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用“苦中作乐”去形容刑警的生活再适合不过,二十四小时“onecall”的硬规定,使得他们基本丧失了外出旅游的机会。打牌、钓鱼几乎成了很多刑警一辈子唯一的娱乐。
和大多数刑警不同,卓米更喜欢独享属于自己的时间,一杯茶,一本书,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这种文艺青年的生活令他向往。但对于快节奏的刑警生活来说,这已经是一种奢望。
卓米的住处距离桥头不远,步行十分钟便可以来到那棵梧桐树下。
坐在歇脚石上静静地望着湖面,脑袋中构思着属于自己的画面,这是卓米独特的放松方式。
日落黄昏,夕阳西下。自然馈赠的美景让卓米如痴如醉。他向来是个容易满足的人,总能从阳光的照耀和草木的繁盛这些看似平常的现象中汲取快乐,他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能自拔,以至于有人早已悄然而至,站在他背后许久,他都未曾感觉到。
微风拂过,鼻尖嗅到淡淡的香气,卓米这才从自己的世界抽离出来。
“你这人真是好古怪。”是一位年轻女孩的声音。
这声音是那样熟悉,虽然他只听过一次,但这声音在梦中挥之不去,他循声转过身:“是你?那个风筝女孩?”
“风筝女孩?很好听的名字。”
卓米报以微笑。
“你好像能猜到我要来?”宋蕊坐在了卓米身边,与他保持恰好两拳的距离。
“没有,只是对你身上的香味印象很深。”卓米心里小鹿乱撞,面上却假装淡定。
“这是一款韩国代购的洗发水,我也很喜欢这种味道。”
“是这样啊……”
卓米低着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气氛一瞬间陷入尴尬。
“这几天,你好像每天下午都坐在这里盯着湖面发呆,你是在思考什么事情吗?”卓米本身就沉默寡言,和女孩子打交道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还是宋蕊开口,率先打破了僵局。
“没有,这只是我解压的一种方式,我喜欢一个人。”
“一个人?不闷吗?”
“闷,但一个人的时候,不用猜忌,心不累。”
“一个人住吗?”卓米的情绪有些低落,宋蕊敏感聪慧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怕勾起他什么伤心往事,急忙转移了话题。
“是的,父母都住省城。”
“在这里工作?”
“对。”
“你刚才说,你最近都看见我坐在这里,难道这个地方你也经常来?”话匣子被打开,卓米也生涩地搭腔几句。
“对,前面五百米。”宋蕊指向不远处,那是一栋墙皮泛黄的六层楼房,在夕阳笼罩下有种静谧与安稳,就像身边的女孩一样,只听她轻声道,“我的出租屋就在那里。”
“我也住在附近,怎么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卓米有些诧异。
宋蕊微微一笑:“我和你差不多,你父母在省城,而我父母在乡下,我是大学毕业回的家乡,刚参加工作,这里距离单位比较近,所以干脆就在这附近租了一间房子,搬来还没有半个月。”
“哦,难怪。”卓米始终不敢正视宋蕊。
“你是警察?”
“你怎么知道?”卓米看向女孩。
“那里写着。”宋蕊朝卓米衬衫口袋方向努了努嘴。
卓米低头看了看,是口袋边缘印制的“police”英文字母出卖了他。
身份已被识破,卓米不再隐瞒:“刑警。”
“你是刑警?”宋蕊很是诧异,因为在她的脑海里,刑警应该和身材魁梧的肌肉男画上等号,像卓米这种有些文艺的男生,似乎和刑警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为什么不能是刑警?”面对宋蕊带有质疑的回应,卓米反问。
宋蕊乌黑的眼珠在眼眶中转了一圈,说道:“既然你是刑警,那我考考你。”
“考什么?”
宋蕊托起下巴蹙眉思索:“嗯……要不这样,一般刑警都擅长推理,你能不能猜出我是干什么的?如果能猜出来,我就相信你是刑警。”
卓米转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是不是工商银行的职员?”
“不会吧?真的假的?”
“这么说,我猜对喽?”卓米微笑看着女孩。
“告诉我,你是怎么猜到的?”宋蕊抓住卓米的手腕,露出女孩俏皮的一面。
卓米脸颊一红,抬头望向远处,干咳两声后,他说道:“白衬衫,西装裤,帆布鞋,这应该算是制式服装的搭配,衣服面料很有质感,价格肯定很高,一般的小公司配备不起。
“你的衬衫上有几处褶皱的小洞,洞口周围有少许微黄的锈渍,说明你有戴胸牌的习惯。
“你皮肤白皙,但唯独手指侧面有老茧,这是长期点钞形成的职业特点,所以我推测你是银行职员。”
“嗯,勉强可以说得通,但工商银行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宋蕊有些疑惑。
卓米微微一笑:“我有个同学的制服跟你一模一样,她就是工商银行的。”
“你耍赖!”
“这怎么能是耍赖?生活常识是推理的基础。”卓米用书上的一句话做了最有力的反驳。
“你跟我想的不一样……我是说,你的职业。”
“职业?”
“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刑警都是那种高大威猛的形象,”宋蕊边说边用手在空中比画,“我看你文质彬彬的,打死我也不会把你跟刑警扯上任何关系。”
“嗯,我自己也没想到我会当刑警。”嬉笑归于平静,卓米稍稍有些伤感。
“你自己也没想到?难道警察不是你理想的职业?”
卓米摇摇头长叹一口气:“不是。”
“那为什么……”宋蕊刚一说出口,便感觉有些不妥,毕竟她的问题涉及个人隐私,“抱歉,我不知道我能不能问。”
卓米微微一笑:“也没有什么好保密的。”
“那你不介意跟我分享吧?”宋蕊饶有兴致地侧耳聆听。
卓米默默地从地上揪起一根杂草抛向空中,他的目光随着草根的慢慢降落变得有些迷茫:“我是标准的中国式家庭的小孩,父母的生活方式中规中矩,为了能让自己的子女寻求一份安定、稳当的工作,他们不惜让我放弃梦想、背井离乡。
“警察在他们的眼中只不过是公务员的代名词,是一个可以解决温饱的铁饭碗,若干年后,我再按照他们的要求讨一个老婆,这就是他们给我规划的人生。
“为了寻求所谓的安稳,我就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降落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稍有一丝的风吹草动,我都会胆战心惊,有时候我甚至都不敢在陌生人面前大声说话,这种感觉你能体会到吗?”
宋蕊有些歉意:“你是不是有点恨你的父母?”
“这种事怨不得人,我没有出类拔萃的才华,没有高瞻远瞩的眼光,所以我只能做一个普通人,我也甘心做一个普通人。”
“你好像很感性!”
“也只有你这么说我,在别人眼里,他们都感觉我很另类。”卓米苦笑。
“现在的很多人,都是在努力活给别人看。其实人这一辈子,只要自己开心就好,不用太在意别人的评价。”
卓米笑了笑:“我感觉你比我看得更透彻。”
“看得透彻又如何?说永远比做要简单。”
“很奇怪!”卓米皱眉。
“奇怪什么?”
“很奇怪我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些。”
“不管是谁,一个人时间长了会变得孤独,只不过是你自己没有发现而已。”
“孤独?”卓米望着天际最后一片光亮不再说话。
“有些时候,或许多一个朋友,生活会因此而精彩很多,不是吗?”宋蕊很自然地把手伸到了卓米的面前。
卓米失神地望着宋蕊那张精致得无与伦比的脸庞。
“我们可以做朋友吗?”宋蕊把手伸得更近了一些。
“当然。”反应过来的卓米,慌忙握住了对方的手。
忙活了一整天的太阳,慵懒地落在了地平线的远处,白昼落下帷幕,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
“天黑了,回去吗?”宋蕊撩起耳边的长发。
“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再坐一会儿。”卓米婉拒。
“我感觉你好像在等什么。”
卓米没有说话,宋蕊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当宋蕊的脚步声在卓米的耳边渐行渐远直到消失时,他对着远方长叹一口气。
“我在等什么?”他看着垂下的夜幕,嘴中呢喃,“我在等一个我想要的答案。”
二
湾水市公安局六楼的拐角有一处隐秘的电子门禁,如银行金库般厚重的金属板把一小段走廊封存在内。“未经允许,禁止入内”八个大字给这个地方增添了浓重的神秘色彩。
走廊呈东西走向,南边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而北边则是一间可容纳二十人左右的小型会议室,这里是各种秘密行动的发源地。
“人都到齐了吗?下面开始点名。”肩章挂着麦穗、一颗星的市局一把手赵局长开了口。
“邓大队!”
“到!”
“王中队!”
