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来之前,他煮过羊肉锅,味道跟夸德里一模一样。”费舍尔激动起来,身子越过椅背向前探,呼吸间带出大蒜和葡萄酒的味道。

我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于是对哈珀说道:“先生,如果不介意我插嘴的话,我想说费舍尔先生说得没错。盖万是一名优秀的厨师。他昨晚给我做的鸡肉汤真是非常美味。”

“什么汤?”费舍尔追问道,“我们没有汤。”

“他心情不好吧,”我回道,“还记得吗,费舍尔先生,你跟他说他不够好,不配拥有浴室。他心情不好。我猜他可能把做的汤倒掉了。”

“我没跟他说过这种话!”费舍尔的声音刺耳起来。

“等等,”哈珀道,“厨子没有浴室吗?”

费舍尔说:“整个仆役房楼层都是他一个人的。”

“但是没有浴室?”

“那里没浴室。”

“汉斯,你想干吗?把我们都毒死吗?”

费舍尔猛地坐回后座,力气大到整辆车都震了震。他大声道:“我累死了,想尽办法把所有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结果除了挨批一无所获。我可不想这样受人指责,所以……”他无法再用英语说下去了,改成德语。

哈珀也同样用德语简短地回应了他几句。我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但是成功让费舍尔闭上了嘴。哈珀点燃一根烟,过了一两分钟后,再度开口道:“亚瑟,你真是又蠢又坏,对吧?”

“先生?”

“你要是聪明的话,脑子里想的就应该是能捞多少油水而又不被抓到。但是你没有,反而任由你那一文不值的自尊心作怪,我说得不对吗?”

“我不明白,先生。”

“不,你明白。我身边不喜欢留蠢货。他们会让我感到不安。我之前警告过你一次,之后也不会再说同样的话。下次你再觉得有机可乘时,趁早打消自己的想法。否则的话,你那点儿小自尊很可能会受到永久性打击。”

现在似乎什么都不说更为明智。

“你不是还想说你不明白吧,亚瑟?”他用手背狠狠地敲了下我的膝盖。我感到疼痛,手里的方向盘一滑。他又敲了我一下说:“看好路。怎么了?你是开车的时候说不了话,还是被猫叼了舌头?”

“我明白了,先生。”

“这还差不多。那么现在像位埃及小绅士一样,跟费舍尔先生道歉吧。”

“我很抱歉,先生。”

受到安抚的费舍尔呵呵一笑,表达了自己的大度。

从乌斯库达出发的渡轮挤满了周日返程的自驾旅行者,我们花了半个小时才乘上船。我将车开到希尔顿时,利普小姐和米勒已经在酒店门口等候。米勒如狼似虎地咧嘴一笑,跟之前一样,抢在利普小姐前面钻进车里。

“你们还真是悠闲。”他的话没有特别的针对对象。

“渡轮人太多,”哈珀回道,“你们下午过得好吗?”

回答他的是利普小姐,只听她说:“给狗穿衣吃饭。”这是我昨晚上听到米勒发笑时说的话,我很想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意思。

哈珀朝她点点头,然后道:“我们回别墅,亚瑟。”

在回去的路上,他们谁都没有再说一个字。我能感觉到他们之间弥漫着一种紧张感,不知道是谁在等着向谁报告。等到下车时,哈珀从地板上捡起纸盒,然后转过来对我说:“今天就到此为止,亚瑟。”

“明天什么时候出发呢,先生?”

“我再通知你。”

“先生,车上全是土,这里没有合适的水管。我想找个汽修厂去洗下车。”

“去吧。”他一点儿都不在意我做什么。

我将车开进萨热耶尔,找到一个可以洗车的汽修厂,把车放下,然后去了一家咖啡厅。我要了杯酒,喝完后开始给图凡打电话。

早上写的报告得到监视小队的报告补充,图凡告诉我的要比我告诉他的还要多。比如,朱利奥还有一个名字叫科尔索,他的瑞士护照上写的职业是“工业设计师”。他今年45岁,出生于卢加诺。布卢特号游艇一周前就被租出去了,租期是一个月,由安塔利亚的一个游艇经纪人经手。船上有三名水手,都是当地正儿八经的良民。至于利普小姐和米勒,他们在希尔顿酒店的小餐厅吃了午餐,然后租了一辆车,花了45分钟观光,之后回到希尔顿酒店。利普小姐去见了酒店的美发师,洗了头,做了头发,米勒则在露台上看法国报纸打发时间。

我说:“那他们一定想知道与朱利奥见面的情况。”

“什么意思?”

我跟他说在回来的路上,我能感到他们急不可待地想私下交谈。

“那你为什么不留在别墅里?立刻回去。”

“如果他们刻意要避开人,我就没法探听。他们在一楼有单独的住处。我甚至都没见过那些房间。”

“没有窗户吗?”

