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如果斯蒂恩诊所要出命案,星期五是最方便的日子。诊所星期六不开门,所以警方可以在大楼里办案,不会因为有病人和工作人员而受到干扰。工作人员大概也会为能有两天时间休息而高兴,他们可以从震惊中恢复,在闲暇中想一想官方会做出什么反应,也可以去找朋友们寻求缓解与宽慰。

达格利什早早就开始工作了。放在他办公桌上的,是从当地罪案调查局调用的关于斯蒂恩诊所盗窃案的卷宗,还有诊所里前一天与病人谈话记录的打印件。那起盗窃案使警方感到茫然不解。毫无疑问,有人进入诊所行窃,只拿走了15英镑。这两起案件是否有什么联系,现在尚且不得而知。警方感到奇怪的是,窃贼进来之后,只打开一个装着现金的抽屉,没有动保险柜,也没有拿医务主任办公室的银墨水架;另一方面,卡利肯定看见一个人离开诊所,而且他和内格尔都可以证明窃贼进入诊所时,他们不在犯罪现场。当地罪案调查局怀疑是内格尔趁大楼无人时拿走了那笔钱,但是还没有确认,而且没有真凭实据。此外,如果这个保安行为不轨,他有大量的机会可以在斯蒂恩诊所作案,现在还没有对他不利的证据。整起案件扑朔迷离。他们依然在进行排查,可是希望不大。达格利什要求,只要有一点进展,都必须立刻向他报告,随后就和马丁警官一起去检查博勒姆小姐的公寓了。

博勒姆小姐住在肯辛顿大街一幢坚固的红砖楼六楼。获取门钥匙的交涉很顺利。公寓守门人听到博勒姆小姐的死讯后,当即便拿出了钥匙,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她似乎觉得有必要提一下这起谋杀,但是要尽量给人一种印象,以显示这所公司的房客通常都以比较正规的方式愉快地离开。

“但愿不要有令人不快的报道,”她嘟囔着,陪同达格利什和马丁走向升降梯,“这些住户都很好,公司对房客很关心。我们以前从来没出过这样的麻烦事。”

达格利什想说,杀害博勒姆小姐的凶手显然不知道她是这家公司的房客,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件事情见报几乎不可能对这里的公寓产生什么影响,”他指出,“不会让人觉得好像这里发生了谋杀案。”他听见守门人小声说她确实不希望如此。

他们乘坐慢速的老式镶板升降梯来到六楼。这里的氛围令人感到沉闷不快。

“你认不认识博勒姆小姐?”达格利什问,“我想她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了。”

“我只在早晨跟她打过招呼,没别的。她不是个喜欢热闹的房客。不过我们这里的住户都这样。我想她在这里住了十五年。原先是她母亲住这里,后来她搬进来一起住。博勒姆太太死后,房子就由她女儿续租。那个时候我还没来。”

“她母亲是在这里死的吗?”

守门人有所顾忌地管住了自己的嘴。

“博勒姆太太死在一家乡村护理院。我相信那有些不愉快。”

“你是说她自杀了?”

“听别人说的。我刚才说了,事情发生时我还没有来。自然,我从来没有跟博勒姆小姐或者其他房客提过这件事。人们不愿意谈这种事情。她们这一家好像真的非常不幸。”

“博勒姆小姐支付的房租是多少钱?”

