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嚷着吃饺子,母亲能够回来的话,我宁愿一辈子也不吃饺子。
1
1991年5月23日,农历四月初十,锦绣市远郊二道岗乡,正值春耕农忙时节。
勤劳的村民们整日拿着锄头下地干活,不管他们田地里有没有长野草,他们都要在新长出不久的秧苗旁边铲两下土,松土的目的是为了让作物的根茎吸收更多的空气。
中午的时候,村民们会扛着锄头回到村子里,吃一碗过凉水的炸酱面,然后睡一个舒服的午觉,以便下午仍然有充足的体力继续下地干活。
我对这幅景象非常熟悉,是因为我从记事起,我的父母就过这样的生活。作为一个普通的农村四口之家的大儿女,我放学之后的主要任务,就是照看年仅4岁的弟弟。村小学每天下午放学都很早,回家的时候,父亲还都在地里忙着,我这个懂事的小保姆则乖巧地一边写作业,一边照顾着身边仍穿开裆裤的弟弟。
他叫苑小雨,是因为他出生的那天下了下雨。后来父亲从我家那台过时的19寸黑白电视里学到了一个字,宇宙的宇,他觉得挺大气,就给弟弟改成了苑小宇,是想希望弟弟长大以后成大器。
能不能成大器我现在还不知道,因为他现在还只是一个撒尿和稀泥的小屁孩,稍微不留神,他的鼻涕就流到了嘴里,或是被他抹到了袖子上。而我,已经是一个爱干净的大女孩了,虽然长的不是很好看,虽然皮肤有那么一点黑,但是,我的学习是很好的,我在我们班级里面能排进前三名。
但我只能得到父亲的爱,性格敦厚老实的他喜欢我要比弟弟多一些。我都已经8岁了,他还总是把我抱起来,捏捏这儿,掐掐那儿,还爱用他的胡茬子扎我稚嫩的脸颊。在我的跟前,父亲调皮得很,但是出了家门以后,父亲会变成沉默寡言的人。
跟父亲相比,母亲喜欢弟弟更多一些。这么说吧,就连弟弟把屎尿直接排在裤子里,母亲都是笑呵呵地帮他清洗。她除了下地干活,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把弟弟带在身边,而我呢,就是留在看家的那一个。
母亲对我的态度,怎么说呢,在她的眼里早就觉得我是个大女孩,所以我做事做得好,她不会像父亲那么兴奋,可能她觉得,我做得好是理所应当的,因为她的女儿像她一样贤惠是正常的。
母亲是一个大大咧咧的人,高个子,微胖,胸部丰满,屁股肥圆。她的皮肤很白,这让她看起来非常好看,村里的男人们经常说,苑景轩的老婆齐淑敏真招人喜欢,白胖白胖的。这一点我就非常不像她了,我的皮肤随了我的父亲,黑得健康。呵呵,我只能这么说,而且我从小确实挺健康的,很少生病。
弟弟则不同,他就像一个药桶子,从出生之后,病就没断过。在我的印象中,诸如咳嗽、发烧这种事,他好像经常发生,所以全家对我这个体质弱的弟弟格外细心照顾,他的个头也比同年龄的小孩略小一些。
这就是我家的基本情况了,一个普通农村的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四口之家。至少,在今天以前,的确如此。
事情的转折点,就发生在今天,我要再说一遍这个日期,1991年5月23日。因为今天以后,我以上我所描述的事物,都将不复存在。
我是苑小文,一个8岁的小女孩,在这一天当中,我同时失去了两位最亲的亲人,我33岁的母亲带着4岁的弟弟骑着自行车去市里赶集,再也没有回来。
事件的起因,也许是我说的那句最不该说的话,我说:“我想吃饺子。”
当时是中午,刚刚吃过午饭。午饭吃得潦草极了,二米粥配咸菜。也许是地里的活都干得差不多了,也许是都不怎么饿的缘故,总之,这顿饭吃得我有点郁闷。
我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墙边种的两垄韭菜入神,那翠绿的宽韭菜叶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我禁不住走上前,揪下一片放在嘴里咀嚼起来。
母亲走出来,看到这一幕,似乎担心正午没吃几口饭的我晚上会早早地觉得肚子饿,于是随口问我:“晚上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啥?”
