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活该,最好每只猫都被烧成灰!”
“为什么你这么恨猫啊?”哈斯博士问出了在场的每个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詹姆斯踌躇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这件事我原本不想讲的,不过既然我人已经死了,一切也都无所谓了。弗朗西斯好像也在积极调查我的过去,柴郡跟我说了,她还把存在阁楼房间的杰森留下的札记念给我听呢!也罢,弗朗西斯,关于我们兄弟六岁那年的万圣节发生的事,杰森是怎么写的,你就说给众人听听吧!”
格林遵照詹姆斯的指示,讲述了杰森札记里记载的万圣节事件,讲到最后,他问詹姆斯:“从灌木丛里跑出去那段也要说吗?”
詹姆斯恨恨地答道:“那一段还是让我来说吧,那个东西……是山猫。是从来镇上表演的山野马戏团里逃出来的,在墓园里迷了路。”他的声音逐渐有些颤抖,“它狠狠地咬着我被杰森涂上肉汁的重要部位……给咬断了……”
在场众人都是男性,此时每个人都发出同情的呻吟。
“从那天起,我就变成了一具活尸。缺乏那方面能力的我等于不配做个男人,甚至不配当个人。我无法生儿育女,而所谓‘活着’的定义,也包括拥有让生命繁衍下去的生殖能力。如果我死了,我的血脉就断了,那我和活尸有什么不同?这件事真正成为我心里的沉重负担是在青春期之后。我那时的女友安妮塔·摩根一得知我的缺陷就立刻离我而去,投向了杰森的怀抱。偏偏我的悲剧正是杰森造成的,不过,我并没有恨他。杰森对我的事也很自责,他从事神职,后来还患上了精神病。
“我拼命压抑心中对杰森的恨意,不知不觉中,开始沉迷于凝视‘死亡’。‘生’那种吵吵嚷嚷的生殖过程,以及不断重复的增殖都是丑陋的。相比之下,能维持自然界平衡状态的‘死’更能令我的心灵平静。因此我选择从事遗体化妆工作,并去了越南……
“可是,压抑在心中的情绪却在不断地膨胀,慢慢爆发,寻找宣泄的出口。我不光想凝视死亡,更想积极地追求死亡。是猫害我变成这样的,我要把它们赶尽杀绝。这种杀猫的冲动从我在西岸时就已无法克制了,回来后还是一样。可我死都不愿让别人知道这屈辱的秘密。我仔细拟定伪装计划,开着灵车捕猫。谁知上个星期,约翰竟然买了一只猫回家,他也该为我的悲剧负些责任呢。这实在不可原谅,我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把约翰的爱猫抢过来……
“不过我发誓我没有杀约翰。我的报复对象是猫。再说,现在死人都一一复活了,杀人不是件很愚蠢的事吗?我也许会杀让我成为笑柄的猫,但杀人,是绝对不可能的……”
詹姆斯说完,双手遮脸,趴在桌上,这个动作让他后脑勺上裂开的伤口清晰可见。人生阅历较少的福克斯表面上对他寄予同情,但其实心里觉得这是个麻烦的神经病。特雷西的反应就不同了,这位内心也充满苦恼的疲惫警官明显被感动了。特雷西走到詹姆斯身旁,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原来是这样,你真够辛苦的了,我也是一堆苦无处诉,那种心情我很了解——看在我们都在柯林斯医生那儿看病的份儿上,下次让我请你喝一杯,我们好好聊聊吧。”
詹姆斯惊讶地抬起头来,眼里透着感动的光芒。然而这时,得意忘了形的特雷西不小心说了错话。
“烦恼的事我也有,只要是人,就得背负着烦恼活下去。所以啊,你也要坦然接受自己的痛苦,更积极地活下去才是!没错,要抬头挺胸地活着——啊,不对,不好意思,你已经死了……”
詹姆斯顿时又趴在了桌子上,绝望地拼命摇头,特雷西和福克斯只得努力安慰。
这是一起普通的杀人案件,只要叫法医来验尸就解决了,但现在情况有些棘手,他们必须先说服不肯配合的被害人,想办法将他送往医学中心。
特雷西和福克斯努力将詹姆斯推进医学中心派来的车子里。这期间,格林和哈斯博士继续着只有他们听得懂的对话。
詹姆斯的述说补足了格林脑中拼图的残缺部分,又将一些多余的部分排除,拼图终于大功告成了。他将拼图展示给哈斯博士看,并和他仔细推敲。其中两三个模糊不清的地方在博士的帮助下变得清晰了。老博士虽然不敢相信已经死亡的业余侦探真的把拼图完成了,却也提不出什么异议来。讨论结束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不安的神色。“原来如此,如果这就是事情的真相,那莫妮卡就有危险了,我们现在得赶去巴里科恩宅邸……”
2
死者低头看着脚边。诺曼倒下了,他是被打昏的。
死者并不想杀死诺曼,只是不希望他来打扰而已。就让他在地板上稍稍休息一会儿吧!
死者讶异于自己的腕力竟如此之强,活着的时候他大概是打不过诺曼的吧?他现在的力气不是由肌肉生成的,而是肉体死后依然存续的灵魂超能力让他的手脚动起来。
死者再次看向刚刚挥向诺曼的拳头,指关节都裂开了,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痛。
死者跨过诺曼,抬头看向眼前的楼梯,目标是二楼莫妮卡的房间。趁现在其他人都不在,机不可失。
死者展开了行动。
3
格林走上坡道,眺望巴里科恩宅邸,浮在黑夜中的巨大轮廓唤起了他的记忆。这栋建筑物以前好像曾在哪里看到过,格林心想,是恐怖老电影里的吗?还是和母亲一起经营汽车旅馆的那个神经病男人的家?还是封面已经残破不堪的查理·亚当斯的绘本书里出现过的房子?或许就像史迈利爷爷说的,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一百年前某位早夭的少年的记忆片段?