守门人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显然越出了她容许回答的界限。但她似乎意识到了警方的权威,于是很不情愿地回答道:“我们五楼和六楼的双卧室住房月租是490英镑起,不包括水电费。”

这大约是博勒姆小姐工资的一半,达格利什心想。对于没有其他财路的人来说,这个房价太高了。他还要去见死者的律师,不过,玛丽安护士对她堂姐的收入好像估计得差不多。

到了门口之后,他让守门人先回去,然后和马丁一起进了那套公寓。

到死人家里翻箱倒柜是达格利什工作的一部分,不过他总觉得这种做法令人不齿。这简直是在利用死人。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检查过许多小型自杀案件,有他很感兴趣的,也有让他心生同情的。匆忙塞进抽屉的带污渍的内衣、本该谨慎销毁的个人信件、没有吃完的食物、没有支付的账单、老照片、老图片、旧书籍(尽管在这个奇妙、粗俗的世界上,死者不会选它们来代表自己的品位)、家庭秘密、油腻罐子中的过期化妆品、没有规则或者不快乐的生活。对死后罪孽得不到赦免的恐惧心理早已过时,想过这个问题的大多数人,都希望有时间来清除他们的罪孽。他记得小时候有一个老阿姨劝他把背心换掉:“达格利什,你会被人看不起的。别人会怎么想呢?”这个问题已经不像是十岁孩子想象的那么荒唐了。岁月告诉他,这表明担心丢面子是人类关心的主要问题之一。

伊妮德·博勒姆也许每一天都在想,说不定自己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死亡。达格利什检查过的房间从来没有像她的房间收拾得这么干净,这么整洁,就连梳妆台上的几件化妆品、刷子和梳子都摆放得井然有序。那张厚重的双人床是整理过的,被单和床单显然是星期五换的。换下来的床单和枕套都放在椅子上的待洗衣物收纳箱里。床头柜上只有一只小旅行闹钟、一玻璃瓶水和一本《圣经》。《圣经》旁边有一本小册子,安排了每天必读章节的详细说明及其寓意。梳妆台的抽屉里只有一瓶阿司匹林和一块折叠好的手绢。只有旅馆的房间才具有这样的特点。

所有家具都很老旧、笨重。红木大衣橱那扇雕花门打开时没有一点儿声音,橱里衣服一件贴着一件挂成了一排。衣服的价格昂贵,但并不新潮。博勒姆小姐的衣服是从主要为乡村别墅住户服务的商店买来的。有做工精良、色彩模糊的裙子,有裁剪得体、可以穿十多个冬天的厚外套,还有任何人都认可的羊毛连衣裙。衣橱的门关上之后,他们连一件衣服的样式也无法准确回忆起来。在衣服背后见不到光的地方,有几只纤维球,显然是和灯泡挂在一起的。博勒姆小姐永远也看不到它们在圣诞节时绽放的光华了。

达格利什和马丁共事多年,过多的交谈已没有必要,他们只是静静地在房间四处搜寻。到处都是沉重的老式家具,到处都很整洁。很难相信这些房间近期有人住过,厨房里有人做过饭。非常安静。在这么高的地方,由于坚固的维多利亚式墙壁的阻隔,肯辛顿大街交通的喧闹显得非常轻微,好像离得很远。只有客厅那只落地式大钟的钟摆在嘀嗒嘀嗒地打破这片寂静。寒冷的空气中,除了到处都有的花香,没有别的气味。大厅的桌上摆着一盆菊花,起居室里还有一盆。卧室的壁炉架上有一小盆海葵。厨房的小柜子上有个好花瓶,里面是秋天的植被,也许是最近从乡村采集到的。达格利什不喜欢秋天的花朵。菊花是总也不死,枝干枯萎了也不低下高贵的头。没有香气的大丽花只适合成排地种在城市的花园里。他的妻子是10月去世的,他早就发现只要心死了,剩下的就是小小的孤独。秋天不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对他来说,博勒姆小姐公寓的花仅仅是增添了忧郁的氛围,就像葬礼上的花圈。

起居室是这套公寓中最大的房间,博勒姆小姐的写字台就放在这里。马丁颇为欣赏地用指头摸了一下。

“是好东西,对吧,长官?我们有张桌子,跟这张很像,是丈母娘留给我们的。跟您说吧,现在他们不造这样的东西了。当然,您哪儿都买不到了。我想,对于现代的房子而言,它太大了。不过它质量真的很好。”

