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确!”
“挂件!”
“正确!”
“象棋!”
“正确!”
“木椅,最后一个,到底正不正确?到底正不正确?到底正不正确?”
“木椅,正确!”主持人兴奋地朝人群中甩出了提示卡。
“恭喜挑战者,完成挑战!”现场一片沸腾和欢呼。
“这些你也能记住?”宋蕊吃惊地望着卓米。
卓米微微一笑:“你傻不傻?现在是凌晨,重播!”
“吓我一跳!”宋蕊拍了拍胸口。
“好了没?”卓米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我把酒精吹干,马上就好。”宋蕊噘起嘴巴,沿着伤口轻轻地吹气。
“好痒!”卓米嘿嘿一笑。
“忍着点,马上就好!”
待酒精挥发得差不多,宋蕊拧开了一粒头孢胶囊,她把胶囊里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撒满伤口。
“一张,两张,三张……”宋蕊一共用了六张创可贴,才算把伤口给完全包裹住。
卓米看着宋蕊包扎的成果,有些哭笑不得。
“没有纱布,你就凑合凑合吧!”
“嗯,只要不流血就行了。”
卓米说完,宋蕊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气氛多少有些尴尬。
卓米假装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说:“那个,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
“你现在还要回风口区?”宋蕊突然想到卓米现在还在执行任务。
“那里明天再去,我先回我的住处,离你这儿不远,步行也只要十分钟。”
“你一个人行吗?”宋蕊有些担心。
“没事!一个大男人,难不成还有人打劫?”卓米把外套抓在手里,猛地从沙发上站起。
可能是宋蕊没有想到卓米的动作会如此迅速,她也本能地跟着起身。
“嘭!”宋蕊的膝盖重重地撞在了大理石茶几的拐角上。
剧烈的疼痛,她发出“啊”的一声喊叫。
“没事吧?”卓米慌忙掀开宋蕊的睡裙观察伤势,“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膝盖都肿了!疼吗?”
宋蕊紧咬双唇,点了点头。
“来,试试能不能站起来!”卓米试图将她搀扶起来。
“不行,还是好疼!”
“来,搂住我的脖子!”
此时的宋蕊不知为何,对卓米言听计从,她很乖巧地把手臂绕在了卓米的脖颈上。
卓米一个公主抱将宋蕊放在了卧室的单人床上。
“有红花油吗?”
“在药箱里。”
卓米打开一个塑料方盒,取出红花油倒入手心:“忍着点!”
“嗯!”
卓米对准了宋蕊红肿的位置,使劲揉搓。
“一次,两次,三次!”
卓米不停地在手心中加入红花油。
“是不是感觉到热了!”
“是!”宋蕊呢喃细语。
卓米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发烫之后,药力就被揉进去了,你晚上歇一夜,明天一早就可以恢复了!”
“卓米!”宋蕊一声轻唤,把眼前的这一幕变得有些暧昧。
“怎么了?”
“你……你还有其他的事?”
宋蕊的眼睛故意回避卓米,她通红着脸,鼓足勇气:“你……你……晚上能不能留下来陪我?”
宋蕊的一句话,让卓米的心跳变得飞快,全身的血液让卓米的呼吸开始变得不均匀:“我……陪……你?”
“嗯!”宋蕊的脸蛋已经涨得通红。
屋内昏黄的灯光,让两人的眼神都变得有些痴醉。
宋蕊虽然侧着脸,但那双含情脉脉的大眼睛在卓米眼中是那么迷人。
距离越来越近。
宋蕊也慢慢把脸蛋转了过来。
视线相接,两人之间仿佛有种力量,彼此牵引着对方。
越来越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彼此的呼吸。
这次再也没有人来打搅他们。
突然,一股触电般的感觉传遍了卓米的全身,他的唇间多了些温热。
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宋蕊起身搂住了卓米的脖颈。
深情,忘我,禁果的美味让他们已经分不清彼此。
衣服被一件件脱去,木板床发出“嘎吱”的抱怨。这丝毫没有阻挡两人欲火的释放。
呻吟声越来越大,宋蕊的指甲已经嵌入了卓米的皮肤。
左臂的创可贴一张一张崩开,还未愈合的伤口,又流出了殷红的鲜血。
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宋蕊的胸前。它仿佛一针催化剂,再次点燃了两人心中的火苗。
呻吟变成了兴奋的喊叫,最后的交欢让两人紧紧相拥。
“嘎吱,嘎吱”,木板床晃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就像一位飞奔在马拉松跑道上的古稀老人,虽然随时都有可能停止生命,但依旧在顽强地支撑。
“啊!”
随着宋蕊一声满足的呼喊,屋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十一
清早的爆竹声惊醒了还在睡梦中的三个人。
“这么多放炮仗的,今天是什么日子?”老疙瘩掀开有些油腻的被子随口问了一句。
“今天是中秋节。”回声很空荡。
老疙瘩离开被窝,从地上坐起,循声望去:“我当是谁呢,是长福啊!”
长福倚着墙根,微微一笑算是回答。
老疙瘩揉了揉眼角:“今天涵洞里咋就咱们两个?其他人都回家过节去了?”
“是三个,老兵还没醒呢。”
“唉……这一到过年过节心里就不是个滋味。”
“你也别想太多了,这就是咱的命。”长福撩开军大衣口袋,扒拉了半天,找了两根烧了半截的烟头,他小心翼翼地把烟捋直,扔给老疙瘩一根,说道,“我和老兵得亏你才能住在这涵洞里,要不然这大过节的,我们俩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你这说的是哪里话,都是苦命人,能照应肯定照应,我在这涵洞里住了六七年了,没有人比我住的时间更长,只要有我在,没人敢说啥。”老疙瘩猛吸了一口烟,露出十分享受的表情。
“老疙瘩,听你的口音,好像就是本地人,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个样子?”可能是因为涵洞里没有其他人,长福这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们来得晚,对我的情况不了解。”老疙瘩使劲吧嗒着烟,直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海绵味,他才不舍地把烟头掐在地上,“我家就住在二十公里外的郊区,家里弟兄姊妹十几个,我算是老小,我爹早年是地主,光老婆就讨了好几个,虽然我是偏房生的娃,但因为我是男孩,所以从小没有受过一点儿苦。可好景不长,刚一解放,我家就被抄了,我爹被戴了高帽,没过多久就死了,我那几个娘谁带谁的娃,走的走,跑的跑。无奈我娘是偏门,在家里一直就没有地位,遇到这事更是没了主见,再加上我娘年纪小,还有些姿色,受我同父异母大哥的蛊惑,结果他俩好上了。一大家子几十号人,到头来就剩下我一个。”
或许这件事老疙瘩已经不知道讲给了多少人听,在他的嘴中,长福已经听不出任何感情,老疙瘩仿佛在述说一个听来的故事。
“地主的儿子,这个造孽的标签就一直贴在了我的身上,我从小到大一直是同村孩子的出气筒。”老疙瘩指着自己的额头,“这个大肉包,就是当年他们用粪叉给扎的。”
长福瞅了一眼那个有点像寿星的肉球:“怎么给扎这么厉害?”
“他们先是用砖头拍,后来又用叉子戳,结果发炎了,也不给治,要不是同村的一个婶给我弄了点草药,我估计都活不到现在。”
长福没有吭声,老疙瘩接着说:“我名声不好听,根本就讨不到老婆,当年我爹死的时候,我家的田都被分了,屋子也被霸了,我一直都住在村口的破庙里。”
“这些年你都是靠讨饭过来的?”
老疙瘩点点头:“我今年已经快七十了,年轻的时候,都是集体挣工分,我本来就不被村里人待见,没人愿意把工分分给我。后来终于等到了好日子,我却上了年纪,你说我这辈子,除了讨饭还能干啥?”
“敬礼,敬礼,打死小日本,开枪……”两人正说着,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污渍的干瘦老头睡在地上突然抽搐起来,嘴巴中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老兵醒了!”长福慌忙掐灭烟卷,一把攥住老兵的手。长福的举动仿佛给老兵传递了力量,刚才还叫嚣的老兵瞬间安静了许多。
“长福,老兵是你亲戚?”这个问题老疙瘩早就想问,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开口。
长福把老兵的手重新塞进被窝,直到老兵一脸酣睡他才回道:“我俩也是半道认识的!”
老疙瘩能看出长福和老兵的关系非同一般,他本以为两人有血缘关系,但听长福这么说,他更加好奇两人是因为什么变得如此亲近,所以他拐个弯问道:“我看老兵好像跟你亲得很。”
长福松开手,又把被角掖了掖:“老兵今年九十二岁了,年轻时打过日本鬼子,浑身上下都是子弹眼,我看过。”
“那他应该是抗战英雄,怎么会沦落成这个样子?”老疙瘩很是诧异。
“我是三年前认识他的,那时候他还正常得很,是一个能说会道的老头。他经常跟我说他年轻时打仗的故事。他十五岁参军,经他手杀死的日本鬼子有上千人,胸前挂了一大串军功章。”长福说着从被窝底下抽出一个已经发黑的布口袋打开,“你看,有几十个。”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老疙瘩看着那一枚枚已经有些年代的金属圆牌,朝老兵竖起了大拇指:“老头子,好样的!”
“老兵是河南人,1942年河南闹饥荒,老兵的家里人全部都给活活饿死了,他那时候正在解放战争前线,算是捡回了一条命。接着就是新中国成立,老兵用半辈子保卫了大家,可当他站在村头,却找不到自己的小家。
“后来他凭着自己的军功章在村里总算讨到了一些土地。他自己动手盖了一间土坯房,这间房子给他挡了三十年的风雨。”
“那他就没想过讨个媳妇?”