……
依职务高低进行点名,老陈是最后一个被点到的。
“好,城区刑警中队以及骨干力量全部到齐。”赵局长拿出了一个标注着“绝密”二字的牛皮纸信封,“这种会议大家也不是第一次参加,规矩都懂,但是为了稳妥起见,我还是要再强调一遍。”
所有人正襟危坐,把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
“这次会议只准听,不准记录。任务等级是绝密,除了在座的各位,不准向任何人提起。”
“明白!”所有人异口同声。
赵局长缓慢撕开信封的粘连处,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信纸被他抽了出来。
与会人员全都屏息凝视。
赵局长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内容,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一场异地用警的持久战,你们要做好准备。”
“异地用警?”邓大队的八字眉扬起。
“也没远到哪里去,还在我们市。”赵局长的一句话,打消了邓大队的顾虑。毕竟在公安局,异地用警搞案件是最为痛苦的事情,如果不巧被分在了较远的地方,几个月甚至一年不回家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是一个在风口区刚刚兴起的涉黑团伙,团伙成员共一百余人,主要头目有四人,老大李雄,绰号黑熊;老二赵力,绰号狼狗;老三吴广天,绰号浪天;老四梁杰俊,绰号秀才。”赵局话音刚落,四人的照片便被打在了投影布上。
“根据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这四人能在短时间内称霸一方,里面涉及的东西错综复杂,我们目前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涉黑团伙内部关系捋顺,并且精确掌握这帮人背地里究竟干着哪些非法勾当,在证据掌握全面、时机完全成熟的情况下,我们争取用最快的时间把这个团伙一举端掉。”
“赵局,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先打入内部进行调查?”邓大队好像明白了什么。
“对,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异地用警,这伙人对当地公安的面孔太熟悉了,要想打入他们内部,只能用生面孔。”
“生面孔?”邓大队的手指在桌面上很有节奏地敲打着,脑袋中开始搜索合适的人选。
“一定要选一个最优秀的!”赵局在一旁提醒了一句。
“最优秀的?”邓大队的脑海里渐渐浮出了一个人的名字,“赵局,有了。”
“哦?是谁?”
“我们城区中队刚转正的年轻小伙,叫卓米,老陈的徒弟。”
“卓米……”赵局长皱眉思索,“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
“前段时间那起系列抢劫网吧的案件!”
“哦,对!”经人提醒,赵局长一拍脑门就想起来了,“嫌疑人能在限期内抓获,全靠这小伙提供的线索。”
“对,就是他。”
赵局长笑了笑:“嗯,不错,是个好苗子。”
“卓米刚上班,面孔生得很,而且老陈本身就是老刑侦,有他的指点,我觉得问题应该不大。”说着,邓大队看向老陈,“是不是?”
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老陈身上。
邓大队侃侃而谈半天,老陈没有接一句话,其实他心里是不想让卓米掺和进来的,赵局长的意思相当明确,就是选一个人打入这个涉黑组织内部,说白了就是卧底。虽然卓米刚转正就立了一个三等功,在外人看来出类拔萃,可这里面的缘由只有他们师徒两人知道。而且老陈对卓米的性格相当了解,派他去当卧底,这个任务他绝对完成不了。但市局的一把手都已经开了口,老陈又不能驳了他的面子,在权衡利弊之后,老陈并没有回绝:“行,我回去做做卓米的工作,希望他能顺利完成任务。”
赵局一拍桌面:“事情就这么定了,省厅给我们的结案期限为一年,我们必须在期限内把这个团伙给铲除。”
“老陈!”
“赵局,你说!”
“卓米那边就交给你了。”
“我尽力!”
“当然,这件事不能只让卓米一个人参与,邓大队,你再抽调一些人手暗中接应,防止发生意外。”
“明白!”
“其他中队要广辟线索,全面收集这伙人的犯罪材料,并时刻待命,随时准备收网。”
“收到!”
三
“情况就是这样。”老陈用最详尽的语言把昨晚那场绝密会议的内容转述给卓米。
“师父!你是说赵局长让我去当卧底?”一想起刘德华饰演的《无间道》,卓米已经开始热血沸腾。
“对不起,我是警察!”梁朝伟站在天台上的一句台词,也是卓米当初选择干这个行当的一个由头。没想到,愿望竟然就要在今天实现了。“卧底,我要去当卧底,太刺激了”的念头在卓米的心里挥之不去。
看见徒弟的表情,老陈冷笑一声:“知道活在这个社会上什么最可怕吗?”
“师父,我……”卓米感觉到老陈的不悦,默默低下头。
“是无知!”老陈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
巨大的响声,让卓米浑身一颤。
“你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吗?我打听过,这帮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展起来,靠的就是心狠手辣,就你这性格,万一要出了事怎么办?我怎么对你的父母交代?”
“师父……那,那我不去了。”
“不行。”老陈语气稍微缓和,“军令如山,我已经替你应了下来。”
“真的?”卓米喜形于色。
老陈差点儿就要吹胡子瞪眼睛。
“你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干了这么多年刑侦,就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卧底能平平安安完成任务的,不是被报复,就是受到伤害,最轻也要受皮肉之苦。”
听到老陈的训诫,卓米渐渐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
“想融入他们,你必须要先学会混社会。”老陈叹口气,“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身上没刀疤,混世不到家。有哪个小混混没打过架?就你这性格,你行吗?”
“我……”卓米了解老陈的良苦用心,通过一年多的相处,他也知道自己的师父是个什么脾气,老陈既然能应下这个活,说明他早就为卓米做了充足的打算,现在的训斥,只是走走过场,让卓米长长记性罢了。
看着卓米老实了,老陈丢给他一支烟:“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
果然有后文。卓米想。
“小城市办案,不可能像港台影视剧里放的那样,我们这里的卧底工作其实就是简单的情报工作。”
“师父,那我需要干什么呢?”
“这个涉黑的团伙既然能被上面关注,说明已经有所抬头。为了掌握具体的犯罪证据,我们不能明目张胆地去调查,更不能安排线人。”
“为什么不能安排线人?”
“这也是我下面要跟你说的。”老陈从嘴巴里抽出烟嘴,“一般的案件,嫌疑人只涉及一条罪名,这样短、平、快的案件使用线人完全没有问题。而涉黑团伙,他们一般都会涉及几个或者几十种罪名,涉黑案件时间较长,如果有靠得住的线人还好,一旦线人有瑕疵,很容易被团伙成员同化。所以像这种案件,基本上都是安排自己人去打探消息。”
卓米眉头紧锁。
“想什么呢?”
“师父,我在想怎么打入他们的内部,我是不是要先当他们的小弟?”
老陈摇摇头:“你只答对了一半,你要先从当小弟开始,但不是他们的小弟。”
“不当他们的小弟,那怎么调查?”卓米有些糊涂。
“你先别着急,等我说完。”老陈十指交叉,面色凝重,“这次是市局赵局长钦点的你,我必须要帮你好好地把握住机会,这也是我答应这件苦差事的重要原因。我还有几年就要退休了,如果这件事你办得妥当,以后你在刑侦系统同龄人中的威望绝对无人超越,这就给你以后晋升加足了砝码,说不定,我还能看到你当刑侦一把手的那一天。”
“师父,一定会的。”老陈对自己仕途的规划,让卓米十分感动。
“好,有志气!”
卓米聚精会神地等待老陈接下来发号施令。
“从警这么多年,你师父我,可以说什么样的大场面都见过,别看上面给这伙人安上了一个‘涉黑’的大帽子,其实在我眼里,他们就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地痞流氓而已。”
不得不说,老陈很会打心理战,此话一出,卓米舒心不少。
“调查这些人,最好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融入他们的生活圈。”
“融入生活圈?”
“知道咱们共产党为什么能以寡敌众,取得抗战的胜利吗?”老陈答非所问。
“依靠群众?”
“说得对!但是现在由于种种原因,警、民矛盾正出现逐年紧张的态势,你上班这一年,也参与过几十次调查走访,应该深有体会。”
“对,只要穿着制服,基本上不会有人主动跟我们说明情况。”卓米有些无奈。
“所以,要想从群众中得到消息,我们就要融入生活。我们调查的这帮人都是混社会出身,要想掌握到精确的信息,要先从混开始。”
“师父,你的意思是?”
