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二月十二日16:40—
瑞贝卡——“r”?!
“等一下约翰,这是什么!一开始就应该快点儿拿出来啊,你这个烂军人!”
“什——”
约翰一脸茫然,涟也露出意外的表情。
“玛利亚,冷静一点儿。出了什么事吗?”
“还问出了什么事?!”
玛利亚向两人说明了内维尔·克劳福德的实验笔记,以及露营照上的“r”这两件事后,得到了部下用“冷淡”形容都嫌客气的责备。
“玛利亚,我才想问你,为什么隐瞒这么重大的事实?真是的,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你居然是警部。”
“我刚要说就被你们叫过来啦!”
“等等——不,先等等。”空军少校显然也慌了,“也就是说,你所提到的照片上的少女,就是这个封面上的‘瑞贝卡·弗登’?!如果是这样,你刚才说的内维尔·克劳福德的笔记里那些记述……该不会是……”
“无法断定。至少现在还不行。”
涟静静地看着笔记复印件里的一张将格线内页放大的照片。“……然而,如果这是事实,一切都会有很大的改变。无论是这次事件的样貌,还是这份复印件的意义。尼森少校,这两张复印件,具体来说是以什么形式发现的?您刚刚说是在行李箱内?”
“一个没有署名和其他文字的信封,与行李一起放在箱中。这两张照片是在那个信封里找到的,信封里没有其他东西。”
“这样啊。”涟点点头,“少校,我们要重新提出我们的要求。包括这份复印件在内,请立刻将所有能够搬运的遗物送来我们这里。还有,建议你一定要对此事保密。一旦公之于世,可能会损害ufa、你们空军,甚至是整个u国的威信。”
※
约翰一脸憔悴地离去,会客室只剩玛利亚和涟两人。
“我问你,涟……”不知不觉间,呓语般的疑问从玛利亚口中溢出,“那份复印件,你怎么看?还有‘r’的事,以及内维尔·克劳福德那些话的含意。教授他们为什么会死,还有其他许许多多……”
涟没有回答。镜片后的锐利双眼,将同样的问题反丢回给玛利亚。
真是的,我的部下还真优秀呢。
“知道的话就干脆说出来啊,毕竟我也没办法轻易相信——创造真空气囊的不是费弗教授他们,那位照片上的少女‘瑞贝卡’才是真正的发明者。”
影印下来的笔记封面上的字迹和画有格线的内页中的一样。
以客观角度来说,这只不过代表“瑞贝卡·弗登”曾在一九七〇年进行过和真空气囊有关的实验。
还有,这意味着“瑞贝卡·弗登”曾是费弗教授研究室的一员——种种迹象表明是这样。
但是,技术开发部办公室里,找不到“瑞贝卡·弗登”的名牌和文字。
无论是涟取得的测试计划书,还是教授等人的论文中,全都看不到她的名字。而且……
——r是怎么确认的?应该在r死前问出来的。
还有一个事实是理应走在真空气囊研究最前线的内维尔·克劳福德,在开发新材质真空气囊时碰上瓶颈,十分渴望“r”的知识。
如果这个“r”就是“瑞贝卡·弗登”,那位照片上的少女……
——摄于露营联谊活动与实验室成员,和r。
“r”不是费弗教授研究室的成员。这意味着——
从玛利亚自己的角度来看,到现在依然难以相信,那个不管怎么看都还只是个青少年的眼镜少女,居然创造出彻底改变航空器历史的大发明。
“就现阶段而言,充其量还只是臆测。”严格的部下严谨地先说了这句,“但是,这样想便能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说起来,真空气囊为什么会由并不属于那一领域的航空工程学者发表呢?”
“不属于那一领域?”