“老兵在打仗时有过一段感情,也是一名女革命,她当年为了掩护部队撤离,被日本鬼子当众轮奸后扎死了,肠子流得一地都是,画面可惨了,老兵心里过不去这个坎,所以打了一辈子光棍。”
“这些天杀的狗杂种!”老疙瘩啐了一口唾沫。
“老兵住的那个村子,和他同龄的老人差不多都死了,年轻人基本上都出去打工,一个村子几乎看不见几个人影。他一辈子守着那一片地,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身体每况愈下,他已经没有办法糊口。”
“像他这样,村里应该给他解决个五保户。”
“老兵性子倔,他觉得自己还能动,就不想给国家添负担。”长福有些惋惜地看了一眼,“老兵八十岁的时候背着麻袋出门讨饭,一讨就是十几年。”
“那他是怎么疯的?”老疙瘩很关心这个问题。
回忆起往事,长福有些伤感:“两年前,我俩一起出去捡破烂,老兵从垃圾堆里扒拉了两瓶白酒,晚上我俩买了点花生米,就把两瓶酒给吹了。老兵是一边喝,一边哭,他牙齿快掉光了,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啥,听着好像还是以前打仗的故事。一瓶白酒下肚,我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第二天一早醒来,老兵就变得疯疯癫癫了。”
“是不是喝了假酒?”
“酒肯定不假,我也喝了?”
“那是为啥?”
“我不知道,他心里的苦,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他疯成这样,咋整?”作为局外人的老疙瘩都有些发愁。
长福瞅了一眼只剩下皮包骨的老兵,倚着墙根说道:“我和老兵认识也算是缘分,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他死在大街上。现在老兵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我估计也没多少天活头了。我回头寻思个买家,把这包军功章给卖了,凑个钱给他找个安身之所,也不枉我们哥儿俩这情分。”
“老兵是条汉子,军功章不能卖!”老疙瘩说着从裤兜里拽出一块包裹得四四方方的手帕。
“老疙瘩,你这是?”
老疙瘩没有说话,小心翼翼地把手帕一层一层掀开,很快,一个做工精美的刺绣锦盒出现在老疙瘩手中。锦盒的前端镶有一个暗扣,老疙瘩使劲一按,一块翠绿的四方形石头静静地躺在锦盒中。
“这是什么?”长福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晶莹剔透的物件,他好奇地问道。
老疙瘩的语气很平淡:“这是当年我出生时,我爹给我打的玉佩,我一直贴身带在身边,应该值口棺材钱。咱这安稳日子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如果让老兵这么寒碜地走了,我愧对自己的良心。”
“老疙瘩……你……”长福的眼眶有些微红。
“那包军功章是老兵一辈子的荣誉,也是对他这辈子的肯定,如果你把它卖了,老兵就一点儿念想都没了,给他留着吧。”老疙瘩把玉佩送到了长福面前。
“老疙瘩……”长福哽咽。
“别说了,从今以后,你俩就住在这里,老兵的后事,咱俩一起操办。”见长福没有接的意思,老疙瘩一把将玉佩拍在了他的手里,“我呢,从小也没读过几年书,大字也不认几个,我就记得电视里的江湖大侠都喜欢说一句话,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长福,你能对老疙瘩这般仁义,在我心里,你也是个大侠,所以这块玉你收着,我怕放在我这儿,哪天被人给顺了去。”
“老疙瘩……这……”
“别说了,这玩意儿藏在我这里,天天出门都不方便,你就先拿着。”老疙瘩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土,这是他出门前必做的一件事,“今天过节,你在这儿看着老兵,我出去要口吃的,这附近的人我都熟,兴许还能要几块月饼。”
“哎!”长福重重地应了声。
老疙瘩起身走到老兵面前,蹲下身子轻轻地说:“老兵啊,这辈子苦了你啦,下辈子就好啦,下辈子就好啦……”
老疙瘩念念叨叨着走出了涵洞。
中秋,预示着团圆,这个节对老疙瘩来说,比春节还让他心寒。
“爹啊,你造的孽,马上到我这辈子就还清啦,你儿马上就能下去见你啦。”老疙瘩还在念念叨叨。
“老板,过节好啊!”
老疙瘩站在一家商店门口双手作揖,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一元钢镚便从店里扔了出来。
“臭要饭的,拿了钱,赶紧给我滚,天天来,天天来,还让不让人做生意了?”
钢镚撒欢似的向前翻滚,老疙瘩已经顾不上店主的臭骂,弓着腰跟在后面追赶。硬币沿着小路,一直滚进了积满污水的土坑里。老疙瘩撸起袖子,一点一点地摸索。
“有了!”老疙瘩兴奋地一把抓住,可手上的骚臭味让他眉头紧锁,“也不知道哪个孙子在这里撒的尿,到河边洗洗去,要不然能被这味给熏晕喽。”
打定主意的他,紧紧握拳慌忙朝最近的河边跑去。
清凉的河水冲淡了异味,老疙瘩几次把硬币放在鼻尖试闻。
“差不多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起身把硬币贴身收好。
就在转身的那一刻,他忽然看见远处有个人趴在河滩上一动不动。
“难不成是喝多了?”老疙瘩疑惑着走上前。
距离越来越近,血腥味也越来越浓。
“这,这,这,这是……”老疙瘩远远地看着迸出一地的脑浆,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十二
“邓大队,这位就是报案人。”二十分钟后,现场被完全封锁,派出所的民警把老疙瘩领到了邓大队面前。
“小张。”
“在!”
“找个地方,给这位老人家做一份笔录,技术科的人马上就要过来了。”
“好的。”
“老人家,跟我过来。”刑警小张把老疙瘩领进了附近的民房中。
老疙瘩只是单纯的一个发现者,所以笔录做得也相当快,问话材料刚刚谈完,技术科也拉着警报赶到了现场。
邓大队把老疙瘩的笔录递给了技术科的胡主任。
“现在案件有没有什么进展?”胡主任仔细翻看了一遍,问道。
“周围的住户正在调查,暂时没有什么情况反馈。”
“行,那我们先进去再说。”胡主任言毕,带着手下几人穿戴整齐走进了警戒圈。
“老陈,想什么呢?”邓大队走到老陈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心里总感觉有点慌。”老陈倚着自己的老爷车,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远处的案发现场。
“来,抽一支。”邓大队抖出了一根烟。
老陈接过,两人各自点上。
“这里是老城区,监控啥的都没有,办案条件是差了点。”邓大队先开了口。
“去年东风巷的案子条件不比这好多少,我不是在担心这个!”
“那你是……”
“有种不好的预感,说不上来。”
“估计是这段时间累的,小米那边怎么样了?”
“一切正常。”
“等小米这件事结束,你申请退二线的事,我就给你批了。”
“干了这么多年的刑侦,眼看就要到头了。”老陈的语气中透露着不舍和沧桑。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这些年为刑侦事业抛妻献子,也是时候好好陪陪他们了。对了,嫂子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还可以,比我想的要好。”
“那正好,到时候我再批你一个长假,带嫂子好好出去转转。”
“我也正有这个想法。”老陈微微一笑。
“这起命案,不行你就不要参与了,你全力盯着小米那边?”邓大队征求老陈的意见。
“没事,那边才刚开始,该安排的我都已经安排了,还是紧着这边来。”
“行,你自己把握。”
“嗯!”
室外凶杀现场要比室内勘查快上很多,技术科只用了三个多小时便把尸体送往殡仪馆进行解剖。一条条线索也被一一核实,专案会定在了中秋节的月圆之夜。
和以往不同的是,在开始会议之前,老陈被单独叫到了邓大队的办公室内。
“邓大队,有情况?”老陈把门关实。
“技术科从死者身上搜出了一张银行卡,还有一部手机。银行卡上有四千五百元余额,户主是卓米。”说着,邓大队又从办公桌里拿出一个物证袋,“这部手机里只存了一个手机号码,经查实也是卓米的。”
“难道死者是傻强?”老陈心里一紧。
“傻强是谁?”
“邓大队,有没有死者的正面照片?”
“有,但是死者的面部受到了钝器的击打,基本分辨不出容貌。”
“这张银行卡的存取记录有没有?”
“有,我给打印出来了!这个就是。”邓大队把纸条递给了老陈。
老陈只看了开头的一笔存款,就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没错,死者应该是傻强,这第一笔两千五百元正好是去年系列抢劫案的线人费,打款的时间也能对得上。”
“线人费?难道他是……”邓大队也是老刑侦,听到“线人”二字,他大概已经猜出了其中的缘由。
老陈抢答道:“对,他是卓米的线人,去年那起系列案件,能摸到嫌疑人的住处,全部靠他。”
“那他的真实身份能不能查到?”
“对了,我曾采集过他的血样,技术科的人应该可以比对上。傻强从小没有上户口,是个黑户,但底子干净,平时在城中心以捡破烂为生。”
“他一个捡破烂的,谁杀他干吗?”邓大队犯起了嘀咕。
“身上没有财物损失,仇杀可能性比较大,难道他得罪了什么人?”老陈快速地做出了分析。
“卓米对他的情况了不了解?”
“这个我也不清楚,不行我跟他联系一下,问问?”
邓大队把手举在半空:“暂时不需要,情况我已经知道了,看技术科那边的调查情况,我们先去碰个头。”
“行!”老陈夹着笔记本,紧随其后,走进了会议室。
待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邓大队开口道:“人差不多已经到齐了,胡主任,我们开始吧。”
“我们采集的死者的dna,经过比对,死者有比对信息,但身份不详。”
胡主任刚一开口,邓大队打断道:“死者名叫傻强,黑户,是我们刑警队的线人。”
此言一出,会议室内瞬间嘈杂起来,很多人都在窃窃私语,相互猜测。
看似劲爆的消息并没有引起胡主任太大的兴趣,他接着说:“死者的死亡时间没有超过十二小时,死亡原因是重度颅脑损伤,面部已经无法辨认,作案工具就是河滩边的大石块。死者颅骨多处粉碎性骨折,这是典型的多次打击造成的损伤,再加上死者身上没有财物损失,我个人倾向于激愤杀人。法医方面暂时就这么多,皮克你来说说痕迹检验的情况。”
皮克点头应道:“我在现场提取到了四种鞋印,排除报案人和死者,剩下的两种均出现在中心现场。第一种鞋印,鞋码为38码,女士布鞋,鞋底的磨损特征十分严重,说明这说双鞋穿了很长时间,从而反映出其经济水平不高。通过分析步幅特征,推测其身高在一米六左右,身材中等,无残疾,走路有明显的外八字。鞋印落足有力,考虑为三十五岁左右的妇女。第二种鞋印,鞋码为32码。应该是一双女式童鞋。”
“童鞋?”邓大队眼皮一跳。
“是的!”