老陈从抽屉中掏出一把钥匙,弯下腰,打开了固定在地面上的绿色保险柜。在刑警队,保险柜是最常配备的办公设备,和别的警种不一样,刑警一般都带有配枪,在一些不需要配枪的场合,很多刑警会选择把自己的配枪放在自己保险柜里,当然,除了枪支,一些重要的卷宗和情报也会放在其中,这个因人而异。
一个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被老陈取出,他翻开最新一页:“这上面记录着我最新调查的情况。”
老陈说了一句便转过身去,高高的靠背,正好挡住了卓米的全部视线。
“这伙人主要盘踞在风口区的中心地带。”声音从椅背那边传来,“尤其是黄山路与柳荫路这两条主干道,那里有他们开的两家浴场、一家ktv、一家酒吧。”
老陈转过身来,笔记本被重新锁在了保险柜中:“所以,我们要从这两条路下手。”
“师父,我该怎么开始?”既然老陈已经调查得这么透彻,他心里肯定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卓米只要按照老陈的要求去办即可,所以卓米想都没想就开了口。
“黄山路,阿东美发沙龙。”
“什么?美发沙龙?”卓米有些不敢确定自己听到的内容,所以他又重复了一遍。
“对!”老陈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那里是风口区最大的理发店,附近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去那里理发,理发店人流量很大,足不出户就能打探到消息。你先去店里应聘个洗头小弟的工作,根据我对这一行的了解,洗头小弟工资很低,每个理发店都急缺,所以只要你去应聘,就一定能被录用。”
“师父……”卓米欲言又止。
“怎么了?你有其他更好的想法?”
“这帮人既然开的有酒吧,还有桑拿浴,我为什么不能去他们的店里应聘服务员?在他们的店里打探消息,这样岂不是更便捷?”
“问得好。”老陈调整了坐姿接着说,“首先,这几个场子都是夜场,出入场子的人鱼龙混杂,根本问不出什么消息。
“其次,你去这些场子,只能做最底层的服务员,接触不到核心人物。
“最后,这些场子里都是他们的眼线,你在那里工作,就相当于自己进入了埋伏区,稍微有些出格的举动,就容易被人盯梢。”
老陈端起水杯,润润喉咙,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愉悦:“在理发店就不一样了。第一,你跳出了他们的势力范围,只要跟里面的人混熟了,什么都可以问。第二,如果这伙人的头目过来剪头,你服务好一点,眼神放机灵点,很容易讨到欢心,一旦接触上,那后面的调查工作就轻松得多。第三,美容美发店都是白天营业,关门以后你还可以去几个夜场打探,这样可以双管齐下,不留死角。”
“里面讲究这么多!”卓米感叹。
“这次任务对你来说很重要,所以我要给你做最细致的打算。”
“嗯,我都听师父的!”卓米的眉头舒展开来。
“开会时王中队也在,有他打掩护,你离开单位不会引起怀疑,而且你是社会招考的新警,在公安局的面孔很生,不用担心那边的公安会认出你,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你父母那边……”
“师父,没事的,他们都在省城上班,除非节假日,否则不会过来,我可以瞒过去。”
“那就成了!”老陈心里最后一块大石头也落了下来,他接着说,“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你能不能打探出消息都没有关系,三个月后我自有安排。”
“都听师父的!”
“好,你现在回去准备准备,从明天开始,你就不用来上班了,直接去风口区,一切按计划进行。”
“明白!”
“等等。”老陈看着要起身离开的卓米,慌忙开了口。
“怎么了,师父?”
“我让你回去准备准备,你知道我让你准备什么吗?”交代到最后,老陈还是有点不放心。
“我知道!”卓米点点头。
“你真知道?”
“真知道!”
“行,那你回去吧,出发之前我去送你!”
“师父,您是想看我准备得怎么样吧?”
“看来你是真知道,去吧!”老陈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四
三十年前的湾水市还没有什么步行街、购物广场等商业中心区,早年的市民要想出门溜达溜达,只有一个去处——“老外市场”。
当年湾水市经济转型,很多重工业厂矿走向没落,企业倒闭,职工下岗,导致大批的土地闲置。厂子干不下去,企业老板就想别的出路。在那个人们还不知道房地产是什么玩意的年代,有两个高鼻子蓝眼睛的外国人,在这里圈了一片土地,盖起了集贸市场。集贸市场原先有个很洋气的名字,叫“福禄贸易中心”,但在市民心中,搞买卖的地儿,就应该叫“市场”。市场是谁建起来的就应该跟谁姓,外国人的名字通常没人会去在意,只要是黄头发蓝眼睛,“老外”就是他们统一的代名词,久而久之,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老外市场”这个通俗易懂、耳熟能详的名字为人们所接受。
当年的“老外市场”有点像现在的批发大市场,分为服装、小商品、家用电器、日用百货以及交通工具等几大主营项目,虽然经营理念足够超前,但这两个外国人忽略了当地彪悍的民风。
“老外市场”的建立,聚拢了大量的人气,生意自然不是一般的红火,也就在规模刚刚成型时,一些不规矩的占道经营开始出现。外国人哪里知道占道经营的厉害,起先只有一两家时,老外一心软,就忍了。可这个举动,在别人眼里却成了软弱的表现。忽然之间,各种占道经营如雨后春笋,遍地开花。市场里本来的双向两车道,发展到后来只能容得下一人勉强通过,如果有人驻足购买商品,后面就会被堵得水泄不通。
作为市场的管理者,曾多次报警处理此事,到头来都以商户集体上访、围堵政府大楼而告终。
占道经营的商贩取胜之后,租赁商铺的买卖人又有了意见,占道经营的收费远远比商铺便宜得多,而且占道经营也使商铺的生意受到了很大影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商铺老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轰炸,要求降低商铺租金。接连的几锤子,把两个老外给砸蒙了,后来不得不选择低价转让商铺,撤资离开。
之后的许多年,这里便成了一个无人管理的市场。集体经营,变成了各自为政,所有事情都是店铺老板之间协商解决。正所谓“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家瓦上霜”,强买强卖、恶意竞争开始在市场中频频出现。最终发展到顾客在市场中不敢询价,只要一询价就必须买,否则就会遭到商家的撕扯。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恶名一旦传出去,就很难再洗白,随着一些正规商场的建立,“老外市场”更是雪上加霜。很快,这个曾经繁华一时的地方,渐渐开始被人遗弃。紧接着,房地产开发如火如荼,“老外市场”也从原先占地几万平方米锐减到现在的两条街道。
“存在即合理”,“老外市场”虽然几经风雨,依然屹立不倒,也有它存在的理由。
“小伙子,要种子盘吗?”卓米刚走进“老外市场”南大门,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人鬼鬼祟祟地走到了他面前。
“种子盘?”卓米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卓米的一句反问,让男子的两眼立刻放出精芒:“这里说话不方便,咱们到屋里说。”男子说完,拉了卓米一把。
见卓米不为所动,男子指着一间小门脸:“就前面开着门的那一间,不远,光天化日的,我还能把你吃了不成?”男子极力打消卓米的顾虑。
卓米抬头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确定自己能全身而退后,跟着男子走了过去。
这是一间不足三十平方米的门面房,中间用木板隔成了里外两间,外屋横七竖八地摆放着一些零食和儿童玩具,从食品包装上落满的浮灰看,外屋不过是个掩护,核心全部都在隔板的另一侧。
男子直接把卓米领进了里屋,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在了墙角的台式电脑上,“叮咚”一声响,“可移动盘”显示在了“我的电脑”上。
u盘被双击打开,密密麻麻的“bt文件”出现在了电脑屏幕上。从那些标注着“苍井空”“波多野结衣”的文件名上,不难看出其中的奥秘。
“怎么样?五万多部,都是珍藏版,双击就能下载。”
“多少钱?”
“五十一盘,绝对不会收你贵!”男子拍着胸脯。
“给我来一盘。”卓米很爽快地掏了钱。
贩卖bt种子,在法律中还没有明确的规定,因为bt种子本身算不上淫秽物品,它的下载需要依托第三方软件,所以它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淫秽物品。这些商贩敢肆意贩卖,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卓米本身对种子盘没有任何兴趣,但他心里清楚,想买到想要的东西,这联络感情的第一步尤为重要。
“老板,我还想买一些东西,不知道你这儿有没有?”卓米把u盘装入口袋,随口问了句。
“不知道,你想要什么?”男子忽然警惕起来。
“能不能从你这儿补办一张身份证?”
“老外市场”经过多年的演变,性质和影视剧里的“黑市”有点像。这里始终没有没落,就是因为还有这么一群人,专门干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这些过街老鼠,经常与警察打游击战,虽然警察对这个地方深恶痛绝,但依旧束手无策,每次围剿之后,都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卓米来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和这些人谈买卖,必须熟悉他们的暗号,这就好比《智取威虎山》上的“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莫哈莫哈,正是晌午说话谁也没有家”,不懂暗语肯定买不到东西。正如卓米口中的“补办身份证”,其实就是做一张“假证”。
男子听卓米这么一说,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没有说话。
“走了点火,身份证不能用了。”(火与祸同音,走火即闯祸。)
“走的什么火?”
