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巴古雷医生知道,他应该让凯特尔小姐搭他的便车回家,否则自己就太不够意思了。她住在里奇蒙,而他回萨里别墅就要经过她的住处。通常,巴古雷医生都会尽量避开她。她在诊所的排班很怪,所以他们很少在同一时间下班。他通常可以独自驾车而没有任何内疚。他很喜欢开车,即使高峰期驱车通过市区颇为让人不爽,他也觉得那只是一种必须付出的代价,只要穿过那几英里笔直道路后他就到家了。他可以感觉到汽车的力量,就像背后有一股推力,把一天的疲劳都驱散在欢快的空气中。快到斯塔林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把车停在一家僻静的酒吧边,准备喝它一品脱啤酒。他从不多喝,但也不少喝。这是他晚间的惯例,是他白天和夜晚的正式分界,自从他失去弗里德里卡之后,这已经成了他每天必做的事情。这个夜晚并没有使他的神经衰弱得到缓解。他正在让自己适应一种生活:他对病人的事要求严格,而职业技能相关的工作都在自己的家里完成。不过一个人静静地坐着也是一桩美事,是一段可以品味两个截然不同,但又基本相似的世界之间的短暂插曲。

一开始,巴古雷医生的车开得很慢,因为大家都知道凯特尔小姐不喜欢飙车。她坐在他旁边,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花呢外套,灰色的头发修剪得很短,头上戴的编织红帽显得很不协调。她像许多职业社会工作者一样,对人没有多少真正的理解,因而被人们误以为感觉迟钝。当然,如果他们是她的病人,情况就不一样了。巴古雷医生多么讨厌“病人”这个词!一旦他们被安全地囚禁在有职业关系栏杆的笼子里,她就对他们尽心尽力,无微不至,而他们的隐私则会所剩无几。无论他们喜欢与否,她都理解他们,看清并宽恕他们的弱点,称赞与鼓励他们的努力,而且原谅他们的罪过。在凯特尔小姐的心目中,斯蒂恩诊所里除了她的病人,其他人几乎是不存在的。巴古雷不是不喜欢她。他早就得出了一个悲哀的结论,心理治疗社会工作对那些最不合适从事它的人具有强大的吸引力,不过凯特尔小姐比大多数人要好。她为他准备的报告过于冗长,用了很多特殊的行话,不过至少她能够提供那些报告。斯蒂恩诊所也有其他一些心理治疗社会工作者。他们都是出自想治疗病人这一无法抵御的冲动。在接受普通心理治疗培训之前,他们都那么焦躁不安,像社会工作报告及安排康复假日这些不怎么刺激的工作,他们就不怎么愿意干。不,他不是不喜欢露丝·凯特尔,可是今天晚上不同于其他的夜晚,他本来可以高高兴兴地独自驾车回去的。

一路上,她都没有说话,到达骑士桥之后,她那带呼吸声的声音飘进了他的耳朵。

“真是一桩复杂的谋杀案,不是吗?时机也很怪。你对那名警司怎么看?”

“我觉得他办事效率很高,”巴古雷医生回答说,“我对他的态度有点儿矛盾,也许是因为我拿不出不在场的证据。在他们推定的博勒姆小姐的死亡时间里,我正好独自一人在医务工作人员衣帽间里。”

他知道自己希望得到安慰,当然也希望听见她迫不及待地提出反对意见,说谁也不可能想到要怀疑他。他很快又情不自禁地补充说:“当然啦,这种事情很讨厌,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希望他能尽快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哦,你是这么想的吗?我懂了。我认为他对整件案子感到迷惑不解。今天晚上大部分时间我也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所以我大概也没有不在场的证据。可是我不知道她的大致死亡时间。”

