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地面(Ⅰ)

水母不会冻结 市川忧人 第2页,共2页

不过说实在的,对于玛利亚这俗气的感想,涟也不得不表示同意。在涟的祖国,至今还看不见气囊式飞艇普及的征兆。而在u国,据说光是民用就已经造出了约一百艘,让涟切身体会到了这个国家的经济实力之强大。

“然而,水母船之所以能普及到这种程度,尺寸大小的影响似乎要比价格来得更重要。”

“尺寸大小?u国人再怎么喜欢大的东西,也该有个限度吧?”

“正好相反,是因为缩小到了仅有四十米。飞船最大的缺点之一,就是为了获得浮力,必须要有巨大的气囊。举例来说,在一九二九年实现了环游世界一周的客用飞船,吊舱长度仅有二十米,上方的气囊总长却有二百三十七米——相当于两个棒球场。”

“而如果是水母船,将同等大小的吊舱带到空中,只需要长宽四十米的气囊,大约是刚才那艘飞船的六分之一。这样你该能明白它有多小巧了吧?”

“简直是天差地远啊……不过,所谓真空气囊,也就是里面什么都没有的气球吧?为什么这样就能变小巧呢?”

“玛利亚,你知道‘阿基米德原理’吗?”

“知道啊,‘想要想出好点子就要光着身子冲出浴室’,也就是出人意料的点子来自出人意料的行为,对吧?”

“‘物体所受的浮力,等于该物体所排开的流体的重量’。如果要用连你也能理解的话来说明,就是‘压扁的空罐和没压扁的空罐相比,后者受到的浮力更大’的原理。在重量相同的情况下,体积大的一方受浮力更大——换个角度来看,在体积相同的情况下,则是较轻的物体,也就是密度小的物体更容易浮起。”

“如果把你和我的头砍下来放进水里,由于我们的头部体积几乎相同,所以受到的浮力也相同。也就是说,你的头会浮在水上,而我的头则会沉下去……怎么了,还是不明白吗?”

“完全明白了,连你那讨人厌的性格也一起!”

“那就好。——那么,从以上说明可以导出一个结论。‘物体的密度越接近于零,该物体所受到的实质浮力就越大’。也就是说——”

“让物体处于‘没有重量的状态’,也就是让它变为真空,就可以得到最大的浮力。”

玛利亚用食指尖抵着下巴,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所以,气囊也就能因此缩小。”

“可是涟,这种程度的道理,不是应该老早就有人想到吗?”

“没错。”

涟的声音严肃了起来。虽然玛利亚平常粗枝大叶的行为令人难以想象,但她在进入状况之后的智力绝对不低。“用真空气球上天这个概念本身,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存在。之所以直到现代都没能实现,完全是因为技术还不足以制造能够承受大气压的‘真空气球’。”

地表上的各种物体随时都在承受来自大气的压力。之所以气球不会被压扁,是因为气球中的气体从内部将大气反推了回去。如果为了实现真空而抽掉气体,气囊就会立即被大气压挤扁。

然而,如果要让气球本身坚固到足以承受大气压,就必须增加气囊的厚度。这样一来自然重量也会增加,使气囊失去本身的意义。

“可是‘真空气囊’打破了这个矛盾。它到底是什么构造?”

“我也没有完全搞懂,不过关键似乎是一种叫‘氮化碳’的特殊材料。这是现在人类所知的物质中硬度最高的,通过把它以聚丙烯系树脂为基底进行化学合成,便能制造出兼具超越钻石的硬度和树脂的坚固,能够承受大气压力的气囊。”

“嗯?”玛利亚扬起眉毛,“怎么说呢,感觉突然又不太懂了。”

“似乎他们当初在航空工程学界也遭到了许多非议。在样品机实际完成之前,谁都不相信能成功——这是日后教授本人在著作中的回忆。”

“嗯,这也是难免啦。如果都是谎言,我们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在空中飞行了。”

玛利亚看向窗外。从出发到现在大约过了几十分钟,下方的景色已经变了样。

视野中已经不再是红褐色的荒野,而是常绿树的森林和勾勒出和缓曲线的河川。在这片充满自然情趣的风景前方,被白雪覆盖的山脉逐渐逼近。

“高度,上升。”

以船内广播的声音为信号,下方的森林开始逐渐远去。窗外的色彩由森林之绿转为雪白——过了不久,在纯白的雪景一角,出现了破坏和谐的黑影。

那里就是事故现场。

“真是的,那群人到底想要怎样!”

在回程的直升机中,玛利亚踹了眼前的靠背一脚。坐在前面的年轻鉴定官皱起了眉头。“居然敢明目张胆地把别人当成蟑螂对待,他们以为我是谁啊?我可是警察啊!警察!看着吧,我要把这帮家伙全都以妨害公务罪关起来。”

军队可是凌驾于警察之上的国家权力啊——涟没有开口。面对情绪激动的玛利亚,即使尝试反驳也只是浪费时间。

“赶快通过局长表示抗议吧。”

“那个废物能干什么啊?那可是个自从被捉奸在床以后,就一直任太太颐指气使的烂男人啊?”