“把人给砍了。”
“真没想到,你这长得白白净净的,还能出去砍人?”
“狗急还能跳墙呢,何况是人!”卓米冷哼了一句,从口袋中掏出三百块钱,“补一张证,再用这证给我弄一张电话卡,办证两百,电话卡一百,我没算错吧?”
男子接过钱,在手里摔了摔:“哟嗬,价钱都知道?”
“寻摸熟人过来的,拿钱了就要办事,规矩我懂,两个小时后,我在这里拿东西!”
卓米面不改色、心不跳,彻底赢得了男子的信任,他搬了一张板凳:“小伙子,靠墙角,我给你拍一张半身照。”
“咔嚓”一声,照片拍完了。
“地址写哪里?”
“风口区,马店乡,土坝子村,69户。”
这串地址可不是卓米随口一报。作为四线城市的湾水市,很少有外来务工人员,如果想在当地找一份工作,本地人的优势要大很多。地址卓米已经查过,他们一家都在省城打工,家中有一个小孩刚好跟卓米同龄,所以按照这个地址去打听,找不出任何瑕疵。
“名字?出生年月?”
“马怀根,198×年×月×日。”
男子简单记录之后说:“行了。今天正好没啥生意,你一个小时后在我店里取货!”
卓米做了个“ok”的手势,双手插兜朝路对面走去。
五
“海飞思”这个谐音于洗发水品牌的理发店,在整个城区的理发店里颇具盛名。说它有名,并不是因为它的环境,更不是因为它的技术,而是理发店老板那种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艺术”灵感。
2005年,非主流、杀马特开始在湾水市的乡下流行起来,服装批发市场上,到处充斥着那些印着“葬爱”“孽恋”字样的廉价服饰,有了服装,如果再弄上一头狂跩酷炫的发型,那绝对是行走在流行前线的完美混搭。
流行趋势就像是一针兴奋剂,激发着一个又一个理发师的灵感,一时间,街头巷尾随处可见那些令人瞠目结舌的发型。而“海飞思”的老板就属于那种兴奋剂打过量的情况,在“哈韩”“哈日”发型已经占据主流市场的形势下,他们家的理发店依旧以“非主流”服务于客户,用老板的话说,“我剃的不是发型,是艺术品”。正是因为老板对这种“杀马特发型”的执着,最终成为行业的一朵奇葩。
正值中午,客人并不是很多,卓米站在店外,看了一眼摆在店门口的黑板,黑板的正上方被人用红色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顾客留影”四个大字,黑板上的其他地方,则贴满了一张张千奇百怪的发型照片。
卓米弓着腰一张一张地寻觅。
这张跟孔雀开屏似的。
这张不就是一个菠萝?
能不能有正常一点儿的?
卓米一边看,一边在心中琢磨。
“想理发?”声音是男人发出的,但有些阴柔。卓米停止搜索,循声转头。
一个留着红色板寸头的中年男子正端着饭碗看着他。
“你是不是想理发?”男子又问了一遍。
卓米点点头,指着男子的发型:“给我来你这个,染成黄色。”
“成,没问题,等我吃两口饭。”男子加快了扒饭的动作。
碗里的饭很快见底,卓米随着男子走进了店内。
“你的发质不错,要不要试试我最新研究出来的发型。”说着,一本菜单样式的发型图册被塞到了卓米手中。
卓米见男人还在一口一口地喝汤,便象征性地翻了几页。
这哪里是正常人留的发型?这是卓米的第一反应,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卓米一页一页翻到最后。
男子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怎么样?还不错吧?这可是今年的流行趋势!”
“还行吧。”卓米应付了一句。
“要不要来一个?我包你在街上的回头率百分之百。”
“这……”
“我头上这发型,在任何一家理发店都能剪,但是这图册上的发型,出了我这店,没一个人能弄出这样的效果。”男子相当自豪。
“我这是过渡,先剪一个差不多的,我怕一步到位,家里人接受不了。”卓米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男子有些失望:“现在的人啊,就是不懂艺术。得,顾客就是上帝,既然你想要这种发型,那我就给你剪一个。”
“嗯……”卓米如释重负。
“对了,要不要在鬓角给你加几条闪电纹,现在很流行的!”
“这个……好吧!”卓米想了想,还是勉强答应了对方的要求,他之所以没有一口回绝,是因为他还有其他的心思。
老板抽出一条毛巾抖了抖,接着搭在肩膀上,弓腰摆出一个请的姿势:“里屋,先洗头!”
洗头房是一间用木板隔开的狭小空间,一张供人躺的沙发床,一个落地式水槽,便是这里的所有摆设。
“躺下吧。”
卓米侧身睡在了一张皮面已经裂开的沙发上,老板拧开水龙头,卓米的耳边传来流水声。很快,卓米的后脑感觉到一股热流,老板控制好温度之后,把热水打在了卓米的头发上。
在温水的刺激下,卓米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他很是享受地眯起眼睛,见缝插针地问道:“我有一件事老闹不明白,您能不能跟我说说?”
“啥事?”老板并没有着急涂抹洗发水,而是双手不停地在卓米的头皮上按压揉搓。
恰到好处的力道之下,阵阵麻酥感袭遍全身,卓米抖擞了精神,接着说道:“你说,为什么你们理发店给人洗头就那么舒服,为啥自己在家洗就没有这种感觉呢?”
“哈哈哈哈,那是当然,别看这‘洗头’难登大雅之堂,其实里面学问可深着呢。”
“这里面还有学问?”卓米睁开双眼,装出一脸的震惊。
“那是自然。”
“能不能讨教讨教?”
“你不会是同行吧?”男子说话间已经给卓米搭好了毛巾。
“你看我像干这个的料吗?就是好奇。”
男子上下打量了卓米一眼:“我看你也不像,那行,我今天就跟你唠一唠!”
“那我就洗耳恭听了!”卓米双手抱拳。
被卓米一顿吹捧,男子拉开了架势,侃侃道来:“理发之前,洗头是第一步,也是非常重要的一步,头发上的油渍洗得干净不干净,对理发师的发挥有很大的影响。所以别看洗头工听着不咋样,但按照我们行里的规矩来,洗头工可不好当。”
“哦?”
“第一,剃头和洗头都是站着做活,尤其是洗头工,他们按照辈分比理发师还低上一等,不管一天有多少客人,按照规矩,洗头工都必须站着,所以没有一定的体力,干不了这活。第二,洗头工要忌口,在做活期间,禁止吃一些辛辣有损口气的食物,比如葱、蒜、榴莲等,怕开口说话时熏着客人,这个好理解。第三,洗头工要学会调整好水温,要能分清楚顾客的发质适合哪种水温,比如你的发质好,我就可以把水温调得稍微高一些,这样头皮可以完全舒展,毛囊的脏东西能完全被洗出。如果头发稀疏,用高水温,客人就适应不了,这时候就要靠手上功夫,慢慢地揉搓头皮,让脏东西尽可能多地排出。第四,要学会察言观色。洗头一来是洗掉油渍,方便理发,二来也是让顾客放松享受的一个环节,洗头要多看,多问。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
男子说着把手放在了卓米的太阳穴附近:“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长时间对着电脑或者手机,用眼过度,会产生视觉疲劳,我只要稍稍按压你的太阳穴,就会有股刺疼感。”
“哎哟。”卓米很配合地叫了出来。
“所以一般遇到年轻的客人,我洗头时都尽量避免触碰太阳穴。如果是老年人,里面的说道又不一样。”
“有这么多讲究?”
“一百单八行,行行出状元,只不过现在按照规矩来的人越来越少了。”
“谢谢老板能解开我的疑问。”
“用不着谢,就是闲聊。”男子把卓米头上的泡沫洗干净,从身边柜子上的格子间里取了一块干净毛巾,顺着卓米的鬓角开始擦干,待头发水分被毛巾吸收得差不多时,男子又换了一条干毛巾把卓米的头完全包住,一切做完,卓米才被领到理发椅前。
所有的流程,均被卓米牢牢记在心里。
六
紧身牛仔褂,长筒喇叭裤,金黄色板寸头再加上左耳上的耳钉,这一套造型,让老陈都有点吃惊。
“你是小米?”老陈再三确认。
“师父,你真的认不出来了?”卓米背着旅行包。
“你要是不说话,打死我也不敢认啊!”老陈绝对是发自肺腑。
卓米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条:“师父,这是我的新手机号!”
老陈拿起,贴身收好,接着帮卓米整了整衣领,像是送儿远行的父亲:“记住,一发现情况不对,给我赶紧撤!”