“大概在晚上6点20分。”巴古雷简短地回答说。

“是吗?这么说我肯定没有不在场的证据了。”凯特尔小姐得意地说。过了不久,她又说:“我现在能用自由基金为莫里卡夫妇组织一次乡村度假了。对于把自由基金用在病人身上的事情,博勒姆小姐总是推三阻四。斯坦纳医生和我认为,如果莫里卡夫妇能安安静静地在一家比较宜人的乡村旅店住两个星期,也许就能把他们的事情理清楚。这能够挽救一次婚姻啊。”

巴古雷医生想说,多年来莫里卡夫妇的婚姻一直处于危机之中,无论这家旅店有多么宜人,都不可能在两个星期里拯救这段婚姻。莫里卡夫妇成天提心吊胆的原因,主要是担心他们的感情基础,不经过一番斗争,他们是不大可能放弃的。

他问道:“难道莫里卡先生没工作?”

“哦,有!他有工作,”凯特尔小姐回答说,好像这个事实与他支付度假费用的能力没有关系,“不过,他的妻子尽了很大的努力,可是仍然不会管家。如果诊所不拿钱,他们还真拿不出钱到外面去。我很遗憾地说,博勒姆小姐没有什么同情心。还有一件事,她为我预约病人,事先却不告诉我。今天就出了这样的事。我离开之前查看工作日志,发现加了一个新的病号,时间安排在星期一上午10点。当然,博斯托克太太已经做了登记,可是她补充道‘根据博勒姆小姐的指示’。博斯托克太太本人是绝不会这么做的。她是一个非常讨人喜欢而且效率很高的秘书。”

巴古雷医生认为,博斯托克太太是个野心勃勃的麻烦制造者,但觉得说这种话没什么意思。于是他问凯特尔小姐,与达格利什的谈话进行得怎么样。

“恐怕我为他提供不了很多帮助,但是他对升降梯的情况很感兴趣。”

“升降梯怎么了,凯特尔小姐?”

“今天晚上有人在用升降梯。你知道有人用这部升降梯的时候,它会发出吱吱的声音,而且到了三楼还会咣当一下吧?呃,我听见了咣当声。当然,我不知道确切时间,因为这在当时似乎并不重要。那已经不是傍晚前了。我认为可能是6点30分。”

“关于有人可能乘升降梯到地下室的问题,达格利什肯定没有认真思考过。当然,升降梯比较大,需要两个人操作。”

“是的,要两个人,不是吗?没有帮手,谁也不能在升降梯里把自己提上去。”她在说“帮手”这个词语的时候神秘兮兮的,好像这是犯罪黑话的一部分,是一种顽皮的表达方式,但她竟然还敢用。她接着说:“我无法想象,亲爱的埃瑟里奇医生蹲在升降梯里,像一尊胖胖的小佛像,而博斯托克太太用她那双强壮的手拉绳子的情景,你能吗?”

“不能。”巴古雷回答得很干脆。这个描述生动异常。为了改变话题,他说:“要是知道谁是最后一个去档案室的,那就有意思了。我说的是案发之前。我都记不得自己上次是什么时候去的了。”

“哦,你记不得了?奇怪!那是个沾满灰尘、令人恐惧的小房间,我从来不会忘记我什么时候去过那里。我今天下午5点45分的时候去过那里。”

巴古雷医生感到很吃惊,差点把车停了下来。

“下午5点45分?这离博勒姆的死亡时间只有三十五分钟啊!”

“是啊,如果她是6点20分左右死的,那就肯定是这样,对不对?警司没有告诉我这个时间。可是听说我去过地下室,他就很感兴趣。我去拿了一份老沃里卡的档案。我下去的时候肯定是5点45分左右,不过我没有停留,因为我知道那份档案在哪里。”

“当时里面跟平常一样?病历档案没有被乱七八糟地丢在地上?”

“哦,没有,每件东西都井井有条。当然,门是锁着的,所以我从保安休息室里拿了钥匙。我拿完东西就把门锁上,然后把钥匙挂回那块板子上了。”

“你没有看见什么人吗?”

