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晚期

尘与血 发威 第2页,共2页

我看着年迈的父亲,他的脸上并没有慌张的神色。他并不多话,只是安静地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不知道心里在想着什么。

我的心里其实早已思绪万千,只是我并没有表露出来。说实话,我挺害怕这个检查的,这就等于是最后的机会,它将直接决定父亲的命运。我带父亲来大医院看病,是希望他还有得治,并不是希望花钱买回一张死亡通知单。

可是我害怕看到检查的结果,害怕看到生长在父亲的肺脏里,那颗可怕的肿瘤。

“别害怕,我都这么大岁数了。”父亲居然安慰起我来。

一定是我脸上的担心被他给捕捉到了。

“到了医院才发现,人是非常脆弱的动物。”我开始感伤起来。

“你跟杜帅咋样了?”父亲突然问。

我打算跟他直说:“我俩商量好了,离婚。”

父亲沉默不语。

但是他一脸难色,欲言又止。我知道他并不赞成我的决定,他只是还没组织好语言,他知道想要说服我并不容易。

杜帅说得很对,我很难被说服,这一点我身边所有的人都清楚地知道。

父亲终究没有拿出像样的说辞,在他被护士带进去之前。

我透过窗户的大玻璃看到,护士把父亲平躺在一张电床上,然后教给他一些吸气和呼气方法。随即,护士一路小跑着回到电脑控制室,跟一位男医生认真地盯着电脑操作界面。

父亲身下那张会动的床进进出出了几次之后,护士对着麦克风对父亲发布着指令。

吸气,憋气,吐气。

三个看似简单的动作,父亲每次都失败。

他每次憋气的时长都没有办法超过三秒钟,以至于肺部无法完美地被扫描。护士胀红了脸来回不断地奔跑着,教导着,反复地试着,可还是不行。父亲就是没有办法完成他们要的配合。

后面排队的病人开始着急,医生和护士也没有对策,只能一次一次反复地尝试。

可是父亲越试越累,越发气短。

我第一次感受到,人和人之间肺活量的差距有这么大。我也是第一次知道,父亲的心脏也不是很好。这是护士对我说的。

我站了起来,站在玻璃窗的前面,父亲看见了我,朝我尴尬地笑了笑。

我也朝他笑了笑。

可能是我这唯一的亲人给了他动力吧,我想,这一次他居然成功了。

这只是一个部位的扫描,随后脑部,咽喉部,所有癌细胞可能转移的人体部位都要进行详细扫描。

我被护士请了出去,接下来,我需要在门外继续等待。

考虑到等待的时间太久,我决定在医院里溜达溜达。

听起来很可笑,不是吗,在哪溜达不好。

形势所迫,没有办法。

我发现我的人生大部分决定都是形式所迫,没有办法,那种在自由的心情下主动做出的单方面决定,太少太少。几乎所有的决定都是在压力之下做出的,就像是有人拿着刀子逼着你,问你想死想活。

想活,我当然想活。

想活就没得选,路只有一条,早就被安排好了,只管迈出步伐便是。

于是我迈着不太自愿的步伐,来到了医院的挂号大厅,挂了一张精神科的专家号。

杜帅和他妈总是说我精神不太正常,我打算找专家正式看一次,然后拿着“精神无异常”的诊断书给他们看看,在我们办离婚手续的时候,好好地打打他们的脸。

于是,我拿着挂号单上了门诊楼三楼。

人并不多,精神科专家诊室的门外,只有零星的几人排队候诊。但正是这少数几个病人,居然显得比人山人海的诊室还要喧闹。

一个狂躁型的男精神病人在满地打滚,一个胖姑娘坐在椅子上大哭不止。诊室的门外,站着两个一脸严肃的保安,他们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表情也都无动于衷。只有按住病人的家长,心碎的神情溢于言表。

像我这样自己来到精神科看病的,为数不多吧,我想。

我站在走廊里,显得畏畏缩缩。我远远地看着专家诊室门口的闹剧,思量着待会儿要问医生的问题。

“医生,我到底有没有病?”这是我最想问的。

若是我被反问,那就尴尬了:“你觉得你自己有没有病?”