“嗯!”相比刚接到任务时的兴奋,此时的卓米胸口像堵着什么,有些喘不过气,他不敢回头去看老陈那张熟悉的脸,径直走向了前方的大巴车。
老陈静静地站在卓米身后没有说话,直到目送他上了大巴车,才默默离开。
从地图上来看,整个湾水市的版图造型就好像一个三角裤头,城区位于右上方,而风口区正好就卡在最隐秘的那个角,从城区到风口区几乎要穿越整个湾水市,倒三班大巴近两小时的车程。
早年,风口区的居民想进一趟城,那是相当费劲。好就好在这两年省城周边的县城乘上了改革的东风,高楼大厦纷纷拔地而起。作为毗邻的风口区也跟着沾了光。虽说风口区属于湾水市,但当地的居民却跟省城的娘比较亲。这也是为什么当地的黑势力刚一抬头,就引起了省厅的注意。
大巴车一路西下,沿途除了嘈杂的人群,并没有什么值得欣赏的风景。车载电视中播放的荤段子二人转,没有让卓米提起半点儿兴趣。为了打发这无聊的乘车时间,他从口袋中掏出耳机,循环播放着李克勤的《月半小夜曲》。
一首对味的音乐,是安抚人心的最佳良药,卓米很是享受地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发起了呆。他的脑袋里空空如也,几乎分不清耳畔的旋律,他喜欢这样静静地待着,这种视觉、听觉和感觉都模糊的状态,对他来说,是一种追求的境界。
歌曲已经不知道循环了多少遍,耳机里突然的一声提示音打破了这一切。
卓米感到有些不适,皱着眉头从口袋中掏出了手机。
是一条微信添加好友的提示。
“谁?”卓米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一行小字泛起了嘀咕。
虽然有疑问,卓米还是滑动了解锁按钮。
追风筝的女孩!卓米看着那张熟悉的头像照片,很快猜到了对方的身份。“是宋蕊!她为什么有我的微信号?”
虽然不知道缘由,卓米的手还是控制不住按动了那个绿色的“接受”按钮。
刚添加成好友,对方就发来了一张笑脸,紧接着是聊天的第一句:
“你最近几天干吗去了?在码头都看不见你。”
“你怎么会有我的微信号?”卓米答非所问。
“你作为一个人民的公仆,打听你的手机号码并不难。”
“给你发短信,你没回。”
“打电话,关机。”
“我就试了试微信。”
“没想到你跟我一样傻。”
“都是用手机号码注册的微信。”
卓米看着一大串回复,打了一行字:“原来是这样!”
“手机怎么关机了?”宋蕊追问。
“这个……”卓米不知该如何回答。
“听你们单位值班的民警说,你被调走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是不是在担心我?”卓米心想。
“怎么不说话了?还在吗?”
“在!”
“你被调到哪里去了?是不是不回来了?”
“只是暂时离开,还会回来。”
“暂时?”
“嗯。”
“暂时是多久?”
“我也不知道。”
“……”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行动?”
“不能说。”
“那就是有喽!”
“好吧,我不问。”
“嗯,谢谢!”
“我不知道你们的规矩,总之,注意安全。”
“会的!”
卓米盯着手机屏幕许久,对方再没有回复。
“我真是话题终结者!”卓米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一、二、三、四……”卓米掰着手指在心里盘算,“我四天没有去码头了,难道是宋蕊在码头没有见到我,去单位找我了?她一定是从值班室的墙面上找到我的手机号码的,对,她刚才还说向值班民警打听过我!”
卓米低下头又翻了一遍聊天记录:对,就是这句!没错!
“宋蕊为什么要去打听我?难道她……”卓米的脸颊有些发烫。
“她,她不会对我有意思吧?”
卓米感觉自己的心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他有些快按捺不住心中的欣喜之情,血液循环加剧让他的嘴巴有些干燥,他拧开背包里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
水滋润了喉咙,也浇灭了欲火。平静的卓米开始有些后悔,他后悔接了这个任务,想想一年的时间,什么都有可能化为泡影。
“我这身装扮,根本不能跟她见面,或许一年后,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吧?”卓米突然有些心灰意冷。
“我是不是想得有点多?万一人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呢?”
“难怪人家都说我是爱情小白呢,这才哪儿跟哪儿啊?都扯到男朋友了。”卓米神经质一般,时而微笑,时而沮丧,时而摇头,时而沉默。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是百年还是千年,一切顺其自然。”想通了的卓米退出了聊天界面,他把手机揣入口袋,耳边重新响起了《月半小夜曲》的旋律。
七
黄山路对于风口区来说,就相当于北京的长安街。黄山路分为东西两段,东临政务区,西连最繁华的商圈,阿东美发沙龙恰巧位于整条路的居中位置,可以说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与人和。
美发沙龙很醒目,卓米还没下车,便从车窗中望见了那块悬挂在二层楼上的金色招牌。理发店分上下两层,三间门面,两百多平方米,在如此繁华的地段,这绝对是大手笔的投入。
走下大巴车,卓米摸了摸被扎得有些红肿的左耳,确定耳钉还在后,他横穿马路,来到了店门前。
两根斑马花纹的圆柱,在不停地交替转动。透过厚厚的玻璃墙,可以完整地看到屋内的摆设。
“金碧辉煌”这应该是最贴切的一个形容词。
卓米正在四处张望,一个挂着经理胸牌的男子走了出来:“找人?”
男子对一身古惑仔装扮的卓米有些警惕。
“应聘!”卓米指着玻璃门上一张写着“招聘洗头工若干、理发师若干”的广告纸说道。
“你是理发师?”男子重新把卓米审视了一番。
“不是。”
男子有些失望:“那你是来应聘洗头工的?”
“嗯。”
“哪里人?身份证带了没?”
“本地人,之前在省城给人洗过几年头。”卓米双手把身份证递了过去。
男子的视线在卓米和身份证照片之间来回游走,在确定真人与照片无异后,他把身份证又还给了卓米。
“听你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
“在省城待过,口音有些变化,我可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卓米说了一句风口口音。
“以前真干过洗头工?”男子依旧有些怀疑。
“嗯,干过!”
“我们这儿工资可不高。”
“有多少?”
“月薪六百,包吃住。”
“才六百?能不能再给加点儿?”
“到哪里都是这个价!”
“唉,那算了!我本以为你们家店大,能多挣点儿呢,没想到跟省城乡下的店一个价,我还是另外找家小店吧,那里客人不多,活还能轻巧一些。”卓米之所以欲拒还迎,还是为了增加可信度,如果一口就答应,难免引起怀疑。
就在卓米背起背包抬脚要走时,男子慌忙拦住:“我问你,你之前干了几年的洗头工?”
卓米重新放下背包:“三年啊。”
“水温、力道都会控制?”
“要不要我给你洗一次试试?”
“行,你要真是熟练工,我再给你加两百!”
卓米嘴角一扬,跟着男子走进了洗头间。
这里的洗头间要比“海飞思”宽敞许多,而且每个洗头工均配有一张皮椅。
卓米第一步先到洗手池前,用消毒水把手洗干净,接着把皮椅搬到一边。
“有椅子你为什么不坐?”男子见卓米把皮椅搬到一边,好奇地问道。
“洗头工一定要做到手勤脚勤,坐在椅子上给人洗头,容易产生惰性,所以我给人洗头都是站着!”
男子虽然对店里的洗头工没有这么苛刻的要求,但他还是对卓米的回答很满意。
“舒服,水温刚刚好!”
“力道也不错!”
“行了,八百,包吃住!马怀根,你被录用了!”
卓米瞟了一眼男子的胸牌,笑着回道:“王经理,以后喊我小米就成。”
“哈哈,有眼色!在店里好好干,干好了我给你涨工资!”
剩下的事就水到渠成了,卓米交了两百元服装押金,接着被领进摆了十五张高低床的员工宿舍。
通知是第二天上班,百无聊赖的卓米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师父,已经办妥!”
那边很快回复:“收到,注意安全!”
简单报了平安之后,一条微信很适时地发了过来。
宋蕊的头像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1。
“这是什么?”屏幕上出现了一串乱码。
卓米想都没想,便点了上去。
界面很快跳转。“恭喜你,分享位置成功!”手机屏幕上出现了这么一行字。
“上当了!”卓米有些惊慌失措。
“原来你跑到风口区了!”
“你不该这么做!”
“你生气了?”
“没有。”
“你一定是生气了!”
“今天没上班?”卓米岔开了话题。
“今天星期六啊!”
“哦!”
“哦?你在忙了吗?”
“我发现我好像很不会聊天!”
“难道你才发现?”
“嗯!以前很少聊天。”
“不聊天,那你平时都喜欢干什么?”
“发呆!”
“流汗!”