“行,你接着说。”邓大队示意。
皮克继续分析:“现场有很明显的拖拽痕迹,案发时,嫌疑人和死者之间应该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能不能通过鞋印判断出是多大的孩子?”胡主任问了一个专业问题。
皮克摇摇头:“孩童属于生长发育阶段,营养不同,发育的情况也不同,我们痕迹学目前研究的成果都只是针对成年人。”
“别的情况还有没有?”胡主任继续问。
“痕迹学方面就这些。”皮克说完,合上了笔记本。
胡主任看向另外一名技术员方允:“理化检验有没有发现?”
方允翻开一摞报告,回道:“死者胃内容物充盈,说明死前刚吃过晚饭。通过分析食糜,死者当天晚上吃的是烧烤,并且饮用了大量的啤酒,血液内酒精含量为每百毫升一百五十毫克,属于深度醉酒状态。现场沙滩上提取到了大量的精斑,dna成分与死者的吻合,说明死者死前曾有过性行为。接着我提取了死者的阴茎擦拭物,我在擦拭物上找到了血细胞,基因型为xx,为女性dna,目前此dna信息不详。
“最后,我剪取了死者的指甲,并提取了指甲内的皮肤组织,分析出另外一种dna,基因型也是xx,此dna信息也不详。虽然这两份检材没有必然相关的信息,但是我发现了一个重要的情况。”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死者指甲内的dna图谱和死者阴茎擦拭物上的dna谱图有关联,换句话说,她们两人之间应该是母女关系。”
“什么?母女关系?你是说……”胡主任已经猜到了结果。
“对,通过这份检材,完全可以还原现场的情况。”方允推了推眼镜片,“指甲中的dna为母亲所留,而死者阴茎上有血晕,从而可以推测,死者曾经和那名孩童发生过性关系。也就是说,傻强在案发当晚和女娃发生了性关系,女娃的母亲找到了傻强,两人发生了争执,所以在傻强的指甲中留下了女孩母亲大量的皮屑,又因为傻强当晚饮用了大量的啤酒,处于深度醉酒状态,几乎失去了反抗能力,女孩的母亲因为愤怒举起石块砸死了傻强。”
“嗯,我完全同意方允的分析。”邓大队点了点头。
“邓大队,傻强既然是我们刑警队的线人,他的社会关系我们掌握不掌握?”胡主任问道。
“暂时不清楚。”
“那下一步只能靠走访和调取监控了。”胡主任结合目前掌握的情况做了总结。
邓大队接过了话茬:“我说几点。”他故意停顿,待所有人准备记录,他接着说,“首先,傻强没有交通工具,步行走不了多远,我们可以以中心现场为圆心,结合傻强的衣着特征走访周围的烧烤摊,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其次,根据我的了解,傻强平时以拾荒为生,没有社会地位,所以他的自卑心很强,他不敢朝普通市民下手,我怀疑这母女俩很有可能也是拾荒者。”
“邓大队说得有道理。”胡主任打断道,“拾荒者犯案我也不是第一次接手,他们几乎都是针对同一阶层的人动手。”
“最后,我们要摸清楚傻强的落脚点,平时和哪些人来往,和他往来的人中,有没有符合条件的人。”邓大队说完,向胡主任投去一个眼神。
“说得很全面,我没有什么补充的!”胡主任合上了笔记本。
“那行,胡主任你们技术科先回去等消息,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们。”
“兄弟们辛苦!”胡主任寒暄一句,带着科室所有人退出了会议室。
十三
旧城区人员分散,像样的烧烤摊也没有几个,排查难度并不是很大,侦查员拿着傻强的照片按图索骥,很快找到了当晚的那个摊位。这是一家挂着“小马烧烤”招牌的小门脸,面积最多十平方米,店主是一位四十多岁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侦查员赶到时,他正蹲坐在店内用竹签把一片片切好的碎肉穿起。
店内的味道刺鼻难闻,侦查员只能强装淡定翻出警官证。
“我们是刑警队的。”
店老板瞟了一眼,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啥事?”
“这个人你见过没?”侦查员抽出一张照片。
店老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眉毛也跟着挤在一起,没过多久,他把竹签往盆里一扔:“我想起来了,这个人我认识,经常来我这儿。”说着,他指向门口用红色油漆书写的“消费六十,瓶酒免费畅饮”的木板,“这家伙每次都是六十串肉,二十瓶啤酒,喝得我连本都不够,我又不好赶他走,怕砸了招牌。”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的?”
“记不太清了,反正他隔三岔五都会来一次,每次都喝到我关门打烊。”
“那您每天啥时候收摊?”侦查员继续问。
“这里的生意不好做,大概夜里十一二点的样子。”
“每天都是这个点关门?”侦查员再三确认。
“咱这儿比不上城中心彻夜都人来人往,我们这里,一过十二点,扔棍子都打不到人,开门只能赔本赚吆喝。”
侦查员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把关键的时间点记录在笔记本上,接着问:“那您能不能回忆起,这个人每次离开时都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店老板脸上阴沉:“这个鬼地方,政府连盏路灯都不舍得装,一到晚上,天黑得跟阴曹地府似的,我哪知道他往哪里走了。”
见店老板抵触情绪很高,侦查员只能道了句:“麻烦您了!”便开始以烧烤摊为圆心,观察周围的监控设备。
“这里,红府超市门口有一个。”一位侦查员负责寻找,另外一位侦查员负责记录。两人一步步地开始往前推进,目的就是把傻强可能经过的路线全部标注在纸上。待沿途所有的店铺全部记录在案,剩下的便是海量的视频分析工作。
因为卓米的关系,调查傻强关系网的活儿,很自然落在了老陈的肩上。
“喂,什么事?”卓米看了一眼熟悉的号码,故意装出陌生的口吻。
电话那头的韩语舞曲很刺耳,老陈把听筒拿开,对着话筒问道:“你在理发店?”
“有什么事吗?”卓米依旧是一种不冷不热的语气。
“你找一个背静的地方,我有重要的事情问你!”
老陈低沉的语气让卓米心中暗惊,他赶忙挂断电话,对着旁边的工友道:“毛蛋,你先帮我搭把手,我出去有个事。”
“去吧,小米哥!”
卓米仰仗自己炉火纯青的洗头手艺,现在已经混成了洗头小弟们的首脑,有了手下帮衬,卓米在理发店基本上可以做到来去自如。他脱掉制服,换上便装,和王经理说了句“去去就回”,接着推门走了出去。
为了避免人多口杂,卓米单独租了一间破旧的四合院作为临时居所,虽然条件简陋了些,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说话十分方便。卓米回到家中,把门关实,接着拨通了老陈的电话。
“怎么了,师父?”
老陈并没有着急回话,而是问了句:“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自己的出租屋,就我一个。”卓米小声回答。
“唉。”老陈长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让卓米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已经感觉到大事不妙,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卓米对老陈的性格再了解不过,如果不是出了他都摆不平的事,他不会是这种状态,卓米感觉自己心口压抑得难受,但老陈迟迟没有回答,他只能又问了一遍:“师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面对卓米的追问,老陈只能道出实情:“傻强出事了。”
“什么?他怎么了?”卓米的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电话那边,卓米已经吓得有些失态,老陈感觉到了卓米的变化,为了能让卓米不去多想,他赶忙换了轻松的语气安慰道:“你小子心理素质真差,瞧把你吓得,这件事与你无关,是他自己闯祸了。”
“他,他,他,他闯了什么祸?”卓米舌头已经打了结。
“昨天凌晨,他被人杀死在了河滩上。”
“什么?傻强被人杀了?这,这,这,这怎么可能?”
“我们也没想到,不过这是实情。”
“那知道凶手是谁了吗?”卓米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暂时还不清楚。”
“作案动机呢?”
“我们目前怀疑他性侵了一个小女孩,凶手应该是女孩的母亲。”
“女孩?母亲?”
“而且我们分析,这对母女也有可能是拾荒者。”
“也是拾荒者?”卓米已经稍稍开始平复心情。
“对了,你对傻强的社会关系是否了解?”老陈问出了重点。
“只有在有任务的时候我才会和他联系,他别的事情我一概不知……”卓米有些歉意。
卓米的回答,老陈似乎早已预料到,他劝慰道:“你也别太过自责,这都是傻强自己的行为,我们控制不了。”
“师父,可是他是我的线人……”
“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何况是线人。”
“可是,发生这么大的事,我还是觉得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卓米依旧不能释怀。
“不要想太多,你目前要做的是把这个涉黑的案件调查清楚,其他的事,师父给你顶着。”
“知道了,师父。”
“对了,傻强平时有没有住的地方?”
“他以前住在河坝的涵洞里,后来有钱了,自己租了一个小院子。”
“院子在哪里?”
“我听他说过一次,好像在东风巷28号,离去年吴思浩被杀的案发现场不远。”
老陈拿起笔,“唰唰”地记录:“那他平时跟哪些人来往你清楚吗?”
