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雷西最受不了别人指责他的不是,心浮气躁的他立刻展开反击。
“这说不过去嘛!我虽完全在状况外,可是对于无法接受的部分,我是不会随便认可的。你们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讲莫妮卡的逻辑,也就是神的逻辑,可是在这个什么逻辑下就非得杀人不可吗?《圣经》里提到的末日审判也会审判活着的人吧?”
莫妮卡还处于自我封闭状态,大家都在讨论她,她却漠不关心。看着毫无反应的莫妮卡,格林强忍脾气说道:“因为,他们非死不可!”
“为什么?”
“我问你,所谓的罪,是什么?看着迎面而来的路人,你能够立即判断他是否有罪吗?有罪的人不会在胸前挂个牌子,人活着,是无法从外表判断他有罪还是无罪的。可是死人就不同了,在审判日那天复活的死人,如果无罪就可以获得永恒的生命,一直活下去。如果有罪就会再死一次,这种方法是不是简单明快?莫妮卡必须把他们全部变成死人才行,因为对她而言,死掉又复活的人若一直活下去,就是无罪的人,如果腐朽消失的话,他就有罪。”
特雷西挠着头说:“很难想象这种事就发生在我所居住的世界,我都想参加教会唱诗班的面试了。”至此,他的态度已或多或少变得比较和顺了,“莫妮卡的奇怪逻辑——不,应该说是信仰的真理,我算是了解了。可是你们是不是也该告诉我约翰真正的死亡时间了?”
“这要追溯到那一晚的灵车飙车事件,当时我在事故现场附近的灌木丛里捡到了约翰掉落的假发。假发内侧沾有血渍,不过是干了的旧血渍,很明显不是车祸发生时沾到的。当下我就知道约翰可能事发之前头部就受伤了。后来,当我照着刚才说的线索推测约翰在茶会或更早之前就已经死亡的时候,又想到了那顶假发。如此一来我就知道了约翰真正的死亡时间。
“事实上,我也在那场意外中受了重伤。但因为已经是死人了,所以没感觉到痛,只是我的头骨裂了。怕周围的人知道,我就用印花大手帕将头包成海盗的样子,把伤口遮起来。”
这次格林没有把头巾取下来,没有像刚刚摘太阳眼镜那样做出让活人们惊讶的举动——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再没什么好炫耀的。
“我在想,约翰会不会也做了同样的事。我们同样是死人,彼此心灵相通。所以约翰戴假发难道也是为了掩饰头部的致命伤口?服药的副作用导致他的头发都掉光了,这么一来头部的伤口一定很明显吧。你们看,他现在就像挂在墙上的驯鹿头,可以看得很清楚。”
约翰的头还插在窗棂上,屁股朝着屋里的一行人,秃了的后脑勺上那个像火山口一样的伤口清晰可见。
“约翰死于头部重创,于是他借戴假发掩盖。那么这是何时发生的事呢?约翰戴着假发出现在我们面前,是从举办茶会的那天早上开始的,当然是在他喝下加有砒霜的红茶之前,所以大概是在茶会的前一天出了什么事吧?前一天晚上是发布墓园改造计划的晚餐会,当晚还发生了棺材冲进餐厅事件,当时棺材撞到了约翰的下巴,现场乱成一团。伊莎贝拉替约翰处理下巴的伤口时还附赠了一个吻,如果那时约翰就已经死了,那么帮他处理伤口的伊莎贝拉无论如何都会察觉到的吧?因此,约翰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晚餐会后到隔天早上茶会之前的这段时间,也就是他说要在办公室里熬夜加班的那段时间……”
棺材事件的始作俑者——柴郡,担心地问:“戴史迈利爷爷的眼镜应该不在约翰的计划之内吧?”
