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呀,我现在就想听你怎么说。跟着心走哇!”
“我的心里也在说,你很可能是对的。”
老全愣愣地看着地上躺着的一大一小两具尸体,在手电筒的照射下,一定是显得格外苍白、恐怖,或是惨烈,因为这样的场面对身经百战的刑警还有经验丰富的法医,都造成了不小的震惊。
“老魏呀,什么时候开始解剖呢?”老全问道。
“现在只有几只手电筒,照度不够哇!”魏法医为难地回答。
老全稍微想了一下,然后说:“那就等到天亮以后吧,就地解刨,我要最快知道结果。”
魏法医点点头。
老全又对身边的刑警们吩咐道:“收队吧。先保护好现场,等天亮再说。”
老全走出机井房,父亲突然走上前去。
“怎么样了?”父亲含糊地问。
老全叹了一口气,回答道:“夜间侦查可能会对犯罪现场造成破坏,所以我决定,等到天亮再继续勘查。”
“犯,犯罪现场吗,你说的是?”
3
父亲一夜未眠。
叔叔和婶子通宵都在我家,安慰着精神接近崩溃的父亲。三个人坐在一盏钨丝灯的下面,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坐姿,只有婶子起身来到小屋里看了我一趟。
多半时间,我躺在炕上,迷迷糊糊地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去。我的脑海里,仍在反反复复地上演麦地里已经发生的和未完的事情。
偶尔,我会被父亲的哭声惊醒,我坐起来,趴在小屋与大屋之间的一扇小窗户的玻璃上,张望着大人们的表情。
我不敢过去,因为父亲曾让我乖乖回小屋睡觉,此时我不敢去打扰他。
我能够听见他们的每一句交谈,字字清楚,真真切切,尽管,有些事情我仍旧想不通。
我听见叔叔曾这么安慰父亲:“你得挺住喽。刚才刑警队那个老全不是说了嘛,这是案件,是故意杀人案件!等天亮以后,调查就正式开始了,你得配合警察抓住凶手,嫂子和侄子死的太惨了,你得给他们讨回公道。”
“早知道我就不让她去了!”父亲现在说的话,已都没有实际意义。
“事情已经发生了,咱得想想之后咋办。”婶子说的话很实际但也很无可奈何。
我无法从大人们的交谈里听到我想知道的答案,此时的我,心里面有一个大大的问号,那就是,到底是谁杀死了我的母亲和我的弟弟,以及,为什么?
我知道,我心里面的问号不是我家的三个大人所能解开的,这应该是那个皮肤黝黑、眼神锐利、表情冷峻的全警官的职责范围。于是,在天亮之前,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打算尽力去接近全警官,探求我想要得到的答案。
片刻以后,我便听到了大人们起身出门的声音,因为他们看到了窗外的天际,发出了一条亮白的渐变。
我承认我是在假睡的,等大人们走远以后,我才起身,并利落地穿好鞋,再次前往那个地方。
从村子往外走的时候,天色还是乌黑的,只有邻居家的白桦树院墙栅栏,能透出能够辨别的灰白。在这些灰白的后面,我看到这个本该寂静的清晨所不该有的景象,村民们都被昨晚的事情惊扰,纷纷早起,聚在自家的院落里,静静地观察着这个村子接下来将要发生的变化。
那些村民看着我往村外走,他们看我的眼神令我一生难忘。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我根本分辨不出,似同情,似怜悯,似惊恐,似担心,似无法置信却又不得不信的纠结,更似害怕牵连却又想要接近的好奇。
正是无数这种复杂的眼神,挂在一张张质朴的脸上,目送我走向日出的东方,那个充满希望以及充满绝望的方向。
出村子以后,是一条笔直狭长的沙石路,路的两边,各有一排年轻的杨树,高高地直立在路和田野之间,发出翠绿的繁茂树叶。