“我知道的只有我,其他的一概不知。”
“那行,这件事发生得比较突然,千万不要影响你自己的心情,还是那句话,一切有我在。”
“嗯。”
一般发生命案,除非案件告破,否则刑警队是全程无休。而案件的进展情况会在每天晚上的专案会上汇总,接着由专案内勤进行梳理整合。
“邓大队,视频分析的结果已经出来了。”开口的是技术科负责视频侦查的李元。
“快说说看。”
“根据老陈提供的情况,傻强一共有两个落脚点,一处是河坝的涵洞,另一处便是他自己租住的房屋。我们沿着这两个点,调取了所有的视频录像。虽然沿途的视频监控质量并不是很好,但好就好在傻强当晚从烧烤摊离开时,手中提了一瓶啤酒,我们根据啤酒瓶的反光度锁定了他案发当晚的行走路线。”
李元把一张电子地图打在了会议室的投影仪上,接着他把激光笔按亮,红色的激光点刚好落在一处模糊的建筑物上。
“这里是烧烤摊,”激光点继续移动,“从烧烤摊出来往东边走大约一公里,是傻强租住处。”激光点又移动到了另外一处,“这里是一排涵洞,位于烧烤摊的正北方,通往涵洞的必经之路上正好有一处监控,监控机安装在一家商店门口,虽然拍不到路的全貌,我们通过监控可以观察到过往行人膝盖以下的位置。傻强手上始终拿着一个酒瓶,我以此为参照物,可以很清楚地判定,傻强从烧烤摊出来之后,直接去的涵洞。”
这一关键点被与会人员记录下来。
李元用激光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直线:“这是那条通往大坝涵洞的唯一单行道,我调取了全天的影像,并没有找到傻强返回的监控画面,很显然,他当晚在大坝那一边已经遇害。”
李元把电子地图再次放大:“下面我们来看一下大坝那边的情况。”
激光点继续游走,李元接着道:“大坝下面是一排涵洞,这些涵洞早年用于泄洪,后来为了阻止行人从涵洞经过,避免发生危险,政府已经把这一排涵洞给封死,种种原因,这些涵洞只被封了一边,而靠近河岸的那边保留有足够长的距离,这就形成了类似于窑洞的建筑,据我了解,其中有几个窑洞中常年居住着一些拾荒者。
“涵洞再往前就是河滩,而案发现场就在河滩的这个位置,距离这一排涵洞只有五百三十七米,由于河滩上长满了杂草,痕迹检验方面也没有提取到相应的鞋印,但是依据我的推测,傻强应该是从涵洞步行至案发现场。根据烧烤摊老板的介绍,傻强是凌晨一点钟离开的烧烤摊,这一点从监控录像上也可以证实,凌晨一点,河岸上根本不可能有人行走。我们之前也已经分析过,嫌疑人是一对母女,很有可能也是拾荒者,我有理由怀疑,傻强案发当晚没有回家,而是来这边的涵洞,他一定是带有目的性的,所以我们想要的答案,一定藏在这排涵洞之中。”
邓大队眉头舒展:“现在案情越来越明朗了。老陈!”
“在!”
邓大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led灯显出“22时30分”的字样:“快到后半夜了,拾荒者应该不会离开涵洞,你带几个人去摸摸情况。”
“好的。”
十四
二十分钟后,老陈带着五名侦查员站在了那条通往涵洞的必经之路上。
“小刘,你腿脚好,先进去看看有几个涵洞还住着人。”
“好嘞。”
“我们几个先在车里窝一会儿。”老陈拿出烟盒抽出烟分发下去。
“哎,我说老陈,你知不知道这个傻强是谁的线人?”闲来无事,车上的人攀谈起来。
“知道!”
“什么?你当真知道?”
“嗯!”
“是谁的?快说来听听。”
老陈寒着脸:“你干刑侦也有十年了,我怎么没见你把自己的线人给卖了?规矩你又不是不懂。”
老陈是刑侦老前辈,被训斥的侦查员丝毫没有生气,而是歉意地双手合十:“得,我不问了。”
之后的十几分钟里,车内除了烟头灼烧的声响,再听不见半点声音。
车窗外的脚步声逐渐清晰,老陈按下了副驾驶的车窗。
“是小刘回来了。”坐在副驾驶的侦查员小声说道。
老陈扔掉了烟头:“情况怎么样?”
小刘咽了口唾沫:“以这条路为分割点,东西两边各四个涵洞,目前只有东边第三个涵洞有人住,其他全部都是空的。”
为了权衡力量是否悬殊,老陈问:“里面有几个人?”
“天太黑,我又不敢打手电筒,我只是从旁边经过,听见有人打呼噜,具体几个人我也没留意。”小刘如实回答。
“嗨,管他几个人,我们只要把洞口封死,他们还能飞了不成?”副驾驶上的侦查员不以为然。
“走,去看看。”老陈几人在小刘的指引下,快速朝目标涵洞悄然走去。
“就是这里。”小刘指了指一个半圆形的洞口,示意众人停下脚步。
老陈打了个战术手势,六人呈弧形把洞口围得严严实实。
手电筒刺眼的光把整个涵洞照得灯火通明。
“你们是谁啊?”睡在最外面的人用手挡住了眼睛。
“敬礼,日本鬼子我跟你拼了!”睡在最里面的一位老年男子疯疯癫癫地喊叫着。
此时,睡在他身边的另外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也慢悠悠地起身。
老陈放眼望去,整个涵洞只有这三个人。
为了防止照伤人眼睛,光打在了地面上。
“你不就是那个报案人,叫什么来着?”其中一名侦查员皱眉回忆起来。
“警官,叫我老疙瘩就行。”
“对对对,老疙瘩。”侦查员面向老陈,“他就是报案人,他的报案材料还是我给做的。”
老陈“嗯”了一声,看向老疙瘩:“请问另外两位怎么称呼?”
“哦,那个整天要打日本的叫老兵,旁边的是他的老伙计,叫长福,他们两个都是外地人,刚刚流浪到此。”
老陈转头望向那位神色有些慌张的中年男子:“长福?”
“是俺。”
“你和老兵是一起的?”
“对,流浪时认识的。”长福坐起靠着布满苔藓的墙壁边回道。
“你俩打哪里来?”老陈继续发问。
“我祖籍在东北,我和老兵是打徐州过来的。”
“来多久了?”
“没多久,不到一个月。”
“他怎么了?”老陈朝老兵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疯了。”
长福一句“疯了”回答得看似轻松,但听在老陈耳朵里,却有着万千感慨,现在都流行说人人平等,但这句话对于干了几十年刑警的老陈来说,就是一句街边笑谈。
凭借着自己多年的刑侦经验,老陈基本可以肯定,长福和老兵并非案件的知情人,所以这三个人中,老陈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老疙瘩身上。
老陈走到老疙瘩面前按照程序掏出警官证:“老哥,我们是刑警队的,有件事想单独问问你,不知道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这声“老哥”对老疙瘩来说,相当受用,他咧开嘴巴,露出那一排已经快掉光的黄牙:“行啊!”
“那老哥跟我来!”
“我们去哪里?”说着,老疙瘩已经掀开被子,站起身来。
“不远,我们的车就停在大坝那边,几步路就到。”
“那行,警官,你们带路。”
老陈客气地道了声谢,走在前面引路,老疙瘩紧随其后,侦查员小刘排在末尾,三人呈一条直线,步行到了大坝另一边的警用商务车前。
“老哥,上车说,外面有点冷!”老陈亲自给老疙瘩拉开了车门。
老疙瘩低头看了一眼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洗过的老棉裤,有些尴尬:“我就……不上去了吧,在这里说一样。”
“没事儿!”老陈一把搂住老疙瘩的肩膀,把他送上了车。
老陈的这一举动,让老疙瘩心中一暖。
“抽烟不?”老陈掏出烟盒。
“大中华?”老疙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老陈笑眯眯地从烟盒中抽出一支,接着把剩下的都塞给了老疙瘩:“不用客气,烟管够。”
“哎!”老疙瘩使劲点了点头。
“傻强你认不认识?”老陈摇开车窗,吐了一口烟雾。
“傻强?哪个傻强?”
“小刘,把照片拿给老哥看看!”
小刘会意,从包中抽出一张打印的彩色相片递给了老疙瘩。“就是这个!”
可能是因为上了年纪,老疙瘩眼睛有点昏花,他眯起眼睛,把照片举到自己视线的最远处,忽然,他的瞳孔快速放大:“是他?”
“你认识?”
“怎么可能不认识?以前我们就住在一起,他和我一样,也是个捡破烂的。”
“那现在这个人呢?去哪里了?”老陈开始下迷魂阵。
“去哪里了你们不知道?”老疙瘩反问。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侦查员小刘是个急性子,一句话不中听,就有些上火。
老陈没有像小刘那样喜怒形于色,他坐在老疙瘩身边,很是沉稳地等待下文。
“警官,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小刘气得脸通红,今天非要问出个所以然。
“傻强不是在帮你们警察做事?你们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下落?”老疙瘩道出了缘由。
“你听谁说的?”老陈眯起眼睛。
“傻强他自己说的。”
“他自己说的?”听老疙瘩这么说,老陈有些吃惊,毕竟作为线人的首要一点,就是嘴巴要严,而且在老陈心里,傻强应该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线人,刑警队很多案件能成功告破,都有傻强的功劳,所以老陈没有想到,傻强竟然拿这件事到处炫耀。
老疙瘩见老陈有些不信,接着说:“这孩子以前跟我们没两样,就是靠拾荒为生,可如今不一样了,说现在帮警察做事,如果我们有人敢惹他,就让警察把我们枪毙了!”
老疙瘩撇撇嘴继续说:“他身上有张银行卡,还有一部手机,听说都是那警察送的,天天在我们面前显摆。”
从老疙瘩的描述,傻强故意暴露身份应该是事实,老陈现在唯一关心的,就是卓米对整件事知不知情。为了搞清楚来龙去脉,老陈问道:“你们有没有见过他嘴里说的那个警察?”
老疙瘩摇摇头:“这个倒没有,都只是听傻强在说,谁知道他有没有胡扯?”
“你们当真没有见过那个警察?”为了不让卓米蹚进这个浑水,老陈又不厌其烦地问了句。
“我眼神虽然不好,这记性可不差,肯定没见过。”
看老疙瘩回答得如此肯定,老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随后他又问道:“傻强从这里搬出去有多久了?”
“时间不长,也就个把月,不就租了一个破院子吗,瞧把他给神的。”
“这附近涵洞一共有多少人住?”
“大概有七八个吧,不过最近几天就我们三个在这里,其他人我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涵洞里有没有母女俩一起出来拾荒的?”
“有啊!”
“真的?”到底是年轻气盛,憋了半天的小刘又喊了出来。
“当然是真的,就住在西边第一个涵洞。”
老陈压住小刘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激动,他接着问道:“能不能形容一下这母女俩的长相?”