那我肯定会说:“我觉得我没病,可杜帅老觉得我有病。”

然后专家会说:“有这种病的人都说自己没病。”

或者:“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病。”

我觉得我自己很可笑,我为什么要证明自己没有精神病给别人看?都要离婚了,还证明个屁!

我已经是一无所有的人了,我完全可以置之死地而后生了,我没必要活得那么累。

我应该简单一点,直接一点,不必太在乎别人的看法。

是啊,是啊。

以后若是有人说我是精神病,我就直接扇他两个巴掌就好了,没有必要特地跑到医院来挂什么精神科,要挂也是给对方挂,外科。

想到这里,我将挂号单揉成一个团,然后扔进了垃圾桶里,转身离去。

这种地方,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来的。

我会坚强起来,我不会再承认自己的懦弱。尽管生活很残酷,它可以将一个身体健康的人活生生地怀疑成精神病,但我想我只要清楚地知道哪些事情该做、哪些事情不该做,就可以了。

pet-ct的检验报告是次日下午拿到的,为了防止父亲再次面临残酷的打击,我在化验做完的当晚就把他送回了乡下家里。

我是一个人去的医院,除了取结果,我还挂了胸外科的专家号。

进核磁中心前,我先做了三次深呼吸。我告诉自己,无论待会儿看到怎么样的结果,我都不可以崩溃。因为后面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我必须一个人承担下来。

于是,带着坚定表情的我,迈进了昨天曾经迈进的铁门。

护士将一本厚厚的化验单交到我的手上,我死死地攥着,居然没有勇气看,转身出去了。

我在医院的后院漫无目的地走着,我发现我没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肢体,我已经变得坐立难安了。

我的双腿开始发软,我安慰我自己,是因为中午吃得太少的缘故。

我索性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待会儿见医生之前,我决定先把这份报告看一遍。

我将报告捧在面前,刚要打开,突然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吓了我一大跳。

来电显示是父亲,我慌张地接起电话。

“结果出来了吗?”他问。

“还没呢。我在医院等着呢。待会儿出来我告诉你。”

我决定将传递给父亲那边的消息延迟几个小时,好让我有时间整理心情,想想对策。

挂了电话,见时间不多,我赶紧翻开检验结果。

数十页的图文报告,看得我一头雾水,我将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直接看结论,也不是很明白。但是有一些句子我是能够大致明白的,比如“右肺中叶肿瘤直径3厘米”,比如“左肺门可见1厘米结节怀疑转移”,再比如“肝脏可见1厘米结节需做进一步检验排除转移”。

非常明显,问题很严重。

我赶紧站了起来,朝胸外科门诊跑去。

先见之明,没带父亲来是对的。他若看到自己的身体里长的那些致命的东西,会把自己吓出个好歹吧。

看来我得继续瞒着他了,我想。

此时,我真想给杜帅打一个电话,让他好好安慰安慰我,给我出出主意,或是,站在我的身边,陪伴我一下。

但我很好地控制住了我的这种冲动,此时的我,正被理性的思维占据着吧。

我坐在胸外科专家的面前,将报告递给他,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我却已心潮澎湃。

“怎么样,医生?”不等他看到最后一页,我急忙问。

医生放下报告:“结果很明确了,肺癌,是晚期。”

“转移了吗?”

“还不确定。但不乐观,得再做几个针对性的检查。”

“检查?”

“对。肝脏这个,得再做一下,希望能排除转移,只是脂肪肝。”

“哦。”

“还有左肺门这个,怀疑是淋巴转移。还有咽喉这个,得先做一个喉镜,把切片做病理。希望只是支气管炎。你父亲吸烟吗?”

“吸,吸烟。”

“多久了?喝酒吗?”

“多久?不知道,一辈子了吧。酒也喝,经常喝醉。”

“我猜到了。”

“那医生,我父亲,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女性肺癌患者手术的预后好一些,因为多数是腺癌。男性的话,手术效果不太好。”

“是因为吸烟吗?”

“有很大关系。”

“那不能手术了吗?”

“我还是建议手术。”

“手术是……把肿瘤拿出来吗?对不起,我不是太懂。”

“切肺。把整个肺叶切除,周围的淋巴组织也得清理。”

“可是肺切除以后,怎么呼吸?”

“人的肺部一共有五片肺叶。手术只切除一到两片肺叶。”

“您是说,得开胸吗?”

