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
清晨,六点。
残留的阴影仍然覆盖着我的眼皮,仿佛某个人就站在我面前,俯下身子盯着我的脸,他(她)在微笑。
从他(她)口中呼出的气流轻轻卷过我的皮肤,渗入不断收缩的毛细血管,再沿着我的动脉急速前进,闯入我心底最隐蔽的大门。
住在那扇门里的人是——小枝。
小枝抬起头看着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柔声道:“哦,你终于来了。”
黑暗瞬间消逝,我睁开了眼睛。
在大口的喘息声中,我已经难以回忆起刚才所见的一切,只感到额头上充满了汗珠,心跳快得吓人。
我依然躺在苏天平的客厅里,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空调机对着我吹,身下是那张长沙发。
清晨的客厅依然昏暗,只有厨房门里亮出一线微光,宛如黑夜里幽幽的烛火。
我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再用鼻子仔细地嗅了嗅,这房间似乎多了一股特别的气味。我摸着墙壁上的开关打亮了灯,又到卧室和卫生间检查了一遍,似乎并没有异常的情况,我仍然是这房间里唯一的高级动物。
可我断定这房间里的气氛不对,特别是睁开眼睛之前那奇怪的感觉。于是我顾不得洗脸刷牙,先打开了卧室里的电脑,进入摄像监控系统之中。
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五个监视器的窗口,昨晚它们一直都在正常工作着,应该已经留下了监控录像。
果然,我打开“查看以往监控”的菜单,把监视器的时间调回到昨晚十一点钟,屏幕上出现了我临睡前的场面:客厅里异常昏暗,只有厨房露出的灯光照亮了一角,我裹着被子躺在沙发上,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另外四个监视器没有任何动静,厨房外面的灯都关了,画面宛如被定格了似的,只有时间还在一分一秒地向前走。
总不见得一直看到天亮吧?我在菜单里找到了快进按钮,监视器窗口的时间飞速运转起来,很快就从子夜跳到了凌晨。
没几分钟已经到了凌晨四点,忽然客厅的幽光里浮现了一个阴影,立刻吸引住了我的眼球,我赶忙再倒回去几秒。
那是一个奇怪的阴影,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人,或是某种动物,总之在探头的监视下,那个阴影缓缓地向沙发靠近。
然后我看到沙发上我的脸被覆盖住了,是那个阴影遮挡住了探头的视线,大约过了一分钟的时间,阴影又缓缓地从我身边离开,消失在了客厅的监视器里。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双手轻轻摸着自己的下巴,仿佛它已经不属于我自己了。
难道醒来前的那个阴影不是幻觉?确实有某个东西靠近了我,甚至进入了我的身体?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只感到心跳越来越快了。
不——我把监视器的画面又回放了一遍,把客厅的监控画面放到了三倍大小,可还是看不清楚那个阴影。
可那个阴影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我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其他四个监视器,在同样的时间里并无任何异常,事实上只有厨房的电灯亮着,其他几个监视器都沉浸在黑暗中。特别是玄关位置的探头画面,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也许是从这房间里自己出来的?就像房东太太所说的那样——闹鬼?
怎么又回到了幽灵?我想起了这房间里曾经响起过的夜半歌声,接着是监视器上的阴影,一抬头又见到了卧室窗玻璃上的……所有这一切都像是个巨大的漩涡,它们已经吞噬了苏天平的灵魂,接下来还会是谁?
我踉跄着离开了电脑,跑到卫生间里打开热水,拼命地冲刷着自己的脸。我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傻傻地笑了起来。
清晨,我出门去吃了早点,在寒冷的街道上转了许久,最终又回到了苏天平的房子,看来还是逃不过这一劫了。
打开苏天平电脑的屏幕保护,依然是监视器的定格画面,我摇摇头退出了监控系统。现在我要继续昨晚的工作了,不知道苏天平的电脑里还藏着什么秘密。我进入了“dv档案”文件夹,用昨天使用过的“strongring/strong”密码,打开了下面的子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的名字叫“地”,同样需要密码才能打开,昨晚我就是在这里止步不前的。
我怔怔地凝视了“地”许久,这是一个奇怪的名字,后面应该还跟着一个字,我很自然地联想到了——地宫。
这两个字的组合让我后背一阵发麻,似乎又一次坠入了荒村黑暗的地下。可苏天平的确去过地宫,那也许是他永远的噩梦,所以他以此设置了文件夹的名称?