“嗯,因为棺材事件是一个意外。不过那副眼镜后来恰好发挥了作用,被他用来遮掩浑浊的瞳孔。茶会那天早上,约翰脸色苍白,戴着假发,穿着史迈利爷爷的衣服现身。我们大家都以为他宿醉了,但其实那苍白的脸色是他已死的证明。当时约翰说特意换衣服是因为打翻了酒,但我猜想真正的原因一定是他头部的伤口流出来的血沾到衣服上了。他前一天戴的眼镜无意中和假发、衣服凑在一起,再加上他和史迈利爷爷容貌有些相似,导致我们全都以为约翰要装扮成史迈利。”
“我们这里也有位‘奇谈博士’,煞费苦心地硬要把史迈利和约翰扯在一起,说他们互相对调身份!”特雷西趁机讽刺了哈斯博士,为刚才的事报仇。
“不过,关于眼镜,还有一个很有趣的地方。我刚才也说过,照推测,约翰遇害的时间应该是晚餐会后,到第二天早上茶会之前,他一直待在办公室里的期间。而这段时间里是有一个人暗地里和约翰见面,且怀有强烈的杀人动机的。”
“你不是说是莫妮卡干的吗?”特雷西小声嘟囔。
“办茶会的那天早上,玛莎让我去叫莫妮卡,刚打开房门,马里亚诺神父就出来了。他说莫妮卡在晚餐时和约翰吵完火葬的事后心脏不舒服,于是他陪同莫妮卡一起离席。有点担心的他就在隔壁房间的长椅上睡到天亮。也就是说,他监视了莫妮卡一整晚,并没有看到莫妮卡离开。可是她的的确确外出了,还和约翰见了面。
“次日早上莫妮卡神采奕奕地走了出来,不过一听到马里亚诺神父提到约翰,她就立刻绷起了脸,开始抱怨——明明没有实力,只会一味地模仿史迈利。坐他父亲的椅子、戴他父亲的眼镜、把他父亲讲过的话再讲一遍,狐假虎威而已。
“约翰的眼镜被冲进来的棺材弄坏,只得拿父亲的眼镜来戴,这是在莫妮卡他们走后才发生的。一整晚被神父监视,应该没下过床的莫妮卡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呢?”
屋子里一片寂静,是坟场里的那种死寂。房间里的活人和死人都没有出声,每个人的心都像活死人似的悬在半空,只是看着彼此疲惫的脸。只有不明所以的莫妮卡因为房里如此意想不到的热闹景象而笑着。格林看着史迈利,说道:“我想说的就是这些。那场茶会过后,只有约翰一个人留了下来,那时你们聊了些什么?你现在回到这儿来,是不是因为你和约翰聊过,很清楚他的意图?”
史迈利一脸严肃,随即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的,那场茶会后,我知道了约翰被杀的事。前一天夜里莫妮卡突然去找他,在办公室里用重物敲击他的头部,杀死了他。凶器当然就是掉在那儿、写有‘mementomori’的镇纸。死了的约翰当天夜里就醒了过来,知道发生了可怕的事。他是医生,可以准确地掌握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知道自己变成活尸了,这对他而言是个极大的打击。不论是谁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打击吧!他说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设法隐瞒自己已死的事实,在这一点上弗朗西斯和我也是如此,这大概是活死人的共同心态吧?因为死人要承受被周围的人忌讳和厌恶,忍受活人所无法想象的孤独。
“他下一步考虑的就是如何得到财产。这点刚才弗朗西斯在推理时说过了。一个人生前的执念,多半会成为死而复活后的行为准则,这也可以说成是死人的逻辑。约翰执着于财富,弗朗西斯热衷于解谜,莫妮卡笃信末日审判的到来,而我现在还在为巴里科恩家族的未来烦恼——虽然我已经死了。
“那时候的我其实还在犹豫是否该将遗产留给约翰,因为威廉来找我打小报告,说约翰负债以及侵吞墓园公款。出于这个原因,我曾暗示要修改遗嘱。死时依旧负债累累的约翰为此很是焦急,他认定如果不能留下遗产给伊莎贝拉,人生就没有意义。而只要可以得到遗产,就算自己已死的事实暴露也在所不惜。因此,他对我说要去告发莫妮卡杀人的罪行。
“这对我来说是很严重的事。和约翰聊完,我立刻叫来诺曼和莫妮卡,问他们晚餐会后发生了什么。痴呆情况已急速恶化的莫妮卡说话毫无章法,不得要领,于是我转而问诺曼,这才知道那天夜里,莫妮卡因为心肌梗死之类的原因死掉了……”
“她果真是在那天夜里死掉的?”格林看着诺曼,要他回答。