“你无论怎么靠在上面,它都肯定不会塌。”达格利什说。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长官。它的材料质地很好,难怪她舍不得丢掉。要我说的话,她总体上是个明事理的女人,而且知道怎样才能活得舒服。”他把第二把椅子拉到写字台前。达格利什早已在写字台前坐定,沉重的大腿放在椅子上,显得异常舒适、自在。

写字台没有锁。桌面很轻松地被打开了。里面是一台手提式打字机和一只金属盒。盒子里装着各类文件,每份文件上面都有明确的标志。写字台的抽屉里和内格中都是书写纸、信封以及来往的书信。正如他们所期望的,每样东西都井井有条。他们一起检查了文件。博勒姆小姐到期就支付账单,而且把家庭费用都流水账似的做了记录。

有很多东西要看。她的投资详细信息被归类到了适当的目录标题之下。在她母亲去世那天,托管证券被赎回,资本在普通股重新投资,投资组合专业地得到平衡,博勒姆小姐无疑接受了很好的咨询,在过去五年中,她资产的增加比较可观。达格利什注意到股票经纪人和律师的姓名。在结束调查之前,他肯定要见见这两个人。

这位死者很少保留个人信件,也许有保存价值的不多。可有意思的是,在p字母栏目下有一封。在廉价的横格纸上有巴勒姆的地址,字迹非常工整。上面写的是:

亲爱的博勒姆小姐:

寥寥数语无法对您为珍妮所做的一切表示感谢。虽然事情不像我们希望和祈祷的那样,但是在适当的时候,我们会知道上帝的意愿的。我依然觉得让他们结婚是对的。正如您所知,我想这不仅是不要说的问题。他写信说他永远地离开了。她的父亲和我都没有想到,他们的事情会变得如此糟糕。她不常和我们说话,可是我们必须耐心地等待,也许有一天,她会再次回到我们身边。她看似非常文静,不愿意谈及此事,所以我们不知她是否会为此感到悲哀。我不想对他有什么怨言。她爸和我都认为,如果您能给珍妮在医疗服务部门找一份工作,那就再好不过了。发生了这些事之后,您还能给她提供一份工作,而且对此很热心,真是太善良了。您知道我们是怎么看待这次离婚的,所以她必须有一份工作,才能获得幸福。她爸和我每天晚上都在祈祷她会找到工作。

再次感谢您的热心和帮助。如果您真的能让珍妮得到这份工作,我相信她是不会让您失望的。她已经吸取了教训,而那教训对我们来说也同样沉痛。不过上帝的意愿会实现的。

充满敬意的

艾米尼·普里迪(夫人)

达格利什心想,活着的人竟然能写出这样一封信,充斥着过时的献媚和自我尊重的结合,还有毫不知耻但又奇妙、辛辣的情感,这真太非同寻常了。它所说的事很平常,但他觉得有点超越现实。这封信可能是五十年前写的,他很容易看出这张纸因为年代久远而产生的卷曲,并嗅出了它散发的气味。当然,它与斯蒂恩诊所那个漂亮的、效率很低的孩子没有什么关系。

“这看来并不重要,”他对马丁说,“不过我希望你到巴勒姆去一趟,和这些人聊一聊。我们最好知道这位丈夫是什么人。但是,我认为他不会是埃瑟里奇医生的神秘抢劫者。杀害了博勒姆小姐的那个男人——或是女人——在我们到达的时候,应该还在大楼里,而且我们和他或她谈过话。”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就像要在这所安静的公寓里给死者打电话,那声音竟是那么不祥、刺耳。

达格利什说:“我来接。是基廷医生的。我告诉他尸检报告一完成就给我来电话。”

两分钟之后,他回到马丁身边。这个报告很简短。达格利什说:“没有令人惊讶的消息。她是个健康的女人。先被打晕,然后心脏被捅,我们也看出来了,而且没有值得怀疑的理由。你那里发现了什么?”

