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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律师出现了。等得焦躁的约翰劈头质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德烈,遗嘱的事不是上个月就讲好了吗?”
看着约翰那气势汹汹的样子,听着他的质问,律师安德烈·哈定显得很害怕。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这位律师就像《爱丽斯梦游仙境》里的兔子,整日忙个不停,而掏出手表来看和擦汗是他的习惯动作。哈定缩着肩,摆出一副自己也是受害者的姿态,开始辩解。
“史迈利他临时改变主意,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可是,之前那份遗嘱,众人都很满意啊!”杰西卡郑重其事地说道。
诚如她所说,一个月前公布遗嘱内容的时候,没人提出异议。那次哈定是当着史迈利的面,在同样的一群人面前宣读了遗嘱,财产进行了完美的分配,连律师自己都说“当这样的律师真是轻松”。遗嘱的细节部分格林不太了解,不过粗略来说,就是史迈利把财产平均分成了六份:约翰、威廉、詹姆斯和杰西卡四兄妹各占一份,他的妻子莫妮卡占一份,过世的史蒂芬占一份,并由格林继承。另外,不动产这类,也像拼图一样分配得很平均,彰显公平。继承人当中好像只有约翰不太满意,不过,在史迈利承诺让他就任墓园总经理之后,他便接受了。现如今,约翰好像又有什么话要说。
“那你说,遗嘱做了怎样的修改?”
“我还不知道。”哈定耸了耸肩。
“不知道?今天不是为了宣布修改后的遗嘱才把我们叫来的吗?”
“本来是这样的。可我来这里之前去见了史迈利,结果他跟我说新的遗嘱还没写好。他还说他打算享受一下最后的这段时光,所以遗嘱会在他死后才——”
“可恶,这不是耍我们嘛!”约翰快言快语地骂道。
杰西卡也在一旁叹气。
“他可能认为这样做,我们就会在他死前对他好一点。都到这个节骨眼儿了,还给我们添堵。”
“关于遗嘱,我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哈斯博士以一副事不关己的轻松态度插嘴道。
约翰出于礼貌地问:“是什么有趣的事?”
“是这样的。大约一百年前,苏格兰有位非常有钱的夫人,留下了一份与众不同的遗嘱。遗嘱上说,只要她的肉体还存在于世间,她的丈夫就可以管理她的财产。夫人死后,她的丈夫马上找来一名叫约翰·亨特的男子。这个亨特是一位知名解剖学家的弟弟,他掌握着当时最先进的技术,便把最新发明的防腐剂注入了夫人的动脉。然后,他们再把穿着上好服装的夫人装进有玻璃盖的容器里,供前来吊唁的宾客们瞻仰遗容……”
“这就是遗体保存术嘛。我们的殡葬习俗就起源于此。”詹姆斯接话道,“哎哟,在专业人士面前你就别班门弄斧了。不过的确也有这种说法啦。至少和古埃及人用碳酸苏打水泡遗体的做法比起来,刚才说的做法跟我们的更接近。”
“这跟我老爸修改遗嘱又有什么关系呢?”约翰不耐烦地插嘴。
“现在世界乱套了,连人死了都能复活,他该不会是想交代我们,他死了以后不要为遗体做防腐处理吧?”
杰西卡的这番话让周围的人重新紧张了起来。一脸困惑的约翰问哈定律师:“安德烈,如果不考虑老爸遗嘱的内容,但是留下遗嘱的死者——我是说如果——复活了,财产该怎么分配啊?”
哈定律师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
“唔……你是说死者复活吗?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首先,所谓继承,应该是从被继承人死亡的那一刻算起。不过在继承问题上,对于死亡的界定尚有很多争议。比方说被继承人宣告失踪一定时间,那么就算本人还活着,也算作死亡;再有,只要确定被继承人在灾害中丧生,即使找不到尸体,也可以做出死亡判定。但是,除了这些特殊情况外,继承开始生效的时刻都是以临床死亡时刻为准,也就是心跳和脑电波停止的时刻,死亡诊断书上记录的时刻。这也是法律上所说的‘死亡’。结果现在,临床已被判定死亡的人一个个又都复活了,而且他们似乎还拥有与生者无异的意识和行为能力。”
“那不就是……活死人?”
“对!问题就出在这里。既没死也没活着,而是介于两者之间。若这种情况持续下去,今后活死人越来越多的话,我看全美国的法律人士有一半要去看心理医生了,另一半要一边疯狂学习古时的法律文献,一边努力改变自身的固有观念。”
“怎么改变?”
