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水母船(Ⅲ)

水母不会冻结 市川忧人 第2页,共2页

威廉感觉到汗珠从背上流过。

水母船的饮用水,是从储水槽用管线拉到厨房的。爱德华所煮沸的开水,应该也是从那个储水槽装的……他是想说有人直接把毒下在储水槽里吗?

“慢着,不可能。因为,大家不是一直都在喝这些水吗?”

“毒这种东西,之后再加就好。”

琳达倒抽一口气。

直到不久前,这艘水母船还处于严重的混乱之中。这段时间,谁在哪里做了什么,威廉无法完全掌握。

“怎么啦?快喝。”内维尔下令。

爱德华盯着手中纸杯,接着用充满冰冷怒意的目光瞪向内维尔——

他一口气把水喝光,重重地将纸杯敲在桌上。随即是漫长的沉默。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过去了。爱德华的身体没有产生异状。

“看起来没问题呢。”克里斯战战兢兢地开口。

琳达放松了下来,表情既像哭又像笑。威廉也吐出了郁结在胸中的气。当事者爱德华依然沉默,只是把身体沉进椅子里,像玩具的发条断了一般。

内维尔冷哼一声站起身,在片刻之后拿了一瓶酒和开瓶器回来。似乎是拿出了放在厨房的存货。

“什么嘛,居然不喝热水?都让人帮你试毒了。”

“想喝你们自己喝。要暖身子的话喝酒要有效多了。”

克里斯不爽地“哼”了一声,内维尔没有丝毫介意的模样,拔出瓶塞将浓紫色的液体倒入纸杯。

威廉将已经变温的水喝下肚。依旧是这几天已经喝惯的微微的金属味。他再度将热水倒进空纸杯。毕竟他的脸皮实在没有厚到能向内维尔讨酒喝。

“哎,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刚才不是说了。等救援到达,仅此而已。”

“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接下来要睡在哪里?”

“你问睡哪里,那当然……除了客房还有别的选择吗?”

“所以说——”

“琳达,你是想说‘所有人都该待在同一个房间’吗?”

如果要为了节省燃料而少用空调,最合理的选择就是大家挤在同一个地方。虽然每间客房里只有一张双层床,但是剩余空间要让其他三人打地铺绰绰有余。

然而,琳达的回答出乎威廉意料。

“不是啦,笨蛋。我才不要大家待在一起。我可不想跟杀人凶手睡在同一个房间。”

餐厅的气氛瞬间冻结。

“为什么?为什么谁都不说话?教授的死法诡异,我们又在这种地方遇难——这太不正常了,一定是有人干的好事!”

“冷静下来,琳达。你说的那个人是谁。还不能肯定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不管是自动航行系统,还是紧急停止开关,外人怎么可能动手脚呢!是谁,是谁做出这种事,快点报上名来!”

没有人回应。

这就是刚才威廉怀有的不安——想必除了嫌犯之外,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同样的恐惧。

究竟是谁做的?我们接下来会怎么样?

真的能平安地活到救援抵达吗?

“那么琳达,你认为该怎么做才好?”爱德华抛出问题,“这个吊舱里只有三间客房。厨房没有锁。轮机室只能从外侧上锁。若说还有哪里能从内上锁,就只剩操舵室了。你是要把剩下那个人丢在没法上锁的地方吗?”

“这——”

琳达把目光移向窗外。在深沉的暮色里,细碎的雪花在飞舞的同时发出诡异的呢喃声。

不行。在这种猛烈的暴风雪中过夜,根本就是自杀。

“我觉得大家分开行动反而更危险。无论逼我们待在这里的是谁,都不能保证那人没办法打开房间的锁。”

这个吊舱采取的是让家庭或亲密同伴共用的设计,门锁是只从内侧转一下的简单构造。不能保证能够窜改自动航行系统的人没有准备房门的备用钥匙。

更何况,虽然爱德华似乎故意不提,但琳达的提案还有另一道心理上的障碍。教授的遗体在客房里。若要让全员分别在安全的地方休息,必定得有人和教授遗体待在一起。虽然可以把遗体放在外面,但教授死在那里造成的排斥感无法简单抹消。

“那么……你认为该怎么做?”

