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后来

最好的我们 八月长安 第2页,共2页

我坐在鼓楼大街的马路边,背对着国家图书馆古籍馆,低头一张张翻看刚才照的路人。这个点儿都是从北海公园出来的大爷大妈,每个人都带着点儿怡然自得的骄矜,跟年轻人一比较,显得特别有精气神儿。

“有云,还是拍不了,”老范朝峡谷的方向望了一眼,“要说从林芝的盘山公路这个角度,想拍

到南迦巴瓦峰,真要在来之前上炷香。早上还是个大晴天,一开拍就有云,真他妈邪门了。”

我这话题转换得更生硬,老范笑了,没继续揶揄我。

所以没说出来的,就什么都不算了。

比如七年前的我和余淮。

我走回他身边坐下,往身上围了条毯子。

它意味着铁饭碗,意味着北京户口,意味着一种没有恐慌的人生——然后就在我入职三个月整的那天早上,我辞职了。

我本能地转头通过旁边玻璃看了一下自己。

当年站在程巧珍面前的我,躲在爸妈身后,做什么都不在状况中,和程巧珍一比,可不就是个孩子。

大学的时候,我就在业余时间帮学生会、各社团拍照赚外快,渐渐地,找我的人越来越多,熟人介绍熟人,朋友搭线朋友,大四的时候,我已经帮很多淘宝模特儿和红不了的三线小艺人拍过不少写真,零零碎碎赚了几笔小钱。

我看着他,脑子在飞速运转着,嘴里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我失笑。

我喜欢拿着一张陌生人的照片而编造背后的故事,这让我短暂地忘记了自己的生活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故事了。

“你他妈玩什么行为艺术啊!青藏高原物资多紧张,有你这么浪费的吗?”他急了,“林芝海拔才多少,跟纳木错差远了,我早就适应了!”

“写过什么?”

一面之缘,谢谢你懂得。

“做喜欢的事情,不算熬。”她摇头,说得坦诚。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她若有所思地搅动着手中的咖啡:“那天我在网上看到一句话,觉得很有趣。”

他说,耿耿,你真有趣。

然而见不到是一回事,离世了是另一回事。

“后来呢?”老范说着启开一瓶啤酒。

我有点儿尴尬:“名编剧说话就是不一样。我就是说起赚钱开始两眼发绿光而已。”

“哦,”我回到状态,“刚才说了那么半天,我都忘了问,这人叫什么?”

“在小城市工作,就像收到一张五十年后的死亡通知;而在大城市,则像是攥着一张虚构的藏宝图。”

“不是轮番讲初恋吗,你磨磨唧唧跟我讲的都是些啥呀,我连人名都记不住。所以到底怎么了,谈了没?”

“人家自己要求的,这个地方对她有特殊意义。这个编剧好像家境挺苦的,一路奋斗上来不容易,大学时候打工,总路过这家星巴克,当时觉得要是能进来抱着笔记本喝咖啡,真幸福死了。”

“咱还拍不拍了?”我抬头看看天。

随便吃了几口饭,走出饭馆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既然自己背着器材,不如顺便去“扫街”。拍路人始终是我闲着无聊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

听说在日本这样做是会被抓进警察局的,幸亏我生在中国。

是这四个字猝不及防,击中了我以为已经坚不可摧的心脏。

后来高考分数却很理想,志愿也报得出彩,考上了北京一所不错的理工类大学,学生物制药。这个专业在我入学那年还是大热,出国容易,也适合在国内深造,制药企业研发部门收入普遍不错,又稳定。

“什么叫没店面的那种?”程巧珍来了兴趣,又习惯性地拿起了她的笔。

“不好意思,请问……”他指了一下我的桌上。

头发长长了,用一根笔随随便便地盘在脑后,掉下来不少碎发,老范还说这个范儿挺随意的,好看。这几年东跑西颠地拍片,皮肤晒黑了,人也瘦了很多,五官立体了点儿,好像的确不一样了。

老范哈哈哈哈笑了足有半分钟,然后又不甘寂寞地点了支烟。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立刻被他敲了脑袋。