路的两侧,是碧绿的麦田,在渐渐放亮的天空的映衬下,已不再是昨晚时的漆黑一片。它们让我看到了本应具有的生机,却把我的心情映衬得更加灰色。
这个早上,我见到了难得一见的田野的美景,也确认了昨晚的事情是残酷的事实。
起死回生的事情,只发生在童话故事里。八岁的我,已不得不认清故事与现实的差别,以及必须知道,那些我本来不知道的事。
原来,太阳在发出第一缕光线之前,天色就已经微微透亮。
原来,一个人可以杀死另外一个人。
迟钝的我,似乎是第一次这么完整地看见日出的景象。
愚笨的我,所能想到的最大伤害,便是失去亲人。
如果没有发生昨天晚上的事情的话,这里仍是一副祥和且富有朝气的田野。
当然,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话,这里的人们也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什么特别,因为看惯了的事情是那么的习以为常。
那些看不惯的,是从来都未发生过的如此惊人的命案,以及随之而来的,这么多的警车,还有警察。
我赶到机井房所处的那片麦地之前,远远地,就看见昨晚上市里来的那三辆警车,仍旧停在路边,未曾挪动。机井房的周围,也仍旧拉着一圈警戒带。警察们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工作,他们忙碌的身影再次映入我的眼帘。
机井房的位置,在马路以北,大约一百米的距离。它就在一大片麦地的中间,平时用于灌溉时的取水。
我注意到,马路以南的大片麦地里,几个市里来的警察和村里的干警正挥舞着镰刀,在麦地中间清理出一小块空地来。随后,空地中间被铺上两块大席子,此举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还以为,这里是为那些劳累之后的警察休息准备的,可是片刻之后我看见的,是母亲和弟弟的遗体被抬了过来。
“太阳出来了,温度也跟着热起来了,这里到处都有苍蝇在飞,尸体腐败的速度怕是相当快呀,咱们得快速进行解剖工作。”魏法医熟悉的背影和他熟悉的声音从十几米的距离之外向我传来。
我本想试着再靠近一些,想再看一眼母亲和弟弟,但那些法医已经开始解剖了,周围站着几个民警把守严格,防止村民靠近。我只好朝机井房正对着的路边挪过去,在距离魏法医三十米开外的地方,在靠近路边的麦地里,全警官正带领他的手下,猫着腰缓慢地朝麦地深处挺近。
我仍旧被周围把守的民警阻碍了去路,但我看得清老全他们正在寻找着什么,我猜,也许是母亲的衣服,或是,某些至关重要的东西。
此事我没有看到父亲和叔叔他们,也许他们正在机井房附近,也许正待在警车里。我想我有责任帮父亲做点什么,于是我打算尽量待在离老全最近的地方,我打算坚决执行昨天晚上我做好的那个决定。
大约两个多小时以后,老全结束了搜查,跑去魏法医那边。我也跟了过去。
魏法医直起腰,朝老全迎了几步,我注意到,这二人都已经满头大汗,制服的后背也都湿了一大片。
我再次被把守的民警挡住,他注意到我,朝我做了一个禁止上前的手势。正好有一阵微风略过麦苗的顶端,朝我这边吹来,我隐约听见了老全和魏法医的对话。
“两名死者的肺里边都没有水,看来昨天晚上的判断是对的,凶手是先杀人,后抛尸到井里。”魏法医说。
老全朝尸体的位置扫了一眼,马上又不忍心看了,瞬间收回眼神,一脸痛苦地思索着什么。
“致死原因,也跟昨天晚上的初步尸检一致,没有什么新发现。”魏法医接着说。
“是强奸么?”老全问。
“是。女性死者的引道内有明显的损伤,且有生活反应,说明死前遭受过强奸。而且,已经从阴道内提取到了精液,我命手下开车送回市里了,希望能够做出血型检验来。”
“知道凶手的血型就好办一些了,可以缩小排查范围。”老全的脸上仍旧没有一丝欣慰,他马上又问道,“我最关心的,是准确的死亡时间?”
