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抹去倔强的泪水,掏出手机,正犹豫着按不按110的时候,我的余光看到父亲的身子坐起来一些。我知道他有话要说,赶紧扶他坐起来,把枕头塞到他的后面顶住他的腰。
“我不打算做放化疗了。”
“啊?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做。”
“不做放化疗,那手术的罪不就白遭了!”
“谁说的?做那玩意挺伤身体的,身体毁了,反而活不长了。”
“你是害怕花钱吧?”
“我是怕遭罪。”
“拉倒吧,你哪是怕遭罪的人呀?你就是怕给我增加经济负担!”
“你还是让我少遭点罪吧。”
“可是病得治啊,只要医生说有必要做,咱们砸锅卖铁也得接着治。”
“你就让我自己做一回主吧。”
我突然哑口无言,是的,我的父亲,他是一个能够独立思考的成年人,尽管之前的几年,他经常喝酒,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但是,他毕竟是经历过几十年风风雨雨的人,在有些事情的见地上,要比我深得多。
令我哑口无言的,其实是我的矛盾心情。此刻的我,遇到了尴尬的情况。我的眼前,已经摆好了两样选项供我选择,但是,我仍旧无法做出选择。
还不如让我没得选。我现在知道,原来,有得选也是同样痛苦的事情。
卜春英卷钱跑了的事,到底要不要报警?
放化疗的事,到底要不要听父亲的话,选择放弃?
是的,这两件事情,我此事无法做出抉择。
3
每当遇到逆境的时候,每当感到自己的人生快要完蛋的时候,我都会条件反射般地给自己做一个心理暗示,提醒自己,这已经是最坏的情况了,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很快,我就会好起来了。所谓的触底反弹,就是这个意思吧。
可是我的人生啊,好像是被人诅咒了,一路朝着越来越糟糕的境地走去,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所以我的意思是说,之前我遇到的那些状况,如丈夫出轨,离婚,失去工作,失去孩子抚养权,被骗钱,父亲得绝症,卖房款被卷跑……这些事情当时我以为都是过不去的难关,都是最坏最坏的谷底。但是,事实并不是如此。
是的,事实是后面还有更多更大的挫折正等着我。
我能够坚持多久,我也不知道,我以为每天都是世界末日,可我却在末日浩劫中侥幸活了下来。
如果不是还有父亲,我真的想象不出我会不会很快被打垮。不过至少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有一颗等待答案的心,支撑我活了下来。
而此时的我,还不知道我要答案正飞速的朝我跑来。我正为父亲拖欠的手术费的事苦恼,父亲不许我报警,打算给卜春英留一条狗命,这就苦了我们。我甚至已经做好了低三下四地去求杜帅借钱,并做好了面对他和他妈的冷嘲热讽的准备。
在去杜家借钱之前,我先去了一趟医院的住院部,我想求求情,跟他们商量一下,先交个一万块,剩下的钱,容我几天时间。
我只说了一句话:“我先交一万行不……”
“你刚交过,着啥急,等欠费再说。”
“啊?”