“女的三十多岁,是个哑巴,带个八九岁的女娃。”
“除了她们,还有没有母女在这里拾荒?”
“我在这儿住了六七年,就见过她们母女俩,虽然我不知道她们的身世,但是觉得她们可怜得很。”
“哦?这又从何说起?”老陈给老疙瘩续上一支烟。
老疙瘩深吸一口吐出,捏了捏烟屁股说道:“你们可能没见过那个女子的眼睛,一点神都没有,指不定心里有多苦呢,我们正常人有张嘴,能说会道,可她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这得憋成什么样子。”
“你多久没有见到这对母女了?”
“两天前我还去给女娃送了块烧饼,也就这两天的事儿。”
“要是有这母女俩的照片就好办了!”小刘小声嘀咕了一句。
“照片?有啊。”老疙瘩顺嘴接了一句。
“什么?有?在哪里?”小刘兴奋地接连甩出三个问题。
“你们是不是要她们娘儿俩的照片?”老疙瘩为了确定自己没听错,又问了一遍。
“对,对,在哪里?”
“去找傻强。”
“找他?”
“对啊,那个警察不是给了他一部手机吗,他一拿回来就给那对母女一人拍了一张照片,不过是趁人家睡着偷偷拍的,我当时瞅见了。”
老陈和小刘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这个王八羔子准想人家的好事呢,谁不是被逼得没有活路才出来讨饭,这孩子做事太缺德。”老疙瘩对傻强的评价低到了极点。
“傻强有没有对这对母女做过什么出格的事?”老陈接着问。
“虽然我没有亲眼所见,但是我觉得傻强肯定动过这方面的歪心思,我看着这家伙看她们母女俩的眼神明显不对。”
“对了,跟你同住的那两个人是否知情?”
“他们肯定不知道。”老疙瘩摇摇头,“他们俩才流浪到我们这里不久,要不是我,他们连涵洞都住不上。”
“你们这儿总共不才七八个人,那么多涵洞还不够住?”老陈问了句题外话。
“多是多,但很多涵洞都洇水,住时间长了,指定得病,也只有哑巴母女和我的涵洞还好一些。”说到这儿,老疙瘩有些伤感,“像你们有钱人生病可以去医院,我们要有个小病小灾,就只能等死,去年跟我同住的老赵就是得感冒死的,还是我亲手给埋的。”
老疙瘩的一句话,让车内瞬间安静下来。
许久之后,老陈拍了拍老疙瘩的肩膀:“老哥,事情都过去了,咱不提那伤心事,今天晚上谢谢你了。”说着,老陈从口袋中掏出两百块钱,“这个你拿着。”
“警官,你们这是干啥?”老疙瘩慌忙把钱给推了回去。
“老哥,你听我说。”老陈硬生生把钱塞在了他怀中,“这大晚上的把你叫醒,我们也不能让你又熬夜又受罪不是?这两百块钱就算是报答,你拿着买点好酒好菜,跟另外两个老哥一起过个节。”
两百块,对老疙瘩来说绝对是巨款,他实在找不到推托的理由:“可这节都过去了啊……这钱……”
“俗话说得好嘛,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对对对,十六圆,十六圆。”
“行,今天晚上就不打搅老哥了,我们回了,临走前还有最后一件事麻烦老哥。”
“警官你说。”
“我们来找你这事,一定要保密,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另外两位老哥你也交代一下。”
“哎,放心吧。”
十五
“应该就是这两张照片!”邓大队点开了傻强的手机相册,“去把照片冲洗出来,发动一切力量,让兄弟们去找,她们应该跑不远。”
侦查员小刘应声而出。
待小刘离开办公室,邓大队起身把门关死。
“老疙瘩的材料我看了,现在就我们哥儿俩,我问你,你觉得卓米知不知道傻强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胡来?”
老陈的眉毛拧在一起:“我不知道!”
“我很欣慰,你没有偏袒自己的徒弟。”
“一码归一码,如果小米真的涉嫌包庇傻强,那就应该追究他的责任,但是……”老陈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今天没外人,你但说无妨。”
“别人可能对小米的性格不了解,我可是有一本清账,他是一个外地人,心地善良,性格软弱,他根本没有胆子去包庇傻强。”老陈的语速非常快,他恨不得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解释清楚这件事。
“你别急啊,抽支烟慢慢说。”邓大队给老陈点了一支烟。
“咳咳咳”,可能是担心自己的徒弟,他第一口烟抽得有些猛。
老陈憋了半天,涨红的脸才算褪色:“再说,他包庇傻强有什么好处?他虽然走的是社会招警,但法律是一门不落地全部学过,他如果知道傻强整天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招摇,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我,他本人没有一点儿主见,让他包庇傻强,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应该是老陈第一次对自己的徒弟这样没有遮拦地评价。
“老陈,我们俩在刑侦队里都算是老资格了,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我也相信,小米并不知情。”邓大队说完,背手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不过既然老疙瘩的问话材料提到这一块,我们最好有一个完美的解释,要不然案件程序走到法院,法官也会提出疑问。”
“不行就让纪委介入吧。”在刑侦队伍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这种事老陈也不是第一次经历。
在公安队伍中,有两个管警察的部门,一个是督察,另外就是纪委。督察主要是监督管理警察的日常工作是否符合规定,比如是否存在迟到早退、警容风纪不规范等行为。纪委部门要比督察严厉太多,它的主要工作就是调查警察是否违法违纪,一旦纪委查实,轻则党内处分,重则移交检察院立案侦查。不管卓米是否涉及隐瞒不报,让纪委先行介入调查,是最直接也最稳妥的办法。
“让纪委介入也不一定都是坏事,我们都相信这件事和卓米没有任何关系,纪委调查的材料正好可以帮他洗白,对卓米也是一种保护。”
老陈重重点了点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卓米现在身份特殊,我会报告赵局,让他安排合适的时间地点,不可能让纪委明目张胆地调查,这件事也会尽量不让更多的人知道。”
这句话,打消了老陈的顾虑。
“我跟你说这些,就是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你可以先跟卓米透个底,让他不要紧张,毕竟他才刚上班,这种场面我怕他适应不了。”邓大队又补了一句。
“没事,这个交给我,我来安排。”
“先不着急,还有时间,等我们先把嫌疑人抓获归案再说,什么时候需要纪委介入,我会通知你。”
十六
“喔喔!”一只花毛公鸡蹲在刑警队楼外的树枝上奋力地叫喊着,它仿佛在向屋内横七竖八躺着的人证明,它才是这一天最勤奋的动物。
“喂,几点了?”一名侦查员最先被惊醒,眯着眼睛问。
“啊……”哈欠声如病毒般在会议室内快速传播。
“才五点。”不知谁说了一句。
“抓捕组有消息了没?”
“那母女俩身上没有钱,乘不了交通工具,根本走不了多远,晚上视线不好,估计天一亮就会有结果了。”
“要我说,这个傻强死了活该,他妈的简直丧尽天良!真替哑巴母女感到不值。”
“同情归同情,法律归法律,这是两码事。”
“你说,这哑巴女人要是被判刑入狱了,那女娃以后咋办?”一位年轻的侦查员插了一句。
“如果她有亲戚,按道理,要交给亲戚抚养。”
“假如没有亲戚呢?咋办?”
“那只能交给福利院。”
“福利院啊……”得到答案的年轻干警不再说话。
“母亲被判刑,自己被性侵,现在又要送到福利院,女娃这辈子算是毁了。”不知谁又说了一句。
“我从警这么多年,这样的事情见得太多了,有时候真希望我们警察能失业该多好。”
“失业?能保证一周有两天不加班就万幸了。太阳都出来了,别做白日梦啦,赶紧收拾收拾干活了!”邓大队推门进来的一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振奋起来。
“干活?”
“对,人抓到了,正在往回带的路上。”邓大队往会议桌上扔了一条香烟,笑眯眯地回了句。
“终于能破案了!”所有人脸上的困意一扫而空。
技术科提取了哑巴母女的dna,经过比对,与现场提取的完全吻合,整个案件形成了稳定的证据链条。
第一遍审讯工作依然由技术科的胡主任主持,当地聋哑学校的老师在一旁充当翻译(法律规定,审讯聋哑人必须有专业的聋哑老师在场)。
由于情况特殊,审讯工作一直持续到日上三竿,才取到了这份“无声的证词”。
邓大队拿着这份笔录,把老陈单独喊进了办公室。
“这是哑巴女人的笔录。”邓大队把问话材料递给老陈,他接着说,“和我们推测的差不多,傻强是趁着哑巴女人熟睡的时候,抱走了她的女儿,并在河滩上实施了强奸。由于傻强处于醉酒状态,和女孩发生性关系后,就直接睡在了河滩上。女孩被强奸后,叫醒了哑巴女人,女人一气之下,用河边的碎石把傻强给砸死了。”
老陈的视线从笔录上逐行扫过。
邓大队接着说:“这里面有一个细节,除了她的女儿,傻强还曾多次强奸哑巴女人,他都是打着帮警察做事的幌子来吓唬这对母女。傻强是卓米的线人,这件事已经闹出了人命,我觉得还是尽早让纪委介入的好。当然,我坚信这件事跟卓米无关,但是我们公安局的线人做出这种事,这个黑锅我们是背定了,纪委快速介入,形成调查材料,也好应对舆论压力,否则时间一长,我们会变得很被动。”
“我联系小米,让他请几天假,配和调查。”老陈知道其中的厉害,参与办案的人数众多,这万一谁漏了风,让一些无良媒体介入,弄一篇“警察线人强奸拾荒母女”的报道,不用想都知道结果是什么。现在消除影响的唯一途径,就是赶在事情没有跑风之前,把这件事调查个水落石出,所以老陈很赞同邓大队的提议。
“行,既然你没意见,我尽快通知纪委调查组。”
“好,我也让小米抓紧时间从风口区回来。”
由于卓米身份的特殊性,经过市局一把手赵局长的批准,纪委的调查工作就设在市公安局最机密的会议室内。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纪委副主任,我姓吴,这位也是我们纪委的副主任,姓邵。”两名中年男子表情严肃地说。
“吴主任,邵主任。”卓米有些慌乱。
“我们这次受上级委托,调查你和你的线人傻强之前是否存在包庇关系,你所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会记录在案,我们的每一个问题你都要想好再回答,不要存在欺骗和侥幸心理。听明白了吗?”吴主任言语中充满警告的意味。
“明白了。”
“请交出警官证!”
