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重要吗?”

我又看了她一眼说:“如果费舍尔像现在这么开明,我会非常担心,怎么说呢,担心自己难保不倒霉。”

“因为他泼过你酒吗?”

“啊,他跟你说了,是吗?不,那只说明他蠢。我担心是因为他粗心大意,因为他令人感觉不对劲。”

“只有他令人感觉不对劲吗?”她的嗓音现在明显尖锐起来。我知道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还有什么不对劲呢,利普小姐?”我很警惕,但不奸诈,利普小姐。我看重自己的利益,利普小姐,但是我也知道如何保持谨慎,无论这种人设看起来有多么虚伪。

“是啊,还能有什么?”她简短地说了一句。

她没有再说什么。考验结束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过关,但是我已经尽力了。我很高兴自己能松口气。我希望她不会注意到我在冒汗。

我们提前十分钟赶到机场。她先下车进了接机区,让我去找停车的地方。我飞快拧上两颗松动的螺丝,然后赶去与她会合。

她正在法国航空的柜台旁边,对我说道:“还要等15分钟。”

“过海关至少还得再需要个15分钟,”我提醒她说,“利普小姐,你还没吃午餐。这里的咖啡厅很干净,为什么不去那里等,顺便也可以来些蛋糕和茶?我会确认航班,找好行李搬运工。等乘客入关时,再通知你。”

她有些犹豫,但还是点头道:“也好,那就交给你了。”我松了一口气。

“我能问一下我们要接的人是谁吗?”

“米勒先生。”

“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我给她指了咖啡厅的位置,又在附近徘徊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她准备待在咖啡厅,才匆匆忙忙地赶回车里。

这次我出了很多汗,手滑得连螺丝刀都握不住。实际上,我犯了自己一直尽力避免犯的错——划伤了皮革,但是这实在没有办法。我在划伤的地方涂了些唾液,希望能好一点儿。欧宝就停在离我大约十几码以外的地方,我能看到里面的人在观察我的一举一动。他们八成以为我疯了。

当上完最后一颗螺丝后,我将螺丝刀放回包中,再次进入机场,来到法航柜台处。飞机刚刚降落。我找到一个行李搬运工,给了他五里拉,告诉他为米勒先生服务。然后我进入男厕所,试着用流动的凉水浇洗手腕,让自己消消汗。这么做还是有点儿用处的。我将自己收拾干净后就回到咖啡厅。

“乘客们现在开始过来了,利普小姐。”

她拿起包说:“结下账,亚瑟,好吗?”

我叫服务员花了一两分钟时间,因此没有看到利普小姐和米勒先生见面的场景。我看到他们时,他们已经朝外面的车走去。行李搬运工拿着两件行李,一个手提箱和一个小点儿的包。我赶到他们前面,打开了后车厢。

米勒先生大概60岁,鼻子和脖子都很长,灰白色的脸颊布满皱纹,光头,上面长着褐色斑块,手背上也有斑块。他很瘦,一身轻薄的丝质套装,走路时不停地翻动,似乎是为更需要遮肉的人而作。米勒先生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嘴唇发白,笑的时候会露出牙齿,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在说:“恐怕你必须为我让路,因为我没有时间给你让。”

随着他们走近车身,利普小姐开口道:“利奥,这是为我们开车的亚瑟·辛普森。”

还没等我说“下午好”,他就将一直搭在胳膊上的防水式外套递给我,然后一边说着“好,好”,一边钻进后座。利普小姐也跟在他后面上了车,而且还笑了一下,但并非冲着我,而是冲着她自己。

外套上有熏衣水的味道。我把它和行李放到一起,又给了搬运工小费,然后坐上驾驶座。

“回别墅吗,利普小姐?”

“是的,亚瑟。”

这时米勒开口道:“等一下,我的衣服呢?”

“和行李放在一起,先生。”

“那会弄脏的,应该放进车里的座位上。”

“好的,先生。”

我又下车去取外套,并听到利普小姐说:“利奥,你真是小题大做,车里很干净。”

“里面的行李不干净。它跟其他行李一起放在机腹的货舱里,过海关时还放在了地板和桌子上。检查人员碰过,然后搬运工又碰过。没有干净的地方。”他的发音不带美国腔,也发不出“th’s”的音。我猜他可能是法国人。

我将外套挂到他前面的座背上,问道:“先生,这样可以吗?”