“ufa公司制造部的普利德摩尔先生也说过,教授他们最大的研究成果,是真空气囊的制作方法——说得更详细一点,就是用作原料的有机高分子,以及用来反应的无机系催化剂、反应生成物的结晶构造和反应机制。”
“然而,这些严格说起来并不是‘真空气囊’,而是‘用来制造真空气囊的材料以及合成方法’。这些被看作教授等人的工作成果的内容,与其说是‘航空工程’,不如说比较接近‘合成化学’的领域。”
“另外,所谓的航空工程,说得简单点就是开发‘航空器’的学问,而不是开发‘用在航空器上的材料’的学问。如果以纸飞机举例,研究让纸飞机飞得更远的形状、折法、投掷法才叫作航空工程,造纸本身并不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他们的研究实在很神秘——
——就像让机械工程师去读化学合成的实验报告一样。
“尽管如此,费弗教授他们依旧造出了‘纸’,还是一种无比坚固的纸。为什么?”
因为造纸专家就在他们身旁。
那人正是那位照片上的少女,“瑞贝卡·弗登”。
“‘瑞贝卡’与教授等人是什么关系尚且是个未知数。从她的年纪与教授那群学生似乎相差不远来看,也有可能是与其中某人有私交。总之,教授是以她创造的新材料为基础,对外发表了‘真空气囊’。然而在那背后,发生了一个悲剧。”
“瑞贝卡”死了——根据内维尔·克劳福德的记述。
为什么她会丧命?事故、疾病……还是说——
目前还什么都不知道。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从“应该在r死前问出来的”这句话里,看不见半点对她的哀悼之意。
“不管她和教授等人是什么关系,如果他们对‘瑞贝卡’还抱有些许敬意,那么为了她的名誉,从一开始发表时,就该声明自己并非真空气囊真正的发明者才对。可是,就我阅读的资料,完全找不到他们有任何类似的发言。”
教授等人将“瑞贝卡”埋葬在黑暗里,之后更将她的研究成果当成自己的发表。
他们成为时代的宠儿。真空气囊改变了航空器的历史,知名航空器制造公司ufa招揽他们加入——再后来连空军也盯上了他们的技术。
如果空军的需求只停留在涟所谓“纸飞机的折法”的范围,大概他们还能有办法应付。然而,空军的委托需要将“纸”本身进行重制,否则就绝对无法实现。
内维尔·克劳福德在实验笔记中变得越来越焦躁的真正理由,现在显而易见——连造纸方法都不知道的人,非得做出透明的纸不可,而且,面对的还是国家权力。
在搜查技术开发部实验室时感受到的突兀,此刻玛利亚已经十分清楚。实验台、洗手台,都不像学校化学实验室那样打从一开始就设置在里面,而都是后来才搬进来的设备——如果他们真的是真空气囊材料的开发者,照理说从一开始就该引进这些设备才对。
恐怕是在接到军方委托之后,才慌张地整顿了一番吧。他们八成认为,就算需要对水母船的机体进行改良,真要从头开发真空气囊材料,应该也是很久以后的事。因果报应这句话说得真好。
这么说来,他们之所以自相残杀——大概是因为开发新材料产生冲突,也就是所谓的内讧了?
开发陷入瓶颈,又找不出突破僵局的眉目,日子一天天过去,引来空军怀疑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大,于是有人主张应该干脆说出真相,与认为该继续隐瞒下去的人形成严重对立——不对。
“无论如何,教授他们还是成功开发出新材料了,对吧?如果不是这样,不可能发展到航行测试的地步。”
照理说他们已经克服眼前的危机。至少,应该失去了坦白真相的理由才对,前述的对立也变得几乎不可能存在——
“那可就难说了。我觉得这么想或许还太早。”
“咦?”
“陷入瓶颈的研究在某个契机下有了突破性进展,这种案例确实很多。可是,假设真空气囊不是教授他们的发明,那么在开发材料上照理说完全是外行人的他们,面对‘开发具有隐形性能的真空气囊’这道对他们而言有双重难关的课题,我不认为他们能在内维尔·克劳福德的实验笔记的最后日期——去年的七月二十七日之后的短暂期间内顺利解决。外行人靠突发奇想打破僵局,这种事情只会出现在小说里。”
“你的意思是,教授他们其实没有开发成功?!等一下,那那架测试机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它其实没有什么新功能,只是将原本的水母船换了个颜色?”
