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内城九门,分别为朝阳门、崇文门、正阳门、宣武门、阜成门、德胜门、安定门、东直门、西直门。西北面的德胜门,按星宿属玄武,主刀兵,永乐大帝亲征漠北、康熙大帝平定噶尔丹,都是出师德胜门,再由安定门班师回朝,寓意旗开得胜、太平安定。
德胜门内大街,有对石狮子镇守的大宅门,牌匾上三个金晃晃的大字——陇西堂。
古董商姓李名博通,攀龙附凤自称李唐皇室后人,以陇西成纪为郡望,故名陇西堂。大宅进门是个照壁,题写“金石世家”四字,大厅悬挂刘墉与纪晓岚的字画,摆放明朝的黄花梨家具,前清恭王府流出的描金四漆屏,大明宣德年间的青花瓷。西厢房放大件,刚出土的安阳青铜鼎和大同云冈石窟的佛头像。东厢房是小物件,从乾隆年的鼻烟壶到高古玉器,御用的象牙雕到西汉的五铢钱,刚进来时大多残破污损,需要精心修复才能出手,价格往往能翻几倍。
秦北洋换回工匠装扮,将唐刀藏在积水潭的土地庙,改换姓名谎称李隆悌——跟武则天的孙子终南郡王李隆麒只差一字。
按照老规矩,管家给他一件浅绛彩绘大师程门的瓷器,检验工匠手艺。程门兼具诗书画三绝,十年前仙逝后价格飙升。这件瓷瓶是程门早年作品,名为《碧梧消暑》,画着一位蒲扇老者在树下纳凉,可惜被砸过,裂成好几道缝,收来已是残品。
当年在京郊骆驼村,秦北洋跟一个老匠人学过锔瓷——俗称“小炉匠”,用绳子把瓷器拼好捆牢,两侧钻孔,嵌入锔钉嵌、糯米浆和骨胶涂抹。锔钉从外壁嵌入,并不穿透内壁,碗内不见钉痕,滴水不漏。
秦北洋修得严丝合缝,锔钉本身也成了装饰。这件程门浅绛彩绘瓷器修补完,市价至少五百大洋,比进价高出不止十倍。就像有人把完整的紫砂壶弄裂,再请锔匠修补玩出花样,如打了补丁的西装别有风味。
陇西堂的主人接见了秦北洋。
“李隆悌?名字倒是不错,跟唐明皇李隆基一个辈分呢。”李博通年过五旬,瓜皮帽镶着翡翠帽正,一身绸缎大褂。他注意到秦北洋身后的九色,“这大狗好生古怪。”
“此犬与我相依为命,请容小的带在身边,还能为府上看家护院。”
九色听主人一言,立时雄赳赳气昂昂,恍如战无不胜的藏獒,众人无不退散。
李博通想想这宅子的古董招贼,便给秦北洋加了个差使,就是每晚牵狗巡逻。
秦北洋化名李隆悌,在陇西堂住下,跟几个工匠挤在厢房。九色不能进屋,住在墙角下的狗窝,这让它老大不乐意,但也只能将就。
他与工匠们喝酒聊天,听说两个月前,从陕西运来一件“大货”,像个梓宫——就是皇帝棺椁,但是夜黑风高,谁都没细看,也不晓得藏在哪里。
毫无疑问,那就是唐朝小皇子的棺椁。
但他日夜观察九色的变化,发现这只小镇墓兽并不兴奋——如果唐朝棺椁真在陇西堂的某个角落,纵然掘地三尺,九色也会把它挖出来的。
难道早已被转移了地方?
这大宅原属前清满人勋贵,前后三进,后花园新修了好几间仓库。地下室有工匠在制造赝品,仿新莽博局纹镜就做了七八件,还有西汉金缕玉衣、宋朝的青铜器、乾隆玉碗……
中国古董行作假的传统,由来已久,明朝人做的宋元书画赝品,如今也成了宝贝。怪不得陇西堂日进斗金,说不定琉璃厂流通的假货,大半出自这家作坊。
秦北洋受命修复一批新进古董——竟是一屋子的建筑模型“烫样”。好像来到小人国,圆明园、颐和园、北海、紫禁城,东陵与西陵,缩小在方寸之间。被英法联军烧毁的正大光明殿、上下天光、喜雨山房、烟雨楼等景观,凤凰涅槃,死而复生。打开模型屋顶,可见宫殿内部,梁架与内檐彩画,无不栩栩如生,犹如鼻烟壶的“内画”。西陵的各处宝顶与祾恩殿,让他犹如回到童年……
想当年,前清皇家建筑师“样式雷”家族就是先画图纸,后造微缩模型,呈现皇帝御览批准,才去破土动工。
有清一代,营造陵墓,少不了三大家族:分金点穴的风水师李淳风后人、建筑设计师“样式雷”家族,还有制造镇墓兽的墓匠族秦氏。
李氏据说已经断绝,《推背图》绝学失传,而皇家建筑师“样式雷”的技艺也不得外传。秦北洋用去七天七夜,几乎没合过眼,修复这一屋子“烫样”。他瞪大双眼,从里到外,一梁一柱,一窗一木,犹如照相机与摄像术,牢牢记于心间,搭积木般造起故宫三大殿、圆明三园的亭台楼阁、地安门与鼓楼,还有东陵与西陵的所有陵墓形制……
春节快到了。
潜伏在陇西堂的秦北洋,送走波云诡谲的民国六年,西元1917年,迎来波澜壮阔的民国七年,西元1918年。
小年,在北京是腊月二十三。陇西堂又进了一批货,秦北洋跟伙计们一起搬运。虽是数九寒天,却搬得大汗淋漓。他脱下棉袄,只留一件贴身坎肩,不慎露出胸口的和田暖血玉。
堂主李博通立即叫住他,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玉坠子:“竟是真货儿,从哪里得来的?”