“我想是没有。不过,我可以听见你那位接受麦角酸治疗的病人发出的声音。我觉得她吵吵闹闹的。似乎那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不是一个人。她从来没有一个人过。实际上我一直陪她待到5点40分左右。如果你早来几分钟,我们就应该可以见面了。”

“我们也只能在去地下室的楼梯上,或者你到诊疗室的时候遇见。不过我觉得我谁也没有看见。警司一直追问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有能力的人,他似乎对整起事件的认识都稀里糊涂的。”

他们没有再谈有关凶杀案的事。巴古雷觉得因为有些问题没有再问出口,车里气氛变得过于沉闷。二十分钟后,他把车停在里奇蒙格林不远处,靠近凯特尔小姐公寓的地方,以轻松的心情侧身为她打开车门。她从他的视野消失后,他不顾寒冷的潮气,从车里走出来,把车子的天窗打开。随后的几英里路面,上有金线般的猫眼,是这条路最好的一段。他的车在路上飞奔,秋天的凉风从天窗直往下灌。他在斯塔林下了主路,来到一家小酒吧。它离大路有一段距离,处于一片榆树包围中,光线幽暗,并不诱人。斯塔林库贝欢快的年轻人要么从来就没有发现过这个地方,要么不喜欢它,而是喜欢在绿化带旁边的那些漂亮酒吧。这家酒吧的青砖墙边上,从来没有那些年轻人的捷豹车。里面的沙龙像往常一样空无一人,但是透过隔板依然听得见公共酒吧那边的轻声交谈。他靠近壁炉坐下,无论冬夏,壁炉里总是生着火,里面烧的显然是老板从旧家具上拆下来的气味难闻的木头。这个房间并无诱人之处。烟囱里的烟很快被东风吹散,地面上铺着石板,靠墙放置的几张木长凳又硬又窄,坐在上面很不舒服。不过啤酒倒是清凉爽口,酒杯也很干净,不过由于陈设简陋,远离尘嚣,倒也显得十分清静。

乔治把他的啤酒端了过来。

“医生,你今天来晚了。”

从巴古雷第二次光顾起,乔治就这么称呼他。至于他怎么知道自己是医生的,巴古雷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

“是啊,”他回答说,“今天诊所里有点事耽搁了。”

他没多说什么,随即回到吧台。接着,巴古雷心想自己这么说是否明智。明天所有报纸都会刊登这件事的。也许明天在公共酒吧,人们就会议论纷纷。很自然,乔治会说:“星期五晚上,医生像往常一样来了。关于杀人案的事,他守口如瓶……不过看来心情不好。”

什么也不说是不是很可疑?如果一个人清白无辜,谈谈自己不曾参与的一桩谋杀案,是不是更自然一些?这个小房间好像突然闷热起来,原有的平静被焦虑和痛苦所溶解。他无论如何必须告诉海伦,她知道得越早越好。

车开得很快,可是等他到家,已经晚上10点多了。透过高高的山毛榉树的间隙,他看见了海伦卧室的灯光。这么说她没有等他,而是自己上楼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他把车停进车库,打起精神,准备应付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情。斯塔林谷非常安静。这是一片小型私人别墅区,经过精心设计,以传统方式建造,每一幢房子都有一座大花园。它和邻近的斯塔林别墅几乎没有联系,是繁华近郊里一片名副其实的绿洲。这里的住户受世俗偏见和势利的束缚,像流亡者一样生活在异域文化中,却保留着文明的体面。这幢房子是巴古雷十五年前买的,当时他刚结婚不久。他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地方,过去这些年,他懂得了不重视第一印象是很荒唐的。但是海伦喜欢这个地方,而且当时还怀了孕,所以多了一个让她高兴的理由。在海伦眼里,这幢宽敞的仿都铎建筑的前景一片大好。前面的草坪上有一棵巨大的橡树,是“大热天放婴儿车的好地方”。宽敞的门厅是“以后孩子们会喜欢并可以聚会的好地方”。这里的环境安静,“亲爱的,你在伦敦和那么多可怕的病人打交道之后,这里对你来说是非常非常宁静的”。