“嗯,当然。”他不耐烦地应道。

这类人都差不多,自己没事找事,然后却表现得好像别人是个麻烦精一样。

“我们走吧,亚瑟。”利普小姐说道,声调平平毫无起伏,让人听不出来她是否也觉得他招人烦。我从后视镜里观察他们。

我们一离开机场,他就朝后坐去,用父亲般的眼光看着她。

“嗯,亲爱的,你看起来很健康。卡尔和朱利奥怎么样?”

“卡尔很好,我们还没见到朱利奥,他还在船上。卡尔考虑明天过去。”

“你对他们都有安排吗?”

“如果你不累的话,我们觉得你可能愿意去观光一下。”

“亲爱的,你比女儿都体贴。”利奥冲她咧开了嘴,但他无框眼镜后面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睛却朝着我的后背瞄去。

我已经意识到这是一场完全说给我听的对话,但是我能看到利普小姐的脸现在变得有些僵硬。她知道我在听,而且担心他会用力过猛。

她说:“你一定得说服亚瑟带你参观后宫,他可是这方面的专家,对不对,亚瑟?”

这就好像在告诉我,无论我跟他讲什么荒诞无稽的故事,那个老傻瓜都会相信一样。另一方面,她肯定也在暗示着他什么,也许是在警告他说这个司机没有看上去那么蠢。我得小心一些。

“我很乐意为米勒先生当导游。”我说。

他回道:“嗯,我们肯定会考虑的,当然,我们一定会考虑的。”

米勒说着瞥了一眼利普,确认自己没有说错话。父亲说过的话适时在我脑海里响起:“上一分钟他们满嘴放炮,下一分钟……”接着他会用舌头发出轻蔑的嘘嘘声。虽然难免粗俗,但是他指的是什么样的人却毋庸置疑。

之后,米勒先生就安静下来。中间有那么一两次,利普小姐向他介绍了几处名胜古迹,就像女主人对待初来乍到的客人一样。但他询问的东西只有别墅的自来水。喝自来水安全吗?有没有瓶装水?利普小姐告诉他,有瓶装水。他点了点头,好像放下了心里最大的石头,还说他带了很多肠用慰欧仿来预防肠道疾病。

我们到别墅的时候刚过5点。开上车道时,利普小姐让我按了两声喇叭。

出来迎接的人包括哈珀和费舍尔,还有一个系着围裙的老头儿,在后面徘徊,准备搬运行李,我猜他就是一直住在别墅里的看门人哈穆尔。

图凡曾说过租赁这栋别墅的是费舍尔,但是谁是这里的主人已经一目了然。费舍尔从新来的客人那里得到的不过是一个点头致意,而哈珀得到的则是一个微笑,还有一句“噢,我亲爱的卡尔”。他们郑重其事地握了握手,然后哈珀、米勒和利普小姐直接进屋,费舍尔则像个仆人一样善后,交代哈穆尔米勒行李的放置问题,告诉我停车的地方以及睡觉的地方。

别墅后面有一个带围墙的马厩场。部分马厩建筑被改建为车库,可容纳两辆汽车,现在空着,只停了一辆兰布列达小摩托。

费舍尔说:“这辆兰布列达是厨子的。注意别让他偷车里的汽油。”

我随他穿过马厩场来到别墅后门。

进去后,我粗略扫了一眼,看到贴着瓷砖的小门厅外延伸出一条通道,上面铺着光滑的木地板,然后就跟着他上了一个狭窄的楼梯,来到别墅的顶层。显然,这里原来是仆役们居住的地方。顶层的阁楼被分成六个小隔间,光秃秃的地板,光秃秃的木板隔断墙,还有一扇六个隔间共用的屋顶天窗。卫生设施包括一个陶质水槽和楼梯口墙壁上的水龙头。低矮的屋顶下空气极为闷热,到处都布满灰尘和蜘蛛网。其中两个隔间似乎最近打扫过,每一个里面都有一张铁床,上面放着一个床垫和灰色的毯子。其中一个隔间还放着破旧的皮革手提箱。费舍尔指着另一间,对我说:“你睡这儿,厨子睡隔壁。你和他一起在厨房吃饭。”

“洗手间在哪儿?”

“马厩场的院子里有公共厕所。”

“那洗澡的地方呢?”

他朝水槽处挥了挥手,同时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小人得志的嘴脸简直不要太明显。我猜这应该是他自己的主意,对我将他唤作仆人的行为予以绝妙的报复,而哈珀可能并不知情。无论怎样,我都不能同意。没有一些隐私保障,尤其是晚上,我既无法使用收音机,也无法写报告。

刚才为了休息胳膊,我将自己的行李扔到了地板上。现在,我又把它捡了起来,开始照着原路往回走。

“你去哪儿?”