假定真的是“地宫”的话,那么文件夹名称已经是“地”了,密码中就不可能再出现“地”,那么密码就是“strong宫/strong”?
我立刻试着用“宫”的汉语拼音键入密码:stronggong/strong。
但屏幕上显示密码错误,我又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再试一试英文吧,英文“宫殿”该怎么拼?
strongpalace/strong
如今这个词早已失去了高贵气质,不过我还可以试试。
我小心地打入“strongpalace/strong”作为密码,不曾想竟通过了验证,轻而易举地打开了文件夹“地”!
好的,我又一次猜中了苏天平的心思。
“地”里还有一个dv视频文件,我立刻打开了播放器。
电脑屏幕变成了一片黑底,接着跳出一行白色字幕:
strong明信片幽灵(第二集)/strong
画面变成了夜景,在白色的路灯照耀下,还能看出是第一集的那条街道,只是变得异常清冷,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影,大概已是子夜时分了吧。
镜头前还有一些树叶的黑影,似乎摄像机是隐藏在树丛的后面。镜头焦点始终保持着同一角度,朝着马路对面的明信片小亭子。
我屏着呼吸盯着电脑屏幕,这诡异的dv镜头让人如身临其境,仿佛自己也到了子夜时分的街道上。阴惨的路灯有些闪烁,感觉与热闹的白天完全不同,仿佛从人间回到了地狱。
突然,音响里响起了轻微的画外音:“你看到了吗?现在我躲在马路对面的树丛后面,镜头对着那个明信片亭子,我已经等待了整整一天,等待那神秘女孩的到来。”
这是苏天平的声音,他是对着机器压低了声音说的,语气有几分神经质,我只能把电脑的音量又调高了很多。
接下来镜头又被切换了几次,但基本上都是同一个角度,街道更加显得阴冷,不见一个人影出没。
苏天平的画外音又响了:“已经是凌晨四点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支撑得下去。”
就在此刻,镜头远端的街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如幽灵般缓缓飘了过来。
凌晨的街头一片寂静,音响里只传来苏天平轻微的呼吸声,我的心也随着画面的变化而悬了起来。
dv镜头迅速调整了焦距,对准那个移动的影子,路灯下渐渐显出一团白色人影,最后停在了明信片亭子前。
在微微晃动的夜景镜头里,那个人从头到脚套着白色的滑雪衫,头上还戴着连衣的帽子,竖着高高的衣领,看不清模样。然后他(她)走进了明信片小亭子,在里面停留了大约两分钟,亭子的门始终紧闭着,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
白色的人影又走出了亭子,只是向街道另一边匆匆地走去。夜色里依然看不清那人的脸。
镜头迅速移动了起来,树叶不断打在镜头上,让我感到天旋地转起来。接着画面就切到了亭子门口,苏天平的手推开亭子,多媒体上的灯光直冲镜头。随后镜头对准了地下,果然又是一张印有那女孩容颜的明信片!
画外音骤然响起:“这是第19张!”
镜头猛烈地晃动起来,一只手捡起了明信片,紧接着画面又切到了凌晨的街道上。
在光影安谧的街道尽头,依稀可辨一个白色的人影。
现在音响里可以听到苏天平急促的脚步声,镜头像波浪般剧烈地起伏,让电脑屏幕前的我一阵头晕目眩,仿佛自己是绑在镜头上的一只虫子,正随着dv机器在凌晨的街道上狂奔。
接着镜头不停地切换,每次都似乎离那白色人影更近一些。而且角度也有了很大变化,原本镜头是在肩膀的位置,但现在似乎下降到了腰部。镜头稍微有个仰角,好像还有黑影遮挡在镜头四周,感觉就像是电视新闻里的偷拍曝光镜头——
对,苏天平一定是把dv机器藏到了书包里,只露出一个镜头对着外面,就像针孔摄像那样。
从这个角度看出的画面更加诡异,感觉就像是小孩子的视野,不知道转过了几个圈,当我看得有些恶心时,苏天平终于追到了那个人影。
突然,画面停滞了下来,白衣人缓缓回过头来,路灯幽光打在她的脸上,镜头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庞。
就是她!