“我喜欢一个人!”
“好吧,那我不打搅了!”
卓米好像捕捉到了对方的不悦,他慌忙回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之前很喜欢一个人。”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的感觉也很好……”
“明天你会去桥头吗?”
“我可能很久都不会去了!”
“为什么?”
“不能说!”
“那……你还会去吗?”
“会!”
“那……我等你!”
八
理发店作为服务性行业,开门的时间不是一般的早。卓米按照事先约定的时间,七点钟准时站在了店门口。
王经理把连夜赶制出来的工作服交到卓米手中。
“衣服合适吗?”
“大小刚刚好!”卓米撸了撸袖子。
“这是你的胸牌!”王经理把一个印着“小米”字样的金属滴胶别在了卓米的左胸前。
“谢谢!”
王经理报以微笑,接着他从口袋中拿出了一张类似银行卡的东西。
“这是你的任务卡,你每洗一个头,就在吧台刷一次卡,每天刷满四十次,才可以拿基本工资,超过四十算是奖金。”
“平均十分钟洗一个,需要四百分钟,差不多是七个小时。”卓米在心里盘算。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店每天的客流量在三百人以上,只要勤快,四十个很容易完成。”
“嗯,王经理,放心。”
“超额完成一个,我给你提两块钱,如果你一天多洗十几二十个,这又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这简直是在压榨劳动力。”卓米心里暗苦。
“不过咱们有言在先,不能只求速度,不求质量,如果接到客人投诉,我还会倒扣你钱。”王经理跷起兰花指警告道。
难怪人们都想做人上人,生活在最底层只能被动地接受。卓米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嘴上还是抹了蜜糖般回道:“知道了,经理,您放心吧!”
看到卓米如此老实听话,王经理是打心眼里满意,他抬起手表:“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马上七点半了,你去店门口集合,跳操。”
早晨跳操,对很多人来说并不陌生,它之所以能在商家之间风靡起来,有它特殊的原因在里面。
第一,就是团队精神。如果留心会发现,凡是在店门口跳操的人,基本上都是着统一的制服,动作整齐划一,而且他们很喜欢选择在人流最密集,或者最醒目的位置。在别人眼里,可能会被当成一场“另类”的表演,而参与其中的员工会产生这样一种感觉:“我们穿着同样的制服,我们是同一个店的员工,我们是集体展现给别人看,我一定要跳好!”这就是一种自我暗示,在无形中增加了整个团队的凝聚力。
第二,就是提高员工的活力。凡是服务性行业的员工,都需要有饱满的热情,早上来一首慷慨激昂的音乐,做一做有氧运动,可以很好地振奋员工精神。
第三,就是植入行业文化。不管是什么行业,都需要文化底蕴的支撑。拿最简单的肉夹馍小贩来举例,只要卖肉夹馍,大家都喜欢打着“陕西肉夹馍”的旗号;卖泡菜的,都喜欢说自己的是“韩国泡菜”。这就是文化带动的行业发展。而跳操时,喊的口号,正是企业文化的一种传递,每天开门让员工接受一遍洗脑,久而久之,行业的文化就更容易被人接受。这就好比小孩子背交通规则,他不需要知道制定这种规则的意义,但是只要熟记,照着去做就行。
理发店员工的交替更新很频繁,像一些大的理发店,几乎每周都有新面孔,卓米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其他员工的注意。
卓米走到最后一排,填补了一个空缺,接着一首鸟叔的《江南style》从低音炮中传了出来。
音乐一起,王经理站在排头动了起来。
队伍中除了卓米,还有几个人动作并不熟练,不过好在舞蹈并不是很难,只要不是太笨,跳个两三遍基本就能掌握。
接连几首神曲之后,所有员工站在自己的岗位上准备就绪,等待八点钟第一单生意的来临。
洗头小弟这份工作,比卓米想象的要辛苦得多,尤其是对于长发的女性顾客,一个头洗半个小时再正常不过。一个星期下来,卓米做了一个统计,从早上开门到晚上打烊,就算是豁出老命,最多也只能洗四十五个。
“万恶的资本家!”卓米对王经理发自肺腑地评价。
虽然累一点,但卓米对自己的师父老陈是掏心窝子地佩服。正如王经理所说,理发店每天最少有三百人进出,只要留心,就能听到许多惊人的内幕。
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卓米很喜欢把自己一天的所听所感记录在笔记本上,这已经成为他生活中的一种习惯。
b201×年×月×日星期四晴/b
今天给一位老板洗头,他办理的是店里最高规格的钻石卡,由店里的专业理发师阿文亲自理发,简单的洗剪吹足足花掉了两百元。从他全身名牌来看,他肯定是个有钱人,但我在给他洗头时,他接了两通电话。
第一通:
“喂,是小刘啊。”
“我知道快过中秋节了,你放心,我是那种拖欠农民工兄弟工资的人吗?”
“咱们都在一起合作那么久了,节前我一定把工资给你结清。”
“不骗你,我骗你干吗?”
“咱先这样,我们还在外面忙着呢。”
第二通:
“喂,谢会计。”
“咱们账面上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还有这么多?”
“不用一笔一笔说给我听,再一个多星期就过节了,赶快把资金转移,记住,谁找你要钱都说没有!”
“还有,过节的时候我关机,你联系我另外一个手机号!”
“不要给农民工开一分钱,让他们集体找政府闹,把政府逼急了,他们会来找我,这样政府就欠我们一个人情,以后买地也有说辞。”
“你就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挂了!”
“今天用一句话总结我的心情。”卓米在笔记本上这样写道,“人心之毒非蛇蝎所能相比。”
九
坐为金字塔最底端的洗头小弟,所有人都把卓米当成了一道屏风,当他们在洗头间里畅所欲言时,殊不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虽然才过了一周时间,卓米已经掌握了不少消息。
“三十九个!”卓米从洗头间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走到吧台前划了一次卡。
“今天周末,客人爆满,这才中午,你都洗三十九个啦!”吧台前负责收银的小姑娘跟卓米搭讪。
“嗯,再洗一个就能休息休息了!”卓米伸了伸懒腰。
“今天你不加班?”小姑娘忽闪着大眼睛。
“周末,想回家一趟,就不加了。”
阿东理发店有这样的规定,凡是洗头工都没有休息日,想休息必须完成每天的工作量,一般非周末时间,人流量较小,就算完成四十个任务量也快接近下班时间点,也只有在周末可以提前一点。
就算是这,也不是你想休息就能休息,你还要和别的洗头工协商以后,才可以离开。
卓米和其他洗头小弟的关系还不错,按照他的规划,下午五六点就应该可以下班离开。
提前下班可不是为了休息,他主要还是想核实一下这些天掌握的情况。
就在卓米倚着门框喝水喘气的工夫,一阵熟悉的香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欢迎光临!”随着门口的迎宾把双开玻璃门完全拉开,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卓米面前,是宋蕊。
宋蕊有些诧异地打量着卓米的装扮。
“你是……”她不敢确定。
“请问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卓米慌忙开口打断。
光看外表,宋蕊可能还有些不敢确定,但听了卓米的声音,她已经看穿了卓米的身份。
“你是理发师?”宋蕊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不会理发,我只能洗头!”
“那好,我就先洗个头。”
“里面请!”卓米弓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理发店的所有人都在火急火燎地忙活,这里也不乏帅哥美女,所以宋蕊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三号洗头间被拉上了“正在工作”的棕色布帘。
“你是不是卓米?”宋蕊刚走进洗头间便小声问道。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卓米熟练地从旁边的隔间里拿出一条毛巾,搭在了宋蕊的肩膀上。
宋蕊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对着喇叭发出一条语音:“卓米,是不是你?”
消息刚一发出,卓米口袋里的手机便振动起来。
“喂,帅哥,你的手机响了,要不要拿出来看看?”
“请躺好!”
“拿出来看看嘛,说不定是个美女给你发的呢?”
“我真是被你打败了,宋蕊,你来这儿干什么?”既然已经瞒不住,卓米只好承认。
“这不周末吗,我就是无聊出来转转,刚一下大巴,用微信搜索附近的人,发现你就在我一百米以内,我这不是顺路找了过来吗?”