“一起工作这么久了,这点默契能没有么?”魏法医指着远处的村落以及那条狭长的小路说道,“你得派人去测试一下,从死者家里骑车到这里所用的时间。”
“你是说,死者不是天黑以后遇害的?”
魏法医点头道:“对,不是返回的途中遇害的。”
“你能确定吗?”
“我敢拍着胸脯跟你确定。”魏法医一脸的坚定,说道,“两名死者的胃内容物基本没有消化,说明死亡时间是在末次进餐后的三十分钟左右。”
“一出村子就遇害了。混蛋,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强奸杀人!离村子这么近就敢下手!也太猖狂了!”
听到这里,我的心里又揪了一下。因为我知道,昨天中午我们家吃完饭的时间,是11:45,母亲和弟弟是12:00出门。
也就是说,母亲和弟弟是12:15的时候遇害的。
出门15分钟的时间就遭遇了不测,而我,那个时候正在高高兴兴地割韭菜。想到这儿,我不免打了一个寒颤,我低头看着左手的食指,那上面有一条被镰刀割过的伤口,也许是母亲遇害对我的预示,可惜我昨天跟个傻子一样,完全没有察觉。
正在自责,我又听到魏法医问道:“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老全说:“刚才我带人把路南边的麦地仔细搜查了一遍,发现麦地里有一趟明显的倒伏麦苗,麦苗的倾倒方向一致,而且十分均匀,一共有14米长,呈现曲线状,是一条明显的拖痕。”
“这么说,找到被害人和凶手的遭遇地点了?”
“基本可以确定了。拖痕的起点在路南边的麦地里,一直朝路北边的机井房延伸过去。”
“这是重要的发现!”
“如果是趟过去的话,麦子仅仅会向两边分开,不可能向同一个方向大面积倒伏。”老全的脸上也浮现出坚定的神情来,“我推测,凶手是在路上袭击了被害人,然后将被害人拖到路南边的麦地里企图强奸,但可能是遭到被害人反抗或喊叫,凶手担心被过路的行人发现,就将被害人打晕,拖去了路北的机井房里强奸并杀死,最后凶手抛尸机井中。虽然被害人齐淑敏体格较好,但她要保护一个仅有四岁的幼儿,所以,行动上受限,很容易就被凶手打晕。”
“这么说来,凶手对附近这一带地形是熟悉的呀!”
“我们还在这条拖拽痕迹当中,发现了两只36码的女士白力士鞋,应该是凶手在拖拽尸体的时候掉落的。”
魏法医回头看了一眼已被重新盖起来的我母亲的尸体,说:“女性死者的脚,应该就是36码的。”
“这双白色力士鞋跟普通的鞋不太一样,它是带跟的。我注意到,这一带的女性村民,很多人都穿这样的鞋。”
“待会让死者的丈夫辨认一下。”
老全点头道:“现在女性死者的鞋子找到了,可衣服还是没找到。”
“井里捞干净了吗?”
“捞干净了,连特别小的树叶子都捞出来了,啥都没有了。”
魏法医皱起眉头道:“这个凶手,很变态呀。”
“是呀。强奸完,还把衣服带走了。难不成,是想收藏起来,当做纪念!”
