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十字路口”咖啡馆与愚者之毒

生尸之死 山口雅也 第2页,共2页

“哎呀,你这么说就是无中生有了。”柴郡代格林反驳,“是那个叫弗兰克的人办事不靠谱,才让合约溜走了吧?”

“不是的。我很久以前就很讨厌巴里科恩家族的人。史迈利也和约翰一样。昧着良心、想尽办法从死人身上捞钱不说,还到处勾搭女人。史迈利的前妻萝拉就是因为受不了丈夫成天在外面拈花惹草才自杀的,这个你们知道吧?”

这件事,格林曾经听约翰说过。不管是约翰还是詹姆斯,到现在心底都还留有阴影。格林突然想到,父亲离家出走,不会也是因为祖母的自杀吧?不过过去的事,怎样都无所谓了,他心想。自己已经没有未来了。既然没有了未来,过去再怎么样都不会有任何影响了。

格林此刻的想法,比尔是不可能知道的,他继续刻薄地说道:“他的儿子们也都一个样。约翰学他老爸,把品行不良的过气女演员当宝贝,还开心地把她接回家。詹姆斯生存的唯一意义就是替死人化妆,是个特别奇怪的人。至于威廉呢,是个砸巨款赞助一文不值的戏剧的浪荡子。不光儿子,史迈利的第二任老婆莫妮卡还是个为了教会不惜牺牲生命的狂热天主教教徒呢!我听说他们家现在正为了遗产闹得不可开交。史迈利那家伙要是哪天被人毒死了,我都不觉得奇怪——”

“你有完没完!”柴郡先发飙了,“这家店除了卖比猫肉还难吃的汉堡以外,还卖三姑六婆的烂舌头吗?还有啊,你刚才说的那位品行不良的过气女演员,是我妈妈!”

受到柴郡的气势威压,比尔立刻闭上了嘴,但加斯却要为老板出口气,站起了身,狠狠地瞪着他们。不过很快,那张面目狰狞的脸就变了——柴郡把涂满芥末酱和番茄酱的芝士汉堡整个儿扣在了加斯脸上,并用上浑身的力气推了一把。加斯踉跄着往后退,头撞上墙边的点唱机,一屁股坐到地上。

“请你们离开。”比尔下了逐客令。

比尔此时心里想的是:得趁加斯爬起来之前把这对气人的朋克男女赶出去,不然这三个不良青年一定会在店里打起来,那时候,恐怕自己的店会像被恐怖分子用炸弹袭击过一样了。

不过就算他不提醒,朋克族二人组也打算离开了。他们迅速出了店门,坐上灵车之前,柴郡还不忘用硬币在紫色的庞蒂克身上刻下了优美的刮痕。

另一边,咖啡店里,坐在吧台角落穿运动夹克的男人在心里暗自咋舌。

真是来到莫名其妙的地方了。没想到在这鸟不生蛋的乡下咖啡馆里,还会撞见小混混和朋克族吵架,真是太不走运了!

在男人居住的城市的后街小巷里,几乎每天都能看到类似的冲突。他已经看到厌烦了。

不过他并非对眼前发生的这场争执完全不感兴趣。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大老远地跑来这里,就是为了去他们所说的微笑墓园,参加三天后举行的葬礼。

葬礼?与其说葬礼,还不如说是一出闹剧。其实也是他自己种下的苦果。男人心想,我还真是异想天开啊……算了,无所谓。整起事件总有一天会登在报纸杂志上,搞不好还会变成书出版呢。若真那样的话,也不枉我长途跋涉跑到这个乡下地方了。就让咖啡馆老板口中状况频发的墓园成为故事发生的舞台吧,说不定还能引起读者的兴趣呢……

男人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偷偷地笑了。如果刚才怒气冲冲地跑出去的格林他们在这个时候跟这个男人接触,并得知他的身份和目的的话,或许接下来发生在微笑墓园的一连串诡异事件就能早点解决了。然而格林他们不可能有这样的先见之明,偏偏这个男人也时运不济,最后没能踏入微笑墓园。

是时候走人了,男人心想。结账的时候他顺便问比尔:“那个微笑墓园什么的,离这里近吗?”

