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失控狂奔的棺材列车

生尸之死 山口雅也 第2页,共2页

“你真是可悲啊,约翰,你这个提倡火葬主义的异教徒。你就好比门徒多马,说什么‘除非让我把手探入耶稣身上被钉子凿穿的洞里,否则我就不相信他复活了’!”

莫妮卡的汹涌气势让约翰有些束手无策。于是他改变战术,不跟她谈论纯粹的宗教内容。

“哼,在审判中复活吗?复活这种事根本就无法用科学来证明。那些所谓证明复活的言论,都并非确切的历史事实,说到底,就只是一种迷信罢了。‘信者有福’,对吧?我是听够了,你要信尽管去信,但也请让别人自己决定想相信什么吧!我既非异教徒也非火葬主义者,我只不过想做一个相信科学和经济学的杰出经营者罢了。我再强调一次:之所以引入火葬,是为了墓园的繁荣。今后我们不能再开发新的土地作为墓地了,火葬有利于节省土地。此外,基于环境卫生的考虑,将遗体火化也对社会有益,不是吗?”

莫妮卡不住地摇头,她身旁的诺曼担心地注意着她的脸色。南贺则一脸开心地把叉子插进小牛肉里,想确定火候如何。

这时,得意忘形的约翰在餐桌上投下了最后一颗炸弹。

“所以,我打算在老爸过世之后,也为他进行火葬。”

众人一片哗然,莫妮卡马上强烈反对。

“你在说什么,约翰?!我坚决不答应!这对天主教徒而言是莫大的羞辱——”

“哎呀,老爸不是个无神论者嘛。虽然死期将至,他看起来比以前虔诚了一些,不过那只是伪装,是老爸最擅长的表演罢了。更何况,老爸刚病倒的时候就曾说过,他是不介意火葬的。他一定也暗自为墓园的未来做过打算吧?如果微笑墓园的所有者都采用了火葬,整个州的丧葬协会都会报道此事,对火葬也是一种促进,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宣传了。这样一来,还可以体现出微笑墓园的进取精神。对了,哈斯博士,你最懂历史了,我曾祖父是如何走到时代前沿的,请你说给众人听听。”

哈斯博士面露难色地回答道:“嗯,的确……托马斯·巴里科恩对英国火葬协会的创立确实有不小的贡献。”

“就是说嘛!火葬能够在英国普及,我巴里科恩家族算是功臣之一。所以,这次美国殡葬仪式的改革,就由我来带头!”

“我死都不会答应史迈利死后用火葬的!”莫妮卡依旧态度强硬。

约翰傲慢地耸了耸肩,叹了口气。

“你一定要这么迷信吗?那好,我问你:包括天主教徒在内,全美国百分之九十五的人,死后都要经历防腐处理、化妆、遗体展示这一过程,这些你又做何解释?难不成《圣经》上还写着‘要为死者化妆,并让他们的身体暴露在生者面前’吗?这个聚集了各色人种、各种宗教信徒的国家,为何能有条不紊地按照统一的程序举办葬礼,还不是因为有殡葬行业的人进行指导?若没有强者站出来领导这个国家是不行的。而主持百姓葬礼的可不是总统或教会,是殡仪馆,因此我们必须率先起带头作用。”

看样子约翰是铁了心了,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丝毫退缩的神情。无法反驳他的莫妮卡急得咬牙切齿,又看向马里亚诺神父,但这次他没有施以援手。在一副胸有成竹、将所有反对言论都熟练地反驳回去的约翰面前,原本就不怎么能言善辩的天主教徒两人组这次似乎是输了。不懂得见好就收的约翰还在继续嘲讽着。

“对了,说到复活,我差点忘了火葬还有一个好处。最近不是发生了很多死人复活的事件吗?如果那是真的的话,那么微笑墓园引入火葬还真是选对了时机。”他呼了口气,继续说道,“毕竟,死人复活之后,最受困扰的莫过于活人。也就是家属和我们这些开殡仪馆的。总之,机不可失。我打算从现在开始就待在办公室里,夜以继日拟定我伟大的墓园改造计划——”

话没说完,约翰身后就传来了可怕的尖叫声。

3

约翰吓得回头望去,他身后是通往走廊的门,尖叫声好像是从门的另一侧传来的。尖叫声之后,紧跟着又传来类似动物嘶吼声和东西激烈撞击的声音。应该是门后的走廊或是隔着走廊的对面房间里发生了什么变故。桌边的众人还面面相觑的时候,一名男服务生正好要去走廊,他迅速跑到门前,用力将门拉开。

有时候,一连串微小的偶然会引发重大的事故。此时类似情况就发生在几乎同一时间做出同一动作的服务生和庞西亚身上,他们彼此之间并没有商量过,只能说这是上帝安排的偶然——时间上实在过于巧合。不过,“上帝的安排”这样的解释,对本身是无神论者,又是此次事故最大受害人的约翰而言,恐怕是完全无法接受的吧?