母亲一贯的开朗和豁达很容易就能感染周围的人,我马上就被点燃了激情,心中的郁闷瞬间一扫而空。
于是,我便说出了我想说的那句:“我想吃饺子。”
母亲看了一眼那片翠绿的韭菜,马上明白了我的心思,于是扯着她的大嗓门对我说道:“那晚上我给你包饺子吃!猪肉韭菜馅的。”
我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迫不及待地取来镰刀,开始割那些韭菜。
母亲看到我迫不及待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父亲抱着弟弟走出来,看到我割韭菜,也跟着笑了两声。
可随后,他的脸上又浮现出一丝忧愁。
“还是有点低烧。”父亲摸完弟弟的额头说道。
母亲一把接过弟弟,把他放到院子里的自行车后座上,对父亲说:“我驮他进城找大夫看看,抓点药。看完,去集市买点猪肉,回来好包饺子。”
“抽屉里有张一百块钱,你拿上。”父亲开始整理农具,看样子下午他打算继续下地。
“用不了那么多!”母亲扯着高嗓门对父亲说道,“咱家一年的收入不到一千块钱,进趟城就花一百,以后日子不过啦!”
父亲笑着说:“给闺女买两件衣服。”
正在割韭菜的我,瞬间感觉好像要过年了。
“我去找邻居把钱破开。”母亲说。
“不用破,拿去花呗。”父亲今天真是大方得很。
“那我可真花啦?!”母亲调侃道。
“不管咋着,你定,我都没意见。”说着,父亲扛着锄头,脸上挂着一脸笑意,朝村西头的地里走去。
母亲也笑着回屋拿了钱,揣进她的裤兜里,然后推着她那辆大28自行车出了院门。
我看着母亲驮着弟弟朝东骑去,我似乎闻到了肉馅饺子的味道,还有我的新衣服,似乎已经唾手可得。
总之,截止到母亲和弟弟出门,一切都还是美好的。
我的人生从这里划了一道分割线。
因为割好韭菜之后,我一直等到晚饭时间,母亲都没有回来。
父亲是先回来的,他看着空落落的院落,也是一头雾水。
“按理说,早该回来了。”父亲说。
我当然知道早该回来了。母亲是12点走的,以她的速度,骑车进城也就是45分钟的路程,这一来一回有3个小时足矣。
可现在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太阳都已经下山了。
我和父亲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彼此的心情都变得焦急起来。
“你妈没拿手电筒,要是天黑了骑车回来,太危险。”父亲跟我说。
我的小脑袋里,正在飞快地思索着。
母亲迷路了?
弟弟的病情严重了?
我能想到的理由,不过如此。
倒是父亲,一语惊醒了我。
“该不会是出车祸了吧?!”他说。
我吓得脸都白了,心脏开始猛跳,虽然我还不太明白车祸的概念,但我知道那是一个很恐怖的字眼。
“我去你二叔家,让他跟我去找找。”说着,父亲飞快地出了院门,并嘱咐我说,“你在家看家。”
“我也要去!”我跟了上去。
“你去干啥?回去!”
“我自己在家害怕。”其实我是在撒谎,我并不害怕一个人在家,我只是想去找妈妈。
父亲犹豫了一下,对我的担心战胜了他的原计划:“那走吧!”
父亲锁好院门,领着我直奔村东头的二叔家。
我们赶到的时候,二叔家一家三口正围着饭桌吃饭,电视里正在播出新闻联播,他家的独生子正端起一盘子西红柿炒鸡蛋往米饭碗里倒菜汤。
“你跟我去找找我媳妇吧,她带老二进城抓药去了,一直没回来,我怕出点啥事就不好办了。”父亲对正在吃饭的二叔说道。
“咋去呀?”二叔问。
“骑你家那两台自行车吧。”父亲说。
二叔朝窗外望了望:“天都黑了。”
“得把手电筒带着。”父亲补充道。
二叔又看了看我:“老大在家看家?”