“去跟哈珀先生说我不在这儿睡。”

“为什么不?如果别墅的厨子觉得不错,那么对你这个司机来说也应该够好了。”

“如果我因为洗不了澡臭烘烘的,对利普小姐来说就不够好了。”

“那你想住什么样的,皇家公寓吗?”

“我还可以在萨热耶尔找到一个酒店房间。或者,你也可以再去找个司机。”

我说这话时理直气壮。如果他认为我只是在吓唬他,我随时都有退路,但是我认为我把他镇住的可能性更大。跟我争论就已经泄露了他的心虚。

他瞪了我一会儿,然后朝楼梯走去。

“把车停好,”他说,“你的事等会儿再说。”

我跟着他顺着楼梯往下走。下了楼梯后,他左转进入屋子,我则走向马厩场,把自己的行李放到车库,然后走回去停车。停好车后,我走进别墅,开始寻找厨房。厨房并不难找。我从后门进来时瞥见的那条通道顺着整栋房子的长度延伸,其中仆人的楼梯通向卧室楼层,而右边则是一连串的门,大概是让仆役可以进入前面各个不同的接待房间。别墅里飘满烹饪的蒜香,我顺着味儿就找到了厨房。

厨房位于通道左侧,是一个石头地面的大房间。后墙处有一个老式炭炉,上面是三个破旧的烟道;屋子中间放着一张厚重的松木桌,旁边还有板凳;桌子上堆满了烹饪材料和瓶瓶罐罐,还有多年作为砧板使用而留下的划痕;屋梁下方悬挂着空空的屠宰钩。搁凳上有一个桶,旁边还有一个看起来不怎么美观的锌冰箱;一边的门后好似是碗碟洗涤室。一个矮个子男人正站在炭炉旁,身上穿着脏兮兮的蓝色牛仔布工作服,手里搅拌着一口铁锅,这是厨师盖万。看我进来,他抬起头注视着我。

盖万是一个肤色发黑的圆脸中年男子,长着一个朝天鼻,露出两个大大的鼻孔;嘴巴宽大,下唇丰满,而且总是一抖一抖的,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一样;胸部窄小厚实,下方挺着一个突出的肚子。他的胡子起码留了三天,考虑到他没有刮胡子的地方,这倒也不足为怪。

我记得他是塞浦路斯人,于是用英语说道:“晚上好,我是司机辛普森。是盖万先生吗?”

“对,盖万。”他停止了手里的搅拌动作,和我握了握手。他的手脏兮兮的,让我不禁想到米勒先生,他的肠用慰欧仿这次可能真的会用到。“来一杯,呃?”他说。

“谢谢。”

他从洗碗池旁边的一碗脏水里掏出一个杯子,甩了甩,然后从桌上已经打开的酒瓶里倒了些科涅克白兰地,又顺手把自己手边已经半空的杯子填满。

“来,干杯!”他说道,然后猛地灌了一口酒。我想到图凡说过的话:“他有酗酒伤人的毛病。”我忘了问他通常会伤什么样的人,是和他一起喝酒的人还是随便一个过路人。

“你是英国人吗?”他问道。

“是的。”

“怎么知道我说英语的?”

一个令人尴尬的问题。“我不知道,但是我不会说土耳其语。”

他点点头,显然很满意,又道:“你以前为这些人干过活儿吗?”

“干过一点儿。我替他们把车从雅典开了过来。平时,我用自己的车在那儿工作。”

“拉游客?”

“是的。”

“这些人是游客吗?”他的语气充满了讽刺意味。

“我不知道,他们自己是这么说的。”

“哈!”他了然地眨了眨眼,然后继续搅动自己的锅。

“按周吗?”

“你是说付钱吗?是的。”

“他们给过你钱吗?”

“从雅典过来给了。”

“谁给的?那个叫费舍尔的?”

“是叫哈珀的。你觉得他们不是真正的游客吗?”

他做了个鬼脸,来回晃动着脑袋,好像对这么蠢的问题不屑一顾。

“那他们是干吗的?”

他耸了耸肩说:“间谍,俄罗斯间谍。所有人都知道,哈穆尔和他老婆,还有下面的渔民,所有人。来点儿吃的?”