这我才知道,有人已经替父亲交了六万住院费。
我询问交费人的样貌,可是住院部的人并没有看到,只说是大厅收费窗口交的。
我又跑去问值班的收银员,那人也不记得了。只说好像是个中老年男人。
中老年男人,这就不可能是卜春英,她也不会有这份善心的。
更不可能是杜帅,况且他要动家里六万的巨款,她妈那关就很难通过。
我想我很快就能够猜出那个替父亲交费的神秘人是谁,是那个多年不来往的人,一定是的。看来大事面前,还是至亲好使。
这件事令我感慨万千。
我并不打算把这个告诉父亲,我怕他的心里承受太多负担。那个人没有露面就干了好事,相信他也不希望父亲知道。我打算暂时帮他保密,我打算以后找机会帮父亲还这笔债。
后来父亲问我交费的事来着,我说我交了。父亲追问钱款的来源时,我骗他说是杜帅借的。他还说杜帅人还不错来着,我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父亲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就出院了。
我们回到郊区租的那间阴冷的小屋,在那里,依旧没有卜春英,依旧没有以前乡下家里的味道。只有满屋子的中药味,日复一日。
父亲放弃了放化疗,想要提高术后的生活质量。我多方咨询,给父亲采取了中药抗癌的方案。
愿望是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一个月后,父亲术后复查,肺部伤口恢复得挺好。但仍旧感到肺部疼痛,并伴有咳嗽,很少出门活动。
三个月后,第二次复查,疑似癌细胞已经转移到大脑。医生告诉我,即便乐观估计,父亲最多还有两个月生命。
再一个月后,父亲的病情开始恶化,身体各项机能明显下降,并伴有头痛、呕吐、偏瘫、视力模糊,看着他就连走路都无力的样子,我的心都碎了。
25年前,年幼的我对突如其来的死亡懵懵懂懂,还不能够深切体会死亡的真正含义,只是觉得对母亲的依赖失去了,变得无所适从。
25年后,眼看着父亲这个活生生的人被癌细胞吞噬,在我的眼前变得失去生气。他正一步步地走向死亡,而我,完全阻止不了。
此时我唯一能够为他做的,居然是默默备好寿衣。
寿衣是在医院旁边的寿衣花圈店预定的,不是很贵。定寿衣的时候,店员向我推荐了骨灰盒。
有几百块的,有几千的,也有上万的。
我选了最便宜的。
我还不忘安慰我自己,这东西,要埋到地下去的,再好再贵也没啥实际作用。
其实我的心底是很酸楚的,因为我的无能为力。父亲在世的时,我就没能尽孝,以至于他一天好日子都没过着。将来他死了,也是穿着最便宜的寿衣,用着最便宜的骨灰盒。
是他命贱吗?不是的,是他生了一个没用的女儿啊!
我真的是一个挺没用的人,除了等待,我感觉我对这个世界、对任何人都是无用的。
现在父亲要走了,我的人生,也彻底的只剩下了那一件事了。
当我从寿衣店捧着那个黑布大包袱回到家的时候,我正抚摸着质地粗糙的衣料,想找个隐蔽的地方把这些东西藏好,以便不让父亲察觉。
躺在床上的父亲突然对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说得嗓音洪亮,吐字清晰,宛如时间回到了他年轻的时候。
“我该去找你妈和你弟了,已经耽误太长时间了。”他说。
听完他说的这句话,明天,我打算去杜家一趟。我将放下脸面,去求杜帅,允许我带走儿子,只是需要半天时间。因为我想让父亲在走之前,最后看鑫鑫一眼。
4
这是我和杜帅正式离婚之后,我第一次去到他的家中。
我是以前妻的身份去的,因为鑫鑫的抚养权在他那儿,我只好摆出低三下四的姿态去求他。
可是给我开门的人是李海云。
她之所以如此痛快地给我开门,我想,她是故意让我看到这一幕,是在气我。
然而我已经不再爱杜帅了,我也不打算回到这个家,所以,她气不着我。
我只是发现屋子里的一些摆设变了,比如客厅里有她和杜帅新拍的写真,比如卧室的窗帘和摆设都焕然一新,再比如,阳台的晾衣架上,肆无忌惮地挂着新洗的胸罩。这种种讯息都告诉我,李海云这女人已经搬到我曾经生活过的家里来了。还有就是,这女人的奶子真他妈大,她的胸罩让我自卑万分。
杜帅不在家,估计去上班了。鑫鑫也不在,应该是在学校。
家中只有李海云和杜帅他妈。
“你来干嘛?”老太太见我面的第一句话。
老太太是从我过去住过小屋出来的,看来李海云进门之后,完成了我过去没有完成的壮举,成功地把老太太逼去了小屋。现在李海云成功入驻大屋,手段可见一斑。
“我来找杜帅,商量点事。”我的语气还算和缓,因为我不打算把气氛弄僵,“我以为今天他休息。没想到,几个月不见,他串班了。”
是啊,几个月过去了,很多事都发生了变化。
“没啥可商量的。”老太太仍在堤防我跟他们抢孩子,“法院已经把孩子判给我们了。”
“是判给你们了,我也没不承认这个结果呀。”
“那你还来?!”