“我驮她一起去。”父亲说。
二叔放下饭碗,穿上胶鞋,披上布衫,跟父亲两个从仓房里把自行车推了出来。二婶找出来一大一小两只手电筒,递给父亲和二叔一人一只,还不忘嘱咐了一句。
“天黑,你们慢点儿骑,小心别骑沟里去。”她说。
随后,我们三人,骑着两辆自行车,打着两只发着微弱亮光的手电筒,出了村,沿着唯一的一条去往城里的砂石路,朝市区骑去。沿途,父亲和二叔还不忘时而将手电筒的光柱打到路边的田野里,以防止可能发生车祸受伤倒在路边的母亲。
我可不希望在路边找到母亲,我此时她正跟弟弟呆在城里灯火通明的大医院里,等我和父亲赶到的时候,弟弟的点滴就打完了,然后我们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去买猪肉。
该死,此刻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已是心急如焚的我,居然还在惦记着吃饺子。我顿时觉得羞愧难当,脸蛋发烫。幸好,这条笔直的小路没有半点光亮,黑暗将一切覆盖得很好,除了能够听到自行车车轮的铁辐条抽打空气的声音,谁都无法看到我焦虑与自责混合的复杂的脸。
我努力地睁大着双眼,试图辨别这夜里混沌不清的景物,试图第一个发现母亲和弟弟的行踪。但我只看到路边的杨树,是黑色的高的树影,远处的麦田,是面积较大的背景色块。
麦子是所有农作物当中最早种下的,如今已经快要长到了我的腰间。原本翠绿的麦苗在黑夜里很是恐怖,像是千军万马,像是铜墙铁壁,一望无际,多得吓人。
“地里的活这么忙,去赶什么集嘛?!”二叔一边使劲地蹬车,一边抱怨道,“闲的!”
父亲没有接话,我想他此刻的心情焦急大于抱怨。或者没有抱怨。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寻找晚归的家人,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嘛?
糟糕,我的心情越来越不好,我很想哭,但是我不敢,我怕我惹得父亲烦恼,于是我紧紧地趴在父亲的后背,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西关是锦绣市的城乡结合部,全市最大的客运站坐落于此,因此白天的时候人流量特别大。最近两年,这里开了集市,使得此地不但是交通枢纽,还成了物流的中心。在这里,农民的粮食运进城,在这里,城里的生活物质被买回乡下。
结束了30多分钟的车程之后,我们首先来到了赶集的地方。我们到的时候,偌大的露天市场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空荡荡的摊位,正错落有致地回味着白天时的繁华。
“这哪有哇,人都走光了!”二叔的唠叨毛病又犯了。
我们在市场里转了一大圈,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
“去医院找找吧。”父亲建议道。
经过向路人询问,我们得知,附近只有一家医院,是一家中医医院。
当我们赶到的时候,门诊早已下班。只有一个急诊小屋,里面坐着两个大夫。
父亲向他们尽量详细地描述着母亲的特征,三十多岁,皮肤白,带着一个四岁的儿子,这些字眼被父亲重复了两次,但是大夫们告诉我们的却是非常肯定的回答,没有这样的人来。
“我们中医院一天来不了几个患者,我不可能记错。”大夫强调道。
我看了急诊室墙上的挂钟,已经快要九点了,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时间过得如此飞快。
从中医院出来,我们又在附近寻找了一会儿。在询问了无数路人,走遍了这里的街头巷尾之后,确认没有私人诊所存在的可能,我们决定沿途往回找。
这是二叔提出来的建议,父亲之所以接受,是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于是,晚上十点左右,泄气的三人又骑着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又找了回去。
父亲也许是预感到了什么,不断地打着手电筒往路边的麦田里照,还时而呼喊几声:“淑敏!淑敏!淑敏!”
二叔后来也跟着呼喊起来。
我也用我尖锐的嗓音,一直呼喊着:“妈妈!妈妈!”
可是热切的呼喊并没有打动漆黑的深夜,它好像能把一切走吸走,包括我的母亲和弟弟。
我有一点后悔跟随父亲出来了,我想我如果待在家里,说不定可以见到突然归来的亲人。我现在只能够许愿了,我希望他们现在已经在家里了。
父亲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块。一开始我以为,是他骑车过猛累出的汗水。后来我抚摸我自己的脸颊才发现,那是我不知不觉流下的眼泪。
当村子的轮廓出现在道路的尽头的时候,二叔突然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对父亲说:“咱们在这附近找找吧。”
父亲说:“行。”
随后,父亲把自行车停好,牵着我的手,朝南边的鱼塘找去。二叔则一个人穿过茂密的麦田,朝北边的机井房找去。
很快,我和父亲连鱼塘的影子都没有看着的时候,便隐约听到身后的远处,二叔朝我们呼喊了起来。
“坏了,快来,出事了!”