“是她的相册,先生。大部分是女童子军营地的照片。看来她每年都和姑娘们出去。”

达格利什心想,也许那就是她一年一度的休假。他尊重那些自动放弃假日与别人的孩子在一起的人,这就像是个奇迹。他并不喜欢孩子,与大多数男孩子在一起,不消片刻,他就发现自己无法忍受。他从马丁手里接过相册。这些照片很小,摄影技巧一般,是小型厢式相机拍的。它们都很仔细地贴在相册上,每张照片上都有清晰的白色印记。照片上,女童子军徒步行进,在汽化煤油炉上做饭,支帐篷,用毯子围着篝火,进行装具检查。许多照片上都有她们的队长(一个体态丰满、像母亲的女人)在微笑。很难把这个丰满、愉快而又外向的女人和档案室地板上的那具可怜的尸体联系在一起——也很难把她和斯蒂恩诊所工作人员所描述的那个有强迫症的、大权在握的行政主管联系在一起。这些可怜的照片下面有一些愉快的记忆:

“‘燕子’队在分菜。雪利在注意那个有雀斑的小家伙。”

“从幼年童子军‘飞来’的瓦莱利。”

“‘翠鸟’队在洗碗。苏珊抓拍。”

“队长帮助洗刷!简拍摄。”

最后一张照片上,博勒姆小姐滚圆的肩膀钻出海浪,有五六个女童围绕着她。她披下的头发像海草般湿漉漉的,垂在她笑盈盈的面颊两旁。两个侦探看着这张照片,一阵沉默。然后达格利什说:“我们还没有见到什么人为她流泪,是吧?只有她堂妹,与其说感到悲痛,不如说是感到震惊。不知道‘燕子’和‘翠鸟’们会不会为她流泪?”

他们合上相册,继续搜索。最后只有一样东西令他们感兴趣,而且的确非常耐人寻味。那是博勒姆小姐死的前一天写给她律师的信件复印件。她要约见她的律师,事关“我遗嘱的修改,我们昨天晚上曾经在电话上简短地交谈过”。

调查了巴兰坦公寓之后,调查出现了空当期。这是不可避免的耽搁,可是达格利什发现它难以接受。他的办事效率历来比较高。他的名气不仅靠办案的成功率,也依靠办案的速度。他从未仔细想过处理这种工作的复杂。知道一点就够了:这样的耽搁对他的刺激比对其他大多数人都大。

也许这样的耽搁本在意料之中。指望伦敦的律师于星期六下午来自己办公室几乎是不可能的。巴布考克与霍尼维尔律师事务所的巴布考克先生,星期五下午和妻子飞往日内瓦去参加朋友的葬礼了,要下周二才能回伦敦。从电话上得知这个消息,他觉得十分扫兴。霍尼维尔此刻不在事务所,不过如果巴布考克手下的主管能帮得上忙,他将于星期一上午去他的办公室。说这些话的人是值班员。达格利什不知道这位主管能帮上多少忙。他还是特别想见巴布考克先生。这位律师有可能提供博勒姆小姐的财务状况及家庭状况的信息,不过他在提供这些信息的时候,至少会表现出某种程度的不乐意,达格利什需要施展一些智谋。先去见巴布考克先生的雇员是极不明智的行为,对达格利什的成功不利。

在获得遗嘱的细节之前,达格利什没有必要再去见玛丽安护士。他为没能立即执行自己的计划而焦虑。在没有马丁陪伴的情况下,他独自驱车去了内格尔家。他没有明确的计划,不过也不担心。他会很好地利用这段时间。他可以在嫌犯家中边谈,边听,边看,边研究。他的一些最有用的工作都是在这种没有计划、几乎随意的过程中完成的。他能从不经意流露的信息中了解一个人(即受害者)的人格信息。对于任何谋杀案而言,这都非常重要。