“我刚不是说了么,我找杜帅商量点事。”
“你俩都离婚了,还商量啥?”
“要不我去单位找他吧。”
我的话立即引起老太太的警觉,她估计是害怕我背着她使坏,于是赶紧去抓电话:“我打电话叫他回来,有话你就在这说!”
我只好坐在椅子上等候。
李海云的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才憋出来一句:“鑫鑫在学校呢。”
老太太瞪了李海云一眼。
这个微小的举动让我明白,李海云是希望鑫鑫由我抚养的,她也许不想当这个后妈。在她的心中,肯定是希望继续跟杜帅争夺鑫鑫的。可惜我的实力弱爆了,让她失望无比。
看出这一点,我打算气气老太太,于是我说:“我打算带鑫鑫去我那儿,待半天,不知道你和杜帅会不会同意。”
李海云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孩子虽然判给我们了,但你毕竟是孩子的母亲,看孩子是天经地义的。”
老太太又瞪了李海云一眼,抬高嗓门喊道:“那可不行!要看你就在这儿看,看完赶紧走。把孩子带走肯定不行!”
我接连点头,但不做声。我得留着体力,说不定待会杜帅回来,又是一场大动干戈。反正,不同意我带走孩子是不行的,我不达目的我就死赖在这里不走。
三个女人,彼此不顺眼,待在一个屋子里,气氛怪异到顶点。
“领证了么?”我都不知道我问李海云这个干嘛。
“还没呢。”她说。
“但是快了。”老太太荒诞地补充了这么一句。
“未婚同居呀?”我又问。
“这个,现在,很正常吧。”李海云冷笑道。
“还是早一点把证领了,女人嘛……”我祝你早入火坑。
老太太又瞪了我一眼:“都说了,快了,快了。这就不劳你抄心了。”
我和李海云应该是仇人关系,我相信我们两个的心中都是这么认为的。但是我们在鑫鑫该由谁抚养这个问题上,看法却是一致的。也正是这仅有的一点一致,让本该见面就打的我们,能够暂且相安无事。而且,还产生了几句尴尬的对话。
没多久,杜帅就赶回来了,他的速度惊人,令我感到意外。也许,他是怕我闹事吧。
我觉得我说我不是来闹事的,他们都不会相信。
见到杜帅以后,我直接表明了来意:“我今天是来和你商量,把鑫鑫带回去。”
杜帅望向他母亲。
老太太依旧是一副敌对态度:“这肯定是不行的。”
“是这么回事。我父亲肺癌晚期,手术了,但是转移了。老人想孩子了,我打算让他看一眼鑫鑫。”
“打苦情牌也不行。”老太太说。
“半天就行,看完我就把鑫鑫给送回来。”我始终是对着杜帅说话。
可他一直不表态,跟我对话的都是他妈妈:“我还是那句话,要看你就在这里看。”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
“说得简单,还上不上班了?!”
“我没必要拿我爸的病来撒谎骗你,对吗?”我对杜帅说。
杜帅满脸愁容,仍不表态。
“你赶紧走吧,不行就是不行!这事没得商量!”老太太态度极为坚决。
我突然转过头去,狠狠地盯着老太太专横的脸,她吓了一跳,眼睛瞪得老大。
“我在跟孩子的直接监护人商量,你又不是,老插什么话?”我问她。
“我是孩子的奶奶!”老太太急了。
“我是孩子的母亲!”我也急了。
“孩子判给我了!”
“那你也不行阻止我看孩子!”
“今天我还就阻止了,你拿我怎么样?!”老太太开始犯浑。
“你……为什么呀?你到底为什么呀?!”我哭了。
“我怕你影响孩子!”
“我影响他什么了?”
