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飞不想耽误太多时间,他深谙“速则乘机,迟则生变”这个道理,便和王霜两个人预订了第二天一早的飞机,几个小时后启程。
前一天晚上,顾飞没敢多睡,时刻关注着王霜房间里的动静,唯恐他临阵脱逃,但显然是他多虑了。
整个晚上,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守在人家房门口,听着小两口的私密谈话。他们说得并不多,小菲零星说的几句话,也都是让王霜注意安全,还有等他回来之类的话,而王霜更是简单,就轻轻“嗯”了两声作为回应。他们那种平淡如水的爱情,在这个急躁的年代,显得分外真挚。
顾飞不禁感叹,这才是爱情打开的正确模式。
半夜的时候,王霜起夜,差点踩到睡得迷瞪的顾飞,吓了他一跳。
顾飞虽说脸皮厚如城墙,但被抓包偷听,脸面上也有些挂不住,干脆装成是梦游趴在沙发上睡了过去,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才被小菲喊醒。
他原本的计划是自己和王霜两个人去机场,但小菲偏要跟着,说是送行。王霜又不是罪犯,人家这次的目的是配合工作,顾飞也就没有阻拦,三个人坐上一辆出租车,向机场行去。
在出租车上面,顾飞感觉自己像夜空中最亮的星,在一对情侣身旁,发出闪亮闪亮的光,看着哪哪都别扭,哪哪都多余。
王霜每次想要做些亲昵动作的时候,都会先横顾飞一眼:“顾先生大学的时候主修的是电工专业吧?”
顾飞只好装作听不懂,默默转过头去。
到了机场后,等两人过了安检门,小菲一个人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只剩下顾飞和王霜两个大男人坐在候机室里面,相顾无言,很是尴尬。
飞机没有晚点,两人准时登机,随着飞机平稳起飞,顾飞心里的这块大石头才逐渐放下。
再过两个多小时就要回到s市了,也该告一段落了。
想到这里,顾飞心情也好了不少,看王霜都顺眼了几分。
王霜登机后就一直在闭目养神,此刻却突然睁开眼睛,声音有些缥缈,说道:“终于起飞了。”
顾飞随口应道:“是呀。”
“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放心什么?”
“不用担心我会再逃了。”顾飞不喜欢王霜那种掌控全局的眼神。
“当然,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跟警方合作,也只有警方才能保护你的安全。”顾飞淡淡说道。
“算了吧,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了,别装了,说实话你的演技配不上你的智商。”
“什么演技?”
“我想知道我的漏洞是什么。”
顾飞眉毛一挑,对上他的视线,一时间心里透亮。
原来王霜早就看出来了。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不趁着昨晚逃跑,反而跟我上飞机?”
王霜摊开手掌,绅士有礼地说道:“既然你喜欢演戏,作为一名合格的绅士,自然要配合到底,我也想好好欣赏你的演技,却没想到竟然一点创意都没有,太让我失望了。”
“你不承认,那我就帮你说好了,你之所以没有逃走,是因为小菲,对吗?”顾飞一针见血地说道。
王霜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觉得她知道我的事情后,就不会帮我逃走吗?原来你这么天真。”
“当然不是,”顾飞摇摇头,说道,“如果她知道你的身份的话,她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让你离开,就算你不想跑,她也会硬拉着你跑的,爱情中的女人最疯狂。但她没有这么做,也就是说她根本不知道你才是那个真正的凶手,而你陪我演戏的唯一目的,也只是骗她一个人。”
王霜轻松地笑了笑,一口承认下来:“没错,她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份,还以为我真的是要去s市配合你查案,她不知道我这一去,可能就永远都回不来了。她很信任我,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但实话实说,这种感觉并不好,甚至还有些恨。她爱我、信任我,只是因为我是王霜。在她眼里,我是个单纯的好人,而我也不想让她失望,所以我跟你来了。但你知道的,如果我想跑,其实还有很多机会可以随时跑掉。”
顾飞点头承认,这也是他确信王霜已经入局的原因。
“没错,我根本不知道你已经看穿了我的目的,而我对你深信不疑,仅仅过了安检门之后,你就有最少三次机会可以逃跑,但你都没有。这点也更让我放松警惕,彻底信任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跟我上飞机吗?”