话音刚落,老全用他锐利的眼光下意识地环视了一下四周,这一眼正好看到了我,他马上皱起眉头。
我吓得调头就跑,我以为偷听警察谈话是犯法的行为。
跑远以后,我看见老全直奔警车走去,估计是去询问父亲了。
我不用去听询问的结果,我已经能够确认,那双鞋子应该就是母亲的。是今年春天才买不久的,还是新的,一次都没下水洗过,母亲平时很喜欢它,只有进城的时候才会穿它。
还有那套消失里的母亲的衣服,我也清楚地记得它们的样子。上衣是一件白色短袖的确良衬衫,下身是一条浅灰色西裤。
我很想告诉老全这些信息,可惜,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我这个又瘦又黑的小孩。
4
因为偷听到了老全和魏法医的谈话,于是中午的时候,我匆匆忙忙地跑回了家。
到家以后,我直奔房屋西侧的仓房里,把父亲那辆破旧不堪的自行车推了出来。我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稍微检查了一下,轮胎里还有气,链条也没有锈死,我的心里稍感安慰。我用袖子擦去车座上面的厚厚灰尘,试着比量了一下,感到自己的身高想要驾驭这俩车还是不易的。
但我没打算放弃。
我的肚子突然咕噜噜叫了起来,我这才意识到,今天我还没有吃过东西。
我跑回屋里,冲进厨房,打开碗柜,一个白瓷盘子里,摆着两个前天吃剩的大馒头。我抓起一个,大口咀嚼起来。满头已经又干又冷又硬,但我找不到其他可以充饥的食物,只好强迫自己吃下。因为我知道,一会儿我有一个大任务要完成,那可是个体力活。
吃完馒头,喝完凉水,我正打算出门的时候,我的眼神瞥到菜板上的那堆翠绿。我定睛一看,心头一阵酸楚,是一堆已经打蔫的韭菜。
我一把抓起那些韭菜,将它们扔去屋外,我不想再见到它们,它们让我火气上涌。
我推着自行车上了马路,这时我才发现,我的短腿根本没有办法跨上去,我心中的火气越发大了起来,加上正午的太阳正烈,我感觉我自己都快要燃烧起来。
我任性地推着自行车跑了一段,发现这样很累,说不定测量的结果也不是很准确。这时我在马路旁边看见两个小孩,他们让我的脑中灵光一闪,我想起隔壁邻居家的小男孩来,他比我还小一岁,但是他可以把一只腿从自行车的三角大梁中穿过去,歪扭着身子完成骑车的动作。
我学他的样子试了几次,可是都没有成功,还摔了一大跤。我看着手掌被沙石摩擦出的一丝丝血迹,我竟然没感觉到疼痛,我竟然还想尝试。
我一向学东西非常快,我告诉我自己,我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练会骑车,我必须去帮母亲做那个测试,然后把测试结果告诉老全。
就是在这种倔强的心态下,我又开始了一次次的尝试。在大约半个多小时之后,在我一路摔着出了村子的时候,我终于可以用那种别扭的姿势骑车了。
于是,我感觉调转方向,重新骑回了家门口。
我先看了一眼手腕上面,那只父亲给我买的电子表,记清楚时间以后,我便骑着自行车正式地朝着村外的方向出发了,我的目标,正是昨天母亲的目标,城里。
出了村以后,道路变得平整,笔直,我也越骑越顺。但奇怪的姿势让我耗费体力非常严重,以至于没多久,我便大汗淋漓。
快要骑到机井房的位置时,我的心情顿时紧张起来。说实话,要从那么多村民和警察当中穿过而不被拦下,我是没有多少把握的。
我看了一眼时间,从家出发,到达机井房的位置,我一共骑行了十五分钟。
我把得到的第一个测试时间牢牢记在心里,正打算继续朝市区挺近的时候,突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一脸严肃的警察。
我瞬间全身僵硬,面对着就要撞上的人,我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人从容地伸出胳膊,一把抓住我的自行车车把,硬生生地把我连人带车给顶住。
我从车上下来,低头不语,满脸通红的我深怕被这个眼前人给认出来。因为,这人正是让我印象深刻的刑警老全。
“谁家的小孩?”老全问道,“这边出事了,老往这边跑什么?赶紧回家!”
我将脑袋深深地低垂,我注意到刚刚老全的话里,那个“老”字格外刺耳。难不成,他之前注意到我了?
果然,我低估了这个大人。
他说:“刚才我在麦地里就看见你了。”
我的心里尴尬极了。
说实在的,我挺想跟我面前的这个警察叔叔好好聊一聊的,因为我知道的事情也不少,说不定可以帮得上忙。但我出现的形式有一点让我难以启齿,我只好选择低头不语。
“问你话呢,你是谁家的小孩?你叫什么?”老全问道。
“苑,苑小文。”
我的余光看到,老全的脸上突然更加严肃起来。他思索了一会,然后又问:“那苑景轩是你什么人?”
