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琳

十二镜面 张墨爱吃鱼 第2页,共2页

从昨天开始他就翻来覆去说同样的话,本以为一天过后会有所改善,现在看来无异于痴心妄想。

“别以为不开口,我们就拿你没办法,就凭现在我们手上的证据,就算你什么都不说,也能直接定你的罪!给你机会,是让你自己坦白,争取从宽处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张志斌声色俱厉,如果是对付一般犯人,估计早就结案,但他对面坐着的是严老九。

严老九厚重的眼皮艰难抬起,说不清眼底藏着的是无畏还是蔑视。

“你指的证据就是昨天的录音吗?”

“怎么,你还想再听一遍?录音我已经听了几百回,百听不厌,要我再给你放一遍吗?”装载着录音的u盘就装在白色证物袋里,此刻正被张志斌拿在手上把玩。

“录音是哪里来的?”

“害怕这是非法取证?”张志斌语调戏谑,甚至带着嘲讽,“放心吧,绝对是正规途径,你绝对想不到被你谋杀的李山身上,一直放着一支录音笔,里面记录了你说过的每一句话,绝对真实有效。”

“如果你们真的从他身上取到录音笔,那天怎么可能还放我下车?这段录音肯定不是原件。”

“那又怎么样?能够证明案发时你在现场就足够了。”

陈琳暗觉不妙,没想到张志斌被人一句话就诈出了录音的来源。

“别以为我不懂法律,如果将来上了法庭,需要提供的是录音的原载体,也就是录音笔本身,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录音的来源是哪,但我敢肯定这份录音绝对不能成为证据!”这时,严老九脸上爬着令人作呕的得意,“而且,录音只能作为间接证据,不能作为直接证据,就算你们有录音原件,没有我的口供和其他证据佐证,再加上我会请全国最好的律师帮我做辩护,法官判我有罪的概率几乎为零。”

他说的那些陈琳当然全部清楚,从最开始她就没指望能够靠录音笔将严老九定罪,而是想利用录音,击破他的心理防备,好让他自己认罪,没想到竟然被他识破。

陈琳按住张志斌的肩膀,让他不要冲动,然后才说道:“录音的确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这里不是法庭,我们也不是法官,只要你知道,现在你是整起案件的头号嫌疑人,我们会锲而不舍地去寻找能够将你定罪的证据。在列车上杀人,你没有时间清理掉所有罪证,只要我们找到你的任何破绽,你就再也没法反驳,就算你请全国第一的律师,也没法逃脱制裁,这点你自己心里清楚。当然,如果你现在跟我们合作,我可以将你定性为投案自首,帮你争取减刑的机会。现在摆在你眼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死扛到底,要么跟我们合作,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该怎么选。”

严老九听闻后,先是轻笑,逐渐演变成哈哈大笑,笑声无比刺耳。

“你们连证据都没有,就想让我自首,还有比这个更好笑的笑话吗?”

张志斌重重拍了下桌子:“严老九,别耍花样!就算现在的证据没法呈堂,但足以无限传召你来配合我们调查,一次十二小时,我看你能挺多久!而且你被警方带走的话,对你公司的影响也不小吧?”

“你想跟我玩?好,那我就奉陪到底。”严老九的语气毫无情感可言。

陈琳接口道:“其实相比较李山的死,我更好奇的是‘辛西娅之泪’跟你的关系。”

严老九一言不发,沉默以对。

“你明明就不是对那块钻石感兴趣,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陈琳观察到严老九握紧的拳头,更确信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对严老九来说,有某个比钻石更重要的东西,会是什么?

严老九缓缓闭上了眼睛,说道:“我累了,现在什么都不想说,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行,那今天就先到这里,明天我们继续。”

看来想要他现在认罪已经不可能,今天也就没必要继续耗下去。

陈琳招呼不甘心的张志斌,从审讯室出来,张志斌又是一阵恼火,说道:“没想到准备那么多,最后一点都没用上。”

陈琳也有些泄气,不过为了给他打气,完全没有表现出来地道:“不用急在一时,现在已经有很大的突破了,而且这么大的一盘棋,如果轻易就破了,岂不是很无聊?”