内格尔住在埃克莱斯顿广场附近的平里科,住在一幢高大的白色维多利亚式大楼的五楼。达格利什大约三年前来过这条大街。这幢房子已经年久失修。可是现在潮流变了。在伦敦无端风行的时髦和流行的浪潮有时候会忽视一个地区,而横扫另一个地区,在洗刷了一条宽阔的大街之后,又恢复了它的秩序和繁华。从房产代理商牌子的数量上就可以看出,房地产投机者像往常一样嗅出了潮流在回归,并且收获了预期的利益。拐角的那幢房子看来是新近油漆的。沉重的前门敞开着,门里面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承租人的姓名,不过没有门铃。达格利什推断,这些单元房都是自成一家,管理房子的人肯定住在附近,而且整幢大楼在夜间上锁之后,如果有人按门铃,他就会来开门。他没有看见升降梯,所以径直走上五楼去找内格尔的住房。

那是一栋明亮、通风的公寓,非常安静。到了四楼也没有发现生活的痕迹,只听见有人在弹钢琴,而且弹得很好。也许是个职业音乐人在练习。高音像瀑布一样落在达格利什头上。在接近五楼的时候,他耳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在五楼有一扇带铜制大叩门器的普通木门,上面的牌子上写着“内格尔”。他才叩了一下,就听见内格尔高声回应“来了”。

这套公寓令人称奇。达格利什几乎不知道自己要期待什么,但肯定不是这间极为宽大、通风良好、令人难忘的工作室。它占据了这套房子的整边,北面的大窗户没有拉上窗帘,可以看见被扭曲的烟囱盖和不规则的倾斜屋面。屋子里不止内格尔一个人。他双膝分开坐在一张狭窄的床上。那床搁在屋子右侧一座凸起的平台上。在他的对面蜷缩着穿睡衣的珍妮·普里迪。他们正在用两只蓝色大杯子喝饮料。他们身边的小桌子上有一个托盘,上面有茶壶和牛奶。屋子中间的画架上放着内格尔最近还在画的一幅画。

看见达格利什,这个姑娘并不觉得害羞,不过她把腿从床上放下去,冲他笑了笑。这笑容显然是高兴的,几乎可以说是在欢迎他,当然,也是没有礼貌的。

“喝点茶吗?”她问道。

内格尔说:“警察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什么都不喝,包括茶。最好把衣服穿上,孩子。我们不想让警司感到惊讶。”

这个姑娘笑了笑,一只手臂夹着衣服,另一只手上端着茶盘,消失在工作室另一端的一扇门里。从这个自信、性感的人身上,达格利什很难看到在斯蒂恩诊所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泪流满面、完全不同的小孩子。他看着她走过去。除了内格尔的睡袍,她几乎是光着的;她的胸部从薄薄的羊毛内衣中凸起。在达格利什看来,他们曾经做过爱。她从视线中消失之后,他转向内格尔,从他的眼睛中看出了短暂、愉快的期待目光。不过他们都没有说话。

达格利什在工作室内到处走动,床上的内格尔用眼睛看着他。这间房子并不杂乱无章,它显得很整洁。这使他想起了伊妮德·博勒姆的公寓,当然,除此以外,它们在其他方面没有共同之处。平台上是张简易木床、椅子和小桌子,显然是用作卧室的。工作室的其他地方都是画家的半成品,没有不守规矩的胡乱涂画,但也没有与艺术家生活有关联的。南边的墙上有十几张大油画,达格利什很惊讶地发现它们蕴含着冲击力。这里不是业余画家放纵自己才华的小天地。珍妮小姐显然是内格尔唯一的模特。她具有胸部丰满的少女身材,摆出各种造型看着他,这儿故意短一点,那儿有趣地长一点,好像画家的才华都融化在他的技巧之中。最近的一张画仍然在画架上,画上的这个姑娘两腿分开,坐在一张小圆凳上,两只孩子般的手自然地放在大腿两侧,两只乳房向前凸出。在这样的技巧中有几点非常突出,那就是绿色和淡紫色的大胆运用,以及细腻的色调关系,这勾起了达格利什的回忆。

“是谁教的你?”他问道,“萨格?”