比尔的气好像还没消,他瞪大眼睛说道:“怎么,你也要去墓园吗?从这里过去大概还有两英里吧!”接着他压低音量道,“不过,我劝你还是小心一点。大理石镇的居民都在说,失踪的女人之所以迟迟找不到,是因为有死人从那遭天谴的墓园里爬了出来,把她们拖进了坟墓……”

2

“查出来了,是愚者之毒。”哈斯博士耸了耸肩说道。

陌生的字眼让格林听得一头雾水。

“愚者之毒?”

回来后格林马上去找了哈斯博士。为详细了解状况,他跟哈斯博士一起前往殡仪馆的资料室。

“是啊,从你的呕吐物里检测出了砒霜。一种砷化物,以前常被当作灭鼠剂或农药使用。更早之前,在中世纪的欧洲,它是最方便、最好用的毒药。十七世纪左右还被制成化妆水贩售,取名为托法娜仙液。女性偏好此毒,像是家喻户晓的布兰维利耶侯爵夫人,还有福楼拜的书中所写的包法利夫人都——”

格林连忙打断他。

“你是说,我中的是那个愚者之毒?”现在不是听你说毒杀史的时候。

“是的。砒霜被称为愚者之毒,是因为它很容易被检查出来。它会残留在毛发里,很容易被发现。所以呢,现在几乎没有用它来杀人的蠢货了。但如果不是你自己吞下的,就是有人下毒……”

格林吓了一跳。他才不可能服毒自尽呢!

那也就是说,有人想害死我?

“正如我之前所说,昨天我没吃早餐,回到房间后只吃了两颗巧克力。”

“嗯,昨天你确实是这么说的。但我检查了剩下的巧克力,什么都没有啊。那一盒巧克力共有十二颗,剩下的十颗我都检查了,全都没有砒霜残留。”

“也有可能刚好就是我吃掉的那两个掺了砒霜?”

说这句话的同时,格林的脑海中突然出现刚刚在咖啡馆时那个老板说的话——就算史迈利被毒死也不奇怪……

“那你说,会是谁把毒药掺进那两颗巧克力里面的呢?”哈斯博士探出身子询问,“装巧克力的罐子,还有外面的玻璃纸,有什么异样吗?”

“不知道,看起来不像有人动过手脚。况且,我当时不可能怀疑巧克力里有毒,就没必要特意去检查包装纸。”

“唔,你说得也对。我记得巧克力是约翰带去的?”

“嗯,他还一直劝史迈利爷爷吃……”格林心一横,把实话说了出来,“刚才我在十字路口对面的咖啡馆里听人说了……会不会是约翰为了遗产……”

“这个嘛,你说呢?”哈斯博士没想到格林会谈到这个,皱起了眉头,“约翰似乎很缺钱。哎呀,这么说很对不起史迈利,可是只要再等一阵子,约翰就能拿到遗产了。何况他对遗产的分配好像挺满意的。”

“可是律师不是说遗嘱可能有修改吗?”

“哦,的确有这种说法。所以他着急了?也不太可能啊。那家伙好歹也是个医生,不会笨到用砒霜这种东西吧?况且,就算巧克力是他动的手脚,但他无法保证史迈利会吃下特定的那两颗巧克力啊。在茶会上也没看到他有那种意图。除非他有更高明的计划,那就另当别论了。”

“砒霜是种怎样的东西?”

“无臭、无味的白色粉末,在冷水里不易溶解,遇到温水就很容易溶解了。”

格林突然想到了什么。

“白色粉末……跟砂糖很像吗?”

“混在一起的话,确实很难区分。”

“巧克力上撒了糖粉。还有,红茶里面也放了糖……对了,我还喝了红茶。”

哈斯博士也陷入沉思。

“红茶吗……有可能。我们一步一步讨论。首先,大家喝的都是茶壶里的茶,各自倒进自己的杯子里。顺序是……”

“我不太记得了,好像没什么特别的顺序。至少没人说要按照什么顺序。杯子也是,谁拿到哪个就是谁的,没有人主导分配。”

“好像是这样的。会不会是牛奶呢?”

“我没加牛奶。”

“那就排除混在牛奶里的可能了。剩下的就只有装砂糖的小罐了吧?”