“我爸。”
我稍稍抬起头来,看到老全的脸上僵着的严肃慢慢地松懈了,然后又尴尬地挤出一丝善意的微笑。
“你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可哪跑什么?”
面对老全的责备,我感到一丝委屈,于是我又选择了低头不语。
“你这是要骑车去哪里?”他又问。
果然是干警察的,这么喜欢盘问别人。
我在考虑着是否要把我的计划告诉他,可是我还没有得出结果,我怕我说出来受到这位专业人士的嘲笑,于是我一时说不出口。
“问你话呢。”
“去城里。”
“去城里干嘛?你爸知道吗?”
“15分钟,从我家到这儿。”
“什么?”
“我想再试试,从这儿到城里要多久。”
“我的天呐!”
“咋?”
“你刚才听到我和魏法医谈话了?”
“没,没有。”我的谎话说得过于明显了。
“你离得那么老远,居然能够听到?!”
“我……嗯。”
“我的天呐!”这个大人又说了一次这句惊叹语,好像这是他的口头禅,“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听力很惊人呐!”
“没,没有。”这一次我没有说谎。
“可是不管怎么样,查案子是我们警察要做的事,你是受害者家属,应该乖乖待在家里,如果需要你们配合,我会去家里找你的。”老全说完,见我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只好用手抚摸了一下我的头,问我,“听明白了吗,小文?”
“不,我要去!”我是指城里。
“不行,你不能去。”
“我到那儿就回来,我迷不了路!”
“我不是怕你迷路。我的意思是测量时间这种事,应当由我们警察来做。”
“那你们测你们的,我测我的。”
老全突然笑了,是那种无可奈何的苦笑。看来我的倔强让这位厉害人物记住我了,虽然不是以我希望的方式。
老全朝他身后的同事挥手,两个年轻的警察跑了过来。
“小李,你骑着这辆自行车,仔细地做一下侦查实验。”老全吩咐道,“这条沙石路,是村子去往城里的唯一道路。你骑着自行车,从苑家出发,看看到达出事的位置需要多长时间。”
李警官应声答应。
“你骑得快的骑一遍,骑得慢再骑一遍,正常速度再骑一遍,得出三组数据给我。”
李警官正要来拿我的自行车,我却死死地抓住不放。
“不给!”我任性起来。
“你就借我们使使,待会儿用完我就还你。”老全说道。
我的小手仍旧死死地攥着车把,不打算松手。
正在僵持,我听到一声吆喝:“小文!”
不用去看,我都知道,这熟悉的声音是父亲的。
父亲走了过来,将我一把抱起,也借势移去了我抓着车把的小手。我不敢哭闹,我不敢叫喊,因为害怕此时心情极度不好的父亲,会狠狠地打我一顿。
“你们拿去用吧。”父亲说道。
李警官利落地骑着我的自行车,朝村里骑去。
全警官走到路边,蹲了下去,静静地等着小李。父亲和我待在不远的地方,默默地等待着,我们甚至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不久,我看到身材瘦高的李警官骑着自行车重新回到了我们面前。
“16分钟多一点点,这遍是快的。”他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对老全说道。
老全没有起身,只是蹲在路边抽烟。
李警官调转车头,又骑了回去。
片刻之后,他又完成了第二次测试。
“14分钟,这遍是慢的。”他说。
随后,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李警官得出的结果是:“15分钟,中速。”
老全听完三次的测试结果,站了起来,三个警察聚到一起,研究起来。
我听到老全说:“也就是说,无论是快骑还是慢骑,死者齐淑敏从家里出发,骑到案发地所用的时间,都是大约15分钟左右。”
说完这句话,老全戒备地朝不远处的我看了一眼,他已经记住了我的听力敏锐。我正假装看着别处,我听得一清二楚,尤其是“死者齐淑敏”那几个字。
李警官说:“做测试的这辆自行车,虽然有些破旧,但跟死者所骑的那辆应该是同一款式,都是大28型车。所以得出的数据,我觉得应该没有什么出入。”
老全点了点头。