秦北洋后悔不迭,装傻道:“回掌柜的话,这是小的祖传,生下来就戴在脖子上了。”
陇西堂进出的所有宝贝,包括赝品与废品,都在李博通脑子里清清楚楚,绝无这样的和田暖血玉,并非小伙计在府上偷窃。
“你不是工匠后代吗?哪来这种传家宝?”
“这……人说家丑不可外扬,既然您老想听,我也竹筒倒豆子吧——”秦北洋可不能暴露了白鹿原唐朝大墓,瞬间编好剧本,“小的爷爷年轻时,在北京的王府做长工,跟侧福晋有过男女私情。那位侧福晋身患重病,红颜薄命,临死前将这枚血玉偷偷赠给小的爷爷。”
虽是一头脑筋不转弯的犟牛,但他从小擅长天马行空的想象,更爱看小说、听评话,这样的故事信手拈来。
“要是大清没亡,这偷鸡摸狗的龌龊事传出去,非得杀你全家的头不可!你可知道这血玉的来历?”
“我爷爷没多说。掌柜的,您才是古董行的大拿,给小的指点指点?”
李博通这人好面子,禁不住哄,拿腔拿调起来:“知道玉沁吗?就是玉中带有颜色,又像丝又像棉絮。黄色沁称土沁,白色为水沁,绿色为铜沁,黑色为水银沁,紫红色就是血沁。又叫作血古,多是古墓里的随葬品,玉器受到尸骨、色液、颜料、石灰、红漆、木料、土壤的渗透,久而久之变成猩红色、枣皮红、绛紫斑,至少要经过七百年。”
秦北洋吊起了李博通的胃口,顺水推舟问下去:“您看我这块玉有多少年呢?”
“这块血玉可不一般,我看在一千年以上。而这里头的血沁啊,乃是纯粹的童子血。”
“童子血?”
老秦说过,有的风水师或道士,喜用童子血驱邪避难。农村还有种说法,若能找到八个童男子来抬棺材下葬,那是最为吉利的。
刹那间,秦北洋脑中闪过自己的脸,不,是唐朝小皇子的容颜。
“李隆悌!我想收购这枚玉佩,你开个价吧!”
这让秦北洋始料未及,心头一凉,只能硬扛到底:“掌柜的,这是小的传家宝,万万不能卖给别人,我还要拿它给我爷爷垫棺材板的。”
“呸!那可是暴殄天物!不要给脸不要脸。”
李博通拍了拍桌子,这让秦北洋联想起海上达摩山的欧阳思聪。
“小的恕难从命。”
“五百块银圆如何?你若点头,我现在就从账房取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可在北京城里买个四合院了。”
“掌柜的……”
秦北洋心想这地方待不下去了,李博通买不到便要硬抢,这帮家伙是没王法的。
忽然,门官通报有贵宾到访。
李博通面色铁青:“李隆悌,明早给个回音。好自为之吧。”
捂着和田暖血玉,秦北洋唯唯诺诺地退出去,正好撞上客人——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长衫马褂,一副京城里常见的破落贵族模样。
秦北洋认出了这张脸。
两年前,民国五年元旦,袁世凯刚称帝时,有人来到京郊骆驼村,带着一车棺椁,谎称是前清尚书之子,雇用秦氏父子帮他在香山碧云寺附近寻找墓穴。香山雪夜,棺材里蹦出两个刺客,差点夺去秦北洋的性命。
就是这张面孔,当时脚底抹油溜了,如今出现在陇西堂,必有蹊跷。
来访“贵宾”自称家道中落,只得变卖祖传宝贝。他打开一个木头箱子,露出美轮美奂的木雕佛像。
“器物精美,法相庄严,莫不是辽代的宝物?酷似真人实感。”
李博通对辨别真伪和断代是火眼金睛。
客人点头道:“李老爷厉害。据先父说,这木雕佛像的容貌,乃是模仿辽国太后萧燕燕。”
李博通忍不住触摸佛像的嘴唇,注意到三根手指头是后来修补的。他对宝物爱不释手,当场以一千大洋成交。
秦北洋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被对方认出自己的脸,便躲藏到厅堂背后观察——这件辽代木雕佛像,正是两个月前海上达摩山失窃的文物,原本是欧阳思聪的藏品,而佛像的三根手指头,真是自己亲手修补的。
此人、此物必与刺客有关,怕是为了唐朝小皇子的棺椁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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