可是她流产了,而且失去了再怀上孩子的希望。若是还有希望,又会有什么不同呢?这幢房子就不会像没有升值希望的仓库一样了吗?他静静地坐在车里,看着那扇亮着灯光的不祥窗户,心想,所有不幸的婚姻基本都大同小异。他和海伦的情况与莫里卡夫妇没什么不同。他们之所以还待在一起,是因为他们希望这样不像分手那么痛苦。如果婚姻的压力和痛苦超出了离异造成的损失、不便和痛苦,他们就会分手。理智的人不会继续忍受无法忍受的痛苦。对于他来说,离婚只有一个正当的、高于一切的理由,那就是他希望和弗里德里卡·萨克森结婚。现在,这个希望已经彻底破灭,他便不妨继续保持这样的婚姻。这种婚姻尽管很痛苦,但至少使他觉得还有人需要他,这样,他的心里会舒服些。他鄙视自己的个人形象。他是个心理治疗医生,却无法处理好自己的个人关系,婚姻状况岌岌可危。可是婚姻关系中至少有些东西可以维持;在大多数情况下,软弱和同情的无常冲动可以使他更具宽容之心。

他锁上车库的门,穿过宽阔的草坪,来到大门口。花园一看就无人打理。维护花园费用很高,而海伦对打理花园毫无兴趣。如果把这地方卖掉,换幢小一点的屋子,无论从哪方面考虑都更好。可是海伦不愿意谈卖房子的事。对她而言,住在斯塔林谷比住在其他任何地方都幸福。这里的社交生活面很窄,要求也不高,至少给了她某种安全感。这种喝鸡尾酒、吃小饼干的生活,与时髦、苗条、贪婪的女人愉快地聊天,关于外国女佣和寄宿姑娘的八卦,以及关于孩子的学校费用、成绩报告和孩子没有感恩之心的哀叹,都能引起她的同情与共鸣。巴古雷早就知道,因为夫妻间关系冷淡,她在家的时间很少,这使他感到很痛苦。

他思考着怎样才能以最佳方式把博勒姆小姐遇害的消息告诉她。海伦和她只有一面之交,是那个星期三在诊所里的会面。他不知道她俩谈了些什么。可是那次简短的见面像催化剂一样,使她们变得很亲密。或许那是一种针对他的进攻性同盟关系?不过肯定不是由博勒姆采取行动,她对他的态度从来没有变过。巴古雷甚至可以相信,博勒姆认为他要比多数心理咨询医生都强。他发现博勒姆历来都是非常配合,非常乐于助人,也非常正确。那个星期三的下午,博勒姆在对他毫无恶意、仇恨,甚至厌恶的情况下,让海伦到她的办公室,与她交谈了半小时,摧毁了他的最大快乐。他正想到这里,海伦出现在了楼梯顶端。

“是你吗,詹姆斯?”她大声说。

十五年来,每天晚上她都用这种不必要的问题跟他打招呼。

“是的。抱歉,我回来晚了。有件事也很抱歉,我在电话上不能多说。在斯蒂恩诊所发生了特别可怕的事情,埃瑟里奇认为这件事少说为妙。伊妮德·博勒姆被人杀了。”

她的脑子里立即出现了医务主任的名字。

“亨利·埃瑟里奇!他当然会这么说。他住在哈利大街,手下有足够的工作人员,收入大概是我们的两倍。他把你留在诊所,到现在才放你回来。他有稍微替我着想一下吗?他回家之前,他的妻子总不会一个人待在乡村吧!”

