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快速播放。毫无变化的影像持续着,办公室里只听得到放映机运转的声音。过了一阵子,走廊后方出现了人影。特雷西连忙提醒:“等一下。”
暂停,正常播放。
出现的人是伊莎贝拉。她穿着扣着别针的低胸毛衣和高腰灯芯绒裤,体态匀称优美,走路的样子简直就是在展示秋装的模特儿。特雷西心想,艾汀也好,这个女人也罢,经常被他人目光注视的女人,就连在没有外人的地方也改不了这样的怪癖啊?不过呢,在发表中年男子无用的感慨之余,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伊莎贝拉手上握着与她那身时尚打扮很不搭调的印第安短剑。
“那就是凶器吧?”特雷西问。
“嗯,那个特别的圆形柄头,没错,就是那把海狸刀。”
伊莎贝拉来到画面左边靠后的“黄金寝宫”的休息室门口,停住了。她往经理办公室那边看了一眼,最后还是走进了休息室。画面上显示的时间是十点三十八分,然后,时间还没跳到三十九分,她就出来了。
特雷西惊讶地说:“这可怪了。这时已经过了案发时间十点三十五分了。约翰·巴里科恩还在办公室里……这个时候不应该发生打斗,怀表才摔坏的吗?”
哈斯博士也想不通。
“嗯,也有可能那只怀表慢了。”
“也就是说,约翰是在十点三十五分以后才遇害的?若是这样的话,怀表到底慢了几分钟啊?”
哈斯博士突然用力摇头。
“不对,怀表应该不会慢。我刚刚想到,晚餐的时候,约翰因为一直挂念着律师来,把怀表掏出来看了好几次。如果表慢了,他一定会发现的。所以怀表的运作应该是正常的。”
“所以呢?”
“如果怀表的时间是正确的,那么,这时,在摄像头拍不到的办公室里面,冲突很可能已经发生了。”
“不会吧?这也未免……”
特雷西连忙把视线转回到屏幕上。他们进行这番讨论的时候,屏幕上仍在播放监控录像带。伊莎贝拉出来后关上了休息室的门,在走廊上站着,跟来的时候一样,目光投向办公室那边。
特雷西身子前倾,双眼凝视着画面,喃喃自语:“短剑不在她手上了……看来已经放到太平间了。”
伊莎贝拉跨出一步,开始朝镜头这边走来。特雷西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职业的关系,他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次监控拍的录像了,但每次看他都会很兴奋,那种兴奋感和看电视或看电影不一样。特雷西曾多次思索到底哪里不一样,最终得到的结论是,差别就在于内容是否在预料之中。犯罪电影拍得再好,看得多了,就可以猜出后续发展。比如,镜头转向女主角斜后方的窗帘时,就代表凶手可能藏在那里;这时如果再响起带着颤音的弦乐四重奏,下一幕就一定会有人挥舞着凶器冲出来。
然而,现实中就不会这么简单了。眼前正在播放的画面是经固定镜头拍摄的,当然也不会配上背景音乐,这样反而能带给观众一种无法预料的不安和刺激。
说不定真的会发生什么哦!特雷西在心中自言自语道。正踩着模特儿台步的伊莎贝拉也有可能在下一秒钟突然唱起爵士乐名曲《忍冬玫瑰》(honeysucklerose),跳起查尔斯顿舞……
然而,特雷西的期待落空了。伊莎贝拉既没有唱歌也没有跳舞,她来到办公室门口,举起右手,做出准备敲门的动作。特雷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凑近屏幕。伊莎贝拉并没有敲门,她的手停在半空,接着又放了下来。然后还是像模特儿一样,动作利落地转身,往大厅走去。在转角处转弯后,她便从画面上消失了。特雷西紧绷的肩膀顿时放松下来,他冲哈斯博士说道:“看来什么事都没发生。”
此时画面上的时间是十点四十一分十五秒。
“嗯,是啊,凶器被放进去的时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会不会伊莎贝拉知道有监控摄像头在拍她?”
“不,正如我刚才所说的,不管是伊莎贝拉还是其他人,应该都不知道这件事。我是那天傍晚一时心血来潮,才去把机器打开的。大家都以为下个星期才会开。”
“是吗?总之,这个时候伊莎贝拉似乎没和约翰有过接触……话说回来,约翰在干什么呢?该不会办公室里……”
“谁知道呢。唉!俗话说,眼见为实,我们还是继续看下去吧。”
特雷西回到椅子上坐好,他再次感到肾上腺素在体内飙升,整个人兴奋莫名。不过这阵兴奋还只是个开始。
就在这个时候,特雷西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出现在荧幕上的影像可一点都不亚于伊莎贝拉跳起查尔斯顿舞所带来的震撼……
3
格林在黑夜中假寐。
在黑暗、温暖、无边无际的世界里。
格林蜷缩起身子。陷入了永恒的寂静。
身体上的负担,刺激和紧张感,全都不见了。不,似乎连身体本身都不存在了。格林觉得好像以前也曾待过这样的世界,但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他完全想不起来了。不,不仅如此,稍不留神说不定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我到底是谁?这里是哪里?我在干什么?