“你从小就精神不太正常,因为你妈那个事情。我不能让鑫鑫跟你待久了,这对孩子不好。”老太太一脸认真地对我说。
“我没有精神病!”我大声地强调道。
“有这个病的人都说自己没病。”
“你!”我顿时哑口无言。
老太太战胜了我,一脸得意。
我看看杜帅,他仍旧不做声,对他母亲的言行表示默许。
李海云更是一脸喜悦,这场好戏她这个观众免费收看。
“我警告你,别再说我是精神病,我没有病!”我指着老太太威胁道。
“你就是精神病!”
我的怒火再也无法压制,因为它快要将我焚烧。我猛地朝杜帅他妈扑了过去,我打算给她几个大巴掌,谁让她胡说呢。
杜帅一把拦住了我,李海云也上来拉架。我的巴掌离老太太仅有十厘米的距离,硬生生地被拦住了,我的心里更加生气。
让我更加生气的是,我被杜帅和李海云控制住以后,老太太居然趁机给了我两巴掌。
啪啪!清脆的两声,打得我眼冒金星。
妈的,这个死老太太还挺有力气。
我彻底失去了理智,在尝试了几次挣脱未遂之后,我改为攻击杜帅。我再次实施我那让人生畏的九阴白骨爪,朝杜帅的脸上挠去。
也许是上次宾馆那次长了记性,杜帅这次躲得特别快,我只抓到他的脖子两下。
杜帅被我抓急了,跟我扭打起来。李海云表面上在拉架,其实暗地里在帮着杜帅。老太太也在这场争斗中寻找机会,见缝插针地又扇了我两巴掌。我虽然感到浑身是劲,也没有停止攻击,但是,我清楚地知道,混乱之中我并没有占到半点便宜。
我在这场以一敌三的战争中,又被修理了一顿。
我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在没有占到便宜的情况下,我很不甘心,于是我说:“三个打一个,要不要脸?!我要报警!”
“你报吧!擅闯民宅,我们这是正当防卫!”老太太一脸嚣张。
我掏出手机,双双在颤抖,几次试图解锁都失败了。
“你不报我报!”老太太走去客厅的座机。
就在我的手机解锁的那一瞬间,叮当一声,一条短信进入我的视线。
“在家吗?有事找你!”短信内文如此。
我的世界突然清晰了起来,犹如暴雨过后的清晨。
“别报了,警察来了。”我说道。
“什么?”杜帅问。
老太太也回头看着我。
“我说,不用报警了,警察来了!”
杜帅震惊地看着我,他知道,我所言非虚。
果真,十五分钟以后,杜帅的家中,来了两个警察。
确切点说,是两个刑警。
年纪大的,是锦绣市刑侦支队侦查一大队的大队长全树海,他是我母亲的案子的负责人。后面的年轻警官,是他们一大队的侦查员安小峰。
这二位进屋之后,杜家的三个人彻底灭火了,马上摆出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尤其是杜帅,他早就知道老全的厉害,此刻他正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
此刻的我,仪容虽已略加整理,但是眼光锐利的老全还是能够从现场的氛围看出大致情况。但他并没有过问我们的事情,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是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
以25年来对他的了解,是的,我预感到了什么。
老全,好久不见,我在心里说。
现在的我,生活乱如麻绳,好像一切不好的事情都集中爆发出来,让我看不到希望,让我十分绝望。
可是,想不到,就在此时,这个熟悉的人找到了我。
25年来,因为母亲的案子,我曾经无数次跟这个老刑警打交道。可是杀害母亲和弟弟的凶手一直没有找到,这使得我们的关系也开始变得不那么清晰了,联系也越来越漫长。这些年来,我本以为不会再有破案希望了,可是老全的到来,却带来一个让我重新燃起希望的消息。
“关于凶手dna的筛查,有了重大发现。”他对我说。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流下了眼泪。
因为今天是2016年5月13日,再有10天,就是母亲和弟弟去世25周年的忌日。
难道冥冥中是母亲和弟弟将寻找了25年的凶手带到了我的面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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