“原因我已经说了,我想知道我的漏洞是什么。为什么你会查到我才是凶手?”
“就为了这个?”顾飞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不敢相信他就是为了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原因,甘愿束手就擒。
“没错,就是为了这个。”王霜笑的时候,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顾飞看了眼窗外的天空,飞机已经飞了好远,胜负已定,他想不到王霜还有什么翻盘的机会,便定了定神道:“其实找到小菲的时候,我都不敢确定你是凶手,最多只是怀疑,当作嫌疑人之一,更不知道你们会住在一起。而我最开始怀疑到你,是因为那个录音。”
“不可能。”王霜斩钉截铁地说道,“录音方面绝对不可能有破绽。”
“你很聪明,用的方法不算复杂,却很实用,而且你做得很决绝,心狠手辣,动作果断,但破绽就是你太着急了。”顾飞侃侃而谈。
“继续说。”
顾飞接着说道:“你的手法我想就不用多说了吧,大家都心知肚明。你先是骗李山打开录音笔,目的就是录上严老九的声音,将谋杀罪嫁祸到严老九的头上。但你从没想过把这个当成铁证,你也知道音频是无法作为呈堂证物的,所以你在给李山录音笔之前,就稍微做了一点手脚。就是录音笔只能播放一次,再之后就会自动销毁。开始的时候,警方还怀疑是严老九有帮手,帮他销毁证据,但实际上,那都是你布的局。你害怕音频被拿去检查,被人发现严老九的声音是从另一支录音笔里传出来的,所以,你根本就是损毁了唯一能证明严老九清白的证据。但你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录音的节点问题。”
“节点?”
“录音当中,严老九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辛西娅之泪’在哪里?你都知道什么?”顾飞模仿着严老九的语气说道,“我能够理解录音里只有一句话的原因,就是害怕说多了露馅,更害怕掌握不好,跟李山的回答南辕北辙,让人横生怀疑。果然,李山被你突如其来的一下子弄得有些发蒙,很直接地就回了一句话。就在这个时候,你直接开枪,一枪毙命!你不让李山多说话的原因,应该是怕他一不小心说出你的身份吧?但偏偏这里就是漏洞,你开枪的速度太快了!”
“原来是这个。”王霜已经明白了顾飞所说的漏洞所在。
“如果凶手真的是严老九的话,录音里的开枪时间就很有问题,严老九明明问了李山两个问题,却毫不犹豫地开枪,只能说明,他根本就没指望得到答案!”顾飞特意看了王霜一眼,却没看出他有什么惊讶的地方,不禁对王霜调整心态的能力感到佩服。
“也就是说,最开始我就给自己设了个死结,如果我让李山多说话,我的身份就会暴露,如果我不想让身份暴露,那必然得趁早开抢。我竟然疏忽了这一点,太大意了。”王霜淡淡地说道。
顾飞说道:“不,你做得已经很好了,录音笔被限制只能播放一遍,所以这种漏洞很容易被忽略,就算是我有怀疑,也不敢确信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还是被你发现了,”王霜叹了口气,似乎觉得有些可惜,道,“原来是这个漏洞,但我怎么会知道严老九跟我在同一班列车上,又怎么能拿到他的录音?”
“这也是我一早不敢确定你就是凶手的原因,唯一能够约严老九上列车并拿到录音的人,只有天霖集团的何笙箫,你要完成整起案子,就必须要他的配合,你们两人缺一不可。当时,我曾怀疑是你们两人共同作案,但后来我确信,你跟何笙箫根本就是一个人。”
王霜重重地喘了口气,说道:“听你讲得越来越有趣了,难不成我会分身术或者是易容术吗?”