镜头定格了大约十秒钟,因为是把dv藏在书包里偷拍的,仰角的镜头略微有些变形——她独自站在画面正中,白色的帽子,白色的大衣,还有白色的球鞋,在黑夜的街道背景衬托下,宛如一个白色的幽灵。
对,她就是明信片里的女孩子,是苏天平苦苦等待的那个人。是她每天在明信片亭子里拍照片,做好了自己的明信片又丢弃在地上。
我又把播放器的画面给放大了,对准了定格中的她那张脸,感觉就像她渐渐向我走近,她那苍白而美丽的脸庞越来越大,直到占满了整个电脑显示屏。
继续放大就有些模糊了,但我的手已经不听脑子使唤了,下意识地不停点击着鼠标,让她的脸渐渐超过整个屏幕,放大到只剩下一双眼睛。
strong她在看着我。/strong
那双眼睛看起来要比常人大上许多倍,虽然在dv里有些模糊,但我仍然可以看清她的眼球和瞳孔。
奇怪,我似乎在她的眼球里看到了我自己。
我继续点着鼠标把她的眼睛放大,直到dv画面放大的极限——阴影覆盖了她的眼睛,我只能看到一个巨大的眼球,似乎要从电脑显示屏里弹出来了。
要是再这么看下去,她大概要从电脑里爬出来了吧?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异的念头,霎时吓得不寒而栗——难道她已经爬出来过了,苏天平也是因此而被吓昏过去的?
好在我重新控制了鼠标,让dv画面恢复了正常大小,继续播放下去。
现在的电脑屏幕上的画面,依然是那个被白色包裹的女孩,她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左右,傲然独立于夜色弥漫的无人街道中。由于镜头藏在苏天平的书包里,让人感觉是在抬头仰视她,使她更显出一种超凡脱俗的境界。
女孩和镜头对峙了片刻,她似乎并不害怕苏天平,用轻蔑的目光盯着上方。在幽暗的白色街灯下,她的眉眼越来越显得不真实,仿佛只是个空气中的幻影。
“你是谁?”
在等待了许久之后,苏天平终于说话了,但从音响传出的声音是那样胆怯,我能清楚地听出他舌尖的颤抖。
沉默,镜头前死一般沉默,她冰凉地站在原地,竟像尊白色的雕像似的,使我想起了北国晶莹美丽的冰雕。
忽然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把她头顶的风雪帽吹落了下来,一头黑发随即飘了出来,几缕发丝缠到了她的脸上,使她微微眨了眨眼睛。
她的嘴唇渐渐动了起来,音响里传出了清脆的声音:“我是——”
就在我的心再度提起之时,她的声音却戛然而止了,镜头也突然被切成了黑屏。我的心又急速地掉了下去,双眼紧紧盯着屏幕,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苏天平你又在搞什么?”
但镜头还是没有切回来,电脑上出现了一条字幕:
strong第二集终/strong
这段dv就此放完了,我忍不住敲了敲显示器,感觉就像坐过山车到了最高点,却被停在了半空中似的。
“怎么回事?”
dv里那女孩明明已经要说出来了,镜头却被突然切掉了,是苏天平故意这么剪掉的,还是书包里的机器突然发生了故障或意外?
我又把dv倒回到最后一幕,没错,镜头里的女孩明显是要说话了,也确实说出了“我是”两个字,后面肯定还说出了几个字,但dv里却看不到。
我闭起眼睛沉思了片刻,脑子里已经被她的眼睛塞满了,仿佛我已身处凌晨无人的街道,眼前站着那一袭白衣的女子,她忧郁的目光凝视着我,然后嚅动起了嘴唇,可我却听不到她的声音。
她究竟是谁?