圆圆的脸比之前消瘦了些,露出尖尖的小下巴,朝我们笑起来,还是当年的模样。

“行吧,环境不重要,就是光线差了点儿,得好好修图。不过重要的还是人本身。”我低头浏览了一下几张照片的效果。

我忽然想起程巧珍跟我道别的时候,挥着手,轻轻地说了一句:“加油,耿耿。”

张老太去年心梗去世了。这个消息还是简单打电话告诉我的。

我震惊的表情还挂在脸上,就看到门口一个穿着白t恤、黑裤子的女生,挎着天蓝色的巴黎世家机车包走进来。

“不过话说回来,拍景还是得王大力他们来,你一小姑娘不合适,风吹日晒的,皮肤都糙了。乖乖调组回去拍明星吧,虽然常碰见各种事儿逼经纪人,好歹赚得多呀。”

“没。”

我跟老范赶到了国贸的星巴克,找了个沙发座。

“我同事,”老范指指我,“教过我一个在星巴克被搭讪的快捷方式,就是把iphone充电器立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也就算了吧。

她竟然真的拿出笔在本上写了起来,真勤奋。

程巧珍看了我一眼,挑好了照片。一张是正面照,一张是我刚才的抓拍。

回北京后我就打算辞职了。

闭着眼睛睡不着,脑子里转悠的都是那些问题和self-introduction(自我介绍)。

我耸耸肩:“有什么舍不得的。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妙处。”

可我什么都没有等到。

“什么人啊?”我一边擦器材一边问,“演电视剧的还是演电影的?”

毕业前实在没有毅力考研了,投了一些世界500强的跨国企业,兢兢业业地填网申表格,写了无数openingquestions(开放式问题),每一次的自我介绍回答的都不一样。

我笑笑,没说话。

我这次没有再用插科打诨掩盖我的羞涩。

我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笑笑。在不上不下之间徘徊的人有很多,可有时候再美妙的句子,拆开看也不过就是更精致的抱怨罢了。

老范气笑了:“我他妈就知道你语文老师死得早。”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相信你也有过眼睛里没光芒的时候。人能有勇气找到自己想从事的事业,不被其他虚浮的东西绑架,是很艰难也很幸运的。”

有多久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四个字了?

比如我见不到的余淮。

他有话要说,却没有开口。

老范走了,我和程巧珍坐到她刚刚采访的沙发座上。

“以前《中国国家地理》不是搞过中国最美山峰的评选吗,南迦巴瓦这几年都被拍烂了,怎么还来拍?”

“那是你不想接,”老范看着我,没有笑,“要是你想接,连个由头都不需要,可以直接聊。”

“作家记性就是好,”我笑,“这故事真励志,改改就能去湖南台选秀了。”

我笑笑,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心情,装作不介意地接下去说:“是啊,他老跟张老太作对。不过如果他听说,也会非常难过吧。”

程巧珍瞪大眼睛听着,笑意越来越浓。

“开个最俗气的婚纱照和艺术写真的影楼。但是是没店面的那种。私房摄影师。”

“你不是跟我说你还考过电影学院吗?这都不知道?”

老范看我又发呆了,捏起桌上的杂志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爸妈都说,耿耿就是这一点好,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中考也是,高考也是。

“果然是你!”她惊喜地叫道,“我听声音才听出来,你变了好多。”

比如我和老范。我是没意思的那一方,我感谢他的点到即止,更感谢他想得开。

我和程巧珍在咖啡馆坐到天渐渐黑下来。

关于我的故事,好像都发生在过去。

很多外企的网站都不好登录,为了抢带宽,我有时候会在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拿出笔记本在宿舍上网,一直写到天亮。

“你回去想做什么?”程巧珍问。

没发生任何大事儿。我自己都有点儿记不清了,那天早上好像是在下雨,我躺在**思考我们科长那篇讲稿到底要怎么改,忽然听见和我合租的那姑娘起床刷牙的声音。

我记不清这是老范第几次在表白这件事情上打擦边球了。他没有正经表白过,正经表白很傻,我们所有人都这么觉得。如果两个人彼此都有意思,几番暗示就水到渠成了;有一方没这个没意思,那也不尴尬,不耽误继续插科打诨当朋友。

谁让我连自己什么德行都越活越不清楚了。

99lib?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