“有,正对着他们的私人露台。我甚至没有理由靠近,更不用说到露台上面去了。”

“那就别找理由,直接过去。”

“你跟我说过不要冒险的。”

“不要冒没有必要的风险。而一次重要的讨论值得冒险。”

“我不知道讨论重要不重要,只是凭感觉而言。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进行讨论。哈珀可能只是想将他从朱利奥那里得到的某条私密信息传达给其他人,可能一分钟就说完了。”

“哈珀等人在彭蒂克见面的事显然很重要。我们必须知道原因。到目前为止,你所收集到的情报只有厨子那个蠢货的八卦。这帮人车里藏着枪支弹药,还携带假护照,他们私下里会讨论什么,会说什么,这些你都要弄清楚。”

“他们说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一句,‘给狗穿衣吃饭。’我昨晚上第一次听到他们这么说,好像是句隐秘的笑话。”

图凡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他会再次发怒。但他没有,反而若有所思地说:“一个很有意思的笑话。”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以前有位苏丹,他在接待某类人时,总会让他们等上很长一段时间,有时候甚至可能是一整天。等他认为已经给够这些人下马威时,才会下令说:‘给狗穿衣吃饭。’之后,他们才被准许入宫觐见,得到食物和长袍的赏赐。”

“某类人是什么人?”

“外邦大使,”他停顿了一下,显然仍在思考,然后又不客气地反驳道,“做好你自己的事,记得定期汇报。”

我回去取车。汽修厂里管加油泵钥匙的人已经回家了,只有一个洗车的老头儿在等我。我对此不太高兴,因为这意味着我不得不上午过来加油。利用这个时间给图凡打电话汇报似乎并不特别理想。

我回到别墅时,天几乎已经黑了,露台房间里的灯也亮了起来。我把车停好,进了厨房。

盖万心情不错。费舍尔让他搬到我房间附近的一间房里,还告诉他可以和我一起使用浴室。至于这是费舍尔故意的,还是浴室真的不够,就不得而知了。盖万自己瞎琢磨一番后则认定整件事都是我的功劳。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觉得他也没错,反正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从他那里拿了一大杯白兰地,像个傻子一样满脸放光,好像每一滴都是白捡的一样。他为厨房里吃饭的人煮了意大利肉酱面。而间谍们吃的是罐装汤和用羊肉制成的串,他还自豪地向我保证,那些肉串跟新的皮革一样坚韧。意大利面真的很美味,我吃了两大碗。哈穆尔夫妇一过来取饭,我就以车为借口起身离开了。我走出厨房,来到院子。

别墅的露台位于房子的正面和右侧,我注意到车库旁边的墙上有一扇门。外面是一片无花果树的果园,我觉得有可能从那里靠近露台侧面。

门没锁,只插着一个门闩,但是老旧的门铰链都生锈了,我先用车子的机油尺往里滴了点儿油,然后再试着慢慢将其打开。门被无声无息地拉开了,我走了出去,并将身后的门关上。然后,我又等了一会儿,一来是让我的眼睛适应黑暗,二来也怕间谍们还没开始吃晚饭。我能隐约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我知道图凡一定希望我靠近一点儿,听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是我并没有这样做。地面崎岖不平,我只能摸索着向露台栏杆走去。而我更倾向于待会儿再这么做,比如等他们远离露台,埋头去啃盖万的肉串时。

大概15或20分钟后,晚餐送了过去,我开始慢慢地向露台移动。等到露台边时,我透过栏杆往里看,立刻意识到自己没法靠近他们所待的房间窗户去偷听。房间里的灯光太亮。我想你可能听说过某个不怕死的特工会把自己藏身于阴影中,但这对于我来说实在太过冒险。到达阴影的地方并不难,但是如果哈珀和他的同伴决定像昨天晚上那样坐在外面,那我就彻底暴露了,根本别想全身而退。

于是我继续前行,穿过果园,来到前院外围。别墅这面能够俯瞰博斯普鲁斯海峡,而且没有树木遮挡视线。院子边界处竖着一排低矮的石头栏杆,栏杆尽头各有一尊雕像立在基座上。第一尊雕像距离露台拐角处超过30英尺,但这是我能在保持隐蔽的情况下到达的最近的地方。雕像的基座平台大概到我的胸口那么高。利用栏杆作为垫脚石,爬上去并不难。雕像本身要比真人版的维斯塔贞女大一点儿,上面落满了鸟粪,看上去很稳固,而且贞女雕像的衣衫也能供我撑扶。从基座上,我能透过露台栏杆和角落客厅的窗户看到里面的情形。虽然不多,但也能看到些东西。而且如果他们真的决定到露台上,到时候说起话来,我甚至也许还听到只言片语。