沉闷的大地响起轰鸣声,整个地面仿佛都在摇晃。
接着再次归于黑暗与寂静。
不久,远方传来声音,仿佛有人正断断续续吹奏着装有消音器的小号。
不知何时有橘色渗入黑暗。是一缕荧光色,像在跳舞似的从上方缓缓降下。一开始他以为是枫叶,可是这一带都是糖枫树,那树叶最多也只是黄色的,没有橘色的呀……
然后他醒了。
格林慢慢地坐了起来,身体前倾,挡风玻璃碎成一摊刨冰,散落满地。除此之外还有几个橘色斑点落在引擎盖上。那橘色斑点一碰到引擎盖就立刻变成黑色并冒起一阵烟,并马上不亮了。
格林反应过来,那橘色光点是火星,是从某处飘来的。他转头向后看去,只见地势较高的一一三号公路上正蹿出火苗,两辆车的黑色剪影浮现于橘色火焰形成的背景中。右边那辆车的引擎盖好像飞了,引擎暴露在外。格林突然想到谁是那车子的主人了,八成是那个来自乡下的“现代牛仔”吧。而他引以为傲的v8汽缸、5000cc引擎就是那堆残骸了吧?
看样子,格林推测自己的车是摔落在“十字路口咖啡馆”正对面的悬崖下了。幸好这处悬崖不太高,粉红色灵车只遭受到挡风玻璃摔碎、引擎盖凹陷的轻微损伤。格林转而看向自己的身体,开始仔细检查。左手小指的第二个关节处弯了,虽然他完全没有疼痛或麻痹的感觉,不过极有可能骨折了。他又用左手摸了摸头,发现了其他异状。头盖骨前端凹进去了一块,照了照后照镜,确认头皮没有裂开,就是凹了下去。大概是车子往前冲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方向盘吧?
头盖骨凹陷并断裂。如果格林还活着的话,撞成这样绝对死定了——不,也许自己又死了一次,格林心想。刚才的黑暗记忆跟第一次死的时候感觉很像。死过一次的自己活了过来,然后又死了,又活了——不对,不是这样的,我的肉体早就死了,所以我不是活过来,而是已经死了,但在已死的状况下醒过来,然后又死了,又在死亡的状况下醒来……
格林觉得既混乱又悲哀。到底要当活尸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死掉?格林抬头望向一一三号公路上燃烧的火焰,心想,也许跳进那里,把肉体烧成灰,就能获得真正的死亡了。
这时,格林听到身旁响起微弱的呻吟声。柴郡歪在座位里,还闭着眼睛,格林赶紧把她抱起来。幸运的是她似乎只是吓晕了过去,身体上没什么异状——呼吸正常,心脏也还在跳。格林松了口气,紧紧地抱住柴郡。如果她醒着的话,这种事是万万做不得的,因为彼此的肌肤稍微一接触,自己是一具冰冷尸体的事就会被发现。但不管怎样,柴郡还活着比什么都令格林高兴。
远处的小号声越来越近了,那应该是消防车的笛声吧?格林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学海盗那样绑在头上,这样就没人看得出来他头上的凹陷了。
先把事件真相查明后再跳到火坑里也不迟,格林改变了主意。于是,他把柴郡拖出车子,背着她,爬上了悬崖。
登崖途中,某件奇怪的东西映入了格林的眼帘——灌木丛间有一簇浓密的毛发。他捡起来一看,原来是顶假发。黑色的,梳成中分,内侧还粘着已经干掉的血渍。在橘色火焰的照耀下,格林认出这顶看着眼熟的假发是约翰·巴里科恩的。
注释:
日文版将短篇集《阿莱夫》(thealeph)译为《不死の人》。这段文字引自该短篇集中的《永生》(theimmortal)。
这句歌词出自拉里·威廉姆斯(larrywilliams)的《坏男孩》(badboy),原歌词为:nowjunior,behaveyourself!
“银色马”典出《福尔摩斯回忆录》中的一个短篇《银色马》(theadventureofsilverblaz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