“我记得当时它就在我手边,所以我是最先加的,然后递给了约翰。”

哈斯博士努力搜索记忆。

“约翰也加了糖,然后是莫妮卡,接着是……”

“柴郡赌气地加了好几勺。另外那对母女聊起了减肥,伊莎贝拉就没加糖。剩下的人都说不需要,最后我就把砂糖罐又拿回到了自己手边。”

“没错,是这样的。我说我不要加糖,接下来詹姆斯、诺曼和史迈利也都说不加。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有人帮你往杯子里加了糖?”

“不可能,是我自己加的。这样看来……”

“那就不对了。约翰也好,莫妮卡也罢,昨天下午都完全没有中毒的迹象。吃午饭的时候我见到过莫妮卡,下午早些时候还见过回办公室的约翰,就连加了一大堆糖的柴郡也还生龙活虎的。”

“别说中毒了,那家伙反而比平常吃得还多。”

“这么说的话,砒霜掺在了砂糖里的可能性就很小了。红茶呢?大家应该都喝了吧?”

“嗯。我看到玛莎把空杯子放在了一起,大家应该都喝了茶。”

“这么说来,问题果然还是出在只有你一个人吃了的巧克力上。不过这也太奇怪了,不管凶手是怎么下的毒,只要你不中计、不把东西吃下去,就一点用都没有了。这样的犯罪计划未免太没确定性了。”

格林想了一下,说道:“不过这么想的前提是他一开始锁定的目标就是我。但那些巧克力本来是给史迈利吃的,另外还在约翰身边放了一整天。”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我们也算理出了‘约翰—巧克力—史迈利’这条线。不过……我还是想不通。再连同其他的可能性一并仔细调查看看吧,要不去找警察帮忙——”

格林赶紧打断他。

“绝对不行!这样我已经死亡的事就会曝光了。我宁可自己去查,毕竟这也是我自己的事。”

自打双亲死了之后,格林就学会了不去依赖别人,自己的事情都自己来做。此刻肉体虽然死了,但精神还活着,所以这样的想法也并未改变。另外,他又觉得一切都太晚了。无论如何,茶会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就算想去调查线索,无奈茶杯之类的证据都全被洗干净了吧?

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什么好方法,格林只好先去厨房找玛莎。

3

厨房里,玛莎正在灶台前跟沸腾的大锅奋战。格林走到玛莎身边,犹豫着该怎么开口。他看向餐具架子,果然,昨天的茶具都洗好了,整齐地摆在架子上。格林鼓起勇气,开门见山地问:“昨天早上,你准备茶点的时候,约翰来过这里吗?”

玛莎回过头来,瞪着格林。

“你没看见我正在忙吗,还东问西问的!不管是约翰·巴里科恩,还是施洗者约翰,还是已经死掉的约翰·肯尼迪,都没有来过这里!”

格林被玛莎的恶劣态度吓了一跳。侦探工作一点都不轻松,对手不合作也就算了,重要的是他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问下去。小说中的名侦探都是怎么办案的?如果玛莎是下毒者的话——格林试着朝这方面去想。记得在史迈利的遗嘱里,玛莎分到了储藏室里的银制餐具。然而,格林很快就否定了这种想法。这个在厨房忙得面红耳赤的厨娘,说话虽然不好听,却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她绝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

格林总算领悟到,自己并不是当名侦探的料。正打算放弃,离开厨房之际,柴郡竟然出现了。她一进来就打开冰箱门,拿出棒冰舔了起来。于是,格林试着也向她求证昨天的事。

“柴郡,昨天的茶会上,你把牛奶都喝光了吗?”

柴郡突然停下舔棒冰的动作,用和玛莎一样的凶狠眼神瞪着格林。

“怎么连你都多管闲事起来了?是啊!我喝完了、喝完了、喝完了!因为我不管喝什么、吃什么,都不会变胖!”

又被骂了,格林在心中暗自叹气——我都死了,你们对我还这么凶。总是遇到这种悲惨的事情,看来我真的不是故事里的男主角啊……

注释:

罗伯特·约翰逊(robertjohnson,1911-1938),美国蓝调歌手、作词作曲家。

玛莉玛德莲·玛格莉特·德奥贝(marie-madeleine-marguerited'aubray,1630-1676),亦称布兰维利耶侯爵夫人(marquisedebrinvilliers),十七世纪法国著名连环杀手,用毒药毒死四位家人,还有传闻说她去医院探望时曾毒死无辜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