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看到了?”亨德森对我说,“我什么都不干也会引起纠纷。一向如此。”
航空公司觉得把他赶下来不太好,于是想帮我们改签。但是,去尤马县最近的航班也要晚上起飞。“我一定要上场,”亨德森说,“那可是里奇·亨德森之夜。”
最后,航空公司安排了一班去加州帝王县的飞机,距离尤马县一个小时车程。航空公司说会从帝王县派车送我们去体育场。抵达帝王县机场后,一名中年男子站在取行李区,说道:“里奇,什么风把你吹到帝王县来了?”
“今晚尤马县有场比赛。”
“尤马?”
“一家新兴独立联盟的比赛。”
“你想借此重返赛场?”
“我是这么打算的。”
“行,他们肯定会整你的。这帮人对我们这些老家伙向来不怎么友好。”
我们坐在面包车里,穿越一片沙漠,最后到了尤马县。这里有的那点名气主要也是因为监狱,当年关了不少美国西部的不法之徒。来到沙漠太阳体育馆,亨德森有点吓到了。场地、看台,旁边有个水箱,基本就这些东西。“跟洋基体育场不一样,是吧?”他说。
当时气温有一百零九华氏度,呼吸都很困难。亨德森在自传上签了名,还跟球迷合影留念。“我就像是独立联赛里的贝比·鲁斯。”他说,然后走进了更衣室。其他队员乘坐的大巴早就来了,正穿着内衣在休息室里待着。有几个人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八卦,说最近有大联盟球探现身于不久前的一场比赛。
亨德森已经把队友的基本情况摸清楚了。尼克·格拉,前大学棒球明星,现在白天当建筑工人养家。斯科特·古德曼,击球手,略呈梨形的身材,曾效力于佛罗里达马林队旗下的一支小联盟球队,本垒打十八次,但后来还是被解聘了。亚当·约翰逊,可能是队里最有前途的一位,二十六岁,担任开场投手,整个赛季只输过一场比赛。球队经理叫泰瑞·肯尼迪,在大联盟担任捕手达十四年,他父亲也是大联盟球员。他对我说:“有的时候,我把这支队伍叫‘探索队’。每个人都在探索自己的某些东西——追寻梦想还是回归平凡。”
亨德森和古德曼一块去了击球训练场。古德曼在联盟里是本垒打和打点的能手,最近几场比赛里挥棒有点不顺。
“感觉如何?”亨德森问他。
“我昨晚打得不好。”
“我不是说昨晚。我不担心昨晚的事。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不知道,”古德曼说,“我身后空落落的。”他走进训练场,挥了几次棒。
“脚看见没?”亨德森说,“太靠内了,应该正对投手靠前。”
古德曼看了看前脚着地时铲起的草皮。“你说得对,”他说,“我都没注意过。”
肯尼迪跟我讲,他一开始担心亨德森能不能融入,尤其是他有那么多怪癖。“我从来不喜欢爱张扬的。”他说。但是,出人意料的是,亨德森开始指导其他队员了。“我不想妄加揣测,”肯尼迪说,“不过他肯定是有想法的。我觉得,他是做给其他俱乐部看的,他和以前不一样。”
过了一会儿,古德曼和亨德森回到了更衣室。他们穿上灰色和海军蓝的队服,迈进了场地,钉鞋在黏糊糊的草坪上留下了印记。虽然天气炎热,“里奇·亨德森之夜”还是吸引了超过四千名观众,这是尤马县当季以来的最高纪录。亨德森站定中场位置后,一辆黄色的大众甲壳虫环绕了草坪一周。车顶粘着两个老鼠一样的耳朵,车体后面还伸出一条卷曲的小尾巴。“到了终结竞争的时候了,”体育场报告员说道,“正宗诺伦杀虫剂——为您扫清害人虫。”第一局后,亨德森坐在长椅上,队服浸满了汗水。队员席的上方,拉拉队员们正在卖力地跳舞。报告员说话了:“今晚的知识问答环节!请问,里克·亨德森是哪一年加盟奥克兰运动家队的?”