“它追加了自动航行系统,吊舱内部装潢也有改变,姑且能说是保住了‘次世代机种’的面子吧。先抛开军用机不谈,毕竟民用的水母船也不可能采用具备隐形功能的真空气囊。”
“不过,他们是否真的开发出了关键的隐形性真空气囊,老实说目前还完全没有证据。”
——啊,不过最后那个素体的颜色就和平常用的素体一样。
不仅“和平常用的一样”,或许根本就是原来的素体?
可是为什么?如果涟的推测正确,他们为什么要做出“将本质上和过去没两样的机体伪装成新型测试机”这种蠢事呢?他们的交易对象是空军,恐怕不是能轻易骗过的对象。为何要做出这种自杀般的行为——
注意到自己陷入了思维陷阱后,玛利亚连忙甩甩头。没有他们开发成功的确切证据,但也找不到失败的证据。真要说起来,就连“瑞贝卡”是不是真空气囊真正的发明者——进一步来说,笔记复印件上的“瑞贝卡·弗登”这个名字,内维尔·克劳福德实验笔记上的“r”,玛利亚所发现那张照片上的少女,这些是否真的是同一人,都还没有确切证据。
“涟,把接下来必须做的事列出来。给局长的报告可以先无视。”
“找出‘瑞贝卡·弗登’的来历,确认她和费弗教授等人的关系;调查接受教授他们的委托制造素体的外包商;确认教授等人直到‘事故’发生之前的行踪;确认所有遗体的身份并确认死因、死亡时间;向空军领取并检查遗物;前往空军基地调查机体;详细调查留在技术开发部办公室的各种文件;分析留在实验室的样本……重要的大概就是这些吧。”
真是的,要做的事情多到让人快哭出来了。
“将‘瑞贝卡’的身份调查放在第一位。然后,实验室的样本交给约翰。与其由警察处理,不如交给军方更快。”
涟说声“了解”后走出会客室。独自一人的玛利亚用力往后倒在椅子上,仰望满是污渍的天花板,然后猛抓那头火红的秀发大叫:“啊啊真是的!”
※
“知道‘瑞贝卡’的来历了?!”
隔天早上,如往常一样被电话叫醒,并且在涟的副驾驶座将三明治塞进胃里的玛利亚,在听到部下的报告后发出夸张的怪叫声。
“等一下,涟,你用了什么魔法啊?把灵魂卖给恶魔了吗?”
“怎么可能,我又不是你。”涟口吐狂言就像呼吸一般自然,“我锁定了从那份复印件上的日期——一九七〇年三月二十三日到真空气囊发表为止这段时间,对a州近郊的死亡报道进行了排查。”
涟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胸前口袋里掏出报道的复印件。“如果你看到的那名照片上的少女就是‘瑞贝卡’,那么她的健康状况应该良好到足以参加露营。如果她会去世,能想到的原因不是严重的急病,就是事故或自杀……再不然就是他杀。”
车内瞬间一阵沉默。
“无论如何,我猜想如果一个青春年华的少女死于非命,多多少少有机会上新闻——而我赌中了。”
报道的日期是一九七〇年七月十八日,实验笔记上日期的几个月后。
a州立大学女学生死亡是实验事故?