卓米突然愣在了那里,他的心仿佛失重般难受。
“你也不用紧张,这只是例行的程序罢了。”邵主任看着有些丢魂的卓米,打了圆场。
卓米机械地点了点头,不舍地掏出证件,递了过去。
负责主讯的吴主任把证件远远放在一边,开始问话。
“说说你和傻强认识的经过。”
“从刚认识开始说吗?”卓米不敢确定。
吴主任对卓米翻了翻白眼:“你觉得呢?”
卓米像个犯错的孩子,佝偻着背小声说道:“我是去年在桥头牛肉汤店认识的傻强,当时我看他怪可怜的,就请他吃了一碗牛肉汤,后来我师父让我物色一个线人,我就选择了他。”
“傻强的身份你核实了没有?”
“当时给他采集的血液和指纹,并没有犯罪前科,而且他是超生的黑户,没有户籍资料。”
“你平时和傻强怎么联系?”
“我给他买了一部手机,需要见面的时候我们会约在桥头牛肉汤店门前的梧桐树下。”
“傻强身上有一张以你身份证办理的银行卡,你怎么解释?”
“卡里面都是我给他打的线人费,他没有身份证,我就用我的身份证给他办了一张。”
见卓米对答如流,吴主任哼了一声,语气冰冷地接着问:“根据调查,傻强的银行卡上有多笔转账记录,其中有十一笔打款并不是经过局里的账户,每笔两百元,一共两千两百元,这个你又怎么解释?”
卓米突然双手一紧,额头渗出了汗珠。
“怎么?不说话了?这些钱应该是你私自打给傻强的吧?”吴主任自觉占了上风,意满志得。
“我……”
“看来你和傻强的关系很不一般啊,说说你给他打钱的目的?”
“钱是我打的,但都不是我主动打的。”想通了的卓米,挺了挺腰杆。
“哦?这怎么说?”
“我找傻强当线人时有过约定,平时除了给他线人费外,我还要额外给他一些补助,否则他就不愿意跟着我干,我刚上班,手里就只有这么一个线人,我实在没有办法,只有自己掏钱……所以……”
“奶奶的,傻强还真是贪得无厌啊!”旁边的邵主任啐了一口。
卓米低着头没有出声。
吴主任没有纠结在这个问题上,他接着问:
“傻强平时都干些什么,你掌握吗?”
“我只知道他平时会在市区里捡破烂,别的我一概不知。”
“你有没有告诉傻强线人应该遵守的规定?”
卓米没有着急回答,而是从口袋中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线人的规定我拿给傻强看过,他不识字,我读给他听的,我手机里有录音。”卓米说完,点开了一段音频文件。
空荡的会议室内响起有些嘈杂的对话声:
“傻强,你从现在起就是我们公安局的线人了。”
“嗯,知道了小米哥。”
“你不识字,我把线人的一个规定说给你听。”
“嗯,小米哥,你说吧,我听着呢。”
“线人的安全与保密措施:第一条,单线联系。原则上,线人只能与一名警务人员单线联系。严禁警局其他人员以任何形式探询线人的任何情况。第二条,匿名处理。线人举报的案件线索,应采取匿名举报的方式载入案卷;线人作为协助办案的有功人员,领取奖励,允许其以化名或不暴露其真实身份的其他方式领取。第三条,强化提示。部分个案的查处可能会引起当事人对线人的猜疑,警局联络人应在案前、案中、案后反复提示线人,强化其自我保护意识。第四条,严格保密。警局联络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泄露线人的任何情况,线人也不得以任何理由暴露自己的身份,对于所参与调查的案件,严格保密,对泄露者,严格追究其责任,造成恶劣影响的,需追究刑事责任。这四条,你记住了吗?”
“小米哥,你放心吧,我记下了,你给我吩咐的事,我肯定烂在肚子里。”
“好,记下就好,以后有什么困难及时联系我。”
“哎,谢谢小米哥。”
“那挂了。”
对话结束,卓米按动了暂停键,他紧接着说:“视频资料上记录有去年的日期,技术科的人可以分析出来到底是不是原声。”
调查进行到这儿,纪委两名副主任的脸上终于雨过天晴。
“你小子真是实诚,有录音干吗不早拿出来?”两人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我……”卓米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邵主任从口袋中掏出三支烟卷,扔给卓米一支。
“小伙子,别紧张,有了这份录音,就证明你履行了警察该尽的义务,傻强拿我们警察当挡箭牌,只能算是他个人的行为,与你无关。”
虽然洗脱了嫌疑,但卓米依旧笑不起来。
“老吴,你瞅瞅,你都把小伙子给吓坏了。”
“都闹出人命了,我不严厉点怎么行?”吴主任起身把警官证重新递给了卓米。
“手机的录音我们拷贝一份留存,必要时我们要予以公开,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嗯!”卓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点了点头。
十七
“咚咚咚。”深夜的单元楼内,响起了灵异般的敲门声。
没过多久,防盗门上的猫眼亮了起来。
拖鞋声由远及近。
卓米往后退了几步,让自己尽可能站在猫眼所能覆盖到的范围。
身份被确认后,锁舌“啪嗒啪嗒”脱离了门框,随着房门被打开,客厅的灯光刺得卓米睁不开眼睛。
“小米,你怎么回来了?”开门的是宋蕊。
卓米颤巍巍地走到宋蕊面前,忽然,他的身体失去了重心,跌倒在宋蕊怀里。
“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喝这么多酒?”宋蕊吃力地把卓米抱起,一瘸一拐地把他架到客厅的沙发上。
“为什么要利用我,为什么?”在酒精的刺激下,卓米躺在沙发上说着胡话。
宋蕊突然一惊,手中的玻璃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利用?谁利用你?”她来不及去清扫地面上的玻璃碴,慌张地问道。
“傻强,是傻强利用我。”卓米嘴中喃喃地回了句。
“傻强?傻强是谁?”听到这个陌生的称谓,宋蕊的语气由急促变得平缓。
“是傻强,是傻强。”卓米嘴里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宋蕊心不在焉地用扫帚把玻璃碎片扫进垃圾桶,接着她拿出一包冰敷在了卓米的脑门上。
刺骨的寒冰,解除了不少醉意,卓米打了个寒战,睁开有些迷离的眼睛。
“你醒了?”宋蕊的声音很轻柔,仿佛妻子照顾自己躺在病床上的丈夫。
“宋蕊……”卓米低声地呼唤,他生怕眼前这个女人会离开自己。
“我在。”宋蕊握紧了卓米伸出的右手。
双手紧握的力量,让卓米安静了许多,他的呼吸也变得均匀起来。
“你今天怎么了?”宋蕊用毛巾擦拭着卓米额头的水渍。
“宋蕊,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傻?”
“很傻?你为什么这样说自己?”
卓米抓住宋蕊的右手:“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跟我在一起是个错误。”
“卓米,你今天晚上喝多了。”宋蕊有了些怒意。
“你不要生气,听我把话说完。”
宋蕊撩起鬓发,静静地等着下文。
“今天,我被纪委喊去谈话了!”
“纪委?你干了什么事?纪委怎么会找你?”