“破案又不是玩游戏,我巴不得给他定罪!”张志斌嘟囔着说道。

陈琳说完那句话后,也有些哑然,那分明是顾飞才会说的话。

“我让老莫调查谋杀李山的枪械去向,你去帮帮他,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

“要我看,他指不定随手将枪扔到哪去了,搜索面积那么大,怎么找呀?”张志斌找到机会就抱怨两句。

陈琳却不再多说,要了录音的u盘后,就将他打发走了。张志斌对刑警的工作充满热忱,而且体能也非常不错,只不过在考虑问题的方面还有所不足,需要磨炼。而莫月男刚好跟他相反,虽然体能一般,但头脑灵活,让这两个人同时处理一个案子,刚好可以互补。

到了下班时间,这次陈琳没有加班,因为她早上答应了小雪,要教她弹钢琴,第一天无论如何都不能迟到。

她下班后,开着车赶往事先约定好的地点,一间川菜馆门前,谁想到一路堵车,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二十分钟。等她到的时候,却不见小雪的身影,连忙左右寻找,才发现小雪竟然躲在一个角落,她已经等了许久,看到陈琳的时候,兴奋地挥了挥手臂。

小雪委屈地说道:“我还以为你反悔了,不想教我了!”

陈琳满眼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顶,充满愧疚地说道:“怎么可能呢?吃晚餐了吗?”

小雪点点头,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她怯生生地看着陈琳。

陈琳一阵好笑,摇摇头道:“傻孩子,姐姐带你吃饭去!”

“不,不用,”小雪害怕地摇头拒绝,陈琳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小雪小声说道,“我,我没有钱。”

说完话后,她脸颊通红。陈琳对小雪的怜惜更甚,不由分说地带着小雪进了饭店,直吃到小肚溜圆才从饭店出来。

陈琳开车将她带回自己的房子,钢琴就摆在客厅的角落,因为长期不用,如今已经蒙上了薄薄一层灰尘。

陈琳按了几个琴键,发现音调有些不准,又花了一点时间调琴,调琴是她特意在大学时期学的,还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了,没想到今天居然派上了用场。

在小雪无限崇拜的眼神中,陈琳也有些飘飘然,第一堂课她只想看看小雪的基本功,所以没有挑选曲子,而是让她练习爬音阶,但她练习得还是非常认真。听了几段后,陈琳发现她的基本功还是不够扎实,心里隐隐有些火气,生气于那些钢琴老师的拔苗助长,差点毁掉一个好苗子。

无论做什么都一样,根基往往才是最重要的,急于求成可能看上去速成效果明显,但对长久发展来说,往往是十分不利的。

后来她看练习时间差不多了,就让小雪给妈妈打电话,让妈妈过来接,在等待的时间里,小雪仍然苦学不辍。

陈琳拿着u盘若有所思,想着想着,将u盘插到电脑上,点击播放按钮。

音频录得并不是很清晰,但该听到的还是都能听到,她翻来覆去地听,根据音频,她脑中自动浮现了当时的场景。从音频上来看,似乎是严老九谋杀李山,证据确凿,但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小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练琴,听着录音突然说道:“为什么会响两次?”

“什么?”陈琳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我是说录音里有个铃声响了两次。”

“铃声?”陈琳反复听了多次,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个铃声,但她想到了小雪的听力,小雪是绝对音感,不可能出错,于是马上点开重放了一次。

“小雪,你再帮姐姐听听,哪里响了两次?”

小雪乖巧地点点头。

音频此时放到一片沉默,就是王霜离开包间,留下李山一个人的时候,音频特别小声地响了一下。

小雪指着电脑说道:“这里响了一声!”

这个陈琳也能听到,那是列车的准点报时,因为这个音频本身就是从视频里剪出来的,而视频里的声音又是从录音笔里录下来的,音频经过多次转录,音质比原版已经差了许多,列车的铃声她根本没太在意。

“那还有一声呢?”

小雪听着录音,听到严老九出现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随之而来一声枪响,小雪说道:“就在这里!”

陈琳马上将声音调到最大,不过还是只能听到枪声,她反复听着,终于在枪声里听到了几乎弱不可闻的一声铃响。

如果不是因为多年的钢琴基础,她根本不可能听到!

录音当中竟然出现了两声铃响,她的脑子突然“嗡”了一声。

她已经可以确定,录音是假的!

难道音频是被人动过手脚的吗?又或者说,其实最早的那份录音就是假的?

如果最早的录音就是假的,那又能说明什么?