“不一定。我会先用腹腔镜,在腋下开三个洞口,先切除长肿瘤的肺叶。如果发生粘连的话,就得进一步开胸了。”

“手术以后,能活多久?”

“这要看具体情况。手术之前会把需要做的那几项详细检查做掉。手术时切除的肿瘤,也会做冰冻切片,分析病理。手术之后,病人要配合做常规的放化疗。”

“可是化疗的话,生活质量就没了。我们小区里有个老太太,刚做了三次化疗,头发都掉光了,内脏也全都损坏了,饭都吃不了,生不如死。”

“也不能这么说。现在化疗药物挺多的,可以选择一些副作用不那么大的。符合条件的话,还可以用靶向药。只是,费用贵一些。”

“对了,我父亲这个,全治疗下来,预计需要多少钱?”

“后面的还不好说。光是腹腔镜切肺手术的话,大概十万左右吧。你父亲有医保吗?”

“没有。他住在乡下,是农民。”

“现在不光城里有医保,农村也有农村医保。”

“对不起,我离家快十年了,这些事情我都不太了解。”

“你母亲呢?”

“去世了。后来我爸他又找了个老伴,但是,总见不着她。”

“那……手术费,没有问题吧?”

说实话,我被问住了。尽管我知道此刻我不能沉默,我必须赶紧给出明确答复,但是,我不知道怎么答复。

我的脑子里瞬间飞过很多可笑的语句,比如“钱不是万能的”,比如“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不算事情”,等等,可问题是我没钱。所以我是万万不能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很大的事情。

“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不,不用。我考虑好了,如果我父亲真的符合做手术的条件,那是不幸中的万幸,我应该支持他手术。”

“那我给你开住院单吧。先住进来,把手术前要做的那几项检查都做掉。”

“这就可以住院了吗?”

“今晚你们就可以住进来。”

“可能……还不行。”

“怎么,没考虑好吗?”

“其实我考虑好了,也下定决心了。我是需要时间说服我爸接受手术。”

4

第一次跟卜春英那女人爆发正面冲突,是在我从医院赶回家之后的当天晚上。这一次,算是基本上闹翻了,往后,也不用特地想着给对方留脸面了。

若不是父亲在,我们会动手吧。

不过话说回来,若父亲不在,她这种女人也进不了我家的门。

冲突的导火索,是因为当天的晚饭。

我怀着无比惆怅的心情从城里的医院赶回二道岗村家里,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北方的冬天,夜晚来得尤其早,乡下很多人家,都是吃了晚饭,看完《新闻联播》就睡了。我的父亲也不例外,我迈进家门的时候,他正在看新闻。

自己的病都火烧眉毛了,他还在关心国家大事,多顽强的生命啊。年轻的时候,他摊上了命案,失去了妻子和儿子,年老的时候,又身患绝症,命运好像在变着法地折磨我眼前的这位至亲。可我偏偏不想任命,不就是十万块钱吗,我一定要帮父亲筹齐这笔手术费。

“吃饭了吗?”我问。

“没。”

我脱下大衣,挂在墙上的钉子上,刚要往厨房去,我的眼光瞄到土炕上那堆棉被里,似乎盖着某种巨大的物体。

我走上前,一把掀开棉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卜春英那肥硕的身躯赫然出现在我的眼前,她被我突然的举动惊醒,猛地坐了起来,披头散发的模样着实可笑。

“苑小文,你干嘛?!”卜春英一脸崩溃地扯着嗓子喊道。

“呦,起床气还挺大。”

“你掀我被子干嘛?闲的吧,你?”

“咱俩谁闲的?”

“找茬是吧?苑景轩,你管不管你闺女?”

父亲朝我们看了一眼,饿得有气无力地说:“别吵吵,一家人。”

“她才没把我当一家人呢!”卜春英一把夺回被子。

我再次将被子从她的身上掀起,索性扔到一边:“你还睡?”

“我刚从城里回来,坐了那么远汽车,我累了,我休息一会儿,这也要你管吗?”

“谁不是刚才城里回来?你还有车坐,我是骑自行车回来的,我不比你累?!”

“有客车你不做,大冬天的非要骑个自行车,累也活该。”

“我想问问你,你怎么没做饭?我爸饿着肚子呢,你没看见吗?”

