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都过去了(no.348no.355)
原来我们五班的教室现在挂着高二十三班的牌子。我从后门的窗户偷偷看向我和余淮的位置,刚好窗帘飘起,将两张桌子都笼罩在其中。
“你不会以前对人家小学妹……”洛枳面色难看地转头对盛淮南说。
你还想重来吗?余淮?
我转过头,眼前站着一个有点儿眼熟的女人,皮肤很白,长发妩媚,眉眼细长。
我像是能看到我们两个之间的土地在生长,将这张长椅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远。
我们都改变了。
助理说,人家要去振华取景,让我跟着一起看看,边看边谈。
很久之后,余淮轻轻地点了点头。
而我呢?
我和余淮之间的过去,即使我记得再清晰,时至今日也没有办法再和新认识的人说起。少年时代的东西,再怎么纯正鲜活,被我在这个年纪讲出来,也难免荒腔走板。
他却是实实在在地失去了。
但洛枳做到了。
他笑得更爽朗了。
所以,我选择让他活在自己的“美国”。
洛枳点头,一脸阳光。
我在一旁听洛枳随意地对我讲着她为那场漫长暗恋所做的种种傻事,不禁莞尔。
“那天晚上在你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那些话伤你的。可能面对你的时候,我还是有种落差感吧,讲话就会很难听,做事也变得很差劲儿。见到你的时候,会觉得以前的生活都回来了,更显得现在的我无能,没精神。所以我会反弹得很厉害,你别生我的气。”
还没走进住院处,就在院子里远远地看到了余淮高大的背影,晃晃悠悠地,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拎着一个旅行包,可能里面装着他妈妈的换洗衣物。
我整整七年都没回过振华了,这对夫妇真他妈能折腾人。要不是助理说开了个高价对方也乐呵呵地没奓毛,我才不伺候。
但我最终还是没有打电话。
他很感激地朝我笑,语气中没有逞强的意味,朴实而坚定。
“耿耿,我不再坐在你旁边了,也不能为你做什么了。以前的生活结束了,我们不是同桌了,我没有以前的余淮那么好,你却比高中时候更好了。你别这么倔了,你……都过去了。”
“你看着有点儿面善。”我笑着问。
“是啊,”洛枳敏锐地注意到了,忍着笑为我解围,“比如现在你是我的了,以前多么说不出口的秘密,现在都能拿来当趣事讲。谁说结果不重要。”
“其实……我去找过你。在北京。”他忽然说。
我毫无准备,哑口无言。
他停顿了一会儿,像是有些不忍心继续说下去
。
不是所有坚持都有结果,但是总有一些坚持,能从一寸冰封的土地里,培育出十万朵怒放的蔷薇。
“是,”我把话接了过来,笑着说,“余淮上学的时候特别崇拜你,被你影响得从来都不背文言文。”
我没有怀恨在心。
余淮全程都看着我讲话,特坦荡、特有担当、特淡然的样子。
“那现在呢?”
第三次竞赛失利,他走出阴影时对我说,林杨可以,我为什么不能重来呢?