“警方调过列车上车下车的所有监控录像,却只找到了你的上车录像和何笙箫的下车录像,当然列车人流众多,也有可能是警方疏忽,不足以证明你们两个就是同一个人。合作犯罪,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共同利益!我思来想去,都想不通你们的共同利益在哪里。何笙箫代表的是天霖集团,他们的目标自然不会是李山这种小杂鱼,只有严老九才会成为他们的目标。可你的目标一早就选定了李山,他们为什么要配合你的行动?也许你会说,最后严老九不是也成了嫌疑犯吗?但你别忘了,录音都已经毁了,就算想要抓严老九,也需要时间!如果天霖集团想要杀了严老九,为什么不一枪打死他,再嫁祸给李山,岂不是更痛快?所以我才猜测,何笙箫根本就是你利用的一个假身份!”
“分析得很好,但我为什么要杀了李山?”王霜又问道。
“这个问题在我见到小菲之前,也一直疑惑,直到在她家里看见你,我才找到答案。李山曾经对小菲意图不轨,而且不止一次,这件事你不可能不知道。一个男人,想要杀了另一个男人,无非两点,一个是自身的利益受到了威胁,一个是自己的女人受到了威胁。不巧的是,李山两个全中了。”
他们两个在小声言语,周围的乘客也无人关注,空乘给两人分别倒了杯水,顾飞轻轻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我去找小菲之前,曾经找到过你们的大学同学,知道了你们大学时期的故事。而且刚好你离开后,她也告别了陈公馆。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她跟李山的过节。第一次发生在你回来之前,第二次在王管家死后的第二天。李山通过一个长期关闭的侧门,意图对小菲不轨,这个她应该都跟你说了吧?你当时就已经起了杀意,原因有两个,第一,他侵犯了小菲;第二,他发现了侧门。”
王霜赞叹一声,说道:“如果刚刚被你发现破绽,还有那么点不甘心,那现在我心服口服。果然牵一发动全身呀,李山本来就是计划外的事情,看来我冲动了,冲动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么说,果然王元也是你杀的!”顾飞刚刚还一片平和,现在眼中却燃起怒火。
“没错。”王霜坦然承认道。
他杀了李山,毕竟李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混混,而且还是为了小菲,尚说得通。
但王元不一样,那是他的养父,亲手将他哺育成人的恩人,他却恩将仇报,简直天理不容!
当一个人可以抛开“孝”字,就不可以称之为人了。
“不光是他,还有王朝先,都是我杀的!”
“那李松呢?也是你吧!”
“没想到王朝先一把年纪了,却还是很单纯,他一直想知道当年陈佑桥的死亡真相,我告诉他我可以帮忙,只需要他做一件事,就是藏在房间里,趁李松离开的时候,用荧光笔留下‘辛西娅之泪’几个字,如果李松做贼心虚,自然会害怕逃跑。他完成得很好,写完字后,就马上离开了,甚至不知道我杀了李松。”
“让我猜猜,这件事你明明可以一个人搞定,却偏偏拉上王朝先帮你,你一早就打算让他做替罪羊!”
“是呀,再加上十年前陈佑桥被杀的时候,他其实也留在陈公馆,多么完美的一个替罪羊呀!”
“不对,你这么做,难道不怕他把你供出来?你凭什么肯定他不会出卖你?”
王霜装模作样地做了个鬼脸,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这是留给你的家庭作业,你应该自己去查!”