“哎?你这死丫头,把我当保姆啊?你看见了你怎么不去做呢?”

“我告诉你,卜春英,我忍你很久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活不干,饭不做,你当我们家是旅店吗?”

“别吵吵了,做饭去吧。”父亲插话道。

我狠狠地瞪了坑上那女人一眼,暂时压出心里的怒火,直奔厨房去做饭。

厨房里基本没有可用的食材,只找到一些挂面,一个土豆,再无它物。

我把土豆削皮,切成条,打算做成汤面。心里面,暂时不去想那可恶的女人。因为摆着我面前的最急切的事情,是给父亲筹钱做手术。可是我可以想到的筹钱途径,就像我眼前可以用的食材一样,少得可怜。

或者干脆一点说吧,只有两个人我可以试试。

做饭的时间很短暂,所以我思考的时间也不长。我端着半锅热腾腾的汤面走出厨房,放在餐桌上,给父亲盛满一大碗。父亲慢腾腾地从电视前挪了过来,刚从我的手中接过面碗,我的余光就看见那个庞然大物从火炕上下地,一边摆弄她那半长不长的头发,一边朝餐桌走来。

她朝面锅里看了一眼,然后一屁股坐下。当她看见餐桌上只有两幅碗筷的时候,直接拿起剩下的碗筷想要去锅里捞面。

我一把抢回她手里的餐具:“想吃自己做去!”

“喂!”

我只管吃面,故意把她当空气。

“对了,你怎么回来了?”

“我已经回家住好几天了,你才发现?!”

“你那小屋一直没人住,我给当杂物间了。”

“我已经收拾妥了,那些烂东西也都扔出去了。不劳您费心。”

“你不在你婆家待着,干嘛回来?”

“怕你不给我爸做饭,怕我爸饿死。”

“你不用跟我每句话都带刺,苑小文,我问你话呢,你回来干嘛来了?”

“管好你自己吧,我的事不用你抄心。”

卜春英仍不死心,转向父亲问道:“到底咋回事?”

“她跟杜帅闹离婚。”

“离婚?为啥?”

父亲沉默不语,只是低头吃面,卜春英又将她疑惑的大脸转回到我的身上。

我才不打算满足她的好奇心。

“你又惹你婆婆了?”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只能是我惹我婆婆了吗?就不能是杜帅那王八蛋出轨吗?”糟糕,我一生气,还是满足了她的好奇心。

“啊?你说杜帅他,出轨?哼!”

“你这人,说话很奇怪!你哼什么?”

“杜帅出轨你就跟他离婚呀?幼不幼稚?”

“用你管。”

“离婚,哼,说得轻巧。离婚以后,你上哪住?”

“回家住呗。”

“不行,我不同意你离婚。”

“可笑,离婚是我自己的事,用你同意?”

卜春英再一次转向了父亲:“你不能让她离婚!”

父亲放下碗筷,想了一会,也开始劝我:“再给他一次机会吧,婆婆面前,也再忍一忍,还是继续过吧,毕竟还有孩子呢!”

“谁也不用劝我,我已经决定了,我要离婚,我还要跟杜帅争夺孩子的抚养权。”

“我看你是太冲动了,你应该为孩子好好着想着想。”

“就是,得为孩子着想。”

“我看是为你着想吧!”

“哎?苑小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自己心里清楚!”

“反正我跟你爸都不同意你离婚,明天你就收拾东西,回城去。”

“我住你家房子啦?”

我这句话说得有点过于冲了,我知道。直接的结果,是导致卜春英狠狠地拍了一把桌子,然后气得站了起来。她臃肿的脸上,竟然爆出青筋来。

“拍什么拍,吓唬谁呢?我不吃你这套!”

说完,我继续肆无忌惮地吃面,父亲想劝架,但是也没张开嘴,只是脸上挂着为难神色。也许是他的心里,也希望我教训一下这个不像话的女人。

我的脸上,正被一对儿火辣辣的眼睛灼烧着,我甚至能够感受到她鼻孔里喷出的怒火,直扑到我的脸上。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你不是真心跟我爸过日子。”

“你精神不正常吧,苑小文,不是真心的,我会从城里搬来乡下吗?”

