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二月八日18:30—
威廉将岩钉抵在岩壁上,拿铁锤敲打。在猛敲数十次,确认岩钉已经打得够深之后,他把缆绳绑了上去。
“克里斯,行了吗?”他以嘶哑的声音喊道。
“好啦!”威廉把克里斯的声音当成信号,用尽浑身的力气扯动缆绳。机体稍微靠近了些。他迅速把变松的缆绳缠上岩钉。
水母船实际的重量与外观相反,非常的轻。由于真空气囊的浮力会抵消机体重量,所以只靠一个人也能轻易让它移动。
所以,现在威廉等人被迫做苦工不是因为机体的重量,而是因为强风。
如果控制推力的螺旋桨不转动,则水母船就像是巨大的风帆。虽说扁球状的形态能在某种程度上降低气流影响,但真空气囊的广大表面积所承受的风力,光靠一个成年人的臂力依旧无法支撑下去。现在的风势和刚才比其实已经变弱不少。必须趁早弄完才行。
——该死。
寒气仿佛会刮掉一层皮。下半身埋在雪堆里。渗进防寒衣的汗是冷的,简直就像泡在冰水里一样。尽管如此,头部却感到非常的热。威廉喘着粗气,再度握紧缆绳。
状况只能用“无法理解”形容。
当水母船突然改变方向进入h山脉,极速接近山壁,到了差点撞上去的距离时,威廉脑中满是对死亡的恐惧。
然而,在那之后水母船的走向,却大幅偏离了他的想象。
机体重新升高,仿佛在覆雪山地上滑行般地冲入山脉深处。
不知飞了多远,水母船突然降低速度,滑进这片凹陷的雪原——之后,就此停住不动。
威廉从恍惚中醒来,花了至少十分钟。
这是一片被悬崖峭壁环绕的约有一两公里见方的平坦洼地。在夏季大概会变成一片美丽的草原吧。然而现在,窗外延伸的就只有残酷的苍白冰雪。
岩壁又高又险,应该是高度为二十多米的水母船的两三倍。而且岩壁上段向外凸出,如果没有特殊装备,明显不可能爬上去。就视野所及,也没有看似小路的空隙。
而且,水母船没有起飞的迹象。
使机体晃动的只有偶尔吹过的雪风。除了吊舱零件的摩擦声与风的呼啸声之外,只有无比深沉的寂静。
“——廉、威廉,听得到吗?没事的话就大声回答!”
混着噪声的紧绷喊声响起,威廉慌张地捡起无线对讲机。
“啊啊,还好——”
“哦哦,还活着啊!总之,这么一来大家都得救了呢。”得救?
……不对,我们没有得救。
我们是被困住了。被困在这座冰雪的监狱里。
※
结束激烈的体力劳动,坐到餐厅椅子上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疲倦感袭击威廉。克里斯也不再是平常那副爱开玩笑的样子,无言地趴在桌上。
“快点去换衣服……今晚可不只是冷的程度。”
内维尔的声音和表情也带着浓浓的倦意。在另一张桌子旁,坐在椅子上的爱德华则是累瘫了似的看着地板。
“喂。”
琳达喃喃地开口。尽管只有她没参与力气活,但不知是因为不安还是恐惧,她的声音听来比内维尔更沙哑。“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没有回答。
“喂,你们回答一下啊!”
“没办法吧……至少没法只靠自己的力量回去。”克里斯一边阴沉地回应一边起身,“那之后我在操舵室弄了半天,但无论是切换成手动航行或者重启都完全不管用。我可以发誓,一定是整个系统被改写了……而且,两张预备磁盘也都没用。老实说,现在的我们根本无计可施。”
“怎么会……”琳达表情僵硬,接着歇斯底里地对爱德华大叫,“都是你!要怎么办啊!要怎么办啊!是你对吧,是你干的好事对吧!自动航行程序什么的,不都是你负责的吗!”
“先等一下。”爱德华出声反驳,“确实,建立自动航行系统和设定航线的人都是我,但是因为这样就怪我,我无法接受。只要碰得到办公室的电脑,谁都能窜改程序。”
“更何况,紧急停止开关又怎么说?那跟自动航行系统是分开的。熟知水母船机械构造的你们,不是远比我更可疑吗?”
“不——不是我。我连电脑都没接触过!”
“你要怎么证明你不是‘假装不懂’?”
“别闹了,你们两个。”威廉受不了这种险恶的气氛,插嘴制止,“是谁做的,之后再找就好。现在应该先思考怎么离开这里吧?”
“应该说要怎么活到救援抵达吧。”克里斯接过话头,“这边方圆数公里都被悬崖峭壁包围。就算从气囊顶端往上爬,也没办法爬到悬崖上面。即使爬得上去,没有登山装备与登山经验的我们,要强行从严冬的雪山走下去也等于是自杀。”
“那、那么——”
“刚才不是说过了。要等待,等救援来。这已经不是管什么企业机密的时候了。无论是其他水母船还是飞机,总之只要有人看见我们就好。即使悲惨到没人发现,只要我们没回去,照理说公司还是会报案才对。”
“这……这样啊,说得也是呢。”
琳达露出笑容。那是强行将不安压下去的扭曲笑容。
“克里斯,联络过赞助人了吗?”