“真好,这些话现在都能用这样的态度讲出来,真是成王败寇。”我说。
我突然不敢看他。
“我也觉得他很有福气,”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把我逗笑了,“而且我觉得,你可能会认识他。”
这就是一所学校而已。
我居然还曾经在他面前提张三的近况、李四的新工作、王五的留学生活……
他忽然拍了拍我的头,手的温度比太阳还暖。
“我偷偷跟徐延亮打听过你。连徐延亮都不知道我压根儿没去清华的事儿。我打你们宿舍电话,她们说你不在,我就一直在楼下等,等到天快亮了,看到你牵着一个男生的手,和一群人滑着旱冰回来。”
“放弃清华的时候,我是有点儿不甘心。但是这次我没觉得特别难受。一路衣食无忧地读物理到博士,去美国搞科研,这也太天真了,不是我倒霉,是我高中时一直不切实际,从来没考虑过现实的压力。你要是以为我都这个岁数了还因为这些想不开,那可太小瞧我了。”
我从小就不怕别人笑我,但我怕别人笑我和余淮。
我瞬间泪流满面。
我不想让β她们知道余淮的近况——这种无奈并不是耻辱,也不是失败,我根本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心而去维护喜欢的人的形象。
他温柔地看着我,扑哧一声笑了,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像十七岁的高中生。
我愣住了。
爱情竟然可以这样改变一个人。那个总是讲话意有所指的洛枳,永远藏着秘密一样的忧郁学姐,此刻会如此坦荡开怀地笑,这比她传奇的梦想成真还要让我惊讶。
我想给β打电话,虽然她总是不着调,但是有个人说说,至少能缓解心中的焦灼。
“我妈妈的病不能再换肾了,只能就这么继续做透析,一个星期一星期地撑着。难受是难受,但把它当成吃饭睡觉不就行了吗?人每天都要吃饭,不吃就会死,跟做透析是一回事儿,想开了就好。等我工作了,我爸爸就不用一个人支撑整个家了,能缓解不少呢。”
“当然。
我是洛枳。”
“成王败寇?”走在前面的盛淮南忽然转身看我。
谎言已经和他的尊严紧密不分。
我一直都相信爱情。现在世界用他们来证明,我是对的。
而懦弱的我,只配站在旁边,默默地观赏一场与我无关的花开。
是的,我在运动场看台上听简单和β唱过蔡依林的一整张专辑,可现在的jolin已经转型成在能开演唱会的杂技演员了;我也在操场上扮演过英勇的排球女将,现在却爬个楼梯都要吃一整瓶盖中盖高钙片还不能保证上五楼不费劲儿。
盛淮南点点头:“当然。”
那时候我是耿耿,我还不认识余淮。
可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赭色的大门是我们入学前一年刚修的,到现在正好十年了,风霜雨雪的侵蚀之后,颜色褪淡,竟然比以前好看了不少。
他一次次被命运捉弄,一次次拼尽全力把人生道路拨回正轨,然后再一次次输给命运的翻云覆雨手。
“她同桌?”盛淮南问道。
我陪他们在学校里转了很久。他们挑选地点的时候我自然要问问题,一个个问题串联起来,串联成一段爱情的骨骼。
他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余淮小心翼翼地避免和任何人联络的举动,假装自己已经飞回美国继续读书的样子,都很可笑,我一想起却会疼得翻滚。
就像振华于我。
有些东西,我从来没得到过,所以也不觉得可惜。
“你看上去挺开心的。我觉得就够了。”
他在张平说落榜生张继名满天下时,说成王败寇活在当下;他在顶楼向我小小地展示了自己对竞赛成绩的恐慌后,就立刻大声说“你要继续崇拜我”……这样的余淮,怎么会愿意让我戳破他的谎言。
可他一篇也没看过。
十一期间我没有休息,因为之前小助理接的那个北京飞来的拍婚纱照的顾客已经到了我市。
比如她的那些精心写成的考试作文,都是为了他有朝一日能够在优秀作文讲评课上看到。
但我就是不想。
我没精打采地站在振华大门口,幸亏只是取景,要是今天拍片,我估计能直接死在操场上。
面目全非。
我心中已经有数,跟他们又约定了些具体事项,又和学校确认了时间,本周六就可以租用场地了。
我当然知道你是什么人!
“啊?”
我们坐在长椅上,强烈的阳光下,我看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点皱纹,因为清瘦,五官格外地立体,比少年时代舒展了不少,早已有了成熟男人的轮廓。
“洛枳学姐?!啊啊啊啊怎么是你!电话里
怎么不说!”
说到这句话,然在我转头看他的时候,回避了我的目光。
“绝对没有……吧?”盛淮南挠挠头,被洛枳狠狠地掐了一把。他大笑,顺势将她揽在了怀里,从背后抱住,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可我知道,他不需要。
因为我懂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