我猛地站了起来,握紧手里的筷子,高高地举在空中。

卜春英吓得后退一步,一脸惊恐。

是的,我曾经告诉过自己,以后如果谁再骂我是精神病,我就直接正面回击他。

可是手中的筷子在空中停住了,虽然面前是关系不太好的女人,但是看在父亲的面上,我还是下不去手。

卜春英以为我要打她,半天不敢说话。

“我爸得病了,你知道不?”我用质问,化解了我不敢动手的尴尬。

“我知道呀,他跟我说了。”

“今天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也看了,说让住院做检查,然后准备手术。”

“手术?那得多少钱?”父亲问道。

“就是,得多少钱,你问了吗?”卜春英关心的也是钱。

“十万。医生答应床位先给排着,一周之内去都可以。”

“太贵了,算了,还是别手术了。本来能活几年,一动刀,把肿瘤割破了,说不定扩散得更快了。”

“对呀,咱们选择保守治疗吧。先去做几次化疗,瘤子就会小了。”

“要是不小呢?等到那个时候,身体被化疗损伤严重,再想手术,身体就不允许了。”

“开胸不是小事呀,在肺里面掏出一个瘤子来,那人还能穿喘气吗?不行,太吓人了。咱还是保守治疗。”

“手术的风险确实高,关键是咱这经济条件,也不允许。”

“钱可以想办法借,现在保命最重要。”

“我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这条命保不保关系不大。”

“对我来说大呀!”

父亲愣住了,眼眶含泪地望着我。

卜春英也愣住了,眼睛贼溜溜地在我和父亲之间来回晃悠。

“借钱?哪有人肯借给咱们?”

“就算你去借高利贷,可后面拿啥还呀?!”

“我去管二叔借。”

“不行!”

“爸,都什么时候了,就别在乎那些陈年旧事了。”

“我倒无所谓,主要是你二叔没过去心里这道坎。要不然,他也不会至今不跟咱家来往。”

“毕竟是亲属,生死面前,很多事还是应该放心的。”

“我太了解他了,你不用去。”

“那我只能跟杜帅张嘴了。”

“人家都要跟你离婚了,你要想跟人家抢夺孩子抚养权,人家肯借给你钱?”

“若不是逼到走投无路的份上,我也不想回头去求他。”

我说的是实话,去求杜帅,就等于让我放下尊严,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然后说不定会被他和他妈一脚踢开。假如想试一下的话,就必须承担这样的可能。

如果真的去求了杜帅,我的余生都不会再有乐趣,我会不断地质问自己一个问题,你还是人吗,苑小文?

“你给医院打电话,床位咱不排了。”

“就是,推了吧。花那么多钱,还不一定能续命,遭那么大罪,图啥呀!?”

父亲是怕花钱,卜春英也是怕花钱。

我呢,则因为面前仅有的两个可以借钱的人而苦恼。

接下来,我们三个因为是否手术这个话题,争执不下。

这一次,我发挥了我一贯宁死不屈的倔强精神,无论他们怎么说,我都坚持做手术。

卜春英最后明显是说不过我,突然挤出来一句:“那就把房子卖了吧。”

我一直怀疑她惦记卖房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她说出这样的话,我更加确信了。

“不行,卖了房子,我跟我爸住哪?”

“可以暂时住在城里,我亲戚家有个空房子,是个平房,在郊区,可以低价租过来住。”

“那也不行。这房子我们家住了多少年了,我舍不得卖!”

“不卖怎么给你爸治病?”

“那也不能卖。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不就是一个破房子,有什么舍不得的,你是不是真孝顺你爸?”

“我警告你,卜春英,绝对不许你动我家的房子!”

“明天我就联系人卖房!”

“不行!”

“不行也得行。就这么定了。”

“我家的事不用你管!”

当啷一声,暴怒的卜春英把桌子上的面锅掀翻在地:“你看我管不管得着!”

我也不甘示弱,直奔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菜刀:“你要是敢卖房,我就死在你面前!”

卜春英刚刚升起的气焰被我手中的菜刀瞬间压了下去,她求助地看向了父亲。父亲站了起来,眼睛带着泪花走近我,慢慢地拿走我手里的菜刀。

“你咋了,小文?”

“房子卖了,妈和弟弟就找不着家了!”我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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