距离很远,我无法看清楚那边的情况,但是二叔的喊声在安静的夜晚传播得特别清楚,我甚至能够听出他惊恐的语气。
“坏了,快来,出事了!”没有错,他重复喊的正是在这一句。
我的头皮顿时发麻,两条腿瞬间失去了知觉,整个人像是被雷劈过一样,直挺挺地愣在那里。
良久,我才意识到,父亲正朝二叔那边狂奔过去,已经把我甩掉很远。
我迈着沉重的步伐,去追赶父亲。不,我是去朝二叔那边跑去。
可我看到眼前的父亲离我越来越远,无论我跑得多快。
我看到父亲寻着二叔的声音,直奔麦田当中的机井房跑去。他们进去以后,同时打开手电筒朝一口井里照。我从机井房的门口看到,父亲的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我赶忙跑上前去,二叔见我过来,马上冲出机井房,在门外把我拦住。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往里面挤。可是二叔死死地抱住我,死活不让我进去。
我狂叫着,用我尖锐的爪子狠狠地抓挠着二叔的手臂和脖子,我甚至听到他的布衫被我撕破的声音。可我仍旧没有摆脱这个中年男人对我的控制,我只能用泪水模糊的双眼,看着机井房里瘫软在地的父亲,他正冲着井里哀嚎着,我知道,此时,一定是我的母亲或是弟弟正在井里。
二叔猛地抱起我,朝路边走去。随后,我被强行放到自行车后座,由二叔驮着,回到了村里。
在村东头的食杂店里,二叔用电话拨打了110报警,随后,他返回机井房去等候警察的到来,我被暂时安置在食杂店里,由一个我不太熟悉的老板娘看管。
老板娘好心地安慰着满脸是泪的我,但是我无法听清楚她对我说的话。因为我的耳边,一直回响着二叔刚刚跟警察在电话里的话。
他说的是:“出人命了,人在井里!”
这句话的回声,在我的耳边至少回响了五十遍,然后我看到老板娘家的饭桌上,摆着一盘冷掉的饺子。
我的心瞬间疼了一下。
如果我不嚷着吃饺子,母亲能够回来的话,我宁愿一辈子也不吃饺子。
2
趁着食杂店的老板娘给她的孩子换尿布的机会,我偷偷溜了出去。我朝着机井房的方向猛跑,途中,我发现并不是我一个人在午夜中狂奔,我的周围有十几个打着手电筒的村民,他们的方向和我的方向一致。
从他们短暂的交谈中,我大致能够知晓,他们是被机井房的事惊扰,正由村长带头,想要过去帮忙。
我这才想起,二叔报警之后,也给村长家打了电话。
大人们的步伐都比我快,我只看到光柱交错之间,几条厂腿从我的身旁迈过,然后轻松地把我甩在身后。
大家都只顾狂奔,没人注意渺小的我。
等我费劲地跑到事发的那片麦田的时候,我看到三辆警车正停在路边,车顶,红色与蓝色的警灯不停地闪烁,非常刺眼,不敢直视。
麦田里,十几个手拿强电手电筒的警察在机井周围来来回回,像是在寻找着什么,还有两个警察手拿黄色的胶带,把机井房围绕起来。
村民们或站在路边远远地张望,或由村长带领,在麦田周围拉起人墙,好像是在维持秩序。
我娇小的身躯轻松地拨开人群,钻进麦田,借着黑夜和麦子的掩护,艰难地朝着那处被照之地挺近。
我看到父亲和二叔正坐在机井房门外的地上,身边,由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看管。父亲此刻一脸死灰,两只眼睛呆滞地放空着,毫无生气,这绝望的样子令我终身难忘。
我继续朝前方靠近,在距离机井房大概3米远的时候,被警戒带旁边的警察拦住了。
“这是谁家的小孩?”
他来不及听我解释,就被另一位警察拉去帮忙了。
我听到那个警察对他说的是:“力气大的,跟我过去捞人!”
我的双腿立即软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的双手尽力地抓紧眼前的那条黄色的警戒带,透过跟我一样高的麦苗,注视着机井房里发生的一切。
说实在的,我很害怕,但我始终瞪大了双眼,也许我是被吓傻了。
突然,我被一声严厉的吆喝声惊醒:“先不要打捞!先搜集痕迹物证,注意周围足迹!”
