,竟在20年后把他出卖了。我刚才用力推开客厅那扇门时,震动了那个钟摆,钟又走动起来,敲响了8下……这就使我穿越迷宫,掌握了谜底的线索。”
“拿出证据来!”奥坦丝结结巴巴地说,“证据!”
“证据?”瑞宁答道,“谁能在800米以外的距离开枪射击而百发百中呢?除非是一名优秀枪手,一名爱好狩猎的人。您同意吧,埃格罗奇先生。证据?为什么那座房子里,除去枪支,别的什么都没给拿出来呢?因为那位爱好射击的人舍不得丢下那些枪支——您同意吧,埃格罗奇先生。我们在这里可以看到那些枪支给挂在墙上当做战利品……证据?9月5日是犯罪的那一天,这个日子给凶手脑子里留下了如此可怕的印象,以至于每年一到这一天,他就安排狩猎等娱乐,好使自己忘却那桩往事。就是在这一天,他抛却了往常那种克制的习惯。今天正是9月5日……这些证据还不够吗?”
埃格罗奇公爵已经被这一连串的揭发吓得惊恐不安,蜷缩在圈椅里,两手捂着脸。
奥坦丝没再跟瑞宁争辩。她压根儿就没喜欢过她的叔叔,确切地说,她丈夫的叔叔。她现在接受了瑞宁对他的指控。
过了片刻,埃格罗奇公爵才支支吾吾地说道:“不管你说的这事是真是假,你总不能把一个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和荣誉而杀死不忠实妻子的丈夫当成罪犯吧?”
瑞宁答道:“可我只谈了这事的头一段,还有一段更为严重,更可能是事实,那必定会引发一场更深入的调查。”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也许并不像我刚才宽宏大量估计的那样,只是一起丈夫惩治妻子的事,而很可能是另外一回事,那就是一个破了产的男人企图贪占他朋友的财产和妻子的行径。他为了个人利益,设计了除掉他的朋友和他自己妻子的圈套,把他俩引入陷阱,建议他俩去看看那座塔楼顶上的平台,然后他便从一个隐蔽而可靠的地方开枪打死了他们。”
“胡说,胡说,”公爵气急败坏地反驳道,“不是那么一回事!这全是胡说八道!”
“我可不认为这是胡说。我的指控有根有据,再加上推理,并没说错。当然,第二段的说法也许并不完全正确。如果不是那样,你干吗还要感到亏心呢?一个人惩罚了罪人是不会感到内疚的。”
“杀人总归会让人感到内疚不安的。”
“埃格罗奇先生是不是真的为了减轻内疚的压力,后来娶了那个受害人的遗孀作为妻子呢?这可是问题的核心所在。这场婚姻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当时埃格罗奇先生是否一文不名?他娶的第二任夫人是不是很阔?要么就是他俩早已相爱,共同策划杀死了他的妻子和她的丈夫?这些问题我还没弄清答案。不过,警方如果采取各种手段,不难弄清真相。”
埃格罗奇公爵摇摇晃晃,不得不靠在一把椅子的椅背上。他脸色煞白,问道:“你要去报警吗?”
“不,不,”瑞宁说,“首先,人应有自知之明。再者,还有20年内疚不安的回忆,这会一直延续到罪犯死亡为止,这期间还会伴随着家庭的不和啦,仇恨啦,难熬的日日夜夜啦……最终他不得不爬到那座塔楼上去移走那两个被谋杀的人的遗骸,触摸那两具骷髅啦,扒掉他们的破衣烂衫啦,把他们掩埋掉啦,经受一场恐惧的惩罚。这就足可以了。我们不再要求什么别的,也不会把这事公诸于众,以免造成丑闻使埃格罗奇先生的侄女受到压力。好了,咱们就私下处理这件不光彩的事吧。”
公爵坐回到写字台前的椅子上,捂着脑门问道:“那你干嘛……?”
“干嘛要插手干涉这事呢?”瑞宁问道,“您的意思是说,我谈论此事想必有某种目的吧。对,正是如此。罪犯的确应该受到赔偿的处罚,好使咱们的谈判导致实际的结果。别害怕,埃格罗奇先生会很容易脱身的。”
这场较量到此结束。公爵觉得自己只需要办个小手续,接受点儿损失就成了。他又多多少少恢复了点儿自信,用一种近乎嘲讽的口气问道:“你要多少钱?”
瑞宁放声大笑:“太好了!您终于看清自己的处境了。可是您要跟我谈交易那就错了,我从不敲诈。”
“那该怎么办呢?”
“要求您偿还。”
“偿还?”
瑞宁弯身向前说:“这个写字台的抽屉里有一份律师送来等您签字的文件,那是一份您和您的侄女奥坦丝之间的协议,有关她的个人财产被私吞的事,您该负责还出那笔钱。在那份文件上签字吧。”
埃格罗奇公爵一惊:“你知道那笔钱的数额吗?”
“这我并不想知道。”
“如果我拒绝签呢?”
“那我就要去跟埃格罗奇公爵夫人谈谈。”
公爵不再犹豫,打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匆匆签了字。
“给你!”他说,“我希望……”
“您希望今后咱俩别再打交道,是不是?我也希望如此。今天晚上我就离开这里;您的侄女明天也会走。再见!”
公爵的客人们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更衣准备吃晚饭。瑞宁在那间空荡荡的客厅里把那份文件交到奥坦丝手中。她方才听到有关她叔叔的劣迹,一时不禁目瞪口呆,但是更使她惊讶的是瑞宁这个人对事物的洞察和分析能力,他一连几小时控制着事态发展,向她揭示了一出无人知晓的悲剧。
“你对我还满意吗?”瑞宁问道。
她向他伸出双手说道:“你解救了我,使我没跟罗西尼出走,使我恢复了自由和独立。我衷心感谢你。”
“哦,这不是我要你说的话。”瑞宁答道,“我主要的目的是让你解解闷,你的生活太沉闷乏味了。人应该知道怎样运用自己的眼睛来观察世态人情。丑陋的怪事到处都存在,因此人应当拯救受害者啦,纠正不公平的事啦,做好事啦……”
“可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奥坦丝问道。
“我是个冒险家,一个喜爱打抱不平的人。生活当中如果没有什么奇遇或惊险的经历,那就太没意思了。今天你感到奇特而激动人心,正是因为整个事态震动了你的心灵。你愿不愿意再尝试尝试做我的伙伴。如果有人向我求助,你就跟我一齐去帮助他。如果有机会需要我去侦破什么犯罪案件,咱们俩就一块儿去。你同意吗?”
“当然同意。”她答道,“不过……”
她有点儿犹豫,似乎想猜出瑞宁内心的真正目的。
“不过,”瑞宁微笑着替她说出了她的想法,“你有点儿犹豫,心里在想:‘这个爱冒险的家伙究竟要让我跟他一起冒险冒到何等程度?他明明对我有好感。’咱俩先订个合同吧,你再跟我一起经历7趟冒险的事,时间定为3个月,到第八趟结束时你就允许我……”
“允许你什么?”
他没直截了当答复:“在这期间,你如果在半当腰发现我不再使你感兴趣,你可以随时离开我。但如果跟随我到底,3个月后的12月5日夜里,哈林格古堡那座钟敲响8下之际,你就得允许我……”
“允许你什么?”
瑞宁沉默不语,凝视着那张他希望作为酬赏的美唇。他深信奥坦丝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没必要说破。
(梅绍武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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