“我被留在诊所,那不是亨利的错。我跟你说,伊妮德·博勒姆被人杀了。今晚大部分时间,诊所里都是警察。”

这次她听见了。她下楼的时候,他感到她呼吸急促,看见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紧紧抓住裹在身上的睡袍。

“博勒姆小姐被人杀了?”

“是的,被杀害了。”

她木然站着,似乎在考虑什么,接着平静地问道:“她怎么被害的?”

巴古雷告诉她的时候,她还是一句话也不说。他们面对面地站着,他惴惴不安地想,该不该走上前去,做出表示安慰或同情的举动。可为什么要同情呢?海伦究竟失去了什么?

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非常冷淡:“你们谁都不喜欢她,是不是?你们谁都不!”

“荒唐,海伦!她是行政主管,我们大多数人和她很少接触,即使有,时间也很短。”

“看来这是内部人员作案,是不是?”

他听见这句直截了当的、警方和法庭的行话,脸上的肌肉抽搐起来,作出的回答却非常简单:“从表面上看是这样。可是我不知道警方是怎么想的。”

她一声苦笑:“哦,我可以猜出警方的想法!”

她再度站在那里不吭气,接着突然问道:“你当时在哪里?”

“我跟你说了,在医务工作人员的衣帽间。”

“弗里德里卡·萨克森呢?”

现在,巴古雷已经不可能对她表现出同情和温柔,甚至连局面也控制不住了。他极为镇静地说:“她在自己的房间,做罗夏墨迹检测。我们两个人都没有不在现场证据,这下你满意了吧?不过,如果你想把这桩谋杀栽到弗里德里卡或者我的头上,就需要多一点智慧,而我相信你没有。警司也不大可能听一个心怀仇恨并患有精神病的女人的话。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不过你可以试一试!可能你会走运呢!为什么不来检查一下我的衣服上有没有血迹啊?”

他气得浑身发抖,把双手朝她伸过去。她吓坏了,看了他一眼,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楼上走去,甚至还被睡袍绊了一下,接着像个孩子似的哭起来。他用眼睛看着她,由于疲劳、饥饿以及自厌,他感到浑身发冷。他必须到她身边去。不管怎么说,不能这样持续下去。不过不是现在,不是马上。首先,他必须喝两口。他在楼梯扶手上靠了一会儿,然后疲惫不堪地说:“哦,弗里德里卡,亲爱的弗里德里卡。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安布罗斯护士长和一个最近退休的老朋友住在一起。她们三十五年前是护士学校的同学。她们在吉迪亚公园买了一幢房子,过去二十年中一直靠共同的收入生活在一起,日子过得舒适、愉快而又和谐。她俩都没有结婚,也没有因此而后悔。她们也曾希望有孩子,可是在看到亲朋好友的家庭生活之后,她们产生了与常人相反的婚姻观念。她们深信婚姻对男人有好处,代价却是由女人付出的,即使做母亲也不是纯粹的幸福。无法否认的是,她们并没有去验证这样的观念,而且从来没有人向她们求过婚。像精神病诊所的其他职业人士一样,安布罗斯护士长也意识到了性压抑的危险,可是她从没感受到这种危险,而且它确实很难在从未觉得性有什么压抑的人身上产生作用。如果她认真地研读过各种精神病理论,一定会认为那大多数都是非常危险的胡说八道。但安布罗斯护士长受到的训练是,医生是仅次于上帝的人。医生像上帝一样,以神秘的方式创造着奇迹,对待他们也要像对待上帝一样,不能进行公开的批评。毋庸置疑,有些医生采用的方式更加神秘,但护士的特权依然是辅助这些只比上帝低级的人,鼓励病人对治疗方式要有信心(特别是当这种方式的成功似乎非常值得怀疑的时候),并做到在基本职业道德方面完全忠诚。

“我对医生一向忠诚。”这是吉迪亚公园阿卡西亚路的一句口头禅。安布罗斯护士长经常说,在节假日,有些年轻护士偶尔到诊所来替班,在她们所受的训练中就没有多少助人为乐的传统。她对大多数年轻护士都颇有微词,对现代培训更是少有恭维。