我看到,一个身材中等,皮肤黝黑,两只小眼睛炯炯有神的年轻警察,他穿着一身帅气的制服,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白大褂,带着白口罩的警察。
听到这一声吆喝,立即从机井房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这个人我熟悉,是我们二道岗村派出所的赵所长。也许是事发突然,他没来的急穿制服,只见他快步走去刚刚说话的警察面前,伸出右手,二人简单握手。
“市局的领导,你好!”
“市局刑警支队,侦查员全树海。”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老全,此时,作为本案的负责刑警,他还是个28岁的年轻侦查员。后来,我曾无数次地跟这位刑警打交道,直到他53岁,直到他成为大队长,他仍旧没有离开这个案子。
我想他怎么都不会想到,从今天的这一刻开始,他跟这个案子产生了漫长的联系。我也跟眼前的这个人,产生了漫长的联系。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眼下,这位优秀的年轻刑警,还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警戒带下,麦子丛中,坐着的那个伤心的8岁女孩。
“机井里水很深,孩子是头朝南,脚朝北,侧着身子,漂浮在水面上。距离井口大约一米半的这样一个距离。”赵所长介绍道。
全树海同两位法医走近机井房,朝井口看了一眼。只一眼,他们的脸色就都变了。
我知道,他们看到了我的弟弟。
全树海迅速收起他悲痛的脸色,在井口周围检查了一圈,然后对身边的一位技术人员说道:“现在打捞的话,会破坏井口的痕迹。”
技术人员点点头,打着强光手电,跟老全一起仔细地蹲在地上查看。
片刻,老全直身身子说道:“目前孩子的母亲还没有找到,而一个四岁的小孩,不可能独自跑到这么偏僻的井里。你看这井口周围,有被胶鞋反复踩踏的痕迹,这里应该有至少一名成年男性出现过。所以,这很有可能是杀人案。”
当我听到杀人案三个字的时候,我的震惊程度远比那些办案的警察们要大得多。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谁会残忍地杀害我那么可爱的弟弟。而带着弟弟出门的我的母亲,此时此刻又在哪里,她现在知道不知道,弟弟已经被人杀害了?
“就怕孩子的母子也遭到不测了。”
老全的担心瞬间击中了我心中最脆弱的部分,恐惧又一次占据了我的全身。
“先把井口周围的足迹提取一下!”老全说。
“这就是一层浮土,还有杂草,足迹不能用石膏固定了。”技术员说。
“那就拍照吧!”老全说,“动作慢一点,别把鞋印吹飞了!”
一个技术员负责照明,一个技术员测量足迹完毕,手拿相机,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拍了几张照片。
“还有这里,有一缕长头发,也拍一下。”老全指着井口杂草中说道。
他的工作比技术人员都细,让在场的两名技术员佩服不已。
技术员将一个标尺放在头发旁边,然后拍照,拍完,又把头发装进一个小号牛皮纸袋里,取证完毕。
这边刚忙完,老全又指着另外一边的几块砖头说:“还有这几块砖头,上面好像有血迹,也带回去化验。”
等技术员忙完,老全又重新回到井口,他再次朝井里张望了一会,语气沉重地说:“开始打捞吧。”
穿着白大褂的法医走上前,将一块黑色塑料布铺在井口旁边,另外一名法医探身到了井口之中,他将手伸向了我的弟弟。
老全和另外一名法医抱紧他的腰,三个人合力,从井里捞出了弟弟。
我并没有看清楚打捞弟弟的全过程,我只是从人们的缝隙之中,看到那具幼小的尸体,从他的衣着,我知道那就是弟弟。
后来我才得知,打捞弟弟的法医名叫魏华,当时30岁,是市局最好的法医。
多年之后他回忆起打捞弟弟的场景,他是这么说的:“孩子的尸体被捞起来的时候,紧闭着眼睛,紧闭着嘴,两只小手紧紧地握着拳头。看到他,我的心里面非常难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也是后话。当时,我从衣服就已能判断,井里捞出的尸体就是弟弟。
老全叫人把父亲和二叔叫了进去,请他们看了孩子的尸体,父亲辨认的结果证实了我的判断。
父亲趴在弟弟的身上嚎啕大哭,二叔用力去拉,也无法把父亲从弟弟的身上拉开。
老全走到父亲的身旁,蹲下,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说:“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我们的法医要开始初步尸检了。”
父亲仍旧不肯起身,二叔只好与一名刑警强行将父亲带出机井房。
法医魏华带好手套,蹲在弟弟的身旁,抚摸这弟弟的小头颅。
过了一会,老全问他:“怎么样?”