诺曼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是的……莫妮卡夫人是在那天夜里去世的。当时她一直在痛苦地挣扎,然后突然安静了下来,我觉得奇怪便上前查看,发现她没了呼吸,心跳也停止了……我、我十分震惊、难过,整个人瘫在原地,好久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我突然想起马里亚诺神父就在隔壁房间睡觉,准备去告诉他,没想到突然听到了声音……”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诺曼此时表情僵硬。
“我回过头去,看到莫妮卡夫人站在地上。她本来应该是无法行走的,却若无其事地快速向我走来。我吓了一跳,问她:‘莫妮卡夫人,您可以走路啦?您不是死了吗,怎么又可以动了?’莫妮卡夫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回答我说:‘啊,这是当然呀!我是死了,不过神赦免了我的罪,我又复活了。’我听莫妮卡夫人讲过太多《圣经》里的故事,很清楚她在说什么。而且我很高兴,认为这是神创造的奇迹。可就在我欣喜万分的时候,莫妮卡夫人说她想出去,有要事必须出去一趟。我当时很为难,也很焦急,如果莫妮卡夫人变成活尸的事被巴里科恩家的人知道了,像约翰那些讨厌她的人一定会想办法对付她的吧。那可就麻烦大了。要是莫妮卡夫人不在了,就没人保护我了,到那时我大概会被赶出去吧!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把素昧平生的我当作儿子一样疼爱、对我照顾有加的莫妮卡夫人,我决定不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于是我张开双臂挡在门口,对她说:‘不行,您不可以从这儿走出去。’”
“可莫妮卡还是出去了?”
诺曼点点头。
“莫妮卡夫人无论如何都要出去,她十分坚持,说是有事,非出去不可。看到我一直守在门口,她便快速地转过身,把窗户打开,钻了出去。然后她就像顽皮的小孩那样,沿着排水管爬到了楼下,消失在黑暗中……她的动作像猴子一样敏捷利落,速度快得难以置信。我一时呆在原地,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本来我想马上去追她的,但又怕惊动马里亚诺神父。就在我磨磨蹭蹭、犹豫不决的时候,只见莫妮卡夫人又顺着窗户爬回到房间里了。她满足地笑着,手上握着棺材形的镇纸,镇纸上沾满血迹!我吓得要死,更加打定主意不能告诉任何人——要不是老爷来问我,我……”
“原来是这样。”格林低语,“事发当晚我从大宅往殡仪馆跑的时候也发现行进速度比活着的时候要快。那时我就想过,生前行动不便的莫妮卡也有可能因为成了活尸而变得行动自如,动作敏捷。”
莫妮卡还是一副听不懂大家都在说什么的样子,但她似乎知道自己是话题的主角,看看诺曼,又看看格林,开心地笑着。史迈利痛苦地看了莫妮卡一眼,接着说道:“我从诺曼口中得知当天夜里发生的事之后,就决定隐瞒这一切,并命令诺曼别说出去。他本来也打算这么做,于是很顺利,他还一直陪在莫妮卡身边照顾她,并尽力不让别人发现她是活尸。我不想让原本就在这个家里不好过的莫妮卡再受更多的苦了,于是我又去找约翰谈。考虑到约翰已死的事总有一天会曝光,我便提议直接把遗产过继给伊莎贝拉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可没想到那家伙死都死了却还那么爱慕虚荣,他说如果遗产不经由他的手交给妻子就没有意义了。他真是深爱着伊莎贝拉,把希望都寄托在那孩子身上呢!因此我不得已答应了他,决定不更改遗嘱。
“这么一来,我、约翰和莫妮卡便处于互相制约的局面。约翰立刻付诸行动,马上为自己进行防腐处理,并让我说服莫妮卡也接受防腐处理。先让他们的肉体不要那么快腐败,然后就等着我咽气。
“这很让我痛苦,肉体即将腐烂的死人竟然等在前面。我自导自演过很多次临终戏码,但始终没死成,真是讽刺啊。和约翰约好的第二天夜里我终于受不了了,下定了决心。我不要被某人杀死,也不要因事故而死,我讨厌自己的死操控在别人手里,我要主宰自己的死亡,我要坚守这个信念。‘圣人不是为了能够活着而活着,而是为了必须活着而活着’,这句名言不断在我的脑海中响起,如今我已经没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了。此外,不管过程如何,经由约翰得到遗产的人是我的孙子啊。我的死,是对富饶来世的一种承诺,也是巴里科恩家族永远繁荣昌盛的保证不是吗?