“1976年。”亨德森的一名队友说。
“我那会儿还没生下来呢。”另一个人说。
这时,亨德森当中外野手,球从他头顶飞过,于是他开始奔跑,展现自己的速度——至少是记忆中的速度。他向后一瞥,眼睛聚焦在球上,漂亮地接住了。“好样的,里奇!”他回到队员席时,队友们大声喊道。
虽然亨德森表现上佳,两次一垒安打,一次保送,但冲浪小子队还是以0:5落败了。他妻子周末带着两个女儿来看他比赛,球队总经理说:“他怎么就不能别打了回家呢?”离开赛场时,烟火在他的头顶绽开。这就是“里奇·亨德森之夜”的结束表演。
一天下午,主场比赛开始前,肯尼迪来球场找亨德森,问他愿不愿意教其他队员偷垒技巧。肯尼迪知道,近年来,大联盟比赛已经几乎见不到偷垒了。球队老板相信,本垒打能把观众吸引到体育馆来,于是赛场越建越小。与此同时,球员打了类固醇的肌肉却越长越大。自1982年亨德森打破单季偷垒纪录以来,本垒打数量增加了百分之六十一,而偷垒数量则减少了近百分之二十。但是,肯尼迪知道偷垒的威力:1989年的世界棒球大赛上,亨德森和运动家队在四场比赛中横扫巨人队,而亨德森也创下了十一次的季后赛偷垒纪录。
亨德森同意做一次演示。古德曼、约翰逊等人都聚在一垒,叽叽喳喳地等着看。亨德森走出垒包,迈开双腿,身体向前探,活动着手指。“要想当好偷垒手,最要紧的就是别害怕,”他说,“你知道他们都在朝你扑来,体育场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在朝你扑来。你要对自己说,‘我才不管他们。我要冲。’”他说,投手就相当于得州扑克里的“马脚”,就算对方就要传球到本垒了,你也能凭着马脚知道他的动向。快跑到垒的时候,要发现马脚,利用马脚。“投手有时会提起脚跟,耸肩,抬肘,或者提提帽子。”亨德森说,这些小动作都表明他要投球了。
到了垒上,亨德森说,下一步就是往前走。大部分人都错误地以为要往远处走。“里奇有自己的一套理论:里奇只从垒包往外走三步,”他说,“走得太远,你就露馅了。每个人都知道你要开跑。你在看投手,投手和捕手也在看你。”
他又把双腿分开,假装在盯着投手。“好,你已经往前走了,你知道他什么动作表示要往本垒投球,你要注意发现。一看到标志,马上蹿出去,”他抬起膝盖,朝二垒猛冲过去,停下来后,他说,“我再告诉你一条里奇的理论。”他解释道,几乎所有偷垒手起跑时都是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子偏向二垒。这也是一个错误。“如果你两腿交叉,迈步时就必然会把身子直起来,”他说,“这是跑步的大忌。起跑身形要低,爆发力要强。”
亨德森做展示的时候,对方的球员也到了,开始朝他们看。他说,最后一步是冲刺。亨德森之前的偷垒大师一般是脚先触垒。亨德森确认为,头先过去速度更快,当然也更大胆,更有范儿。不经常干偷垒这事的彼得·罗斯有时会这么干。但是,亨德森每次这样做时,都会猛地弹起来,身体剧烈颤动。后来,有一天他坐飞机去参加比赛。他注意到,飞机在气流中着陆时并没有上跳。亨德森回忆道:“我就问飞行员,‘你到底怎么做到的?’他说关键是要贴地,不要突然降低高度。我恍然大悟,‘啊,原来如此!’”从那以后,亨德森说,他就一点点把身子往地面上贴,就像飞机一样。
亨德森最后说,只要跑垒手懂投手,跳得好,冲刺好,那几乎每次都能跑在最前面。就算被识破而回到垒上,他也应该再试偷垒。亨德森跟我讲过:“要想偷垒,你要相信自己不可战胜。”
“看头,”7月的一天下午,冲浪小子队的击球教练对亨德森说,“太低了。”
“我知道。”亨德森说着退回了击球训练场。他又挥了几次棒,但感觉都不对。“加油啊,里奇,你能做到更好的!”他喊道。