“我的一个线人,一个拾荒者,打着我的旗号恃强凌弱,他强奸了一对母女,那女孩还不到八岁。”卓米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懊悔不已。
听了这番话,宋蕊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反应,她冷静得有些可怕。
“我本是看他可怜,只是想帮帮他,没想到他竟然利用我!他利用我的同情心,干出这种十恶不赦的事情,我他妈就是帮凶,我就是帮凶,我就是帮凶。”卓米一巴掌、一巴掌扇在自己的脸上。
奇怪的是,面对卓米的失态,宋蕊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并没有上前阻拦的意思。
卓米的嘴角渗出了鲜血,身心疲惫的他,已经无力举起自己的双手。
“够了!”宋蕊在这一刻爆发,她失声喊道。
“够什么够?”卓米的声音盖过了她,“我这辈子都不能原谅我自己,就是因为我,我伤害了一对可怜的母女,还是因为我,我放过了一个罪大恶极的凶手。”
卓米额头的青筋暴起,加上酒精的刺激,他仿佛变了一个人:“这个秘密已经憋在我心里一年多了,我不敢向任何人提起,我难受,我心里好难受。”
“秘密?什么秘密?”宋蕊使劲晃动着卓米的肩膀,她好像嗅到了一丝信息。
卓米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从他扭曲的表情,不难看出他的痛苦,他心口的伤疤正在一点一点揭开。
“去年夏天,东风巷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叫吴思浩,凶手叫谭子明。”
听到卓米的开场白,宋蕊的双手无力地从他的肩膀上滑落。
卓米仿佛并没有发现宋蕊的异样,他接着说:“当时我刚上班,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小子,刑警队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那么新鲜,审讯谭子明那天晚上,我就傻呵呵地趴在窗外,技术科审讯结束后,让我临时看押一会儿。我为了证明自己,就奓着胆子进去了。”
卓米说到这儿,无奈地一笑:“我估计谭子明都觉得我很傻,很好骗,他就编造了一个理由,让我相信他、可怜他。谭子明当时告诉我,他要跟他母亲交代一下身后事,希望我能成全。”
卓米忽然一拳砸在了自己胸口:“我真不知道我哪里来的同情心,去同情一个杀人犯。我还用我自己的手机拨通了谭子明母亲的电话。可万万没想到,我竟然成了他的帮凶。”
泪水,顺着他的眼角落下,此时的宋蕊,眼眶也跟着红肿起来。
“电话刚打完,就有人举报谭子明还涉毒,而且是整整两公斤。毒品就藏在他的另外一个住处,等我们赶到时,屋子已经被彻底打扫过,两公斤的毒品就这样人间蒸发了。”
卓米懊悔不已:“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举报人撒了谎,两公斤毒品可能根本不存在,但是我心里清楚,这些毒品很有可能被谭子明的母亲在第一时间处理掉了,可悲的是,帮他们传话的人竟然是我这个无知的警察。谭子明应该直接被枪毙,但是因为我,他依旧能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
身体失去控制的卓米,缓缓地往后退了几步,再次涌出的泪水,顺着早已干涸的泪痕又流了下来,他咆哮着:“只要谭子明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这辈子良心都不得安宁,我对不起吴思浩,我对不起他们家的每一个人。”
宋蕊已经泣不成声。
感情得以宣泄的卓米,忽然发现了宋蕊的异样。
“你怎么了……”卓米怜惜地捧起了宋蕊的脸颊。
她仿佛一只折翼的天使,眼睛里有流淌不完的忧伤。
“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卓米有些慌乱。
宋蕊小声呜咽,依旧默不作声。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对不起。”卓米把宋蕊拥入怀中。
“呜呜呜……”抽泣已经变成痛哭。
“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我心里有苦,我只想说给我爱的人听,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卓米无力地摇着头。
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开了卓米。
“宋蕊,你……”
话音未落,两瓣粉嫩的双唇堵住了卓米的嘴巴。
他双手撑起自己的身躯,奋力迎合宋蕊蜜汁般的深吻。
宋蕊一把将卓米推倒在沙发上,白色的衬衫被她硬生生地扯开,这是原始欲望展现出来的惊人力量。
衣服一件件褪去,两人很快缠绵在一起,这一刻的爱,让他们忘却了一切。
十八
对卓米来说,这是一场很深很深的睡眠,得以放松的大脑,在梦中极力编织着一场又一场美妙的场景,这种幻觉让卓米沉醉其中,不能自拔。他真想就这样永远地睡过去。渐渐地,他的听觉变得清晰起来。
“是汽笛声。”
“哗。”
卧室内忽然变得亮堂起来,一米阳光倾洒在屋中。
“有点刺眼,是不是宋蕊拉开了窗帘?”卓米的思维游走在虚幻与现实当中,绵绵的困意令他始终不想睁开双眼。
“吧嗒”一声脆响。
“嗯?这是什么声音?”他在心里猜测。
“刺啦……”仿佛什么东西在灼烧。
卓米皱起了眉头。
很快,屋内弥漫起呛人的烟草味道。
卓米艰难地扭动着有些沉重的头颅,缓缓地睁开眼睛。
“你醒了?”宋蕊披头散发坐在窗沿边,右手上那支在灼烧的烟让她变得有些风尘女子的味道。
“你……”卓米本想起身,可他的双手双脚却感受到了强大的束缚力。
“宋蕊,你这是干什么?”卓米这才发现自己的四肢已经被绳索牢牢捆住。
“想不想听一个故事?”宋蕊始终望着窗外,平静得可怕。
“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卓米此刻彻底清醒,他仿佛已经意识到将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我的母亲是一个舞厅的小姐。”宋蕊忽然的一句话,让卓米变得安静下来。
“她在年轻的时候被一个老板包养了,男人最擅长的就是花言巧语,我母亲被包养半年后,怀上了那个男人的孩子。男人口口声声说会给我母亲一个名分,可当b超显示她肚子里的是个女孩时,男人把我母亲一个人丢在了医院,再也没有回来。母亲的所有朋友都劝她打掉这个孩子,最后,她还是坚持把孩子给生了下来,取名叫宋蕊,她希望我长大能像花蕊一样被呵护,不再过像她一样的日子。”
宋蕊面无表情地依在窗边:“人家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在我上初中的时候,母亲遇上了自己的真爱,为了这个男人,她情愿扔下自己的亲生女儿,就这样,悲剧再次重演,她和当年那个负心汉一样,离我而去。”
卓米忽然感觉一阵心塞,就好像有个人在掐着自己的脖子,让他心痛得有些窒息。
宋蕊把手伸出窗外,弹了弹烟灰,接着深吸一口,烟雾吐出,屋内又响起了她的声音:“好就好在,母亲没有把事情做绝,在临走时给我留下了足够的积蓄。母亲的离去在我心里留下了很大的阴影,我很害怕孤独,我渴望有人可以依靠,在上高一时,我终于找到了这个人,他叫吴思浩。”
“咯噔!”卓米的心仿佛被掏空了一般:“你,你,你难道……”
宋蕊没有理会,她接着说:“他很帅,是公认的班草,我们班漂亮的女孩有很多,可他偏对我情有独钟,他总是对我说,我身上有种特殊的魅力吸引着他。就这样,我们很自然地在一起了。”
宋蕊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我和别的女孩不同,我不需要担心家人反对,我可以明目张胆地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我租住的小屋就是我俩爱的天堂。上高二时,我把自己给了他,那一夜,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可能是一切来得太突然,卓米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接受,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自己的心情,接连的打击,让他已经有些麻木,他只是傻傻地坐在床上听着宋蕊继续说下去。
“时间一晃就到了高考,因为我们两个人的成绩都不怎么样,所以只能选了一个差不多的大专院校。思浩的父亲是个地产商,家里很殷实,我们两个不用为钱的事情发愁,课本上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当一对情侣不再为柴米油盐发愁时,那他们的世界里只会有感情。那时候,我的世界里只有思浩,而他的世界里也只能容得下我一个人。”
话说到这里,宋蕊的语气有些转变:“恋爱时的女人,她的世界里只能容下一个男人,而对于男人来说,他的世界里却还有另一类人,他们有时候甚至比自己的爱人还重要,那就是兄弟。谭子明、思浩是大学时最好的兄弟,因为他们两人的父亲都是做地产生意的,所以他们有共同的话题、共同的爱好、共同的未来,久而久之,他们变得无话不说。”
随着时间的推移,屋外的阳光照得卓米有些睁不开眼睛,唯一能看清的只有宋蕊那不停张合的红唇,她接着说:“大三时,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我和思浩心里都清楚,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在万分艰难的抉择后,我们还是选择流掉这个孩子。那天早上,思浩带我去了省城最好的妇幼保健院,找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仪器,他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让我少受到点伤害。那天的手术很成功,医生在我体内刮去了一个葡萄大小的孕囊,也正是这个孕囊让我感到了什么叫绝望。”
心烦意乱的宋蕊,有些神经质地撕扯着自己的长发,她一度陷入痛苦中不能自拔。卓米靠在床头,像个听故事的局外人,不,他本来就是一个局外人。
平静下来的宋蕊接着说:“孕囊需要做病理检验,检验结果显示,我和思浩属于近亲结合,为了证实这一结果,医生又分别给我们抽血做了最为细致的化验。化验的结果显示,我和思浩真的有血缘关系。当天,我发疯似的跑回家里,翻出了母亲留下的影集,原来思浩的父亲,就是曾经包养过我母亲的那个老板,我和思浩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这个结果在狗血的韩剧中都看不到,竟然被我们撞上了。我以为思浩在得知这个结果后会离我而去,可他告诉我说,我是他的女人,这辈子都是。其实他不知道,在我心里,他是我的全部,是我的命。”
“他……是……我……的……命……”一个字,一个字,就像一把把刺刀,狠狠地扎在卓米的心口,虽然很痛,但是他的嘴角却挂着微笑,这个笑容包含了太多的深意。
宋蕊根本没有在意卓米的情感,她只是一味地在述说:“我以为事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冲淡,可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思浩竟然在一次醉酒之后把这件事告诉了谭子明。思浩傻乎乎地把他当兄弟,可我心里清楚,谭子明曾对我有非分之想。他每次看我的眼神都透着两个字——占有。”
宋蕊又续了一支烟:“谭子明的父亲是个大地产商,非常有钱,思浩的父亲在他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但谭子明的身份很尴尬,他是私生子,他的母亲只是一个被包养的情妇。因为身份卑微,所以他得到的财产也少得可怜,谭子明很拜金,他会利用一切资源,不惜一切代价去赚钱。”
“不惜一切代价?是贩毒吗?”卓米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对。谭子明的朋友圈都是一些富二代,毒品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时尚,谭子明大学毕业后,就干起了贩毒的勾当,而且他的母亲也参与其中。他只向熟人供货,你们公安局想查他,根本无从下手。渐渐地,谭子明因为贩毒赚足了资本,有了钱的他开始变得狂妄,变得目中无人,他曾不止一次威胁我让我离开思浩,否则他就会把我们是兄妹的事抖搂出去。”
宋蕊忽然没了下文,她静静地看着那一缕缕青烟愣神,仿佛元神出窍般钉在那里,一动不动。
烟灼烧后的死灰成团地落在她的指间,她捋了捋垂下的秀发:“那天晚上,谭子明喝多了给思浩打电话,两人相约在淮阳河边,他借着酒劲告诉思浩,他喜欢我,既然思浩不能给我一个名分,为什么不让给他。谭子明是什么人,思浩后来也看得清清楚楚,他想得到我,绝对不是因为爱我,而是想证明自己无所不能,他曾在很多人面前夸下海口,一定要把我从思浩身边抢过来,我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一个暂时得不到的玩物。因为这件事,思浩和谭子明彻底翻了脸,撕破脸皮的谭子明威胁思浩,一定会把我们的秘密抖出去,让思浩和我一辈子背上乱伦的骂名。”
“当天晚上你也在场?”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卓米看着悲痛欲绝的宋蕊,依旧有些心疼。
“我不在……”宋蕊掐灭烟卷,接着说,“其间思浩曾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当时真的很担心,别的不说,如果这件事抖出去,思浩的父亲肯定第一个不同意,思浩在电话里安慰我说:‘我知道谭子明一个秘密,在他住的地方藏有毒品,如果他敢把我们的事情说出去,我们就报警。’思浩为了证实这件事,还给我发了一张他偷拍的毒品照片。可没想到,这通电话竟然成了思浩的临终遗言。”
卓米闭上眼睛,他不想去看眼前的宋蕊,他自己都觉得老天这样一次次地戏耍他没有任何意思。他累了,他真的累了,要不是还能闻到宋蕊身上那特有的体香,他真觉得这就是一场荒诞的梦。
“是报应吗?这是报应吗?”卓米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
宋蕊没有理会,继续说道:“得知了思浩的死讯,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了谭子明,我恨不得把他给碎尸万段。”宋蕊的声音又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但后来一想,这根本不值得,思浩已经死了,他一定不想看到我因为谭子明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用不着我出手,故意杀人加上贩卖毒品,足够他死一万回!想到这里我也释然了。事发的第二天,我以同学的身份参加了思浩的葬礼,那天正巧你和你师父过来调查这起案件,我本以为你们警察会很快抓到凶手,可没想到,案件竟然还没有任何进展。我在警民联系卡上找到了你师父的电话,把他约在小区的一个巷子里,交给他一封举报信,里面详细记录了谭子明的两个落脚点,我也明确地告诉他,那两块毒品就在他其中一个住处。我本以为这些足以置谭子明于死地,可没想到,他贩毒的事情到后来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及,谭子明这个人渣还是活了下来。我以为这一切都是你师父捣的鬼。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开始疯狂地调查你师父,甚至跟你师父的女儿成了微信好友。调查的结果是,你师父身上没有任何疑点,他在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公布了出去,只是有人先行一步,把现场给清理了。我第一个反应是,公安局里有内鬼,是他给谭子明通的风、报的信,于是我雇用了私家侦探开始调查,最终让我查出,有人在谭子明被抓期间给他母亲打过一个电话,这个电话的机主就是你。”
宋蕊说完,转头瞟了一眼没有任何表情的卓米:“你师娘曾做过一次换肾手术,手术很成功,术后你师父的女儿拍了一张合影发到了朋友圈中,也是那一次,我终于把你的名字和真人对上了号,你和你师父形影不离,当天你们两个一同来到思浩家调查情况,你完全有机会在第一时间得知举报信的内容,一切似乎都能说得通,于是我认定,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那个比谭子明还要可恶万倍的内鬼,我把所有的恨,全部发泄在了你身上。”
“你是不是想杀了我?”卓米平静地问道。
“想!”宋蕊没有反驳,“你是警察,却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在我心里,你就是披着人皮的鬼。”
“披着人皮的鬼,多好的形容。”卓米自嘲地笑了笑。
宋蕊接着说:“谭子明还活着,我们之间的账还没有算清,所以我不能死,但是我也不能看着你就这么安心地活在这世上,我想让你生不如死。”
“所以你就主动接近我?”