17日晚,在a州立大学理学院的实验室内,有学生发现瑞贝卡·弗登同学(19)倒在地上,在救护车接到通报赶到现场时已经死亡。
弗登同学是该校该学院的一年级学生。警方从现场留有实验器材与氰化钠的瓶子判断,应是弗登同学在实验中操作失误,导致产生氰化氢气体而中毒死亡,详细调查正在进行中……
瑞贝卡·弗登——和笔记封面复印件上的名字一样。
再加上,那是用到氰化钠的实验。没错,就是真空气囊材料的合成实验。而且说到a州立大学,记得就是——
“费弗教授他们曾经在籍的大学。报道中的这名少女,应该可以判定是那份笔记的作者。”
十九岁——虽然还没确定这篇报道中的少女就是那张照片上的少女,但她居然真的才刚高中毕业。
“话说回来,玛利亚,你对这个报道有印象吗?十多岁的大学女生意外死亡,我不知道这种新闻在当时的u国影响会有多大。”
“这么说来,我似乎看过类似的新闻,但老实说我不记得了。”
有些事在当警察后就会明白。在这个国家,几乎每天都有很多年轻人因为事故,或者扯进犯罪里而丧命。他们的死很少引起骚动,即使偶尔引人注目,隔天也会被其他新闻盖过。
“说起来,十三年前我可还是小学生啊。至于受害者的名字和现场在哪里,这么详细的情报我根本不会去记啊。”
“从那时起留级了三十次?看起来你在学业上还真是受尽了苦头呢。”
“我从来没有留级或重考过!”
虽然不及格补考是家常便饭。“追根究底,a州立大学是在我们f局的管辖范围之外,与其问我,不如问那边辖区的警局比较快吧?”
“已经安排好了。当时的负责人似乎要明天下午才回来,在那之前我们就先去a州立大学吧。”
“了解。”
真是的,这个部下办事还真利落。
不过,话又说回来——实验事故?
“喂,涟。我不太了解理工科,可是大一女生,可以实施那种一不小心就会危及生命的实验吗?”
“虽然不是不可能,但以常理来说这不太自然。至少在我的母国是这样。学生要想自由使用实验室,必须得到实验室负责人许可。入学还不到一年的学生,通常不会被获准进行有危险的实验。”
“那么,瑞贝卡是擅自进行了实验吗?这又有点难以理解。因为就算没有其他人看到,在那种时间实验室应该是锁门的。”
“追根究底,知识丰富到会被内维尔·克劳福德盯上的这个女孩,会是轻率到冒这种危险——而且没准备好应付突发状况的对策的人吗?”
玛利亚感到背上起了鸡皮疙瘩……也就是说——
“那不是单纯的事故?!等等,那片辖区的家伙在干什么啊!”
“不知道。可能就如你所说,调查十分草率;否则,就是有什么让人不会觉得不自然的理由。无论如何,没有找到这篇报道的后续。根据我电话联络辖区警员的结果,对外似乎就这样当成了意外死亡处理。还说详情要去问当时的负责人。”
希望当时的调查资料足够可靠,要不然玛利亚他们还要重新对瑞贝卡的事故进行调查。在感到愤恨的同时,玛利亚也感到昨天的预感正以最糟糕的形式化为现实。
※
“啊啊,那场意外啊?我记得很清楚。”
又过了一天的周一——a州立大学,行政大楼一层的学生科。
玛利亚他们一问有没有关于瑞贝卡·弗登的资料,体态圆滚滚的女性职员便感慨地叹了口气。
“我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几十年,但校园里的死亡事件就只有那一次……而且还是一年级的女孩子对吧?人生明明还很长,真是可怜啊。”
对于玛利亚来说,那不过是每天有如浪潮般涌上来的新闻之一;但对于相关人员而言,那无疑是令人一生难以忘怀的事件。在与人的死亡无缘的和平校园里,就更是如此了。
“那么,你们想要怎样的资料?选课单之类没什么用的东西已经扔掉了。”
“有她的证件照吗?像是办理入学手续的文件之类,只要能知道她的长相的文件都行。”
虽然辖区警署应该也有瑞贝卡的照片,但现在玛利亚只想尽快确认关于那张照片的推测是否正确。职员说声“等一下哦”之后便消失在办公室外,片刻之后抱回一份厚厚的档案。
“这是从宣传部借来的——这样可以吗?”