这个月里,他的安打率从0.311猛降到0.247,在队里是垫底的水平。他在5月只打过一次全垒打,6月一次都没有。“他的眼睛没问题,”肯尼迪倚在训练场边上评论道,“但是速度不行了。”
武士熊队的成员全是日本人,在联盟里的成绩是很差的,但亨德森跟他们打还是吃了一连串败仗。他开始凝视外野的地面。肯尼迪把头转向教练说:“我觉得他不行了。”
后来,肯尼迪以为亨德森做好退出的准备了,就把他叫来办公室。“你要是不想干了,我能理解。”肯尼迪说。
“不是的,我想干。我就是击球不行。怎么也搞不定。”
日子一天天过去,情况越来越明显了。目中无人成就了他当年的偷垒辉煌,现在却把他困死在了黄金棒球联盟,在很多个方面都是这样。他永远相信自己能做到做不到的事。“我加入纽瓦克黑熊队的时候,我确定待几个礼拜就会走——会有大联盟球队要我,”他说,“结果呢?一周,两周……现在都两年了,我还在等消息。”
他想要提高自己的平均水平,于是开始练习自己的招牌“俯身式”。他在板上站着,俯不下去,几乎看不出来是什么动作。“我还记得快退役的时候,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肯尼迪说,“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身体不行了。我给父亲打电话说,‘爸,你会不会在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打不了比赛了?’然后他说,‘会的,一旦开始想,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7月份跟蝎子队的一场比赛中,亨德森一垒安打,跑上一垒,然后向前迈出了三步。整个赛季里,我都会定期随队出行,就是想一览他的偷垒风采。人群催他赶紧跑,投手也好几次表现出要往一垒投的样子。“要跑了,”一名球迷喊道,“注意看!”但是,投手真的开始动了,亨德森却呆住了,一动不动。“里奇,你怎么回事?”另一位球迷喊道。“你还偷不偷了?”第二次投球时,亨德森又走了三步,活动了手指。投手的肩膀似乎沉了一下,表明要向本垒投——这是他的“马脚”——但是,亨德森并没有冲出去。又投了几轮,击球手打了个滚地球,于是亨德森就在二垒被淘汰了。亨德森回队员席的时候怒吼道:“都怪这该死的太阳太刺眼。我什么东西都看不见。”我坐在队员席上,脑袋耷拉着,一言不发。从我看他打球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两周后,8月中旬,冲浪小子队的赛季临近尾声。球员更衣室里传开了一条八卦,说奥克兰运动家队刚刚打来电话,问一名球员的事。肯尼迪走出办公室,把好消息告诉了大家:队里有人被选入了奥克兰3a二队,是投球手亚当·约翰逊。亨德森后来告诉我:“他们中有人能走出黄金联盟,有机会更进一步,我是高兴的。”他看上去真心为他感到高兴,但不愿意谈及自己的处境。但是,在同样的场地,另一天晚上,我看见了他指着运动衫上的冲浪小子队徽说:“我从没想过会穿着它退出赛场。”我问他赛季结束后要不要退役。“我不知道还要不要走下去,”他说,“我累了,你也知道。”他拿起手套,盯着赛场看了片刻,然后说:“我不知道里奇能不能停下。”
——2005年9月
2005年赛季结束后,亨德森退出了黄金棒球联盟,虽然他还没有放弃重回大联盟的理想。2009年,时年五十岁的他进入了名人堂。他依然在坚持:“我还能回来打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