“报复一个人,不一定要成为仇人,也可以成为恋人。”
“好一个恋人。”卓米有说不出的心酸。
宋蕊起身走到了卓米面前:“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悄悄给那些黑老大打个匿名电话,说在理发店有个洗头的小弟是卧底,你觉得你的结果会怎样?
“再或者我们结婚,我每天在你的饭菜里放点毒药,你这辈子的生活又是怎样?
“实在不行,我还可以给你生个孩子,用孩子去折磨你,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我能想到一万种让你痛不欲生的办法,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根本就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人?原来这一切只是一个天大的玩笑,你也是玩笑的受害者。”
“不,这一切的罪孽因我而起,我应该承担责任。”卓米毅然决然。
“昨天晚上我突然想明白了,一切都应该结束了。”宋蕊的眼神很空洞,像是看破了尘世。
“结束?你想怎么结束?”卓米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宋蕊看了一眼卓米,她的瞳孔蒙上了一层灰白。
“我有句话想问你!”卓米喊住了将要走出房门的她。
宋蕊停下了脚步:“你觉得还有这个必要吗?”
“有,当然有!”卓米在绝望中挣扎,“我就想知道,你有没有爱过我?”
宋蕊微微一怔:“这个问题,应该马上就会有个答案。”
“宋蕊,你干吗,你到底要干吗,你回答我!你回答我!”卓米奋力想坐起,但无济于事。
宋蕊这次再也没有回头,卧室外,传来了防盗门锁死的声响。
冷汗,顺着卓米的额头流下,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宋蕊……”他一边呼喊,一边拼命地挣脱,可绳索依旧死死地将他捆住,让他动弹不得。
“宋蕊……宋蕊……”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他多么希望自己的呐喊能得到哪怕一丝回应。
忽然,他的手指触碰到了枕边的苹果手机,他用力地将自己的身体翻滚过来,用下巴抵住了手机的home键。
“您好,siri。”手机的自动提示音响起。
“呼叫师父。”卓米几乎是喊出了声。
“嘟……嘟……”手机信号正在连接。
“师父,快接电话,快接电话。”卓米趴在窗边催促着。
“喂,小……”
“师父……”老陈的话还没说完,卓米便焦急打断。
声音落在老陈耳朵里,已经没有了人腔,一想到卓米还在卧底期间,老陈心中早已奓毛,他心急火燎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河岸小区,8号楼,2单元406室,我被锁在了屋里,师父快过来!”
挂掉电话的老陈不敢怠慢,他从保险柜中拿出配枪插在腰间。卓米目前的身份很特殊,为了不暴露目标,他只能只身前往。
二十分钟的路程,对卓米来说是那么漫长,一种可怕的预感笼罩在他的心头。
几次剧烈的撞击后,防盗门开了。
“师父,我在这里!”
老陈拉上枪膛,循声跑进了卧室,四处观察之后,屋内除了被五花大绑的卓米,再无其他人,老陈把枪重新放回枪套,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师父,快帮我解开,我一会儿再跟你解释。”
老陈从没见过自己的徒弟如此紧张,他看了一眼系死的绳结,冲进厨房拿出了菜刀。
很快,卓米恢复了自由,他抓起床边的衣服胡乱套上,起身朝门外飞奔。
老陈也快步跟了上去。
短暂可怜的爱情,没有给卓米留下一丝关于宋蕊的线索,卓米甚至开始怀疑,他现在嘴中呼唤的名字是不是也是虚构的?
“宋蕊……”卓米漫无目的地边走边喊。
忽然,一个闪念出现在他脑海里。
“桥头,对,去桥头!”
卓米发疯似的奔向与她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梧桐树下聚满了人,人群中是一具被河水打湿的尸体。
“怎么回事?”老陈拨开人群,第一个冲了过去。
“不知道,这姑娘突然从这里跳了下去,等我们把她救上来时,已经溺水断气了。”救生员这样回答。
“这么年轻,太可惜了。”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卓米木讷地站在远处,他感觉不到悲伤,更谈不上心痛,他的大脑空空如也,他甚至回忆不起前一秒的画面。“这到底是怎么了?”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问着自己。
“小……米……”
“小……米……”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人拽来拽去。
呼喊的声音也像放慢了的磁带,扭曲得有些怪异。
很快,他的意识逐渐清醒,呼喊声也变得清晰起来。
“小米!”
“师父!”他机械性地回了一句。
“你没事吧?”
“没,没事。”卓米闭上眼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死者是谁?”
“我女朋友……那个你曾经想找到的举报人。”
十九
正午的太阳如同一个极力炫耀自己的纨绔子弟,生怕别人不知道它会发光发热。它就那样高高地挂在天空,藐视着它脚下的每一个人。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空气中到处夹杂着焦煳的味道。
“该死的秋老虎!”炎热使老陈也变得焦躁起来。
卓米坐在副驾驶上一声不吭,他额头渗出的汗珠密密麻麻地串成了线,他很热,但心很寒。
老陈察觉到了异样,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地驾驶车辆一路直行。
此时的罗山安静得有些诡异,除非是特殊日子,否则这里鲜有人来,就算是偶然经过的路人,也会不由得加快脚步,好像很担心会打搅到山中的清净。汽车摩擦地面的声音十分刺耳,墓碑上一排排黑白照片目送着两人离开的方向。
车子一路上行,几分钟后,老陈找了一块平坦的路边,把车停稳:“到了,要不要我陪你?”
卓米轻轻地摇摇头,一滴滴汗水随着他头部的摆动落在了衣服上。
老陈有些心疼地看着卓米:“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应该尊重宋蕊的选择,不要想太多。”
“我……我知道……”
老陈拍了拍卓米的肩膀,像父亲安慰自己的孩子:“去吧!”
推开车门,一道强光刺入卓米眼中,他的脑袋一阵眩晕,强烈的不适让他紧闭双眼。
“卓米,卓米……”有一个声音仿佛在他耳旁轻轻地呼喊。
“宋蕊?宋蕊,是你吗?宋蕊……”
卓米站在原地四处寻觅,自始至终他都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他恨自己,为什么那天晚上会把压在心里的秘密说出去,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情愿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哪怕宋蕊心中带着恨,哪怕她会报复他,他也不愿意看到宋蕊就这样死去。
卓米的双脚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他的心口仿佛病变般疼痛不已,短短的四级台阶,他足足走了二十分钟。
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在他的瞳孔中逐渐放大。
“我来看你了!”
“和你认识这么久,你也没有告诉我你平时喜欢什么,给你打扫屋子时,发现你很喜欢玫瑰,这束白玫瑰送给你!”
卓米停顿了几秒,仿佛在等待着宋蕊的回答。
“自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深深地被你迷住,你很漂亮、很优秀,对我来说简直是无可挑剔,我也从没奢望你能做我的女朋友,你利用了我,但是我不恨你。当你把真相告诉我时,我就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可是我没想到,你走得这样毅然决然。”
卓米慢慢蹲在墓碑前面,他用手轻轻地摸着那张挂着微笑的黑白照片:“还记得我最后问你的那个问题吗?”
“不,你一定还记得!”
“我问你爱不爱我……”
“我现在已经知道答案了。”
“你知道我喜欢坐在码头的梧桐树下,却偏偏选择了那里,你是不是在告诉我,只要我愿意,你永远都在?”
卓米微微一笑:“其实你真该杀了我,我现在活得比死了还痛苦。真不知道这个世界,我还能相信谁?你告诉我,我该怎么走?你能不能告诉我?”
墓地很空旷,宋蕊的墓地近在咫尺,卓米所说的每一句就像是刀片一层接着一层割开了老陈心中最深的地方,眼角涌出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那张写满岁月痕迹的脸一点点变得湿润:
“小米,是师父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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