大约过了20分钟后,他们回到房间。我看不全面,只能看到一张老旧的皮面书桌、半张颜色已经不甚鲜艳的绿色长靠椅、一半的壁镜、一张低矮的圆桌和一两把镀金的椅子。起初我唯一能看真切的人是米勒,他坐在长椅的一端。他嘴里说个不停,还不时地挥动双手,显然不是一个人。然后,哈穆尔太太端着一个咖啡盘走了进来,并将其放到圆桌上,我零零散散地看到其他人过去拿吃的。有人递给米勒一杯白兰地,他迫不及待地喝下,就好像非常需要它一样。他本来可以作为餐后酒小酌一番的。过了一会儿,他不再说话,改为听人说话,头部微微转动,似乎是在随着说话者的变化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然后镜子里闪过一抹白色,米勒的头也跟着转过来。有那么一会儿,我看到了利普小姐。她现在已经换了条绿色的裙子。刚才的白色事实上是一大张纸,而且几乎立刻就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有人站起来讲话,米勒的头也随之抬了起来。过了一分钟左右,那张纸又重新出现了,好像是被人随手放到了书桌上。我现在能够看到它是一张地图。从我所在的距离和角度而言,根本无法分辨出是哪里的地图,只是我觉得它好像是某个类似三角形的岛。我一直盯着那张地图,直到哈珀走过来将它折叠起来。

之后,似乎就没什么动静了,直到哈珀和利普小姐突然从更远的一扇窗户里走到露台上,然后沿着大理石台阶往下走。他们的动作没有任何目的性,显然只是随便逛逛,但我认为最好还是避开他们。如果他们要欣赏栏杆这边的景色,那我就尴尬了。

我爬下雕像基座,退回到无花果树的树荫下。果然,他们绕到栏杆附近。当他们转身往回走时,离我只有25英尺。我听到了他们的部分谈话。

“如果我接手……?”是利普小姐的声音。

“他是利奥找来的,”哈珀回道,“让利奥负责。明天以后,他无论怎样都没关系了。甚至亚瑟都能完成剩下的活儿。”

她笑道:“那个炸毛的胆小鬼?就他那个样子,我猜你不用手榴弹,就能大获全胜。”

哈珀笑了起来。

她说:“朱利奥的人什么时候到?”

“今天之内。我没等到,朱利奥知道……”

后边的话就听不到了。

他们一走远,我就立刻穿过果园回到马厩场,然后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并锁上门。盖万随时都可能从厨房出来,我可不想被他打扰。

我得想想他们说过的话,但是这很难做到,因为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利普小姐的笑还有她形容我的话,这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之前也有过类似的事。那时小琼斯和我去希利菲尔兹,和我们认识的两个姑娘见面。一个叫穆里尔,另一个叫玛琪。但是玛琪没露面,穆里尔说是因为她感冒了。于是就剩下我们三个。穆里尔跟琼斯是一对,所以我多多少少落了单。我试着再去约个女孩,但是这种事一个人的时候反而更困难,而且我还没什么运气。过了一会儿,我放弃了,回到之前留他们两人在树下卿卿我我的凳子那里。我本来想悄悄走过去,吓他们一跳。但却无意中听到他们说话。穆里尔说她因为各种原因必须早点儿回家,而琼斯则问她周六晚上有没有空。

“亚瑟也一起吗?”她说。

“大概吧。”

“那,玛琪就不会来。”

“到时候她感冒就好了。”

“她没感冒。她只是不想来。她说亚瑟有点儿讨厌,让她直掉鸡皮疙瘩。”

我听到后就走开了,没有让他们察觉。然后我在灌木丛后面就感到一阵阵恶心。我讨厌死那个叫玛琪的姑娘了,就好像形成了一种病痛。

盖万走上楼来,我听到他进了浴室。过了一会儿,他出了浴室,过来敲我的门。我早有准备,已经关掉了灯,这样就不会从门缝处看见灯光,而他也会以为我睡着了。他又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两句,然后就离开了。

我差点就改变主意,想让他进来。那样我就可以喝上一杯,还能和人聊聊天。只是我又想到他这个人有多脏,还有房间里留下他身上味道的情形,用我父亲的话说就是“底层民众的香水味”。再者,我也没有把握能及时摆脱他,我还要等11点钟的无线电播报。

播报终于来了。

定点播报请注意,定点播报请注意。布卢特号游艇的乘客今日17点到达彭蒂克,叫作恩里科,全名尚未得知。长相:又矮又胖、黑发、棕色眼睛,年纪大约在35岁。对此人以及其随身携带的行李进行初步观察,可推测其为工匠,而非租船人科尔索的客人。你方能否认出此人?注意所有的对话都要以书面形式记录下来,尤其要注意政治方面的内容。急需你方进展报告。重复一遍,急需。

身体难闻不外乎是沾染了汗水和油渍,但是有些东西却在人的内心滋生萌发,其中一些臭不可闻。你要如何洗掉这些从内心散发出来的恶臭?


作者“埃里克·安布勒”的其他小说

恐惧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