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博士。您不是曾经告诉过我,以前的人常在墓地举办庆典?比如跳舞、市场之类的。”
哈斯博士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嗯。中世纪的欧洲的确有这样的传统,会办集市,举行舞会。也正因如此,鲁昂会议上才有‘政府决定,禁止在墓地进行舞蹈、表演、买卖香料等活动’的记录。此外,维多利亚王朝时期的英国,教会为了募集资金,在纳骨堂上面隔了一层地板的地方开起了舞会。我记得前几天才把记载着这段历史的文献借给你吧?”
“是的。正是如此啊!结果,死者成了生者的陪衬。这个世界毕竟还是为生者而存在的,生者会以优先自身为前提,支配死者的权益。不管多么伟大的人,死后照样要屈服于生者的支配,受生者评价。对死人而言,活人的观点往往胜过死人对自己的评价。所以说,我打算改革这间墓园,让它更符合生者的需求。”
“你说的这个游乐园,会对生意有帮助吗?”
“当然,生者对死亡可以说是避之唯恐不及,真正的天堂和欢乐都在人世间。博士,您注意到生者对死者所怀有的矛盾心理了吗?对于死者,他们又爱又恨。不,讲得更准确一点,他们爱的是死者在世时的样子,希望将其永远保存在记忆里。但对于冰冷、逐渐腐烂的尸体,他们只会感到忌讳和厌恶,希望忘了它。所以,防腐处理也好,为遗体化妆也罢,不都是为了把死亡给人带来的不快遮掩起来,让生者能忽略它吗?不仅如此,在墓园的这段日子里,我还发现生者的类似心理还反映在其他行为上。”
“哦?此话怎讲?”
“活着的人们会在日常生活中把死者忘得一干二净,只在每年特殊的节日,比方说忌日、母亲节、万圣节这些,或者有什么一厢情愿的诉求的时候,才来扫墓。而且,这种携家带眷的扫墓活动往往跟休闲娱乐活动差不多。我们这处乡下墓园为什么能吸引那么多人来扫墓呢?其实他们都是想趁着扫墓,顺便参观老爸亲手打造的欧式花园,或是顺便到附近的春田瀑布去玩。这样他们就能忘掉令人不快的死亡,开开心心地回家去。所以呢,我打算让生者掏更多的钱出来。死人的那份钱,在签订生前埋葬合同的时候就收了,况且也不可能跟已经消失在这世上的死者要钱。今后,我要把重心放到获胜的那一方,要从还在人间享乐的生者身上捞更多的钱。”
一直专心切着煎小牛脑的南贺这会儿又跟约翰一唱一和起来。
“巴里科恩先生说得对极了。日本的情况也跟美国差不多,土地不足,墓园都迁到了郊外,要是再不搞些休闲娱乐,活人更不会过去了。说到这个,我想到一个不错的点子,建造日本人专属的墓园时或许可以派上用场。我们针对那些苦于土地不足、担心无处安葬的日本死者后备军打出这样的广告词怎么样?‘美利坚的神圣土地。首批移民的祖辈梦想中的千年王国,迎接最后审判的新英格兰。想不想让这里成为您灵魂安息的地方呢?就与这片墓园定下永久的约定吧。这里的红叶与京都的同样美丽。’至于对活人们,我们可以这样宣传:‘结合扫墓的美国寻根之旅,在新英格兰的土地上圆您的美国梦!有东北部迪士尼乐园之称的微笑乐园,刺激欢乐的云霄飞车保准让您大呼过瘾!’只要为他们安排好行程,保证财源滚滚。”
在座的众人好像都被南贺的这番言论吓到了,彼此面面相觑。只有一向理性客观的哈斯博士冷静地提出了疑问。
“姑且不论这个计划的好坏,法律上允许这么做吗?居民会作何反应?我觉得这是问题的根本吧。”
约翰马上回答。
“关于这点,请大家放心。议会那边,南贺先生早就疏通完毕了,他可是操控政客心理的高手。”
一直默不作声的莫妮卡突然从意外的角度提出了反对意见。
“我不喜欢异教徒侵占我们的墓园……”
南贺惊讶地看着这位老妇人,脸上露出狼狈之色。比起指责他赚黑心钱,明显质疑他的宗教信仰让他更难受。
“啊,您这么说,我也是……哎呀,就算要盖日本人的墓地,也不会占多大面积的。日本现在流行火葬,火葬后再埋葬,一个人只要美国人的三分之一到一半就够了。这样的墓地是不是很可爱啊?日本人活着的时候就住惯了小地方,所以不会给你们美国人带来困扰的。”
“真是无情啊……”威廉不假思索地嘀咕道。
约翰听到了这句自言自语,从而转向威廉,晓以大义。
“你不要想太多,威廉,南贺先生说得很有道理,我觉得我们这里也可以引入火葬。其实美国人的丧葬方式也在逐渐改变,就说乔治亚州好了,甚至不用下车的‘快餐店式’葬礼不是也被接受了吗?加利福尼亚那边,在设有礼拜堂的大型游艇上举行水葬,或是用塞斯纳小型飞机在空中抛撒骨灰的空葬,现在都很流行。这些可是我们美国人自己的流派。而拼命想出好点子打败竞争对手,不正是身为葬礼总导演的你的职责吗,威廉?”