一滴汗从她的额头滑落,烈火焚烧般灼热的夏日里,她的手脚竟然变得刺骨般冰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那个极致恶意的念头冉冉升起,难道说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她激动地站起身,要去验证自己的猜想。

小雪见她这副架势,被吓得不轻,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把身体抱住,缩成一团。

陈琳现在心里百味杂陈,但仍旧敏锐地注意到小雪的表现,心里油然生出一丝歉意,她弯下腰,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更亲切一些,轻声对小雪说道:“小雪,姐姐现在突然有工作要处理,今天不能继续陪你练琴了,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小雪慢慢地挺直身子,小声说出一个地址后,就不再说话。

陈琳没有时间顾及太多,随手将资料装进牛皮纸袋后,牵着小雪的手就下了楼。

现在已经过了晚高峰的时间,一路畅通无阻,而陈琳又因为心急,车开得飞快,二十分钟不到的时间,就到了小雪说的地方。

那是一座九十年代的老建筑,外面因为翻新,看着还算不错,但楼道里面墙皮早已斑驳殆尽,垃圾混着灰尘显得破败不堪。

李太太正站在楼下,不时看眼手表,焦急地左顾右盼,远远看见两束车灯由远及近,她一眼就看到从车上下来的小雪,三步并作两步急忙迎了上去,一把抱住小雪。

“总算回来了,你到底去哪了?担心死我了!”

小雪低着头,陈琳熄火从车上下来,抱歉地对李太太说道:“小雪晚上一直在我家里学琴,没事先告诉你,让你担心了!”

李太太迟疑了一下,表现得有些拘谨,说道:“别这么说,是我家小雪打扰你了才对。”

她稍微顿了下,眼里划过一丝犹豫,咬了咬嘴唇,表情略显尴尬地问道:“那个,还没问过老师学费……怎么算?”

“我喜欢小雪,不会收学费的,放心吧!”陈琳笑着说完,看了眼手机,又说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先走一步。”

说着,陈琳转身要上车,留下一脸诧异的李太太,而一直沉默的小雪突然喊道:“下次……什么时候……”

小雪言语不详,但陈琳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问下次什么时候才能上课。

“后天吧,去琴行等我。”

陈琳说完后,一脚踩下油门。

她知道自己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车速比来时更快上不少,恨不得一下子蹿到警局。

陈琳突然想起顾飞之前跟她说的话,他要自己帮他做一遍验算,当时她还想不通所谓的验算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才反应过来,难道他早就已经知道凶手并不是严老九,所以才说那种话?

虽然认识顾飞也有一年多的时间了,彼此间也合作过许多次,但她仍旧想不通,他脑袋里的想法。

实话实说,顾飞的推理能力虽然不错,但算不上顶级,在警队里就推理而言,比他出色的大有人在,但顾飞的另一项技能无人能及,那就是观察能力。他非常擅长根据痕迹进行发散性思考,再根据实际情况推理,才让他在破案方面无往不利!

换句话说,其他人破案,是根据现有的情况进行推断,顾飞却能够大胆假设,然后再小心求证,一个是推算法,一步步进行推算,一个是代入法,将已知的答案带进去验算,可想而知哪个效率更高。

这是一种独一无二的天分,也是让无数刑警羡慕的天分,却怎样都学不来。

晃神的工夫,陈琳已经到了警局,因为已经是深夜,除了零星几个值班人员,其他人员早已经下班回家。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的小刘看见陈琳,恍惚了一下,还以为是在梦里,不过马上清醒过来,起身说道:“陈队,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琳也不多搭话,说道:“帮我安排一下,我要见严老九。”

“现在?”小刘诧异地反问一句。

陈琳点头,不容置疑地说道:“对,现在!”

小刘马上跑去调人,不过很快就跑回来,对陈琳说道:“陈队,严老九正在跟他的律师见面,你要稍等一下。”

“他的律师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十五分钟前吧!”

陈琳干脆直接到审讯室的门口等着,又过了五分钟左右,只见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不用说也知道,那是严老九的代表律师。

律师出门后,看见陈琳愣了一下,不过马上摆出一副职业的笑脸,对陈琳说道:“这位应该就是陈队长吧?我是严先生的代表律师,我姓梁。”

陈琳对他并不在意,直言道:“梁律师,这么晚还来看当事人,真是敬业呀!”

梁律师笑笑,对陈琳说道:“陈队长不也一样吗?我刚好想要找你说件事情,现在看来不用麻烦了。”

“是严老九的案子吗?我刚想再跟他确认一下。”

“我想现在应该没那个必要了。”

陈琳耳朵动了一下,问道:“嗯?”