职员摊开档案,指着某处。
这是一份过期的校园报纸。一九七〇年七月二十日,是事故的三天后,似乎是在暑假期间紧急发行的一期。“理学院一年级女生,实验中意外死亡”——远比新闻报道大得多的头条标题跳了出来。
而职员所指的地方,则刊载着她的照片。
圆眼镜,绑成左右两条辫子的黑发,聪明伶俐的五官。
ufa公司办公室那张照片中的少女,就在这里。
“瑞贝卡·弗登同学(19·理学院)”。照片正下方有简短的说明。
疑惑转为事实。
已经毋庸置疑,这名少女就是“r”。她就是内维尔·克劳福德实验笔记中所写的“r”,是那张露营照里的少女,也是从测试机残骸中发现的那份笔记的作者。
再看向报道的其他部分。对于事故本身的记述与新闻报道中写的没什么差别,而瑞贝卡的个人情报等与学校有关的部分则占据了大半版面。
对祖父的憧憬
瑞贝卡同学之所以就读本校理学院,是受到曾担任该校教授的祖父——尼古拉斯·弗登(已故)的影响。弗登教授在强化塑胶的合成与催化剂活性相关的研究领域留下了许多成绩。据瑞贝卡同学高中时的学长,西蒙·阿特伍德同学(21·工学院)回忆,她从小便很崇拜这样的祖父……
才能导致的悲剧
受到祖父影响而从小熟悉化学实验,高中时代的化学成绩也十分出众(友人谈)的瑞贝卡同学,在入学第一年就加入了研究室,除了听讲之外,也进行与化学合成有关的研究。一般认为,她是在相关人士不在场的情况下,在实验中发生了意外。在许多人哀叹失去了一名年轻有为的学生时,也有批判的声音,质疑所属研究室的管理指导体制有所欠缺,放任才华横溢的学生而疏于指导……
“我还记得,她当时所待的那间研究室的指导教授好像是她祖父的朋友。那位教授代替去世的好友照顾她,将她当成自己的孙女一般疼爱。不过,这次意外导致研究室关闭,那位教授似乎也在遭到解雇后自杀……真是的,一想到这些就让人难过啊。”
——否则,就是有什么让人不会觉得不自然的理由。
这“理由”原来真的存在。瑞贝卡在化学合成方面具备的知识与经验,恐怕远远超出了大学一年级的水准。并且实验室负责人还与瑞贝卡有私交。特别的理由有两个。
更何况,那位负责人——瑞贝卡所属研究室的指导教授,似乎相当溺爱她。这么一来,她能自由进出实验室也不足为奇。
可是——
“她所在的研究室应该还有其他学生才对,那些学生怎么样了?”
“那里似乎是个小研究室,据说他们被分到别的研究室了。”
“我想听听当年待在那间研究室的人怎么说,您知道他们的名字与去向吗?”
“这么详细的事我就……毕竟我们的事务文件没有细分到以研究室为单位,要问谁在哪间研究室可就不清楚了。”
“是这样啊。”
涟的表情虽然没变,声音中却透出少许失望。
瑞贝卡所做的“化学合成相关研究”,几乎可以肯定与真空气囊材料的合成有关。涟想确定周围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不过,其他成员的联络方式只能问辖区警局了。要做的事就像滚雪球一样不断增加。
“哎,阿姨。”玛利亚指着校园报纸文章中的一处,“那么,你知道这个人——瑞贝卡的熟人‘西蒙·阿特伍德’的事吗?”
※
向女职员又问出一些情报后,玛利亚与涟前往瑞贝卡发生意外的现场——理学院化学系大楼。
路过的学生接连向两人投以好奇的目光。在众多穿着便服的年轻学生里,西装二人组走在一起实在引人注目。
真是个苦差事。算了,反正别人怎么看也无所谓。
“理学院三号馆五楼,五〇七实验室——是这里吧。”
两人穿过冰冷的建筑玄关,搭乘电梯上楼,站在了曾经是瑞贝卡生前所属的梅根研究室的实验室前。
他们隔着门口的玻璃往里打量。设在两侧墙边的排气柜,厚重的实验台。到处都看不见十三年前那场悲剧的痕迹。一名身穿防水围裙的看似学生的青年正在一脸紧张地倾斜玻璃器材。在他背后,有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满脸胡楂的男子正盘着双臂。大概是照顾生涩新手的指导教师吧。
这时,那个满脸胡楂的男人注意到了两人。他向年轻男性交代了几句话,然后来到走廊上。
“不好意思,两位有何贵干?你们似乎不是学校的人。”男子用怀疑的眼神从玛利亚的头打量到脚,随即问道。
“真是抱歉。”涟彬彬有礼地弯腰致意,拿出身份证件,“其实我们是f局的人。基于某些理由,我们前来调查十三年前发生在这里的女生死亡事故。”
瞬间,男子脸色一变。
“瑞贝卡的事?”
