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5月4日到5月5日的凌晨,在巴黎,在北京,所有人都度过了一个不眠夜。
后半夜,凡尔赛机场的仓库宿舍,秦北洋跟别离了一年半的老爹抵足而眠。
仿佛回到十年前,他从天津来到光绪帝陵的地宫,失散九年的父子团圆的那一夜。
“北洋,你一定会觉得奇怪,我干吗要为北洋政府与白俄服务,帮助他们改造镇墓兽打仗,还给末代沙皇造了一座陵墓和镇墓兽。”
“是啊,爹爹,你不是说过吗?镇墓兽的秘密,绝不能示人。”
“时代不同了啊,东方的大梦没法不醒了。过去两千多年,别管哪家哪姓,总有皇帝坐龙庭。现在呢?龙旗换了五色旗,大清帝国换了中华民国。皇帝都没了,不会再有镇墓兽了。”
“皮之不存,毛将附焉?”秦北洋第一次觉得父亲变了,这世界最近几年的变化,已远远超出过去两千多年,“别说是我们中国,德国皇帝、奥匈皇帝、俄国沙皇,还有奥斯曼帝国的苏丹,四顶皇冠都落到地上打碎。照北京话,就是散摊子,滚蛋走人了。”
“我也想说来着呢,宣统皇帝溥仪住在紫禁城里还算运气好,看看人家俄国沙皇……”
“这是个飞机、坦克与潜艇的时代,再没有镇墓兽存在下去的空间,我们秦氏家族的千年使命也该画上句号了。”
“但有人想让镇墓兽成为像飞机、坦克与潜艇一样厉害的武器。”父亲布满老茧的工匠大手,摸着儿子脸颊上的青春痘,“北洋,过去我最大的念想,是你能子承父业,成为下一代皇家工匠,将镇墓兽的技艺,祖祖辈辈传下去。现在呢,我早想通了,你没必要再守着这些废铜烂铁,镇墓兽烧光了我们一代代老秦家的生命,现在要把我带去见老祖宗了。儿子啊,我不想你也走上老路,像我的爷爷和爷爷的爷爷那样,不到四十岁甚至三十岁就一命归天。”
“爹爹,你是在劝我离开镇墓兽,只做个普通工匠?”
“是,我宁愿让两千年的技艺失传,也不想见三代单传的儿子短命。”
秦海关是铁了心,要舍弃一切而保住儿子。他搂着秦北洋的脑袋,哮喘般地剧烈咳嗽。秦北洋心如刀绞,自己的肺同样在燃烧……父亲的担忧是对的,他活不到老秦现在这个岁数。
“爹,我答应你。”
“北洋,我一个人留下来,帮助法国人改造镇墓兽——安禄山的十角七头,唐朝景教的四翼天使。你只要表面应付一下,尽快找机会逃出这鬼地方。”
“但我不能放弃九色。”
“你送它回家吧。既然,它从白鹿原唐朝大墓里出来,理应再回到那里去。”
“可是九色的墓主人,唐朝小皇子终南郡王李隆麒的棺椁已经不在了。失去了墓主人的镇墓兽,正如同无法投胎转世的孤魂野鬼。”
“你没得选,要么陪着它死?”
话说到这里,九色用鼻子顶了顶秦北洋,黑暗中放射两团琉璃色的光。凡尔赛的地下,充满幼麒麟镇墓兽细碎的声音,穿透颅骨,深入大脑。
九色不想让主人陪伴自己死去,它宁愿回到白鹿原唐朝大墓的地宫,继续做孤魂野鬼。
“九色啊九色!君子一诺千金,我欲与君生死相望,断不会抛下你不管不顾。我会带着你逃出牢笼,穿越欧亚大陆,自西域返还中国,沿着丝绸之路,直到陕西的白鹿原。我会找到唐朝小皇子的棺椁,助你完璧归赵,与你真正的主人永世相守。”
秦北洋把耳朵贴着九色的心脏,感受蓬勃的热度,自己的脑细胞也熊熊燃烧……
父亲搂着他的脑袋说:“儿子,我已虚岁六十,活不了多久了。我在外国银行有个账户,海军上将给我的薪水都存着呢。我想在死以前多攒点钱,给你娶媳妇买房子生娃。”
“娶媳妇?买房子?生娃?”
可怜天下父母心,秦北洋哭笑不得——等到一百年后,中国的父母对儿女最大的期待,依然是这三件大事。
天亮后,秦北洋与老爹走在凡尔赛机场的朝阳下。
他偷偷给一千米外的吕特蒂旅馆打了电话,用日式英语跟法国门房鸡同鸭讲了半天,电话里才听到欧阳安娜的声音:“北洋,你在哪儿?我好担心你。”
“安娜,我就在凡尔赛,你看到经常有飞机起降的地方吗?离你近在咫尺。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找到我爹啦!”
“真的吗?”十九岁的安娜在电话里欢呼,“太为你高兴啦,你和伯父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应该不会很久,别担心。”
“北洋,告诉你一件坏消息——刺客们又来了。”
安娜简短述说了昨晚发生在中国代表团的刺杀事件……
“少安毋躁,留在房间里,哪儿都不要去。实在要出门,让小郡王陪着你,那家伙手里有枪,不至于一无是处。”这时有人过来了,秦北洋抓紧话筒说,“我要挂了,等我。”
一个长着日耳曼人面孔的男人,走到他面前说:“秦,我是弗兰茨·冯·沃尔夫,你父亲的关门徒弟。”
出人意料,对方操着一口德语,秦北洋听老爹无数次提起他,勉强算是同门师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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