顾飞暂时将问题扔到一旁:“那再说回王元的案子,不得不承认,你布了一手好局!那天我们去陈公馆,王元说要告诉我们的事情,应该就是跟你有关吧?你知道他的习惯,绝对不可以在客人面前失礼,无论多小的事情,都要保证衣衫整洁。所以你偷偷跑到王元的卧室里,趁他换衣服的时候杀了他,然后从窗外逃走。没想到却被在一旁偷窥的李山看到,被他跟了一路。
“你的布局没有破绽,一早就在墙壁遮掩处放好了一个警徽,并且故作停留,让其他人误认为你是换上了警服,并故意留下警徽。而你则大摇大摆地从侧门进入,谁会怀疑你是杀人凶手?你又装成怒气冲冲的模样,指证严老九,骗取警方的信任。
“另一边,李山拿到了警徽,找到我后,导致我误认为警局内部有内应,浪费了大把时间。如果最后不是你为了把李山灭口,将他带上列车,留下破绽,要破案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王霜拍了拍手,感叹道:“顾飞,果然有一套。”
顾飞现在连正眼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淡淡地说道:“我已经通知s市警方了,只要飞机落地,你就会被包围,认命吧。”
王霜微微一笑,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对顾飞说道:“这样吧,我们玩一个游戏,如果飞机降落能抓到我,那就算你赢!好不好?”
“难道他还有后招?”顾飞心里暗想。
空姐看到有乘客突然情绪激动,立马走过来询问情况,她们有责任保证机舱的秩序,此刻她虽然有些紧张,但嘴角扔挂着亲切的微笑。
“您好,这位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王霜对空姐视若无睹,双眼只顾着紧盯顾飞,眼神中带着几分异样的色彩,这是他人生中的一次豪赌,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顾飞见状冷笑一声,虽然他觉得王霜只是在故弄玄虚,根本搞不出什么花样,但仍旧不敢放松,时刻保持警惕,以防他突然发难,嘴里却轻声说道:“还有必要吗?只要飞机降落到s市,你马上就会陷入警方的包围,现在后悔是不是有点晚了?”
飞机上的其他乘客也都注意到了前方的异样,纷纷探头来看,原本平静的机舱里变得有些混乱,空姐害怕飞机出事,急忙安抚大家的情绪。
“请大家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好,不要随意乱动,系好安全带。”
她转过头郑重地对王霜说道:“这位先生,也请您坐好!”
王霜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似乎能听见秒针走动的声响,此刻的每分每秒都至关重要。
“我找先生算过卦,今天我不适宜去s市。”
顾飞眼皮一动,心里突然有些发慌,总觉着事情有些不对,却想不到漏洞在哪里?
“难道你想劫机吗?别做梦了!机舱里有这么多人,想要控制住你易如反掌。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到了,你还想耍什么花样?”
机舱里的工作人员对“劫机”两个字分外敏感,不由自主都看向王霜的方向,手心里捏了把汗。
“我什么都做不了吗?你以为我真的头脑一热,什么准备都没有,就敢跟你上飞机吗?”王霜喈喈怪笑了几声,听得周边所有人的身体都一阵发麻,顾飞也完全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突然,王霜猛地咬牙,怒目圆睁,表情狰狞得像一头嗜血的野兽,一头摔倒在地上,瑟瑟发抖。还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就开始口吐白沫,眼皮上翻,完全一副癫痫发作的模样,瘫倒在地上,吓得空姐一声尖叫。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几名空姐和空少赶紧围了过来,为王霜做抢救工作,却没起到什么效果。
顾飞气得直咬牙,拳头紧握,无论如何他都没想到,王霜竟然会用这一招!
他早在口腔里藏了毒药,必要的时候,准备拿自己的命来对赌!
这里可是距离地面八千米的高空,只要稍有差池或者延误,王霜绝对性命不保,正常人怎么会做出这种选择?
怪不得他敢乖乖地跟自己上飞机,原来他一早就已经做好了打算!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咬破毒药,逼迫飞机临时停降。
顾飞蹲下身子,用双手扯住王霜的衣领,怒骂道:“你是不是疯了?”
王霜丝毫没有回应,白眼球外翻,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