“是的。”内格尔并不感到意外,“你知道他的作品?”

“我有一张他早期的作品。裸体画。”

“你投资投对了,暂且不要出手。”

“我正是这么想的,”达格利什小声说,“我很喜欢那张画。你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长吗?”

“两年。当然是在业余时间。再过三年,我就能教他了,当然,如果他还能学的话。他老了,沉湎于自己的套路。”

“你似乎是在模仿它们。”达格利什说。

“你这么看?有意思,”内格尔似乎没有受到冒犯,“这就是我最好还是离开的原因。最晚到这个月底,我就要到巴黎去了。我申请到了贝林格奖学金。老人家替我美言了几句。上个星期,我接到一封回信,说这机会是我的了。”

他尽管试图克制自己,可仍未能掩饰声音中胜利的情绪。在他那冷漠的语气中,可以听出一丝喜悦。他有理由为自己感到骄傲。贝林格奖学金不是普通的奖学金。达格利什知道,这意味着这个学生可以在欧洲的任何城市居住两年,既有一笔丰厚的津贴,又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和工作。贝林格信托基金是由一个专利药品制造商建立的。他死的时候非常富有,而且非常成功,但是并不满足。他的钱来自粉状胃药,但是他的内心很痛苦。他的才能很一般,从他捐赠给当地绘画博物馆的绘画收藏品就能看出,他的品位和他的表现一样。但是贝林格奖学金能确保艺术家对他感恩戴德。贝林格认为,在贫困中是不可能有艺术繁荣的,冷阁楼和空肚皮不能激发艺术家格外努力。他在贫困中度过年轻时代,没有欣赏到艺术和生活。他上年纪之后,游历很广,并幸福地生活在国外。贝林格奖学金使有前途的年轻艺术家享受后者而不经受前者,是值得拥有的奖学金。如果内格尔得到这笔奖学金,他就不会再经历像斯特恩诊所的这些麻烦事情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达格利什问道。

“我想去的时候。不管怎么说,这个月末吧。不过我也可能早点去,而且不打招呼。没有必要惊动什么人。”

他歪着头朝远处那扇门看了一眼说:“这就是这项谋杀令人厌恶的原因。恐怕它会是个阻碍。毕竟,那是我的凿子。这还不是把我拖下水的唯一动作。我在办公室等邮件的时候,有人打电话要我到下面去收待洗衣物。电话好像是个女人打的。当时我把外套穿上,正要出门,所以我说我回来之后再去取。”

“所以你送完邮件后要去见玛丽安护士,问待洗衣物准备好没有?”

“对的。”

“当时你为什么没有把电话的事也告诉她?”

“我不知道。好像没有必要。我不想在麦角酸诊室前面徘徊。这些病人的呻吟和低声耳语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玛丽安护士说还没准备好,我还以为是博勒姆小姐打的电话,现在这么说已经没有用了。她对护士责任方面的事管得有点多,或者说他们是这么看的。反正关于这通电话的事,我是什么也没说。我本可以说,但是没有。”

“第一次找你谈话的时候,这两点你都没有告诉我。”

“又对了。实际情况是,我觉得整件事情有点蹊跷,我需要时间来考虑考虑。呃,我考虑好了,有必要让你知道这件事情。你可以相信,也可以不相信,随你的便。这对于我来说都一样。”

“如果你真认为有人想把你拖进这场谋杀,你怎么这么处之泰然呢?”

“我并不担心。首先,他们没有成功;还有,我恰恰认为,在这个国家要判一个清白无辜的人犯谋杀罪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你应当发现这是句恭维话。另外,就算有陪审团体制,罪犯逃脱的机会还是很高。所以我认为,你破不了这起谋杀案。它有太多的方面,太多的可能性。”

“我们等着瞧吧。再说说那通电话吧。你什么时候接到那通电话的?”