她像往常一样,乘坐地铁中央线到利物浦大街站,然后换乘东郊线电车,二十分钟后下车,进入与比阿特里斯·夏普小姐合住的连排公寓。不过今天晚上,她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并没有习惯性地看看前花园,也没有用挑剔的目光扫视门上的油漆,甚至没有像以往那样去想这间公寓令人满意的外观,更没有觉得购买这处住房果然是桩令人满意的投资。

“是你吗,多特?”正在厨房的夏普小姐问道,“你回来晚了。”

“要是不晚,那就是奇迹了。诊所里出了杀人案,晚上大部分时间,警察都和我们在一起。据我所知,他们现在还在那儿。他们取了我的指纹,也取了其他工作人员的。”

安布罗斯护士长故意说得轻描淡写,不过这个消息的影响使她高兴。这恰恰是她所期待的结果。这种令人兴奋的消息不是每天都有的。在火车上,她脑子里就在演练,看怎么传播这条信息才能取得最佳效果。这句反复琢磨过的话准确地表达了事情的主要细节。她暂时把晚饭的事情也忘了。夏普小姐嘟囔着说平底锅里的东西可以等等再做,先给她的朋友和她自己倒了杯雪利酒压惊,而后端着酒在起居室里坐下,听她从头到尾细细地谈。在诊所里,安布罗斯护士长以谨慎周到、沉默寡言著称,在家里却是快人快语,没过多久,夏普小姐对这桩杀人案的了解就和她的朋友一样了。

“但你觉得是谁干的呢,多特?”夏普小姐说着又往杯子里添了点酒。这是前所未有的铺张,接着夏普小姐动脑筋开始分析。

“你晚上6点20分的时候看见博勒姆小姐下楼去地下室,7点的时候尸体被发现,所以我认为,杀人的事肯定发生在这个时间段。”

“这个嘛,是显而易见的!所以警司一直问我能不能肯定是这个时间。我是见到活着的她的最后一个人,这是毫无疑问的。大约6点15分,贝林太太完成了治疗,准备回家,于是我去候诊室告诉她丈夫。他一向很注重时间,因为他要值夜班。他要先吃饭,然后去上晚上8点的班。我看了看表,正好6点20分。我从夜间门诊治疗室出来的时候,博勒姆小姐从我身边走过,朝地下室楼梯走去。警司问我当时她的神情如何,我们之间说话了没有。我们没有,从我的观察来看,她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

“警司是个什么样的人?”夏普小姐问道。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侦探电视中梅格雷警探和巡视员巴洛的形象。

“你是说警司?他非常客气,这我必须承认。他瘦瘦的,有骨感的脸,皮肤黝黑。我没有说太多的话。你可以看出,他惯于从别人的嘴里套话。肖特豪斯太太和他谈了好长时间,我敢说,他从她那里套到了很多情况。呃,我不玩这样的游戏。我对诊所一贯忠心耿耿。”

“这和忠诚不相干,安布罗斯,这是谋杀案。”

“话是这么说,夏普,可是你知道斯蒂恩诊所是个什么地方。那里的小道消息很多,而且用不着添油加醋。没有哪个医生喜欢博勒姆,就我所知,其他人也不喜欢她。但这不是杀害她的理由。反正我是闭口不言,其他人只要不是傻瓜,也会这么做的。”

“呃,反正你没事儿。如果你一直和英格拉姆医生在夜间门诊治疗室,那你就有了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