魏华说道:“跟你心里的预感应该是一致的。孩子的头部都是粉碎性的骨折,刚才提取的那几块砖头,可能就是凶器。”
“我看这口井旁边,并没有发现孩子的足迹,你能不能看出孩子是不是溺水死亡的?”老全问道。
“我现在给不了你准确的答复,这得解剖才能知道。不过,从尸表的特征来看,以我的经验,应该不是溺水死亡。”
“是被人用砖头反复击打头部,致死之后抛尸到井里的?”
“很有可能。”
魏法医用镊子轻轻拨开弟弟头部的伤口,递给老全一直放大镜,然后说:“你看看这个创口里面,有很多泥沙。”
老全手拿放大镜边看边点头。
“说明在落水之前,就被沾满泥沙的砖头击打了头部,所以造成的创口里面,留有泥沙。”魏法医斩钉截铁地说。
“你说得对,单纯的失足跌入井中,或是活着的时候被扔进井中,都无法沾上这样的泥沙,也无法形成这么多颅脑的创口。”老全说。
“是的。这分明的钝器伤,绝对不是剐蹭伤。”
“这是故意杀人案!”
老全的话音刚落,井口出的刑警突然喊叫起来:“又浮起来一个!”
老全和魏法医赶紧去看,二人看完井口,互相对视了一眼,我从他们的眼神中,似乎预感到了更大的不幸。这个更大的不幸,来自我那位仍旧下落不明的母亲。
“捞吧!”
老全已是满脸悲痛,难过得说不出话来。魏法医出于职业本能,指挥着新一轮的打捞工作。
我又从忙碌的人群缝隙中,看到白花花的一具尸体,淋着水滴,被他们从井水里捞了出来,抬到弟弟的旁边。
之所以是白花花的,是因为母亲被捞出的时候,全身赤裸,没有穿衣服。
父亲和二叔再次被叫了进去,残酷的尸体辨认又进行了第二次。
我从父亲再次发出的哀嚎声中,已能知晓那死去的,应该就是我的母亲。
随后,父亲被带出机井房的时候,几乎是被两个人架着抬出来的,他已瘫软如泥。
“在井里继续捞一捞,争取把衣服给捞出来。”魏法医指挥完打捞工作,马上投入到对母亲的初步尸检中去。
“大人和孩子,死因都一样。都是颅脑的重度机械性损伤。”魏法医检查完母亲的头部说道。
“凶器呢?”老全问。
“从大人头部的创口来看,应该也是砖石类的钝器形成的。”
“基本可以判断为同一名凶手所为?”
“是的。击打角度,力度,频次,致伤工具,两名受害人基本相同。你刚才提取的那缕长头发,很可能是在凶手拖拽尸体的时候拽掉的。”
“那大人的衣服呢?是被强行脱去的?还是自行脱去?”老全又问道。
魏法医检查了母亲的下体:“应该是被强行脱去的。胳膊和大腿,都有很明显的对抗伤和约束伤,死者的外阴,有明显的撕裂伤,说明生前遭到了强奸。”
老全的表情很明显地再次痛苦了一下,然后说:“那么案件的性质,基本可以锁定为强奸杀人案了。凶手的目标是大人,但孩子当时是和母亲待在一起的,所以孩子是被顺带灭口的。”
魏法医说:“我目前同意你的判断。等我对尸体进行解刨完以后,如果证实是死后入水的话,那么更可以印证你的判断。我现在最希望的,是希望可以提取到凶手的精液,这样的话,对你之后的工作可能帮助最大。”
“那么,你认为,这个地方是第一案发现场?还是抛尸现场?”老全突然不自信起来。
“你觉得呢?”魏法医反问道。
“我觉得是第一现场。”
“这得等我对砖头上的血迹进行化验,还有那缕头发,也要跟尸体的头发进行比对,这样给出的结果,才是最准确的。”
作者“发威”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