巴里科恩宅邸完全不为所动,不解风情地矗立在那里。独特的寡妇露台和仿佛能刺破夜幕的横梁默默地守护着在下方墓地长眠的死者的过往,以及活着的人们的当下。不过,现如今,格林对这栋大宅子有了新的记忆。接下来他将在这栋大宅里揭露这几天发生的曲折离奇的事件的真相,也将在这里把错综复杂的生死之谜弄清楚。
巴里科恩宅邸的大门前站了四个人——除了格林和哈斯博士之外,特雷西和福克斯也跟来了。因为还没找到可以印证说法的物证,所以格林还未对他们说出真相。不过眼下莫妮卡处境危险,因此他要求两名探员随行。
格林刚把手放在大门的把手上,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出现的是伊莎贝拉苍白的面孔。
“诺曼昏倒了!我刚回到家,就看见诺曼倒在地上,楼上半个人也没有,我正要到殡仪馆去找人……”
一行人和伊莎贝拉一起进入屋内,走向倒在地上的诺曼。众人把他扶到沙发上,哈斯博士帮忙检查伤势。
“肿了个包,应该没什么大碍。让他躺一会儿吧,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接着,哈斯博士向格林使了个眼色。是不好的预感——死者终于开始行动了。哈斯博士神情紧张地说道:“去找莫妮卡!”
一行人跑上二楼,冲到莫妮卡的房门口。格林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爽朗的应答声:“门没有锁,请进!”格林打开房门,只见坐在轮椅上的莫妮卡笑容可掬地迎接他们——她的身旁站着一个死人。
“约翰……”跟在众人后面进来的伊莎贝拉呻吟般地说道。
莫妮卡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她环视众人后说道:“现在约翰要带我去一个很棒的地方!”
“不,莫妮卡,你别跟约翰去,约翰会把你——”格林的话被死人打断了。
“吵死了,弗朗西斯!”约翰的声音异常沙哑,“你们不知道!别捣乱。”
约翰的脸有些扭曲,大概是在车祸时被火烧伤了吧!脸一半苍白一半呈紫红色,头上当然已没有头发了,眼镜也掉了,凸出的眼球就像是坏掉的鸡蛋,浑浊又干燥。
格林摆出防御的姿势说道:“约翰,你是想去火葬炉吧?”
“火葬?”对这两个字很敏感的莫妮卡看着约翰。
“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是我的使命,反正我一定要带着莫妮卡……”
约翰一只手扶起莫妮卡,另一只手推开窗户。
“住手!”
在格林要跨步向前的时候,右侧的衣帽间突然打开,从里面冲出一道人影——是另一名死者。那人扑向约翰,试图让约翰放开莫妮卡。伊莎贝拉发出凄厉的叫声,一行人冲入卧室。
一切在一瞬间就结束了。约翰被突然出现的死者用力一撞,重心不稳,一个踉跄一头撞上了没完全推开的窗户。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伴随着凄厉的尖叫声之后,一切戛然而止,约翰也不动了。他背朝众人,身上还插着海狸刀,脑袋卡在窗棂上,样子就像吊在绞刑台上的犯人,窗棂上尖细的玻璃片刺穿了他的头颅。莫妮卡茫然地站在原地,待事情平息后,她迈开脚步,慢慢走向救了自己的死者,开口说道:“史迈利,你突然冲出来跟儿子打架,这样不好哦!”
听了莫妮卡的话,史迈利顺从地点点头,温柔地扶她坐回到轮椅上。然后转头冲着衣帽间说:“柴郡,可以了,你也出来吧!”
拨开衣帽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服,柴郡出现了。她跑到格林身边说道:“我在从教堂回去的路上被史迈利爷爷叫住了。躲在教堂石棺里的人其实是史迈利爷爷。”
史迈利接着往下说:“是呀,死人要藏起来,我想墓地是最好的选择。我一直在杰森的棺材里躲着。约翰大概也是躲在这类地方吧?墓园里的某处,坟墓里或停尸间,一定是这种适合死人的地方。”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拜托有谁可以解释一下吗?”特雷西语带哽咽地恳求道。苦恼的警官靠着福克斯的身体勉强站立着,他的脸色比死人还差,正用熟练的姿势按着翻腾的胃部。史迈利完全不理会特雷西,转身面向格林说:“我听柴郡说,你已经知道真相了?”
格林默默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带警察来,是想在这里揭发一切吗?”
“不,不是的。我是想,如果我的判断是正确的,那莫妮卡就有危险了,所以才到这里来。还有,史迈利爷爷,有件事我想先跟你说。”
“什么事?”
“刚才詹姆斯被杀了,被人从后面敲了脑袋。”
史迈利挑起一边眉毛。“真的吗?”
“嗯。在此之前,我还不确定是否该说出真相,但事到如今,似乎非全盘托出不可了。”
史迈利垂下肩膀,一阵沉默后,他终于抬起头来,说道:“是呀!也许一切都该结束了。其实我也是为了这个才来的。这种愚蠢的纠纷太多了,既然活着的人想知道真相,就随你高兴好了。对死了的我们来说,这些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是呀,也许对死了的我们而言,这些都已经没有关系了,格林在心中低语道。不过,正因为如此,才更该把事情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