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八年，日本大正八年，西历1919年。
早春二月，奈良南方，以春日樱花而闻名的吉野山。
秦北洋手搭凉棚，看到一座石头堆积的平台，酷似中国北方的陵墓坟冢，四周布满陶土残迹。
“吉野古坟。”
十二岁的光倚着他的肩膀说。
古坟时代，上接弥生，下至飞鸟，相当于中国的魏晋南北朝。大和王朝统一了日本列岛，奈良县就是古代的大和国，神武天皇登基之地，大和民族的发源地。
吉野山的这座古坟，尚未考证出墓主人。不过在大阪府的堺市，至今保存仁德天皇的古坟，据说是全世界体积最大的陵墓，比中国的秦始皇陵还要大呢。
过去一个月，秦北洋、光还有九色，从陆地与海上环游了西日本。每到一地，光就买新衣服，去最好的酒楼食肆。经过大阪、神户、广岛，到了下关，上春帆楼吃河豚，欣赏关门海峡的无敌美景。冒死吃完河豚，他才知这里是《马关条约》谈判地，立刻吐得一塌糊涂。
两人一兽，渡海至九州，经过福冈、长崎、熊本到鹿儿岛，寻访西乡隆盛故居，乘船向东绕行四国，登陆和歌山县，游历纪伊半岛，参拜高野山。在古都奈良，他看了鉴真和尚的唐招提寺，又在东大寺拜谒了奈良大佛。小女孩认得一路上的所有汉字，出口成章地背诵汉诗与和歌，甚至能跟秦北洋下围棋。
此刻，来到奈良的吉野古坟跟前，光摸摸口袋说：“我的钱花光了。”
秦北洋喝道：“我不是让你省着点花钱吗？”
“那你打我吧。”
女孩把脸颊贴过去让他打，他厌恶地转身：“十年前，我救过一个女孩，她也叫我哥哥。可她欺骗和背叛了我。我猜，你家不是开妓院的，你的背景不简单。”
“对不起，哥哥，我骗了你。”
他抱着九色，心想世上没有比镇墓兽更值得信赖的伙伴了：“我真蠢，总是被女人欺骗。你的第一句话就是假的，叫我背你下山也是假的，看到警察逃跑也是假的。”
小女孩一脸委屈：“但警察真是来抓我的，如果你被抓到会很惨。”
“你的父亲是谁？”
“我不想说。”
“那我走了，你自己保重。”秦北洋没走几步，光已哭得梨花带雨，一抽一抽发抖，他终究狠不下心，回头帮她擦拭鼻涕，“你要我走吗？”
“以欸。”
她说了个“不”。
“你到底要去哪里？”
“我想去米国。”
小女孩任性地说，秦北洋却大笑起来，日本人把美国叫作“米国”、德国叫作“独逸”、俄国叫作“露西亚”……
日渐黄昏，古坟背后响起一阵雄壮的歌声——
“祁山风劲肃秋酣，暗淡阵云五丈原。零露漙兮纹彩密，固是草枯骢马肥。蜀军旗帜黯无光，鼓角之声今寂微。可怜丞相病危笃！渭水清流深未成，无情幽咽作秋声。关山入夜风抽泣，鸿雁暗中迷路际。威严军令若风霜，固守诸营垣外墙。可怜丞相病危笃……”
秦北洋刚到京都第三高等学校，就学会了这首土井晚翠的《星落秋风五丈原》。长诗以汉诗训读写成，围绕诸葛亮病殁五丈原，梅花间竹穿插三顾茅庐、火烧赤壁、白帝托孤、七擒孟获，赞扬孔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不知哪根脑筋搭错，他以日语哼出最后一段：“呜呼五丈原秋厉，夜半风狂寒露泣。银汉清兮星宿高，尽蒙一色为神秘。天地微茫光亮时，触生无量感怀思，请观‘无限渊’前立……在草庐兮为卧龙，纵横四海龙飞旷。悠悠千载今犹是，赫赫英名诸葛亮！”
“秦北洋？”
有人用中国话叫他名字，定睛一看，黄昏暮色间，竟是齐远山的面孔。
不过，齐远山头戴红黄相间的大盖帽，背着三八式步枪，穿着卡其布的日本军装。
太阳仍未落山，九色无法变身，秦北洋与光被士兵们押解到吉野古坟前的军营。
联队长亲自审问这两个不速之客：“你们是什么人？不知道这里是军事禁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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