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出声,只是微笑。
“又是你爸让你来的?”
我尴尬地底下头去。老全这是在故意逗我。
“升初中了吧?”他问。
“还没。快了。”
“你爸也真是的,自己不来,每次都让一个孩子过问案子的进展。”
老全这是当着我的面,第一次责怪父亲。也许是他觉得我已经长大一些了,才跟我说这些。我倒是没有责怪过夫妻,因为在我心里,也很想知道案子的进展。
只是我敢过来问而已,他不太敢面对挫败。我知道他的心里是在意的,只是不直接问而已。
“我妈的案子,是不是,再也破不了了?”我突然问道。
老全愣了一下,说:“5年了,都没查出个结果,是我的失败。”
我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但是现在没破案,不代表永远破不掉。我相信天底下就没有破不掉的案子!”他说。
我也相信。
“我答应你,只要我当一天刑警,这个案子就一天不会放弃!”
这句话,是老全对我的承诺。
没想到我们二人之间的这个承诺,一直延续了25年。
当然,这都是后话。此时的我,只体会到了老全的决心,还有责任心,并没有预感到这个案子真的会一直拖下去。
在这几年中,在我不断地去找老全问案子进展的过程中,渐渐地,我竟然和老全成了朋友。
只是,我们是那种不经常见面的朋友。
在这些年当中,我见证了老全的成熟和衰老,老全则见证了我的长高。
我们的下一回见面,是在两年后。
1998年,仍旧是5月,仍旧是母亲的忌日之前。
此时我已经15岁了,身高1.62米,体重77斤。
我没能遗传母亲的白皙皮肤,我朝着黑皮肤的路上越走越远。但奇怪的是,李警官他们不再拿我长的黑开玩笑了,也许是他们意识到,我已经进入了青春期,开始知道打扮自己了。
老全,也有了自己的办公室,不再是几个人挤在一个屋子里。他现在是侦查一大队的大队长,我能认识这样的朋友,我感到很荣幸。
可是这一回,我出现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并没有表现出老朋友的热情,而是,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来了?不上课吗?”他问。
“初中的学费和课本费都太贵了,我不念了。”
“你爸这个人,糊涂!”
“不是他不让我念的,是我自己要不念的。”
“不念书的话,你能干嘛?”
“跟我爸种地呗。家里还养了猪,还有鸡鸭。”
“那有什么前途?”
“我爸说要给我早点定亲。”
“胡闹,你才多大?!”
“我也不想定亲。我想去念技校,去学美发。”
“回去念书!”
老全的苦口婆心,并没有使我坚持上完初中。我的半路错学,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影响,是我自己的选择。
其实我挺害怕去很远的地方读书的,离开家的感觉让我魂不守舍,不得踏实。
我只能让老全失望了。
再一年之后,我16岁。父亲的身体大不如前,长期的酗酒,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重活累活已不能指望他。
有一天晚上,父亲突然对我说,想个老伴。
他说现在找的话,外人还不会太嫌弃他。要是过两年再找,就不好找了。
我想也对,谁愿意伺候一个满身是病的老头子呢?
所以,这一年,趁着父亲身体尚可,抓紧给他找个老伴,是我们家的首要任务。
可是,媒人帮找了几个之后,就拒绝帮忙了。
理由是,我家拿不出再婚的彩礼钱。
“妈的,二婚还要什么彩礼钱?现在这都是什么社会呀?!”父亲觉得生气,总是在屋里骂。
我心里也没有办法,因为拿不出钱来,是我家的客观事实。
后来父亲想出一个办法,他说:“小文呐,你都16岁了,该给你找个婆家了。等你找到婆家,咱家就能收一份彩礼钱了。到时候我就拿着你的彩礼钱,去找一个老伴。”
父亲的想法确实是很实际的,也行得通。但是,我还是拒绝了。不是因为我不想帮父亲,而是我还未满18岁,我觉得我还太小了。
幸好,父亲并没有逼我,他也没有再提给我找婆家的事。
又过了2年,我18岁。
父亲也找到了合适的再婚对象,打算续弦。于是,依旧没有钱的父亲把给我找婆家的事,正式地提上了日程。
父亲找的那个女人,是邻村的,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她挺着急的,见面之后就决定跟父亲结婚了。后来几乎每天都催父亲办事,可是父亲还没有准备好过礼的钱,于是,只好焦急地四处托人给我找婆家。
一开始我以为,我找个本村的嫁掉算了。
那样的话,我还可以经常回家,经常照顾父亲。
可惜事与愿违,本村的老人对我家的情况了如指掌,谁家娶了我,等于是顺带着娶了一个体弱多病还经常酗酒胡闹的老父亲。这样的泥坑谁都不想跳进来,所以,我在本村是没有“销路”的。
后来父亲的触角去了邻村,可是让人生气的事,邻村的人对我家的情况也都知晓了。父亲怀疑是老全他们当初的排查力度太大,把临近的几个村子都给折腾得够呛,所以,对于我们家发生的事,方圆几十里就没有不知道的了。
对这样的结果,我只能哭笑不得。
更让我哭笑不得的是,父亲那个再婚对象,见父亲迟迟不采取实际行动,改嫁他人了。
4
“男方是市里人,坐地户,又在市里的粮库工作,是正式工,收入稳定。”本村最厉害的媒人春婶盘腿坐在我家的炕上,跟父亲解释道。
父亲透出满意的神色,但是很快又转为了担心:“条件这么好,能看上我们吗?”
“这你放心,人无完人不是?”
“他咋了?有毛病?”
我躲在小屋里,竖起耳朵听着大屋的谈话。
春婶压低声音说:“眼睛有毛病。”
“瞎子?”