另外一位警官说:“奇怪的是,死者所骑的那辆自行车,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这附近方圆几公里,咱们的人可都搜查过了。”
老全说:“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死者的衣服,还有死者的自行车,咱们得重点寻找。”
李警官:“就怕……”
老全:“就怕凶手骑着死者的自行车跑了,那就不好找了。”
李警官:“是啊。”
老全看着村子的方向,一脸严肃地说:“案发地点距离死者生前居住的村子,大约有五公里左右。无论采取哪一种方式骑行,到达案发地所用的时间都是15分钟左右。据家属提供,死者是昨天中午11点45分吃完午饭,于12点整出的门,那么到达案发地的时间,就应该是12:15。”
李警官:“12:15应该就是遇害时间。”
老全:“这也符合魏法医尸检的结果,死者是末次进餐后30分钟遇害的。死者是11:45分吃完午饭,12:15遇害,正好是30分钟。”
李警官:“遇害时间已经很精确了,接下来可以根据时间点进行周围排查了。”
另外一位警官说:“刚走了15分钟,才刚刚出村子这么一小段路,还是光天化日之下,不说过路的人,只算地里干农活的人,也有不少哇。这种条件下发案,几乎是不太可能的!”
老全:“嗯。虽然死者刚出村子就遇害这种事情不太可能发生,但还是发生了。这条道路,是通往城里的必经之路,昨天市郊正好有个集市,附近的村民很多都会去赶集,所以这条路上应该有不少过往的行人。这点对我们接下来的摸排工作可能有所帮助。”
李警官:“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老全:“召集人马,去村里,马上!”
几分钟之后,两辆警车朝村子里开去。我跟父亲就坐在其中一辆面包车内,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坐汽车。
我的第一次居然是坐的警车。
复杂的心情难以言表。不过,庆幸的是,我跟此时坐在副驾驶的那位老全,有了正式的接触。算是认识了吧,我想,这位我然后接近他创造了有利条件。
下午,被警车送回家的我还有父亲,就老实地待在家中,等待着警方的排查结果。老全曾经嘱咐我们,没有紧急事情,不许外出,因为他们获得了最新线索,会第一时间来向我们询问。
就这样,我和父亲大眼瞪小眼,在院子里的屋檐下,静静地坐着,看着院门外,来来回回穿梭着的民警们,一下午的时间,十多名民警将我们村子彻底地走访了一个遍,知道太阳落山,他们的工作才接近尾声。
当我和父亲听到,那些警车都开走了,我们才重新站了起来。父亲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对我说:“在家看家,我出去问问。”
我只好继续待在院子里,尽管我内心有一万个不愿意。
恰巧父亲刚出院门没多远,就遇见了临近家的一位老大爷,二人攀谈起来。
“都走了?”父亲是指老全他们。
“刚走。挨家走访了一下午。”老大爷说。
“问到啥了没有?”
“他们没跟你说么?”
“没有。”
“好像是有人看见凶手了,而且好几个都看见了!”
“啊?!”
“听说是一个光头!”
“光头?咱……是咱村的?”
“那不知道。咱村好像也没有这样的人吧?”
父亲思索起来,隔了一会儿,说:“那倒是。”
“你也别太伤心。这回查出眉目了,抓到人也快了。”
父亲没有继续问其他人,很快就回来了。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屋里抽烟,我则站在院子里,看着被还回来的那辆自行车,思索着两件事情。
一是,母亲的衣服,还有自行车,到哪里去了。
二是,被村民们目击到的那个凶手,也就是那个光头,他到底是谁。
我甚至在心中,将整个村子里我所见过的人挨个过了一遍,努力地回想着,究竟谁的发型是剃的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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