“你……”卓米气得说不出话,他何尝听不出宋蕊所言均是搪塞,怕是专门过来找他才是实情。
“你怎么这身打扮?好好的公务员不干,跑来当洗头小弟,你怎么想的?还有,你这身打扮……”
“嘘!你小点声!”卓米故意把水管开到了最大。
宋蕊把声音压到最低:“你是不是在这里当卧底?难道这家理发店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躺好,我给你洗头!”卓米稍稍一用力,把宋蕊按在了沙发躺椅上。
卓米弓着腰解开了她的马尾辫。
长发如水散在卓米手中。
芳香扑鼻,柔顺丝滑。卓米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一个和自己有些瓜葛的女生。
宋蕊平躺于沙发之上,凹凸有致的身材让他心跳开始加快。
温水顺着宋蕊的额头慢慢冲洗下来,她很享受地闭上了双眼。
眼前的这一幕让卓米想起了一则广告,他记得广告的名字叫“百年润发”,里面的男主角叫周润发。
愣神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胸口,白色的衬衫入水变得如塑料布般通明,宋蕊粉色的内衣拽住了卓米的目光。
十厘米,这大概是两人脸对脸的距离。
宋蕊脸颊绯红,胸口很有节奏地上下起伏,空气中弥漫的玫瑰芬芳给这个场景增添了少许的香艳。
好美!卓米感觉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在他的视野里,唯一能让他感觉到存在的,就是宋蕊那水润的双唇。
卓米停下手中的动作,又近了近,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宋蕊呼出的气撞在了自己脸上。
唇膏的芳香也证实了这一切并不是幻觉。
宋蕊稍稍有些蹙眉,但始终紧闭双眼。
“我……”卓米已经完全停了下来,他的鼻尖几乎快要与宋蕊相撞。
“我……好想……吻她……”卓米紧握双拳,在做最后的挣扎。
忽然,卓米清楚地感觉到,宋蕊似乎故意屏住了呼吸。
“难道她……难道她知道我要吻她?”
可能由于太过紧张,宋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难道她真的对我有意思?”
“她就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女孩吗?”
此刻的卓米,内心无比纠结和矛盾。
宋蕊蜷缩着双手,指甲滑动皮革发出“吱吱”的声响。
看着宋蕊的反应,卓米从刚才的动摇变成了此刻的坚信。有人做过调查,男人与女人之间若是相处不深,那男人对女人的爱慕,百分之八十都在于长相,卓米也没能逃脱这个结论。面对长相如此标致的宋蕊,卓米找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他双手试探性地按住宋蕊的肩膀,见对方依旧没有反应,卓米已经没有任何顾虑。
“这就是恋爱吗?”卓米满怀深情地靠近了宋蕊的唇瓣。
“小米,你怎么还没洗完?”一声粗狂的吼叫,让卓米定格在那里。当时他与宋蕊的距离,只有几毫米。
香艳的场景被彻底击碎。
卓米起身,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两声。
“小米……”房间外的喊叫声越来越清晰,卓米慌忙重新走到水池前。
“还没洗好吗?”布帘被撩起,说话的是王经理。
“马上!”卓米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后面还有好几个客人等着呢,别磨磨唧唧的!”
“嗯!”卓米点了点头。
王经理放下布帘,重新走回了大厅。
“大家都加快点速度,今天客人比较多!”
“明白!”理发店员工异口同声地回应。
“你好像很怕这个王经理?”恢复平静的宋蕊睁开了眼睛。
“我的顶头上司,我的工资还指望他开呢!”卓米拿了一条干毛巾包住了宋蕊的长发。
“那你岂不是拿两份工资?”
“这份工资也没有多少!”卓米苦笑,“对了,你是剪头发,还是要干吗?”
“只洗头!”宋蕊追问,“你呢?你可以下班了吗?”
“加上你,正好四十个,我可以下班了!”卓米把有些湿的毛巾往塑料桶里一扔,“走,我去帮你吹干!”
“你晚上有约吗?”宋蕊十分关心这个问题。
“没有!”
“那好,给你个机会,请我吃饭怎么样?”
“给我个机会,请你吃饭?”卓米在“你”字上加重了音调。
“嗯,你不觉得荣幸吗?”宋蕊一脸坏笑。
“荣幸之至!”卓米嘴角一扬,把宋蕊领到了头发吹干区。
十
下班后的卓米,感觉就像挣脱囚笼的小鸟。
已是饭点,卓米张口问道:“想吃点什么?”
“风口区我也是第一次来,你定!”为了晾干头发,宋蕊把马尾辫松了下来,过肩的长发随着她身体的扭动在风中来回荡漾,画面仿佛青春电影中的女主角走出了荧幕。
“我天天待在理发店,也没怎么出门逛过,我对这里也不是很熟悉,要不然咱们随便吃点?”
“嗯,行!”宋蕊点了点头。
回想起刚才在洗头间的那一幕,卓米多少有些尴尬,他双手插兜走在了宋蕊前面,两人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吃火锅怎么样?”卓米的声音伴着周围嘈杂的车鸣向后方传去。
“太辣!”宋蕊回答得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吃西餐怎么样?”卓米又建议。
“不习惯!”
“那吃小吃呢?”
“好像不太卫生!”
“那你想吃什么?”
“随便!”
对话持续了一路,直到两人走到了风口区的娱乐贸易核心地带。
“卓米,既然没有想吃的,咱们要不要去喝两杯?”宋蕊有些兴奋地指着路对面一个闪烁着霓虹灯的招牌喊道。
卓米抬头望去:九点半酒吧?这不正是黑熊的场子吗?
“去吗?”
“你以前去过这种地方?”
“没有,想去看看!”
“行,那走吧!”
按照广告牌的指示,两人先是走下地道,接着步行穿过一条画满涂鸦的走廊,最后才站到夜场的正门前。
“欢迎光临九点半酒吧!”两人刚踏进铺设有红色地毯的迎宾区,两排身材火辣、穿着暴露的女子便异口同声鞠躬喊道。
她们都是酒吧的异性陪侍,由于卓米带着女人,所以并没有人上来搭讪。随后卓米掀开了门前的水晶帘,一位挂着大堂经理胸牌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
“先生、女士,欢迎光临九点半酒吧,请问是找人还是消费?”女子十分客气。
“消费。”
“好的,先生、女士里面请。”女子弓腰将卓米二人一直送进了酒吧大厅内。
放眼望去,酒吧的整体布局有点像上海滩的百乐门,正对大门的位置是几排卡座区,穿过卡座则是一个矩形的舞池。横跨两层楼的led屏正在滚动播放一首首dj曲目。酒吧二楼则分布着软座区和包厢。
“一楼还是二楼?”卓米问。
“就在那个拐角吧!”宋蕊可能还没有适应这种嘈杂的环境,皱着眉头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
就这样还闹着要出来喝酒!卓米在心中暗自偷乐。
“喝点什么?”两人刚坐好,服务员便拿着酒单走了过来。
卓米把酒单递到了宋蕊面前:“我只喝啤酒,你呢?”
“也给我来啤酒吧!”
“那行,先来十瓶啤酒!”卓米把酒单重新递给了服务员,并在托盘上放了两张百元大钞。
“稍等!”服务员欠身离开。
“你一定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吧!”宋蕊见卓米的动作如此娴熟,张口问道。
“嗯,去酒吧抓过好几次人!”卓米环顾四周,随口答了句。
“你去理发店是不是工作需要?”
“算是!”
“危险吗?”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难道还真有危险?”宋蕊有些坐不住了。
“您的酒!”正说着,服务生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卓米见服务员将酒一瓶瓶码放整齐,接着道了声:“谢谢!”待服务员离开之后,他拿起扳手打开两瓶,把其中一瓶放在了宋蕊面前。
“碰一个?”卓米把酒瓶举在半空中。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宋蕊没有举杯的意思。
“有些事我不好回答,我只能告诉你,我暂时没有危险,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卓米“咕咚”灌了一口。
这句话仿佛暂时打消了宋蕊的顾虑,她也拿起酒瓶抿了抿。
随着时间的推移,酒吧内的人越聚越多,还没到九点,所有的卡座几乎都人满为患。
一位穿着三点式的女dj,踩着高跟鞋走到了打碟机旁,嘈杂的电子合成乐响起,三位钢管舞女郎站在了舞池的正中央。
许多人纷纷离开座位,围在舞池中,奋力扭动自己的身躯,寂寞的男人和女人们都渴望在这种场合摩擦出欲望的火花。
“要不要去跳一会儿?”
“我……”宋蕊有些胆怯。
“那行,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上个厕所!”卓米打了个酒嗝,起身离开。
“酒吧的啤酒也太假了,简直就是水味,还没喝两口就尿急!”卓米骂骂咧咧地走进一个挂着“烟斗”图案的房间,此时正是酒吧人声鼎沸的时刻,卫生间的尿池边排起了长龙,骚臭味让卓米很不适应,他转身走出,靠着房门的位置,点了一支烟,吞云吐雾之际,他望向了宋蕊的方向。
卡座的位置刚好背对着卫生间,卓米只能从背影去分辨宋蕊的方位,他的目光穿过缭绕烟雾四下寻找,就在卓米刚刚望见宋蕊时,他突然愣在了那里。
手指中的烟渐渐燃烧,圆柱状的烟灰滚落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身穿“保洁”马甲的中年妇女戳了戳卓米:“喂,小伙子,你用不用卫生间?”