我无奈地摇摇头,轻点鼠标退出dv播放器,又彻底关掉了电脑。
现在是上午十点,我正在苏天平租的房子里,试图找到他再度昏迷的原因。我这是怎么了?我停止了手头的写作,重新回到了荒村的阴影之中——在这个该死的充满了探头的房间里,我找到了十几张奇怪的明信片,上面印着一个神秘女孩的脸庞。在一台电脑里,我打开了一部设有密码保护的dv纪录片《明信片幽灵》,苏天平用他的镜头记录了一个“幽灵”被发现的过程。
就像苏天平陷入“明信片幽灵”的诱惑那样,我也被那从未谋面的神秘女孩吸引住了,深深地陷入其中而不能自拔。
我不由自主地倒在椅子上,两只眼皮越来越沉重,只感到脑子迷迷糊糊的,像飘一样进入了某种梦境……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意识又渐渐清晰了起来,似乎我的身体也起了微妙的变化,特别是左手的无名指,仿佛有什么东西紧紧地套住了它,就像一枚冰凉的戒指。
玉指环?
我挣扎着睁开眼睛,抬起自己颤抖的左手,还好五根手指上什么都没有,玉指环只是来自荒村的噩梦。
梦——这个字眼又一次深深刺激了我,让我想起了一直放在包里的那本书。
于是,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读书冲动,立刻从包里取出了那本书。书的名字叫《梦境的毁灭》。
上次读还是在北京回上海的飞机上,回来后一直被苏天平的事情纠缠着,几乎把这本书给忘记了。
不过,书里有句话倒让我一直记在心里:
strong我的体内存在着一个恶魔。/strong
也许这才是大实话,我们每个人都该说的大实话。我是一个经常做梦的人,现在又面临了这样的绝境,或许这本书会给我一些帮助。
于是,我打开这本书的第一章“每个人都有权利做梦”,记得上回读到第一页处的“strong这就是梦境的毁灭的过程……/strong”。
作者在这一章里阐述了梦的起源,还有上古原始人类对于梦的认识。接下来是古埃及、古巴比伦文明与梦的关系,书中列举了大量考古学与人类学资料,有的是至今仍存在的巫术,有的则是确凿的考古证据。
人类文明的起源和发展,与人类自身的strong梦境/strong有着密切的关系,strong梦境/strong是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几大因素之一。
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观点,不过细细想来也觉得有道理。虽然梦境本身是非理性的,但梦境又具有对理性的启迪作用。古往今来人类一切伟大的进步,其实都来源于做梦——数万年前跨越大海的梦想,使古人类造出独木舟渡海到达世界各地;像鸟儿一样飞翔的梦想,使近代的莱特兄弟发明了飞机翱翔于蓝天;几十年前人们提起互联网时觉得无疑还是一个梦,但如今这个梦早已成为了现实;而今天我们所做的梦,在若干年后同样有实现的可能。
在第一章的结尾,作者是这样说的——
“梦是人类摆脱蒙昧状态,从‘本我’跨越‘自我’,进而发现‘超我’的伟大过程。人类永远都无法摆脱‘本我’与‘超我’间的战争,这就是吞噬我们的恶魔,而征服这个恶魔的唯一办法就是征服我们的梦,所以每个人都有权利做梦,每个人都有权利在梦里发现自己的秘密。现在请你想一想,你的秘密是什么?”
真是一本奇特的书,居然把梦提到这样的高度。我读过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在叙述《地狱的第19层》的故事中,也掌握了许多心理学的知识,但还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说法。看来这本《梦境的毁灭》确实与众不同,与弗洛伊德的释梦理论有着极大的分歧。
现在对我而言,这本书成了一个强烈的诱惑,逼迫我暂时忘却了恐惧,不由自主地翻了下去——
《梦境的毁灭》第二章是“strong记录你的梦/strong”,我缓缓地念出了这一章的开头——
你会记录你的梦吗?我曾经试过这样做,尽管男性很容易忘却自己梦中的细节,但我努力让自己在每次梦醒后都迅速起来,用纸笔或者其他形式,在第一时间记录下刚才梦到的一切。就像许多人都有日记本一样,我有了自己的“梦记本”。几乎每天凌晨梦醒后,我都会在本子上记下一段文字,详细描述自己的梦。就这样整整一年以后,当你把“梦记本”全部写满的时候,再把它从头到尾地阅读一遍。你就像欣赏家庭相册一样,欣赏着自己365天以来的每一个梦,再把这些梦连接起来,变成一幕幕活动的画面——梦的电影。看哪,这是你自己创作的电影,你既是编剧又是导演,还是男一号或女一号。而在这部伟大而奇妙的电影里,你将第一次发现真正的自己,而白天那个顶着你名字的可怜家伙,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罢了。