“全员待在同一间客房,每次轮流让一人或两人休息。只要清醒的人有三个以上,凶手应该就无法轻易下手才对。”

这是个好主意。克里斯和看起来依旧不太情愿的琳达,都点头赞成了爱德华的建议。

“内维尔,你也同意——”克里斯往旁边一看,表情顿时僵住,“内维尔?”

没有回应。

内维尔趴在桌上,脸色苍白,全身发抖。汗水布满了他的额头。他双眼圆睁,嘴里吐出粗气。

“内维尔?”“内维尔——”“喂……内维尔,你怎么啦?”“喂,内维尔?!”

连让大家把话说完的时间都没有。

内维尔就像断了线的人偶一般,摔下椅子。

他在地板上剧烈痉挛,两次、三次,发出犹如脖子被掐住的呻吟。倒地时的冲击让眼镜产生裂痕,镜片后的双眼逐渐失去光芒。

“内维尔!”

四人立刻离开椅子。内维尔没有回应,他只是不断地颤抖,反复发出微弱的喘息与呻吟。

“等等……这、这是怎么回事……什么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喂……别开玩笑。痼疾发作吗?!”

不可能。从没听说内维尔有这种痼疾。

——毒?!

难道说,是刚才的红酒?

“你们在干什么啊?快让他吐出来!”

爱德华的声音重击鼓膜。“还有拿水来,如果不清洗他的胃——”

克里斯就像被打了一巴掌似的睁开眼睛,以惊人的速度抓起茶壶。琳达依然铁青着脸,重复嘀咕着:“骗……骗人……”

面对这些景象,威廉只是傻眼地旁观。

爱德华等人的努力无疾而终。

一小时后,内维尔的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

令人窒息的沉默裹住整个餐厅。

克里斯、琳达、爱德华,每个人都精疲力竭地瘫在椅子上。

时钟已经走过十二点。没有任何人开口。失去内维尔的冲击——以及让人感到阴郁的恐惧,夺走了威廉起身的力气。

没错。已经没法再掩饰下去了。

有人想要我们的命。凶手杀了教授,把我们关在这座雪山里——想把我们全部杀光。

是谁?为什么?确实,我们有被人盯上的可能。然而,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理由,直到现在依旧不明。真的有什么敌国间谍想抢走我们的研究成果吗?还是说——

“够了……我已经,受够了……”琳达摇摇头,用已经哭累的声音说道,“拜托,饶了我。我想回家。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

“琳达,冷静一点儿。”就连爱德华的声音,此刻也带有浓浓的疲倦,“还不能确定凶手就在我们之中。就连凶手是否就在这艘水母船里,也还不能肯定。”

内维尔喝的酒里究竟有没有毒,到头来还是不知道。

真要说起来,那瓶酒似乎是出发时内维尔自己准备的。只在宴席上喝酒的内维尔居然会带酒参加航行测试,这点让威廉有些在意——假如,酒早在搬进艇内时就已被下了毒,那么正如爱德华所言,“凶手就在水母船里”这个前提就变得无法确定了。

可是——

“既然如此,那家伙现在在哪里啊?”琳达激动地喊道,“为什么我们会在这种地方?为什么自动航行系统被动了手脚?如果那家伙只是要用毒酒把我们全杀光,哪有必要特地把我们关在雪山里啊!”

这回轮到爱德华闭嘴了。威廉一时之间也无法反驳,看向克里斯。“骗人的吧……这是怎么回事?”克里斯似乎没将琳达他们的争执听进耳里,只是用撑在桌上的左手顶着头,脸色铁青地喃喃自语。

“大家都懂了吧。教授死了,我们被关在这种地方,内维尔也死了——事情不可能到此结束的!”

“因为,没错,这是她的……瑞贝卡的——”

“琳达!”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尽管被自己的吼声吓到,威廉依旧从口中挤出话语:“安静一点……还是说,要我代替凶手堵住你的嘴?”

琳达的眼神因为恐惧而瞪大。“……开玩笑的。”威廉不高兴地补充,同时心脏开始狂跳。

糟糕——应该没被听到吧?

但是,上天没回应他的祈祷。

“瑞贝卡?”

爱德华以惊讶却倍感怀疑的眼神看着三人。“等一下——‘瑞贝卡’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