“也不是完全瞎,有一只眼睛是假的。”
“噢,半瞎。”
“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那只假眼球,我跟你说,你见了就知道了,做得可真了!”
“怎么听起来,有点慎人呐?!”
“一点都不慎人。那小伙子人可好了,对他爸妈非常孝顺。光看这一点,就错不了。百善孝为先嘛!”
“那真不错。”
“而且男方家里,打算换大房子,买楼。等到结婚以后,你闺女就进城住楼房了!”
“那这小子父母为人咋样?”
“他父亲以前是粮库职工,正经工人出身,踏实能干。现在身体不好,退下来养身体了。他母亲挺能主事的,精明能干。”
“那不错。”
“哪是不错呀,是相当好!你家这情况还想找啥样的呀?就我给你找这家,那等于是顶到天了吧?!”
“满意倒是满意。我不是怕人家男方不满意咱们嘛!”
“啥也别说了,小文就是命好!”
“说了半天了,男方叫啥?”
“杜帅。”
媒人走后,父亲暗自兴奋了老半天。他对这个未来的女婿倒是挺满意的,我却胡思乱想起来。她说我命挺好的,我抑制不住彷徨起来。我的命哪里好了?我是真的没有同感。
再有就是进城的事,我老下不去决定。我原来打算找个本村的算了,从没想过进城的事。但是无奈,本村的小伙子都看不上我,这注定会让我远嫁他乡。
那个一只眼睛的杜帅到底长得怎么样,我无法从媒人的嘴里得到具体的判断,看父亲的意思,我是得跟他接触一下了。
我倒是不抗拒接触,毕竟我的年纪也不小了,如果我能顺利出嫁,父亲能够顺利地续弦,我想我们家以后的生活,还是能够回归正常轨道的。
已经脱轨太久了。
1991年开始,到现在,2006年,15年了。
家,哪像个家?
于是,在这一年,23岁的我,跟杜帅第一次见面了。
是我进城见的他,他请我在市里吃了中午饭,吃的是糖饼和砂锅,花了四十多块钱。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花这么多钱下馆子,杜帅说他也是很少花钱在外面吃饭的,但是他说他以后可以每个月发工资以后都请我在外面吃一顿。
他挺不会说话的,所以我感觉他这个人挺真实的。
他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家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挺不容易的。”
这句话使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从头尴尬到尾,所以我说,他挺不会说话的。
我特地仔细看了他的那只假眼睛,并不像是媒人嘴里说的那样,完全看不出来是假的。看来媒人的话多半是不能信的,也就是说,杜帅的那只玻璃眼球,假得很,一看就能看出来。
好在我不是个花痴,我不太注重男人的外表。
让我决定跟杜帅继续接触,是他回答我的问题让我满意。
我问他:“你怎么看待婚外恋?”
他回答:“男人看到漂亮的女人,说完全不心动,那是假的。我也会心动,但我不会行动。”
看,说得多好,这就是我要的真实答案。
会心动,但不会行动。
虽然过程挺尴尬的,但是我挺满意的。所以,我们在那之后又见了几次。
几次之后,他带我回家见了家长,我在他家吃了几次饭。
他妈挺强势的,几次饭吃过,就管我叫儿媳妇了。我也没有纠正她这么叫,因为我心里面清楚,我也是带着结婚的目的跟杜帅来往的。
杜帅他爸还说,帮我在粮库安排个工作。这个条件很吸引我,因为一份固定的收入对我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长久以来,我太需要一份固定的收入了。这样一来,父亲的晚年就能指望我了。而且在城里工作的话,我还能够离老全近一些。
离老全近一些,这个好处似乎起到了很大一部分作用,在我和杜帅的关系里。
当然,我是喜欢杜帅的。他那句经典的回答值得我回味一生。
于是,我们就在一起了。
确定关系之后,我去看望过老全一次。
说是看望他,其实也是去问案子的紧张。
“我订婚了,可能明年就会结婚了。”我告诉老全。
老全听了以后特别高兴,他说:“恭喜你。下次来,把男朋友带来给我看看。”
我答应了老全。
我还告诉他:“结婚以后,我就住在市里了。以后来你这儿,就近了。”
老全也告诉了我一个兴奋的消息,那就是:“这些年来,一有空,我就拿出案卷看,始终放不下。听说现在全国很多地方开始建设dna数据库了,相信随着刑事科学的进步,这个案子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我说:“我能等。而且我相信我能够等到结果。”
老全也说:“我们都能等到那一天!”
我们此后都怀着鉴定的信念等待着,虽然我不知道dna是什么。
2008年,我25岁的时候,我又去看了老全一次。
这一次,我们的感觉更像是老朋友,我甚至,已经把他看做是家人了。
而此时我的人生状态,也已经跟以往很大的不同,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去的,我“带”着我的儿子。
“什么时候生?”老全看着我的大肚子问我。
“就快了。”我高兴地说。
“恭喜呀,你这是要生奥运宝宝了!”
“名字都起好了,叫杜鑫鑫,男女都叫这名。”
“老公对你好吗?”
“我总来问案子,我婆家说我走不出来,他们还怀疑我这里有问题。”我指了指我的脑袋。
老全苦笑着摇摇头。
“其实我也没走出来。”他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最近我经常做噩梦,梦里恍恍惚惚的,我回到1991年的那个机井房,走在那片案发附近的麦田里。在那里寻找着,寻找着。”
听他这么说,我很感动,也很有同感。我的心,何尝不是在那片麦田里走着,走着。
可我没有表现出来,最近几年,我不再只关注案子进展,每次来看老全,我更多的目的是来看望他这个人。
见我不说话,他又说:“现在有dna数据库了,一有时间,我就会上网查看比对一下。小文,相信我,破案只是时间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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