他轻声咕哝,盯着涟的身份证件看。玛利亚和涟不由得面面相觑。
“难道说,你认识她吗?”
“是的。”
不一会儿,男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曾在梅根教授的研究室待过……两位说来调查,具体来说是怎样的调查?”
“瑞贝卡真是个好孩子。”
a州立大学理学院化学系助教米海尔·邓里维,以寂寥的表情说出这句话。
这里是位于化学系大楼一角的小会议室。玛利亚与涟面前放着两个马克杯,而米海尔面前则是一个装了琥珀色液体的烧杯,正在冒着热气。原来化学家的确会用烧杯喝咖啡啊——玛利亚有种奇妙的感动。
“好孩子?其他人没有产生过‘一个小女孩竟敢如此放肆’‘教授就只对她偏心’的情绪吗?”
“怎么可能。”米海尔一副“说什么傻话”的模样瞪大眼睛,“确实,一开始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声音,但很快就消失了。如果你和她接触过,应该马上就会明白,她是很难让人对她持续抱有恶意的那种人。”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那种会令人怀恨在心的少女?”
“嗯。”米海尔点了点头,“她是个开朗又善解人意的温柔女孩。对研究抱有热情,却也能冷静地分析——踏入科学领域的人,脑袋不太正常的不在少数,但她不一样。她兼具身为人类的魅力与身为科学家的才能。像她这样的人物,我至今还没见过第二个。”
他平静的语调里,带有超出了怀念范畴的情感。
“你爱她?”
“问得还真直接。”米海尔看起来并没有介意地露出微笑,“这个嘛,包括我在内,研究室里应该没有人不爱她吧。不过,这多半和恋爱的感情不同。真要说的话,或许比较接近对妹妹——对家人的关爱吧。那个严格的老爹……梅根教授一碰上她就会突然变得和蔼可亲,两人互动起来甚至像真正的祖孙一样,让人看了就觉得温馨。”
“你说家人,那么你私底下也和她有来往吗?”
“很遗憾。”米海尔面露苦笑,“毕竟梅根教授曾经用恐怖的表情警告我们‘不准对我好友的孙女出手’。如果随便来往,可能真的会被赶出研究室呢。更何况,我们也不太想对‘妹妹’发动攻势。当然我们会在老爹家里开派对,但除了这种机会之外,我们研究室里应该没人在校外和她有来往才对。”
“有关私下交往,或者说得更广泛一点,关于在你们研究室以外的地方的瑞贝卡小姐,你们不太清楚,是这个意思吗?”涟提出的问题直指核心。
“这个嘛,”米海尔说道,“我知道她离开老家一个人住在这里,还有老爹在那段期间相当照顾她,这些瑞贝卡本人曾经对我们说过。可是,至于她平常在研究室以外的地方做些什么,很遗憾我不太清楚。我们认为有老爹照顾她应该没问题,所以就没怎么管她,这也是事实。”
“她和你们研究室成员以外的人有没有可能交往?”
“无法否定。实际上,印象中我曾经听研究室的人提过这种传闻。说是看见她和男生一起走进了工学院的建筑什么的。”
航空工程学科……
肯定是去费弗教授的研究室。和她在一起的男生大概是费弗教授的学生之一,恐怕就是——
“不过,这虽然只是我的感觉,但那时的瑞贝卡不管是在研究室里还是研究室外,应该都没有特别亲密的恋人。”
“你的依据是?”