“到了这一步,我决定吞砒霜结束自己的生命。
“然而,命运对我的捉弄并没有就此停止。费尽千辛万苦才死了的我,又在棺材中轻而易举地复活了。就像刚刚所说的,醒过来的我原本打算强忍着不动,继续装死,老老实实地让人抬去埋了的。但我却目睹了约翰的怪异举动,并意外看到‘面具人’的猖狂行径,这让我突然间担心了起来。我不容许家族里出现阴谋和算计,于是我从棺材里跑了出去,躲在教堂里杰森的石棺中观察,同时想起了其他令我担心的事。
“莫妮卡是其一,诺曼片刻不离地陪在她身边,倒是能避免有人接近她。用餐时他们也是单独吃,诺曼很努力地不让别人发现她已死的事实。而且原本莫妮卡就是个被子女抛弃,和其他人没什么交情的老太太,是的,她本来就像个活死人,所以一直没人发现异样。可是终有一天她的肉体会腐烂,到那时她变丑变烂的样子就会呈现在活人眼前,我无法忍受这样的情况发生。
“其二是逃出去的约翰。活尸的执念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越来越强烈,我担心约翰铤而走险,挟持莫妮卡。为了不让自己真正的死因和真正的死亡时间暴露,他可能会封住莫妮卡的嘴。我很担心发生这样的事。
“于是,趁着今天傍晚杰森的石棺被弗朗西斯和柴郡打开的机会,我决定来这里看看。果不其然,出现了这样的局面。真不知要说幸运还是不幸呢……”
史迈利的话暂时告一段落,特雷西发出悲鸣。
“这算怎么回事啊?怎么会有如此离谱的事!活着的一群人和死了的一群人乱七八糟地纠缠在一起,而且凶手、被害人、目击者,甚至连侦探都是死人……我现在觉得自己活着是件很悲惨的事。”
“是的,约翰精心策划的谋杀剧,生与死的欲念纠缠,可以说是一出‘活尸之死’的大戏了……”格林说道。
伊莎贝拉一直泪眼汪汪地想着那位挂在窗棂绞刑台上的可怜爱人,突然间,她注意到那不雅地翘起的屁股动了一下。
“约翰又醒过来了……”
史迈利顺着伊莎贝拉的视线望去,看到约翰正在蠕动。
“呵,活尸苏醒的时间到了,又要回到这残酷又充满痛苦的人世间了吗?”
哈斯博士也凝视着约翰,说道:“我们大家都一样,生与死是一体的两面,思考诞生即思考死亡,思考死亡即思考诞生。这样来看,我们不也都是活尸吗?苏醒过来的死者就像十四、十五世纪的必衰生死雕像一样,是为让我们引以为戒而存在的。不管多么执着于生或这世上的一切,人终究还是会有腐朽的一天。现在不是中古世纪,而是二十世纪末的‘mementomori’啊!我们每一个人不过是得到缓刑的死囚罢了。”
史迈利转向格林,说道:“弗朗西斯,最可怜的就是你了,我一直没机会照顾你,好不容易团圆了,却搞成这样。你这奇妙的短暂人生根本就是为了‘领悟死亡的真谛’而存在的。”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去参加唱诗班的面试好了。”
史迈利因为格林的俏皮话松了一口气,重新展露笑容。这时,身后的约翰动作更激烈了。史迈利看在眼里,更坚定了决心。
“好了,差不多是时候了,我确实是因为必须活着而活着。此时此刻,我的死亡,活尸的死亡,由我主宰。”
史迈利突然一脚踢翻床边已熄灭的火炉,加油孔的盖子掉下来,散发出刺鼻臭味的灯油瞬间流到了史迈利和莫妮卡的脚下,慢慢向床那边扩散。房间里一时混乱,史迈利抱着莫妮卡的肩膀,像在循循善诱似的对她低声说:“莫妮卡,你最喜欢的《圣经》里不是说过吗?上面明确记载着神是用泥土创造人类的。你能懂吧?肉体,原本就是一抔尘土啊!”
莫妮卡的脸上依旧挂着幸福的笑容,她怜爱地望着自己的丈夫。
“所以呀,我们回归原形吧!我曾在英国教会读到一本祈祷书,上面有这么一段话。准备好了吗?听好哦。我们的形骸委身于这片土地,尘归尘,土归土,我打从心里相信永恒生命终将复活……”
然后,史迈利点燃火柴,真正的葬礼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