“那看来,抗议的事可能拜托他夫人效果更佳。”

话虽如此,涟心想。

必须说玛利亚的愤怒也不是没有道理。即使在非u国出身的涟看来,此次军方的态度也明显过于霸道。

坠毁现场位于h山脉中段,是一处连登山路都没有的洼地。

这是一片被悬崖峭壁包围,面积约为一两平方公里的四方形雪原。在到达这个似乎是远古时代地层下陷时留下的痕迹的地方之后,涟和玛利亚换上了向军方借来的御寒衣物,降落到地面。眼前等着他们的是令脸颊刺痛的寒风,和堆到腰际的厚重雪层。

机体就在这片雪原的西侧岩壁旁,已经化为残骸。

样子十分惨烈。

“水母”的可爱外形早已消失无踪。吊舱化成了焦炭,真空气囊只剩下裸露在外的几根被烧熔的骨架,画出弧线咬向深灰色的天空。

在岩壁上空高处,尖锐的风声发出回音。虽然洼地里也刮着风,但或许是因为被高耸的岩壁围住的缘故,风势似乎没有洼地外侧那么猛烈。军方的气囊式飞艇在进入洼地之后也没有什么大幅度的晃动,顺利着陆。

问题在那之后。军方无视玛利亚与涟的存在,直接开始回收出事的机体。

两人就连例行的现场调查都来不及进行。对于玛利亚“等、等一下!你们要干什么”的抗议,担任指挥官的军人只用一句“这是命令”就打发掉了。

十几名士兵将机体残骸搬走,把烧焦的吊舱用缆绳绑住,用军方的水母船运往天空的彼方。即使是涟,也只能傻眼地目送他们离去。

现场只剩下玛利亚、涟、比他们先到一步的数名验尸官和鉴定官,以及大型直升机和军人们刻在雪地上的足迹,和被烧焦的六具尸体。

那种强硬的作风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连看都没看尸体一眼,仿佛只在乎出事的机体——难道军方对那架机体知道些什么?

说起来,这件事真的能被称为“事故”吗?

“鲍勃,我再确认一下。”为了不被螺旋桨的巨响盖过,涟冲着验尸官高声喊道,“‘在遗体的外伤之中,有一部分并非来自坠毁时的冲击’。这个结论没错吧?”

“虽然准确的结果要等搬回解剖室才能得出——”

鲍勃·杰拉德验尸官也回喊道。他长着褐色的眼睛,留着一头茂密的白发,体态圆润,个头中等,看上去就像邻居家的好脾气大叔。“不是有一具尸体被分成了好几块吗?如果只是坠毁,不可能形成那么漂亮的切断面,骨头附近应该会粉碎才对。”

“有没有可能是在舱外作业时遇到事故而失足跌落,被螺旋桨卷进去了?”

“这也不太可能。如果掉进那个巨大的螺旋桨里,应该会全身都变成肉酱。就这点来看,那具尸体除了被砍断的部位以外都很干净——嗯,说是干净,也只是烧焦的程度还可以而已。”

鲍勃露出搞恶作剧的孩子一般的笑容,同时看向机内深处。被收容的六具遗体,都躺在深处那块隔板的另一边,已经形如焦炭。

这位即将步入老年的验尸官是玛利亚的酒友,涟之前曾见过他几次。与温厚的外表相反,他会若无其事地当着别人的面说出过激的台词,算是这个人的美中不足之处。

“可是,这不是很奇怪吗?”

涟一边看着笔记本一边提出了一个重大的疑问。“这六具尸体,除了炭化与少许外伤——包括砍断头与手脚在内——以外,并未发现明显的损伤……但如果是伴随着使整架机体烧毁的火灾的坠毁事件,照理来说里面的乘坐人员也不可能完好无损啊!”

“你的着眼点很好。我可以发誓,他们绝对不是摔死的。如果是坠毁,在大多数的尸体上都应留下凹陷或骨折之类的严重损伤,然而那种伤在这几具尸体身上几乎找不到。”

“也就是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坠毁事故。”玛利亚用食指抵着下巴,“顶多也就是紧急迫降。在水母船降落在那里时,牺牲者们还活着——”

周边的状况也证明了这一点。

雪原西侧的岩壁从中段到上部大幅向外突出,形成了一道由南到北长达约一百米的天然屋檐。而水母船的残骸就在“屋檐”下方偏南的位置。

岩壁上没有肉眼可见的冲突痕迹。想要在完全不碰到岩壁的情况下仿佛像滑进那个位置一般地坠落,如果不是非常偶然的情况,几乎不可能。

除此之外,岩壁上还打上了岩钉。岩钉上绑着缆绳,另一端则被埋在雪里,看上去像是叠在瓦砾上一般。

想来是死者们为了躲避风雪而将水母船移动到了这里,再用岩钉与缆绳固定住了船体——这种想法要合乎逻辑得多。

迫降的原因不明。不知道是因为真空气囊上破了个洞导致无法继续飞行,还是控制升力的螺旋桨出了状况。在机体已经被军方带走的此刻,除了臆测之外别无他法。

可是,问题在那之后——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理应在等待救援的他们,为什么会死?难道他们遇到了某种袭击,导致他们被砍断了头和手脚?

一阵沉默。螺旋桨的巨响重击着涟的鼓膜。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嘀咕。“你问‘发生了什么’?”玛利亚大胆地抛出结论。

“那还用说?”

“——自相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