卓米回过神来:“抱歉,我用。”
“嗯,那你快进快出,我等着打扫呢!”
卓米胡乱把烟头按在了洗手池旁的烟灰缸内,回了声“好的”,便一头钻了进去。
再次走出的卓米,脸上稍微恢复了点血色,就在他抬脚走回卡座时,刚和他视线交接的宋蕊惊慌失措地喊出声来:“卓米!”
虽然酒吧内dj舞曲混乱嘈杂,但宋蕊的喊叫声在卓米听来依旧那么刺耳。他循声望去,三名烂醉如泥的男子正围在宋蕊身边动手动脚。
“美女,你一个人也是寂寞,陪我们兄弟三个玩玩呗!”
“就是,我们三个的功夫可好着呢!”
“滚开!”卓米如同穿梭在丛林中的猎豹,飞快跑到卡座前,一脚把其中一名男子踹倒在地。
“你妈的,想英雄救美?”两名男子从腰间抽出了砍刀,“信不信老子今天把你给办了。”
“我看你怎么把我给办了!”卓米伸手抓住一个酒瓶,快速甩在其中一名男子头上。
“我让你办!”又是一个酒瓶被摔得粉碎。
被打的两名男子头上已经渗出了血水。
三人之前已经是醉酒状态,卓米的举动彻底激怒了他们。
“快走!”卓米死死抓住已经有些吓蒙的宋蕊。
“妈的,老子今天非杀了你们!”
卓米他们跑出酒吧,后面三人握着明晃晃的砍刀在追。
宋蕊毕竟是女子,体力明显差些,还没有跑几步,便开始大口喘气。
几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卓米手无寸铁,三人醉酒失态,如果晚上真的被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再坚持一会儿!”卓米拖着宋蕊在漆黑一片的地下街中飞奔。
三人的嘶吼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回荡。
“前面是公共厕所,你跑进去把门反锁上,我来引开他们!”卓米用力把宋蕊往前一推,“快进去!”
“你怎么办?”
“快!他们就要来了!”卓米顾不上那么多,一把将宋蕊推了进去,门旁边的金属垃圾桶被他抓在手中。
“在那里,给我砍!”手持砍刀的三人,发疯似的朝卓米跑来。
卓米快速跑开,准备玩一手调虎离山。
三人见只有卓米一人,突然停在卫生间门口不再追赶。
“大哥,那女的不见了!”
为首的青年瞥了一眼房门紧锁的男卫生间:“肯定是在那里,去看看。”
其中一名男子应声走到了门前,他一把握住门上的金属球形锁,几次扭转之后,他说道:“打不开,从里面反锁了,那女的一定在里面!”
“是爷们儿就不要为难女人,有本事冲我来!”卓米手持一把消防锤,重新回到了这里。
“死到临头了还逞能!哥儿几个要不卸你一只胳膊,今天这事算没完!”
“来呀,我他妈今天就要看你们怎么弄我!”卓米额头青筋暴起,骨骼的关节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给我砍!”一声令下,三人快速形成合围,沿着地下街道朝卓米冲了过来。
砍刀碰撞斧锤的声响此起彼伏,配着应急灯下四人砍杀的背影,这场械斗犹如皮影戏般在昏暗的地下走廊中上演。
持刀的三人显然低估了卓米的实力,毕竟体能和格斗是警察必须掌握的基础技能,交手了几十回合后,三人全部败下阵来,几人痛苦的呻吟声宣告这场斗殴已经进入尾声。
“咚!”消防锤被卓米狠狠地甩在三人面前。
“今天的事,算完了没?”
打了半个小时,为首的男子见卓米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妈的,算我们认栽,碰上了一个练家子!”
卓米冷哼一声:“还不快滚?”
为首的男子虽然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为了自己两个兄弟着想,只能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接着起身朝走廊黑暗中跑去。
见几人消失在视线范围内,他忽然像丢了魂的空壳,瘫软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他习惯性地掏出烟点燃,辛辣的尼古丁让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静。
体力稍稍恢复后,卓米起身,抖擞精神朝卫生间走去。
“咚咚咚!”卓米蜷起食指,在木质房门上敲了敲。
“宋蕊,是我,没事了,开门!”
“小米,真的是你?”宋蕊有些难以置信。
看来这丫头被吓得不轻。卓米嘴角挂着笑。
“是我,你快开门。”卓米尽量用最轻松的语气。
“吧嗒!”卫生间那边传来门锁扭动的声音。
木门缓缓打开。
看着因受到惊吓而变得憔悴的宋蕊,卓米有种莫名的心疼。
“小米!”宋蕊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嘴中发出小声的呜咽。
卓米拍了拍宋蕊的肩膀以示安慰。
可就在他推开宋蕊的肩膀准备离开时,玻璃墙面上的一幕,让他心头一颤。
“小米,你怎么了?”宋蕊也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没什么。”卓米很快恢复平静,“走吧,我送你回家。”
宋蕊“嗯”了一声,很自然地挽住卓米的手臂:“走吧!”
卓米心头一热,任由宋蕊摆布,黑暗的走廊内,多了一些暧昧的味道。
在出口等活儿的出租车司机收了一张百元钞票,发疯似的在省道上驰骋,大巴要行驶两个小时的车程,硬生生被他缩短到半个小时。
“嘭!”“嘭!”伴着两次车门的关闭声,两人站在一栋住宅楼下相视无语。
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周围的一切显得那么寂静。路灯洒下的圆锥形灯柱,正好将两人包裹其中。
“今天晚上谢谢你!”宋蕊撩起鬓角的长发。
“跟我不用那么客气!”
“你的胳膊……”宋蕊这才注意到卓米左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没事,小伤,我回去包扎一下就好!”
“不行,再不包扎很快就发炎了,跟我上楼!”
“这么晚了,怕是不好……”
“我都不在乎,你一个大男人还在乎这么多!”宋蕊再次拉起卓米的手时,已经变得轻车熟路,看着宋蕊不容拒绝的表情,卓米也只能被硬生生拽上了楼梯。
406。卓米趁宋蕊开门的空当,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
“进来吧!”宋蕊弯腰从鞋柜中拿出一双女式拖鞋。
“我这儿平时没有男人来,你就凑合穿我的吧!”
卓米勉强把半只脚掌塞进鞋中,踮起脚走进了屋内。
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和卓米住的户型如出一辙。
“你先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我去找药箱。”宋蕊拿起电视机遥控器,打开客厅的液晶电视机,好让卓米打发时间。
电视里正放着当下最火的一档节目:
“观众们大家好,这里是《最强大脑》的直播现场,我是主持人蒋昌建。今天我们的选手要挑战的是空间位移速记。doctor魏,请给我们介绍一下游戏规则。”
“游戏规则很简单,所谓空间位移速记,就是让参赛选手在最短的时间内记住物体的空间位置。我们科学家团队事先设计出了一个场景,这个场景内有两百种物体,选手有两个小时的速记时间,时间一到,我们的嘉宾会随意移动其中的任意五样物体,选手要能在规定的时间内找到哪些物体被移动过。”
“这也太变态了吧!”嘉宾席上的几人全部惊呼。
“今天我们就是要挑战人脑的空间记忆极限!”doctor魏微笑着冲众人解释。
不知为何,电视机里的内容,吸引了卓米的全部注意力。
没过多久,画面很快切换到了模拟场景。
卓米目不转睛,随着拍摄镜头一一扫视场景内的所有物体。
很快,画面再次切换,卓米缓缓闭上了双眼。
此刻,宋蕊抱着一个塑料箱子从卧室走了出来。
“卓米,你没事吧?”他的表情看起来很痛苦,宋蕊有些担心。
“没事!”卓米长舒一口气,但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那你可要忍着疼。”宋蕊用镊子夹了一团酒精棉,朝卓米的伤口擦去。
酒精的灼烧,好像并没有让卓米有太大的反应,他始终紧闭双眼,嘴巴中念念有词。
“好,我们的现场嘉宾已经改变了五种物体的位置,我们请挑战者来到模拟场景前。”
此话一出,卓米的双眼缓缓睁开,视线扫过,他小声说了一句:
“桌子上的茶壶,书架上的水壶、木椅、象棋子,还有墙上的挂件。”
卓米话音刚落,主持人便走到台前:
“挑战者已经给出了答案,我们来一一验证。”
“茶壶!我们来验证一下!”
“正确!”
“水壶,到底对不对,我们来接着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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