“闻起来不错。”

“当然不错,这是给我们吃的。哈穆尔的老婆在自己屋里做饭,他们俩吃完会到餐厅伺候。然后我为这些间谍做饭。如果我愿意,甚至可以给他们吃我们吃剩的东西,但是最好的东西都是我们的。从那边的架子上拿两个碟子来。”

盖万做的鸡肉蔬菜汤,是这两天来我第一次吃的比较令人愉快的食物。当然,我知道自己等会儿可能会因为大蒜受罪。但是,就依我现在的肠胃来看,一紧张就犯病,吃什么都差不多。盖万吃得不多,只是继续一口一口地喝着他的白兰地,但是当我喝第二碗汤时,他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我一直很喜欢英国人,”他说,“就连你们支持塞浦路斯的希腊人反对我们时,我也喜欢你们。你能来这儿真不错。男人都不喜欢独自喝酒。我们每天晚上都可以拿瓶酒上去喝。”想到这里,他笑得很高兴。

我同样报之以微笑。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告诉他我不希望和他一起住在仆役居所。

然后,费舍尔走了进来。

他不赞同地看了看白兰地酒瓶,然后看向我说:“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盖万晃晃悠悠地举起一只手,抗议道:“老板,让他先吃饭。待会儿我会告诉他休息的地方。”

费舍尔的机会来了,只听他道:“啊,不用了,厨子。人家觉得自己优秀得很,不稀罕和你住一起。”然后,他又朝我点头说:“过来。”

盖万的下唇开始剧烈颤抖,我相信他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但是他的手却伸向瓶子,好像要拿它砸我一样。我觉得他很有可能会同时做这两件事。

于是,我连忙小声说:“是哈珀的意思,跟我没关系。”然后飞快地出了屋子。

费舍尔此时已经来到通道的楼梯处,对着我说道:“你要使用这边的楼梯,不能使用前屋的。”

这次他给我看的是卧室楼层一间靠边的房间。他指了指房间门。

他说了句“就是这间”,然后又指着走廊上的另一扇门说:“那是浴室。明早11点要用车。”说完他就走了,一边走一边关上了走廊里的灯。

等他离开后,我又打开灯。走廊的墙面采用奶油色的油毡纸护墙板,上面包着带花的墙纸。我进浴室看了下。浴室的户型很奇特,显然是后来改装的,位于一个废弃的储藏室里。浴室没有窗户,水电设备都是德国制造,年份大约是1905年,而且只有冷水龙头能用。

卧室还不错,里面有一对落地窗、一张黄铜床架、一个抽屉柜和一个很大的衣柜。还有一张松木桌,上面放着一台古董手动缝纫机。当时那个年代,女性客人到大房子拜会时总爱带着她们的女仆同行,这个房间很可能就是为了某个随行的女仆准备的。

床上有一张床垫,但没有床单或毯子。我知道不能再抱怨了,那并非明智之举。于是,我先回到仆人的住所,从费舍尔之前让我住的小隔间里拿了毯子,然后又去停车场取了行李,最后回到自己房间。汽车的无线电播报要等到11点才开始。我还有时间,于是我开始四处察看房间。

我一向喜欢翻看别人家的抽屉和柜子,你总能从中找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记得我还在科勒姆上学时,有一次我的姑妈得了胸膜炎,社区的护士说必须将我送出去住一个月。刘易舍姆高路一所老房子的人收留了我。那所房子周围都是茂盛的月桂树丛,还有大棵的栗树,把屋子挡得乌黑一片。我当时非常讨厌晚上经过月桂树丛,因为我相信(就像个男孩子那样)有个疯子拿着德国刺刀埋伏在那里,随时准备从后面将我扑倒然后杀了我。但是一进屋子就没事了,里面散发着卫宝肥皂和家具打光蜡的味道。那户人家之前有过一个儿子,在索姆河遇害,他们把他的房间让给我住。