“这个嘛,比如规定完全死亡才是法律上认定的死亡。也就是必须肉体腐坏或化为灰烬了才能叫死亡,临床死亡不算,必须是各种意义上的彻底死透了。如此一来才能避免争议吧。”
“法律会承认活死人具有意识和行为能力吗?”
“哎哟,我又不是智慧女神密涅瓦,只是一介凡人律师,这种难题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回答得出来的啊。由于某些死者的精神活动与活着的时候没两样,所以也不能把他们当作禁治产人,不能立即判定他们丧失了法律上的行为能力……不过,换个角度想想看,他们的肉体经历过死亡,几天或几个月后也是会腐烂的。对于这种人,法律该承认他有意识和行为能力吗?唉……社会的动乱看来是无法避免的了。”
“那生者和死者到底谁有份儿,不就分不清了嘛!”
“最大的问题,不用我说你们也该知道,就出在遗产继承上。已失踪或已认定在灾害中遇害的人又突然跑回来,引发纠纷,这种偶然事件也不是没出现过。今后要是连死者复活后要求删改遗嘱的情况都要考虑进去的话,也太伤脑筋了。而且就算死者不更改生前所立的遗嘱,也还是存在问题啊。”
对这无尽的法律讲义感到无聊的伊莎贝拉插话道:“啊!这些大道理我听不懂——所以说,约翰,你到底能不能拿到遗产?”
虽然她的语气中不带一丝恶意,却表现出习惯被众星捧月的女人所特有的口无遮拦。约翰被问得不知该怎么回答,伊莎贝拉继续纠缠不休。
“大理石镇的房子你能买得起吧?我想快点儿搬去那里住啦。你瞧瞧,巴里科恩家的老房子又破旧又阴森,窗子小小的,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搬去那里后可以住意大利式别墅,窗户和露台都足够宽敞,光线也很足……”
“咦,你们要买房子了?”杰西卡问。
“是啊,结婚以后要过去住,是我们的新居哟。有空来玩呀。”伊莎贝拉天真地回答。
詹姆斯看着约翰。
“你还真有钱啊。”
威廉也不失时机地加入对长兄的挖苦中。
“是啊,从死人那里赚来的钱,不用来盖坟墓,而是变成墓园主人的私人豪华意大利别墅啊!”
“喂!你可别乱说。”约翰怒视威廉。
“咦,我说的不对吗?你私自挪用修建墓园款项的事,连老爸都知道了,不是吗?”
杰西卡一脸惊讶。
“呀,这么说来,老爸会想修改遗嘱,就是因为这个吗……”
约翰没理会杰西卡,对威廉说道:“你这家伙,是不是跑去跟老爸告状了?”
威廉笑着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就算我不说,你拿墓园的钱还债、买房子的事,也早都广为人知了。”
“我是墓园的总经理,这一点老爸之前也承认了。我做什么,还轮不到你多嘴。”
“我们可还没承认。”这次轮到詹姆斯展开反击,“你这个人,一向讨厌殡仪馆,在外面做其他工作混不下去了,又恬不知耻地跑回来,跟我们争经营权。这算盘也未免打得太精明了吧?”
约翰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腿上的猫吓得赶紧跳了下去。愤怒的殡仪馆经理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瞪了一遍,宣布道:“我没空听你们废话。总之,墓园将由我来继承,这是已经决定了的事。如果你们识相的话,就别再碍我的事了。”
跳到地上的猫叫了一声,钻到詹姆斯那边的沙发底下,躲在角落。詹姆斯避开猫,厌恶地看着猫的尾巴。虽说饲主的恶劣本性可能会“传染”给宠物,可他这反应也未免太过激了。约翰此时打开装猫的篮子,趴在地板上叫着猫的名字:“索瑞、索瑞,抱歉哪!”
就在这时,对这些愚蠢儿女的争论漠不关心的莫妮卡,拢了拢散开的头发,冲着约翰的屁股说道:“大家都辛苦了。说的尽是些我听不懂的话。对了,杰4森4也有分到钱吧?”
“莫妮卡,杰森他已经……”
哈定律师正想解释,却被约翰以目光制止。那眼神的意思是:讲了也没用。
莫妮卡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这样的小动作,继续追问:“还有,我的丈夫……史迈利,是什么时候死的?”
注释:
猫的名字是sourire,法语,微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