“陈队长,我刚刚得到了严先生的授权,严先生的这件案子已经交给我全权处理,我们刚刚达成共识,愿意配合警方调查,并承认罪行。”梁律师说道。

“他认罪了?”如果是白天,她听到严老九认罪的消息,估计睡觉都会笑醒,但现在案情突然反转,情况有变,严老九的认罪更让她疑窦重生。

“没错,恭喜陈队长,可以宣布破案了。”

陈琳说道:“我想梁律师应该白费力气了,案件目前有了新的进展,虽然尚不能完全洗清严老九的嫌疑,但他并不一定是凶手,现在认罪有点早了吧?”

梁律师眉头微微一皱,然后恢复平常,说道:“是吗?这可是个好消息。”他皮笑肉不笑,丝毫看不出半点高兴的样子。

“那我就不打扰了。”梁律师说完后,离开了警局。

陈琳带着满腹疑惑,推开了审讯室的大门,严老九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的样子,从一个精神饱满的中年人,变成了神情萎靡的老人,才短短几个小时,陈琳差点认不出来。

严老九稍稍抬了下眼皮,然后又耷拉下来,淡淡地说道:“我已经认罪了,你还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里不见了以往的锐气,沙哑得更像是失败者的喃喃自语。

“为什么认罪?”陈琳问道。

严老九身体一顿,像是被陈琳的话逗乐了一般,轻笑一声。

“你难道不希望我认罪吗?”

陈琳说道:“开始很希望,但现在不了,因为凶手不一定是你。”

“哦?”严老九眼睛一亮,不过随即暗淡下来,道,“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我都是最有嫌疑的,而且你们不是已经有了证据吗?”

“有人想要你的命,这我一点儿都不奇怪,你的仇人应该有很多,但我好奇的是,你竟然认命了,乖乖认输,这不是你的风格。告诉我,为什么要认罪?”

“既然败局已成定局,大家就不要再在上面浪费时间了。你走吧。”

严老九说完后,慢慢闭上了眼睛,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陈琳知道他再也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陈琳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一定会破案的。”

严老九纹丝未动,像是已经睡过去一般。

陈琳离开审讯室,回到了家里,连鞋子都没脱,就将桌板上所有的东西都推到一边,然后将“列车案”的资料摆放在当中,重组案情。

录音笔,从一开始就是凶手的一项工具。

凶手实施的步骤很简单,首先,他要想办法将录音笔放在李山身上,目的是当李山被害后,警方能够在他身上找到,并用来当作警方的证物。

然后凶手为了栽赃到严老九身上,故意找到严老九,用另外一支录音笔诱导并录下严老九说出几句关键的话。

再接下来,凶手回到李山的包间,但这期间他没有说话,而是播放出严老九的那句话,故意被李山身上的录音笔录下,这个时候李山回应了一句,增强了录音对话的可信度后,就被凶手一枪爆头。

而凶手心思细腻,为了用录音笔将严老九定罪,他做了一系列动作,让录音笔上的音频只能播放一次就自动损毁!他这么做的目的有两个,第一,让警方听到严老九的声音,并确信他就是杀人凶手;第二,防止警方检查音频的时候,发现破绽。

凶手将计划设置得天衣无缝,但还是百密一疏,录音唯一的漏洞就在于时间的选择上面。

他偷录到严老九的话的时间,恰好卡在下午六点钟的时候,录音笔将列车上的报时也录了进去,再加上李山的录音笔中本身的报时声音,所以整段音频才会出现两次报时!

凶手很可能发现了这个破绽,却没有在意,因为他确信不会有人在第一次听到音频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个细节,而且两次录音的转录,基本上已经非常弱化了第二次的报时声音,他不相信有人会发现破绽!

但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有人会录下视频,而这段视频又恰巧被陈琳得到!

最开始,陈琳以为那个人破坏音频的目的是保护严老九,可事到如今才发现,毁掉一个陷害了严老九的音频,才是对严老九最阴险的陷害!

想通了这起案子的犯罪过程后,陈琳又陷入了另外一个疑问中。

凶手想要陷害严老九,想要严老九的命,为什么不选择一个更直接的方式,像杀了李山一样杀了严老九,反而用这种迂回的方式?他不怕出现什么意外吗?

还有严老九,明明知道自己是被陷害的,却缄口不言,甚至甘愿认罪,他的目的是什么?

李山又是知道了什么事情,才会卷入“辛西娅之泪”的案子,害得自己失去性命?

能够录到严老九的声音的人只有何笙箫,但何笙箫凭什么认定李山身上会有录音笔?

王霜突然失踪,他跟这起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一连串疑问涌上心头,陈琳的脑袋几乎快要炸裂。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机突然响起。

她接通电话后,眼神变地变得明亮,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挂断电话。

“明天就该结束了吧!”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