“——大约一小时前吧。”克里斯回答前停顿了一下,“虽然说不能大张旗鼓地行动,不过嘛,总不会比警察展开搜索还要晚吧。”
“这样啊。”
爱德华松了口气。内维尔与克里斯的嘴角也舒缓了些——可是,他们的眼睛里完全没有笑意。
“这么一来,该假定救援什么时候到呢?”
“以克里斯刚刚说的来推算,快的话大概后天吧。为了避免结冻与确保热源,要尽可能维持动力运转,但是燃料能否撑到救援抵达却很难说。尽量避免使用空调,懂了吗?”
回到三号房之后,威廉锁上门,颤抖着换好衣服。
手表指针指着十九点三十分。晚餐在一小时的休息之后。虽然要等一会儿,不过这样反而更好。如果不消除疲劳,食物大概无法下咽。
然而,就算躺到床上试着闭起眼睛,意识仍旧再三从深眠中被拖回来。
这不只是寒意的影响。应该已经修复的安心感,却在离开大家独处时,立刻像沙一样崩塌。
快的话后天就会有人来,内维尔这么说。可是——真的来得及吗?
费弗教授痛苦扭曲的死相,从记忆之门的阴影中爬出。
——那真的,只是单纯病发吗?
刚刚大家就像约好了一般对教授的死只字不提,但是就像爱德华所说,如果那真的既不是意外也不是病故——而且,自动航行系统和紧急停止开关的异常也不是什么故障,而是有人动了手脚。
那家伙在这之后,打算做什么呢?
在救援抵达之前,那家伙会老实地等待吗?
原本已经闭上的眼睛,不知不觉间凝视着房门。躺在床上的威廉,因为寒冷之外的理由发抖。
到头来,他根本没能好好睡觉。
一小时后,威廉回到餐厅,另外四人已经围着圆桌坐下。看到没发生什么事,威廉松了口气坐到空椅子上。
每个人的面前都有罐头和叉子。一个冒着热气的铝质茶壶放在桌子中央,茶壶旁边则有五个叠在一起的纸杯。
“就这些?真是冷清的晚餐呢。”
“不要挑剔,这已经丰富到过头的地步了。”
对于内维尔的训斥,克里斯“我知道,别总是啰唆了”地苦着一张脸。
从测试机迫降起已经过了将近半天。深冬的白天很短,就连正午时分都显得有如黄昏的窗外,已经被深沉的黑暗吞没。
根据当初的计划,威廉等人应该在今天回到ufa公司。昨天之前在检查点买的食材已经所剩无几。异常状况接连发生让他们没办法追加采购。艇内常备的两天份紧急粮食,就是威廉等人剩下的所有食物。
“那个茶壶是?”
“单纯的热水。”
爱德华脸上连微笑都没有。“我用发动机的高温加了热。必要的话也能用雪水,所以水的问题目前不用愁……前提是动力还在。”
生活用水的管线并没有保温功能。一旦切掉空调,艇内气温就会下降,用不了多久水便会结冻。热源停止就相当于他们有生命危险。而且,时限绝对算不上宽裕。
“管他热水还是什么都好,我已经快冻僵了。”
琳达伸手拿起纸杯,先后在内维尔和自己面前各放了一个。其他三人也拿起了纸杯。琳达抓起茶壶,将壶嘴拿到内维尔的纸杯上方,内维尔却以冷冷的一声“不用”制止了她。琳达有些受伤地蹙眉,替自己的纸杯注入热水。她将茶壶交给克里斯,仿佛要好好感受暖意似的用手包住自己的杯子。克里斯、爱德华、威廉也依序将热水倒入纸杯,把手贴了上去。
“内维尔,你不喝吗?”
“想死就自己喝,我可不管。”
“啊?”
“我既不大意也不傻,不会主动把那种来路不明的液体喝下肚。”
紧张的气氛在桌上流窜。琳达与克里斯盯着杯子里面看,然后面无血色地凝视爱德华。
——糟糕。
威廉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因为内维尔刚刚所说的那些,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台词。这壶热水有毒,他想把我们全部杀掉——这否定了今天早上他自己那句“毒杀什么的不过是臆测”,等于扣下了让成员不信任彼此的扳机。
“内维尔,这话是什么意思?”爱德华的声音失去了抑扬顿挫,“你想说我在这里加了东西?”
“哦?是这样吗?”
“知道了,我先喝。这样就行了吧。”
爱德华将纸杯拿到嘴边,内维尔则以轻蔑的眼神看着他。“随你的便。如果你真的认为那些水安全的话。”
爱德华突然停下动作。他面无表情地看向纸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