这就是记录梦境的好处,而记录梦境可以有各种各样的方法,“梦记本”仅仅是若干方法中的一种。今天,我们可以用文字、音乐、美术、雕塑甚至电影来记录梦境,用任何已知的感官来接受梦境的信息。
但是,在非常遥远的古代,人类发明文字以前,记录梦境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许多远古神秘文明都没有留下文字,或者虽然留下了文字,却无法被现代人破译而成为了“死文字”。所以,我们很难准确地解读祖先的梦,但考古学已确凿无疑地表明,上古人类记录了自己的梦。他们并不是使用文字,而是采用了某些特殊的符号。
在本书的第一章里,我分析了古埃及与古巴比伦的文明对于梦的认识,现在我要强调的是中国本土的一个古老文明——良渚文明,这个五六千年前江南地区的神秘古国,曾经创造了极度辉煌的文化,特别是良渚伟大的玉器文明,深刻影响了后来的夏商周三代文明。然而,良渚文明于五千年前,在江南地区突然神秘地消亡了,至今仍然没有找到确切的原因。
现在我要提出的问题是:既然所有古老文明的产生与消亡,都与我们祖先的梦境有着某种神秘联系,那么良渚文明的兴衰是否也与梦境有关?是否也留下了对于梦的记录?
答案是肯定的,我在转向研究心理学之前,曾经参与过太湖地区一次田野考古活动,在那里获得了惊人的发现,除了宏伟的良渚文明遗址以及墓葬以外,还发现了一些特殊的符号。其中有一个符号反复出现,那就是:strong。/strong
看到这里我一下子怔住了,就像骑在摩托车上畅快地飞驰,突然在路口看到了一场车祸。
——这个触目惊心的符号,宛如车祸中的尸体横陈在书上。
我把书上的这页纸提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线照了照,似乎能把纸给看穿了。
“就像是双胞胎,完全一模一样。”
对,窗玻璃上也画着这个符号,红色的颜料依然鲜艳如血,我站到窗边端详了半晌,再和书上的符号仔细地比较着,简直是从一个版子里印出来的。
这时我又想起了刚才的那个梦,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梦,或许就是关于这本书的预兆。
我赶紧抓着这本《梦境的毁灭》继续看下去,作者在之后又写道——
考古队员刚发现这个符号时,全都感到很费解,有人认为那是生命崇拜,也有人认为是原始文字,更多的人认为那象征了太阳。但我的观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认为这个符号代表了墓主人的一个梦。而这个梦对于墓主人异常重要,所以反复地出现在一些重要位置,至于那个梦究竟是什么,我想或许可以从玉器中寻找答案。
在发现符号之前,考古队员还在陪葬的玉器上,发现了一长串奇异的刻画符号:
至今仍没有人能准确解读这段符号的意义,但最后同样出现了这一符号,我认为这很可能是神秘良渚文明释梦的记录,或者说是某种关于梦的巫术演绎。
天哪,看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了,“啪”地一下合上了书本,站起来激动地走了几圈。刚才书里出现的符号,不正是那张神秘的书迷通票上的“地址”吗?
好在那封信就在我的包里,我赶紧把它拿了出来,抚摸着这张冰凉的小卡片,仿佛又回到了归来前夜,北京后海的茶马古道餐厅……
在这张来历不明的书迷会通票上,姓名栏里填着,地址栏填的正是。
如果根据这本《梦境的毁灭》所说:代表的是良渚古国墓主人的梦境,那么寄给我这张卡片的人就是“梦”了?
一个五千年多前就已经死去了的“梦”。
就是那个“梦”的地址——良渚古国的坟墓?
在苏天平的房间里,想到这个不可思议的问题,仿佛有股电流从我身体里穿过。我使劲摇着头,要让自己否决掉这个荒诞的念头,可潜意识里却越来越相信了。
心理暗示的作用是强大的,一切抵抗都是徒劳无功。
我摸着那只没有邮票也没有日戳的信封,似乎已触摸到了那个古老的年代,也仿佛回到了荒村的源头,五千年前的某个江南之夜……
“《梦境的毁灭》?”