总之,在“上帝的安排”下,两节车厢相连的火车从门的另一侧强行闯了进来。起初,众人只看到先一步闯进来的白色大理石石棺,尚未搞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最先弄清楚“失控列车”是怎么一回事的人是格林,因为他看到了背部靠着石棺、披头散发倒着滑进来的柴郡。拼命想站直的她,叉开双腿用力蹬地板,但脚下的旱冰鞋让她因此越溜越快——用力踩踏的结果让她成了推动棺架的“动力车组”。

棺架的轮子和柴郡的旱冰鞋一同摩擦地面,发出宛如雷鸣的噪声,整个餐厅都听得见。眼看着失控列车就要冲上桌子了,餐桌边的众人中有几位尖叫着站起身来。而约翰的位置恰好在车子的行进路线上,他此时仍保持着往后看的姿势,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大张着嘴巴出神。

约翰是在石棺的尖角直接撞上他高傲的下巴之后,才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的眼镜飞了出去,整个人一边发出宛如蛙鸣的呻吟,一边往旁边南贺的座位倒了下去。正打算享用巧克力蛋糕的南贺脸冲下栽进了厚厚的蛋糕里。

棺材这边,直接撞上约翰的座位的冲击力使得棺材从棺架上滑了出来,白色大理石棺材就像一节失控的火车车厢,势不可挡地在桌面上滑行,将挡在它前面的餐具和酒杯都撞飞了出去。

随着最后一个落地的玻璃杯发出的清脆声响,棺材也终于在桌子中间的位置停了下来。

“柴郡,到底发生了什么……”

格林马上朝摔倒在地的柴郡跑去,其他人则惊魂未定,全盯着突然跳上餐桌的棺材。接着,好像在响应众人的期盼,棺材的盖子慢慢从里面被抬了起来。一开始只看到枯瘦的手臂,然后上半身渐渐出现在众人眼前。餐厅瞬间骚动,不过这阵骚动因为詹姆斯冷冷的一句话就迅猛平息了。

“喂!沃特斯,你今晚是打算躲在棺材里扮演开电车的司机吗?”

4

因惊吓过度而感到身体不适的莫妮卡在马里亚诺神父和诺曼的陪伴下先行离开了。他们刚走,针对此次事故的“审判”便拉开了帷幕。

人还坐在棺材里的沃特斯,已经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泪水滑过他的脸颊,留下一条黑线——好不容易化好的妆全花了。这位在墓园工作的同性恋抽抽噎噎地解释起来。

“呜呜……那个,今天我被减薪了,闷闷不乐的,为了转换心情,就跟我的恋人吉米约在大理石镇碰面。于是我化好了妆,可在经过地下遗体化妆间的时候……”

“怎么了?”约翰摸着下巴追问道。

“哎呀,这阵子不是很忙嘛,我突然觉得疲倦,很想睡觉……然后,我不经意地瞄到预定要搬回‘棺材展示厅’的那具豪华石棺,看到铺着羽毛的丝质内衬就忍不住了。我心想只睡一个小时……”

“所以,你就钻进去睡觉了?”

沃特斯吸着鼻子,点了点头。

“你经常把棺材当作床来睡觉吗?”

“没、没有,只有不忙的时候,我才会趁午休的时候去睡一下。真的,真的只有偶尔……”

“你可真够厉害的。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我就不小心睡过去了,好像是来换班的同事就这样把棺材搬到了棺材展示厅。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展示厅里了……当时我还没完全睡醒,又突然看到柴郡,瞧见她脸上奇怪的浓妆……我、我以为她是妖怪。她好像也误会了,扯开嗓门大叫……然后,棺材的架子好像自己动起来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约翰下达了判决。

“两周减薪三成。并且,”他捡起镜片已经摔裂的眼镜,“你要赔偿损失。”

沃特斯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发出巨大的声响。

晚餐会上的风光形象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弄得一团糟,约翰看起来很不高兴,周围的众人都纷纷散开,不敢去招惹他。而为了安抚他,伊莎贝拉可是煞费苦心,又是亲吻他的下巴,又是拿冰块帮他敷。约翰享受着他人的伺候,又刁难起手下来,让别人去帮他找副新眼镜。视力极差的他,只要没了眼镜,就什么事都做不了。不巧的是,他那副备用的眼镜送去修理了。于是,伊莎贝拉提议道:“我记得二楼资料室的抽屉里有老爸的备用眼镜,你要不要试试看?你们俩的度数应该差不多吧?”

约翰点头接受了这项提议。伊莎贝拉马上离开餐厅,匆匆取来眼镜让约翰戴上。看着约翰戴着他父亲眼镜的样子,格林的心中有了很奇怪的想法。

跟某个人很像。约翰那大得像装饰品的鼻子以及像是贴上去的胡子,再配上史迈利从前戴过的圆框玳瑁眼镜,简直就像戴着道具商店里专门卖给小孩子恶作剧用的变装眼镜。再说得精确一点,在约翰的脑袋上再加点头发,他就跟过去的喜剧电影里扮演冒牌绅士的格劳乔·马克斯没两样了……不,不对,总觉得是像一个更经常看到的人,好像就在自己身边……

格林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现在的约翰,只要再戴上一顶假发,就跟殡仪馆门厅里挂着的肖像画,也就是二十年前的史迈利一模一样了。唯一不同的是,与史迈利线条优雅的下巴相比,约翰的下巴显得过于棱角分明,刚好反映出他傲慢的性格。不过,此刻他的下巴藏在包着冰块的毛巾里。

戴上了父亲的眼镜,约翰似乎也获得了父亲的威严,他断然宣布:“从现在开始,我要在办公室里彻夜工作,谁都不许来打扰。晚餐会到此结束。”

先是被见过几次面的沃特斯吓个半死,又被当成妖怪,到最后连旱冰鞋都被约翰没收,柴郡噘起嘴,一脸的不开心。

“什么嘛,真是嚣张。那家伙最好比史迈利爷爷早一步进棺材,我会开心死的。”

说完,她冲着刚走出餐厅的约翰那光秃秃的后脑勺用力地吐了吐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