“哦,我们没事儿。肖特豪斯、卡利和内格尔,还有珍妮小姐都没事儿。傍晚6点15分以后,内格尔到外面寄邮件去了。其他人都在一起。我不太清楚医生的情况,遗憾的是,巴古雷医生在给贝林治疗之后,离开了夜间门诊治疗室。跟你说吧,有理智的人都不会怀疑他,不过他没有不在场证据还是很遗憾。我们在等警察的时候,英格拉姆医生走过来说,我们没有必要去提这件事。这种无聊的话会使巴古雷医生陷入很大的麻烦。我假装不明白,看了她一眼说:‘我敢肯定,只要我们都说真话,医生,清白的人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这句话堵了她的嘴。我这么做了,也说了实话。不过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如果警察想听小道消息,他们可以去找肖特豪斯太太。”

“玛丽安护士怎么样?”夏普小姐问道。

“我担心的正是玛丽安。她去过那里,却不能让一个麦角酸病人为任何人做不在场证明。警司很快就开始怀疑她了。他不断地追问我玛丽安护士和她堂姐的关系如何,她们在斯蒂恩诊所工作是不是为了能在一起。我心想,你去哄鬼去吧,不过我没说。他没有从我这里问出什么东西。不过我可以看出他的心里在想什么。你真的不必怀疑。我们都知道博勒姆小姐有钱,如果她没有立遗嘱说把钱留给流浪猫之家,那么就会由她的堂妹继承。毕竟她没有其他人可以继承。”

“我觉得她是不会把钱留给流浪猫之家的。”很有头脑的夏普小姐回答说。

“我说的其实也不是这个意思。实际上,蒂格尔应该算是她的猫,可是她从来就没有好好关注过它。我一直觉得这算是博勒姆小姐的特点。她在广场上发现了几乎快要饿死的蒂格尔,把它带进了诊所。从那以后,她每个星期都要给它买三罐猫粮。可是她从来没有宠爱过它,也没有喂过它,更没有让它进过楼上的任何房间。那个傻乎乎的珍妮总是到保安房间去找内格尔,还在蒂格尔的事情上小题大做。不过,我从来没有看见他们哪一个人给它拿过吃的。我认为博勒姆小姐给它买吃的是出于一种责任感。实际上,她并不喜欢动物。不过她有可能把钱捐赠给她喜欢的那座教堂,或者捐给女童子军。”

“你觉得她会把钱留给自己的亲属吗?”夏普小姐说。她对自己的亲属没有什么好印象,自己的外甥和外甥女的行为有许多要批评的地方,但是她谨慎地留下遗嘱,将自己那为数不多、缓慢增长的资金留给了他们。她觉得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不把钱留给自己的亲属。

她们静静地呷了一口雪利酒。电热取暖器的两根取暖棒微微发红,由于背后的小灯不断转动,模拟煤炭发出闪亮的红光。安布罗斯护士长环视起居室,发现这里很不错。落地灯柔和的光照在适宜的地毯、舒服的沙发和椅子上。在角落上有一台电视机,两根小巧的天线被装扮成枝干上的两朵花。一个塑料娃娃的裙子下方是电话机。对面有一架钢琴,它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只藤条编的篮子,一株适合室内种植的植物像一道绿色瀑布般从篮子里蓬松地悬垂下来,几乎挡住了挂在钢琴上方显著位置的夏普小姐外甥女的婚礼集体照。安布罗斯护士长看着这些熟悉的家庭布置,觉得十分温馨。这些东西至少没有任何变化。消息披露完之后,兴奋情绪也随之消失,她感到一阵疲劳。她把两条粗壮的腿分开,呼哧呼哧地弯下腰,去解开脚上那双制式黑皮鞋的鞋带。通常情况下,她一回家就会换掉身上的工作服。今天晚上她却顾不上了。她突然说:“想知道做什么事最有用是不容易的。警司说,任何事情,不管多么微不足道,都可能很重要。话是这么说,可是如果帮了倒忙呢?如果给警方造成了错误印象呢?”

夏普小姐没有丰富的想象力,也没那么敏感,但是她和她朋友在这间房子里共同生活了二十年,不会听不出她是在寻求帮助。

“你最好把你的想法告诉我,多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