“抱歉,约翰,恐怕不行,我已经受不了墓园的工作了。我想从事的是真正的舞台演出,对着一群从进来开始就不停流眼泪的观众,还有与一句台词都不会讲的冰冷尸体演对手戏,这些我都受够了。我想借这次机会离开墓园。”
“这次机会?”
威廉猛然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说得太多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唉……是的,百老汇要上演一出小型音乐剧,做宣传的吉姆·菲尔德先生找上了我,已经谈得有些眉目了。”
“什么?你还在追求大学时代的梦想吗?歌舞剧?光靠演戏是吃不饱的。”
“我不在乎能不能吃饱,就算饿死在路边,只要能留下优秀的作品,我就无所谓。”
“不、不,我刚刚说过啊,一件事的好或坏,完全是由生者来做评价的。你抱着这种想法,能成功吗?别幼稚了。无论你的目标多么远大,死了就都结束了。别再说这种不切实际的话了,就按照老爸的期望,作为巴里科恩家族的成员为墓园尽一份力吧!”
面对苦口婆心的约翰,威廉使出了一张王牌。
“这次的事,我想南贺先生会支持我的。”
这下换约翰大感意外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想请他出资赞助歌舞剧。别忘了,是我把你引荐给南贺先生的。早在介绍你们认识之前,我已经在和他交涉了。”
“他说的是真的吗?”约翰看着南贺问道。
南贺故意讲得暧昧不明。
“是的,这对我们公司也是个不错的宣传……”
“那么,你打算出钱资助威廉吗?”
“这个嘛……我还不能回答你。不过,我对威廉先生的才华很感兴趣——这个话题就到这里吧,请见谅……”
约翰叹了口气。这下子,格林终于明白为什么威廉对南贺的态度如此谨慎又尊敬了,原来背地里有这么一层利害关系。约翰将红酒一饮而尽,停顿片刻后,再次拉回话题。
“那让我们回到葬礼的问题上。我打算增设两座火葬炉,大规模引入火葬仪式。”
“你是指,除了日本人以外,其他人也要用吗?”哈斯博士大为震惊。
“是的。火葬是个好方法。没错,美国人也该采用火葬才对。”
由于这个决定会影响自己的工作,因此,一直装聋作哑、专心吃饭的詹姆斯插嘴道:“那么防腐和美化遗体的工作是不是都不用做了?”
“詹姆斯,别误会,我可不是杰西卡·米特福德女士,学人家倡导什么葬礼简化运动。我现在满脑子想的可只有微笑墓园的利益。所以我是不可能取消防腐处理和遗体展示环节,直接把死人送进火葬炉的!那些过程会完全保留,毕竟,美国葬礼的费用大部分在这上面,这也是微笑墓园的特色。我所考虑的是,在美式葬礼中加入火葬。”
“那火葬的费用要另外收取吗?”
“当然。遗体的防腐和化妆、制作高级桃花心木棺材,以及太平间的使用等项目和以前一样收费,此外再加上火葬的费用……对了,火葬时棺材也会被烧掉,骨灰要用昂贵的东洋陶瓷罐来装。你觉得如何,南贺先生?”
“嘿!这还真是个好主意。而且还可以反过来向日本人推广尸体的防腐处理和遗体展示啊!”
“日本人能接受这个习俗吗?”
“没问题的。日本人举行葬礼的时候,光是灵堂的租金一天就要一万美金上下,他们还不是眉头都没皱一下就付了?更何况,日本人新年是去参拜神社,葬礼却是佛教仪式,结婚、过万圣节时又变成基督徒了,可见日本国民对宗教没有那么虔诚,只要宣传得当,保准你财源广进。反正你们美国人最能说会道了。”
听到这番话,詹姆斯非但不吃惊,反而显得很愉悦。
“喂!弗朗西斯,日本人真像他说的那样吗?”
身上有一半日本人血统的格林可一点都不想附和南贺的说法,不过他还是尽可能客观地回答:“确实,跟其他国家的人比起来,日本人的宗教观算宽松的。但这总比因为宗教冲突而让孩子们都流血牺牲的国家要好得多吧?”
这句话可是格林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口的。詹姆斯也万万没想到朋克小子能做出这种回答,当场愣住了。确实,自己根根直立的头发跟“宗教观”这类的词很不搭调,格林在心里苦笑道。
另外,在场有一个人,只要谈到信仰就一定要发话,那就是莫妮卡。她像如梦初醒般,以坚决、严肃的口吻说道:“日本人对信仰不虔诚,跟我们没关系。倒是为什么我们非得接受来自东洋的野蛮葬礼呢?有谁能告诉我吗?”
大概是因为年纪渐渐大了吧,莫妮卡最近经常因为胡言乱语给众人带来困扰,只有在讲到她唯一关心的事——信仰——的时候,她的脑袋才是清醒的。平常一向懒得理她的约翰竟然表情愉快地追问:“哦,你说的野蛮葬礼,是指这个吗?”
莫妮卡毅然决然地说道:“没错,岂止野蛮,火葬……是会被诅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