缓缓念出这本书的名字,我不禁想起了半年前的荒村,以及死于噩梦的霍强和韩小枫,他们就是被毁灭在梦境中的。
究竟是“梦境的毁灭”还是“毁灭的梦境”呢?
也许只有这本书的作者才能为我解答,我的目光又落在了作者strong许子心/strong的名字上,这个作者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是如何深入到人类的梦境世界中去的?又是如何发现数千年前我们祖先的梦境的呢?
但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作者本人参加过良渚文明遗址的考古发掘,并且亲眼见到过等神秘符号。
更重要的是,这些符号都是从良渚古墓中发现的,与我收到的书迷卡片上的符号完全相同,而在苏天平的卧室窗玻璃上,同样也画着这个符号。
这三者是可以联系在一起的,从五千年前的良渚古墓,到书迷通票上的“姓名”和“地址”,再到这个房间的窗玻璃,如果画线把这三个神秘的点连接起来,那就是一个巨大的三角形——
忽然,我发现这个三角形看起来更像是古埃及的金字塔,而金字塔同样也是法老的坟墓。
又是一个沉重的心理暗示——或许我已经找到解谜的钥匙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破译密码。
现在首先要搞清楚的是,那些神秘符号究竟代表了什么呢?世界上能回答这个问题的,恐怕只有许子心一个人了。
于是,我又一次翻开了《梦境的毁灭》,重新读了一遍作者简介——许子心是s大学的教授,而春雨和苏天平正是s大学的学生。还有我的好朋友孙子楚也是s大的历史老师,在《荒村公寓》故事中,他曾给过我很大的帮助。
世界真的很小啊,难道他们还有什么关系吗?
我立刻拨通了孙子楚的手机,听到了那个熟悉的慵懒声音:“喂,在北京玩得开心吗?”
切,孙子楚这家伙,他又把时间给记错了。
我只能苦笑着说:“开心得不得了,身边美女如云呢。”
“哇,那我马上就飞过去吧。”
“算了吧,我现在已经回到上海了。中午有空吗?到你们学校附近吃顿饭,我买单。”
“当然是你买单,几点钟碰头?”
一个小时以后。
在s大学后门附近的一家餐厅里,我又一次见到了孙子楚。他还是那副老样子,虽然年龄只比我大三岁,下巴却留着一撮黑色短须,更像是个年轻的画家。
除了喜欢和小女生套近乎外,孙子楚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钻牛角尖,时常埋头于故纸堆里,胆大包天地妄想破解某个历史之谜——说来惭愧,其实我自己也是这副德行,所以我们才会成为臭味相投的好朋友。
这家伙上个月还自费去过一趟柬埔寨,跑到世界奇迹吴哥窟遗址,他当然不是去寻找《花样年华》里与周慕云对话的树洞,而是去研究阇耶跋摩七世陵墓上的浮雕,据说那里面隐藏着古印度天使地图的秘密。
刚在餐厅里坐定,孙子楚便照例调侃了我一番:“你小子害得我好惨啊,我在你书里好像也算是个重要人物。但现在倒霉的是,有不少小女生都来找我鉴定玉石。你知道我这人是菩萨心肠,见到女孩子心就软,整天埋在一大堆假冒伪劣的珠宝里头,弄得我脑袋都要爆炸了。”
“有那么多小女生围着你,你要感谢我才是啊,我看这顿饭还是由你来请吧。”
“算了吧,我可没让你把我写成这个样子,我是那种见色忘友的人吗?”孙子楚终于收起了贫嘴,一本正经地说,“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那么急着来找我,肯定出了什么事。”
终于,我从包里拿出《梦境的毁灭》这本书,放到孙子楚面前说:“你认识这本书的作者吗?”
“《梦境的毁灭》?”
孙子楚立刻皱起了眉头,他轻轻摸了摸书的封面,又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感觉像吃下了一只苍蝇。
这时菜已经上桌了,我忍不住问道:“怎么了?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
“我认识他——许子心。”
我忽然一阵莫名地兴奋:“许子心是你们大学的教授是吗?能不能带我去拜访他?”
但孙子楚的表情变得异常呆滞,他缓缓摇了摇头说:“这不可能。”
“为什么?你连这个忙都不肯帮我?”
于是,孙子楚一字一顿地回答道:“因为他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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