“我记不得了。我想是在肖特豪斯走进总务处办公室前大约五分钟。也有可能还要早一点。珍妮有可能记得。”

“她回来的时候我问问她。那个声音究竟说了些什么?”

“就是‘待洗衣物准备好了,你现在是不是来拿一下’。我以为是玛丽安护士打的。我说我正要出去发信件,回来之后我去拿。然后没等她再说什么,我就挂断了电话。”

“你可以肯定说话的是玛丽安护士吗?”

“我肯定不了。当时我这么想很自然,因为玛丽安护士平常就是这么打电话的。实际上,那个女人的声音很柔和,听不出是谁。”

“但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哦,是的。是女人的声音,没错。”

“总之,那是个假消息,因为我们都知道,事实上,衣物还没有整理好。”

“是的。但是这有什么意义呢?这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如果这是想把我引到地下室去,然后嫁祸于我,那么如果我走错了地方,凶手就有暴露的危险。比方说,如果玛丽安护士打算在档案室谋杀她的堂姐,她就不会让我到现场去找待洗物品。即使打电话的时候,博勒姆已经死亡,这也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假如我到处找,并且发现了那具尸体呢?凶手不会希望这件事这么快就被发现吧?反正我是先去发邮件,然后才下去的。所幸我在外面。邮筒就在街对面,不过我通常都要到比弗斯泰克大街去买《旗帜报》。那个卖报纸的人应当记得我。”

在他说最后几个词的时候,珍妮·普里迪回来了。她换了一件很普通的毛料裙,一边扎腰带一边说:“报纸上登的一行字把可怜的老卡利吓得不轻。当时他说要看一下报纸,你完全可以让给他看看,亲爱的。他只是在关心自己赌的马。”

内格尔毫无怨气地说:“吝啬的老家伙。他千方百计要节省三个便士。他偶尔也可以自己买嘛。我刚进门,他就伸手要。”

“你对他的态度还是这么不好,亲爱的。你自己并不想要那份报纸。我们在楼下的时候只是瞄了一眼,然后就用它来包蒂格尔的猫食了。你知道卡利是什么样的人,一点小事不顺心就能引起他的肚子疼。”

内格尔对卡利的肚子疼发表了强有力的独到见解。珍妮小姐看了达格利什一眼,好像是让他对这个天才的奇妙见解表示惊讶与羡慕。她小声说:“彼得,真的,亲爱的,你真讨厌!”

这个小女人说话有点娇气,还带点温和的批评。达格利什看着内格尔,想看看他如何忍受,可是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他现在虽然穿着棕色的亚麻布裤子、厚厚的蓝色毛衣和拖鞋,看起来却很整洁、正规,就像穿着保安制服一样。他那双温和的眼睛没有丝毫的担心,那双又长又壮的手臂非常放松。

他用眼睛看着她。她在工作室里不安地走动,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用手抚摸着一幅画的边框,继而又去摸窗户的窗台,把大丽花的花盆从一个窗台移到另一个上。她好像要把女性的阴柔之美强加于男性井然有序的工作室,表明这是她的家,是她天生的家。她看着自己那些裸体画,一点儿也不感到害羞。她很可能从不同的造型中获得了满足感。

突然,达格利什问道:“珍妮小姐,你还记得内格尔先生和你一起在办公室的时候,是不是有人给他打过电话吗?”

这个姑娘看来吃了一惊,却漫不经心地对内格尔说:“玛丽安护士打电话说了待洗衣物的事情,是不是?我从档案室那边过来,我只去了一小会儿,但听见了你说你刚准备出去,回来之后就下去。”她笑了笑,“你把话筒放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不太得体的话,说那些护士希望你招之即来。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