“虽然瑞贝卡是个温柔又善良的女孩,但那时的她比起恋爱,不如说对研究投入的热情更多。更何况,如果交了男友,她应该会自己说出来,至少也会告诉老爹,因为她不会对‘家人’隐瞒这种事——可是,老爹也不像是知道瑞贝卡有恋人的样子。”
“那么,在你们研究室里,瑞贝卡每天的生活是怎样的?”
“当时的她还只是一年级,所以不会像我们这样几乎每天从早到晚都泡在研究室或实验室。在上完课、打完工之后,她会优哉地出现在实验室,和大家聊天、做实验、整理数据,等到了时间就回去。这就是我对研究室里的瑞贝卡的全部记忆。”
“可是……话虽如此,有瑞贝卡在的那段时间真的很快乐。因为在当时,理工科系的女生比现在还要稀有。光是有她在,研究室就像充满阳光一般明亮——直到她发生那种事为止。”
米海尔的声调变了。在弥漫的沉默中,涟开口说道:
“根据当时的新闻报道,瑞贝卡小姐是不慎吸入氰化氢身亡,具体来说是怎样的情况呢?”
“这——实际上,有关她丧生前后的状况,我们知道的并不比报纸和校报多。那时她在做什么实验,发生了怎样的意外,其实到现在我们都不清楚。”
“咦?等等,你刚刚不是说自己‘每天从早到晚都泡在实验室里’吗?发现她的难道不是你们?”
“发现她的的确是我们,但‘事故当天瑞贝卡在那里做实验’这点,研究室里没有人知道。”
“怎么回事?”
“学术研讨会。”米海尔以平板的声音回应,“当时m州正在举行国际学术研讨会,包含老爹在内,除了她以外的成员,全都有大约一周的时间不在研究室。”
从a州搭飞机前往m州,单程要大约五六个小时。它在u国的最东边。
“瑞贝卡错过了研讨会的报名时间,打工的班又排不开,所以留在了a州。事故正好发生在我们回来的那一天……当天晚上在抵达机场后,包括我在内,好几个工作没做完的人回到学校——然后,我们发现了她。”
助理教授的脸上失去了血色。尽管知道这么做很残酷,玛利亚依旧继续问了下去。
“能不能告诉我们那时的详情?”
“当时夜色已深……大约是二十二点左右吧,我们一回到研究室就发现门没锁。灯是关的,也没有人影,可是,五〇七号房间——实验室的钥匙不在原来的地方。我们觉得很可疑,便一起前往实验室……然后隔着门上的玻璃,看见瑞贝卡倒在里面。”
“尽管房间里很暗,看不清脸,但我们立刻从身材分辨出是她。由于有股奇怪的气味,大家觉得不妙,便戴上防毒面具试图开门……门把手转了,门却不知为何几乎纹丝不动。虽然事后弄清了原因,但那时的我们根本没有思考原因的余地,一心只想着一定要救她,不顾一切地踹开了门,慌慌张张地将她抱了出来。之后打开窗户,叫了救护车——”
“可是……到头来还是太迟了。”
周围一片沉默。米海尔一直没说下去,咖啡也没碰,只是静静地盯着液体表面。
“门几乎纹丝不动是怎么回事?”
“有一块塑料片卡在了地板和门之间。我们研究室专门研究功能性有机高分子,也就是所谓的多功能塑胶,所以经常会产生很多塑料碎片,像是合成后多出来的样本之类。而当时用来盛放那些垃圾的垃圾桶翻倒在地,垃圾撒得满地都是——其中一块似乎卡住了门。我想,大概是瑞贝卡倒下时碰倒垃圾桶了吧。”
塑料碎片散落一地,卡住了门?
“窗户锁着吗?”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开窗的人是我。”
“你们发现她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吗,没有看见其他倒地的人?”
“那时大家眼里只有瑞贝卡……不过应该没有其他人才对。由于气体有残留的可能性,因此将瑞贝卡搬出实验室之后,我们至少留下了两个人在走廊里看着,以避免有人接近实验室。如果有别人爬出实验室,照理说应该会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