我从房间的橱柜里翻出各种各样的东西,比如,集邮册。我不收集邮票,但是学校有很多伙计喜欢收集,于是我就拿了一两张邮票卖给他们。反正,邮票的主人已经死了,不再需要它们。不过,我最喜欢的东西还是他收集的矿石。那是一个扁平的木盒,里面分成一个个小格,每一格都装着不同的矿石,还用标签注明了它们都是什么东西,包括石墨、方铅矿、云母、石英、黄铁矿、辉铜矿、氟石和钨锰铁矿等等。盒子刚刚好分成64个格子,而且刚刚好装满64块矿石,所以一开始,我并没有动过私藏点儿什么的心思,因为格子一空就表明东西丢了。但我确实从里面拿了一两块到学校给化学老师看,想着在他面前好好表现。但是他只觉得可疑,并问我从哪里找到这些矿石的。我不得不说是一个叔叔借给我的,以后还得还给人家。从此之后,我就把它们留在盒子里欣赏,直到重新回到姑妈家时,才偷偷拿走了黄铁矿,因为它看起来好像含有金子。至于空了的格子,我在里面放上一小块煤炭代替。我想他们可能一直没有察觉。那块黄铁矿我保存了很多年,有人称它为“愚人金”。

而在别墅的房间里,我只找到一本古老的俄罗斯日历,用纸板做成圣像的形状,上面还有一幅深褐色的基督画。我不懂俄文,所以不知道日历的年份。这也不值得我费脑子。

我将房间里的窗户大大地敞开。外面是如此安静,我甚至能听到一艘船的柴油机声音,嘎嚓嘎嚓地逆着黑海水流向上而行,朝着萨热耶尔上方横跨海峡的水栅驶去。直到晚上8点半左右,前面的露台才隐约传来低低的私语声。然后他们去吃晚饭了。过了9点,我开始焦躁起来。反正也没人告诉我要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我决定出去溜达溜达。

为了安全起见,以防有人临时起意来搜查我的东西,我将收音机藏到衣柜顶上,然后下了楼梯,从后门出去,绕开前院向车道走去。

树底下黑漆漆的,我没法真正看清楚自己的位置,大概走了100码左右后,我开始转头往回走。等我回到前院时,利普小姐、哈珀、米勒还有费舍尔已经出了屋子,重新回到露台,而哈穆尔正在点亮桌子上的蜡烛。

庭院周围的一圈很黑,而且因为杂草,从砾石路上偷偷走过去并不是什么难事。我走到马厩场的入口处,靠着墙边停下来,想看看能否听到他们的对话。

我在那里等了差不多20分钟时间甚至更长,只隐隐约约听到低喃声。然后,有人大声笑了起来,应该是米勒,而且我还听到他说了一句话,好像是个笑话的梗。

“给狗穿衣吃饭!”他咯咯地笑着,然后又重复了一遍,“给狗穿衣吃饭!”

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然后又是嘀嘀咕咕的说话声。我继续往里走,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尽可能用毛毯将床铺得舒舒服服的,然后刮了胡子,省得第二天早上麻烦。快到11点的时候,我从便携袋里拿出收音机,打开后盖,转开小开关,收到的只有嗞嗞声。我只能等着。我没有再费力气去用耳机,因为我当时没看到任何的必要性。我甚至没关窗户。

等到11点整的时候,收音机发出一阵刺耳的咔嚓声。过了一会儿,收音机的小喇叭里传来噼里啪啦的说话声,音量高到让我感觉整个机子都在振动。我试着关小一点儿,但是可能因为是特高频,音量按钮似乎不起作用。我只能把收音机塞到毯子下面。但是即便如此,它也像个公共扩音器一样。我手忙脚乱地跑到窗子前关窗户。喇叭也开始重复它的信息:

定点播报请注意,定点播报请注意。新来的利奥波德·阿克塞尔·米勒持有比利时护照,护照资料如下:年纪,63岁;职业,进口商;出生地,安特卫普。此外还收到有关泰克莱克的资料,一家在伯尔尼注册的瑞士公司,注册资本5万瑞士法郎。公司董事包括霍夫凡、科娜尔、g.d.拜尔纳迪和马修斯。据悉,他们在苏黎世的瑞士信贷银行都有编号的秘密个人账户。泰克莱克的经营业务对外宣称是销售联邦德国制造的电子会计机。急需你方汇报进展。定点播报请注意……

我在毯子下摸索着关了特高频开关,并重新安上机子后盖。然后我又转到一个土耳其电台,以防有人听到声音,前来察看。

但并没有人来。

“急需你方汇报进展”吗?

我掏出一盒烟,里面还有两根。我点了一根,将另一根塞进口袋,然后去浴室拿了一张厕纸。

我回到房间,锁上门,坐下来开始写我的进展报告,只有短短的几个字:

厨子、看门人和当地渔民都认为嫌犯是俄罗斯间谍。

我折好厕纸,将它放进烟盒,然后把烟盒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准备明天上午扔掉。

我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当天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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