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是丝绸,有的说是茶叶,有的说是毛笔,还有人说是手机,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茅跃进按动手里的遥控笔,投影幕上出现一个青花瓷碗。“我今天要讲的第五大发明,就是瓷器。”
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生说:“瓷器太普通了吧,怎么能和四大发明相提并论?”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茅跃进向他投去赞赏的目光,“这位同学,你想过没有,假如把你家里的所有瓷器全拿走,会出现什么情况?”
眼镜男生想了想,说:“吃饭有点不方便,但是可以用不锈钢或玻璃餐具代替。”
茅跃进说:“好,就算你解决了吃饭的问题,请问你怎么上厕所?马桶是瓷器做的。你要不要洗脸?洗脸盆也是瓷器。除了吃喝拉撒会变得很麻烦,你家的地砖、墙上的瓷砖都要撬掉,你怎么过日子?汽车上的火花塞里也有陶瓷,拿掉瓷器,你家的车也要趴窝,要变成牛车。”
眼镜男生张口结舌,满脸通红。全场暴笑,掌声雷动。
茅跃进继续说:“瓷器是非常重要的发明,中国瓷器很早就远销全世界,‘中国’和‘瓷器’在英文里是同一个单词,都叫china,瓷器就代表中国。同学们,请你们告诉我,瓷器有没有资格列为第五大发明?”
“有!”孩子们齐声高喊,无不心悦诚服。
这段别开生面的开场铺垫,像磁铁一样把同学们吸住了。茅跃进从原始陶器讲起,讲述中国灿烂辉煌的陶瓷史:青瓷、唐三彩、宋代五大名窑、元青花、釉里红、景德镇、郑和下西洋……
每个孩子都专注地聆听,一双双明亮的眸子里散发出瓷器般的釉光,那是求知的光芒。茅跃进无比享受这种注视的目光,也许这些孩子现在还不能完全听懂,但是已经在他们心里播下了知识的种子。
时光像插上了粉红色的翅膀,两个小时一掠而过,茅跃进意犹未尽。
“茅馆长。”江枫的声音把茅跃进从记忆中拉回来。
“小江,请坐。”茅跃进指着对面的空位,然后把服务员叫过来点菜。
江枫简单说了几句案情的最新变化。茅跃进说:“小江,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茅馆长客气了,有什么要求,吩咐我就是了。”
“你们抓捕嫌犯时把我也带上吧。”
江枫立即摇头,“那怎么行,太危险了。”
茅跃进说:“我希望亲手追回那个‘礼’字梅瓶。”
“凶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您不能去冒这个风险。”江枫的口气不容商量,“茅馆长,您放心,我们会确保文物的安全。”
“你还记得我们馆里展出的那个元青花桃园结义图罐吗?”茅跃进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您是说二亿三千万的那个?”江枫怎么会不记得,茅跃进上次说过,东风市博物馆展出的元青花桃园结义图罐是复制品,真品在伦敦佳士得拍卖会上拍出了天价。
“没错。”茅跃进缓缓地点头,“真品本来应该留在我们馆里的,中间有个故事,我从未告诉任何人。”
江枫专注地看着茅跃进,不再插话,等着他说出下文。
“那是在八十年代初,文保工作逐渐恢复正常。我经常要下乡征集文物,带着干粮到附近的农村去走家串户,很多馆藏文物都是那几年收上来的。有一年秋天,我又带上干粮,骑着自行车下乡。跑了大半天一无所获,到了下午两三点钟,人困马乏,正好马路边有一户人家,我准备进去讨点热水喝,顺便填下肚子。”
“那家的房子很破旧,也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家里只有女主人和她的儿子,男人出门干活去了。我问女人讨了一碗水,在她家的长凳上坐下,从帆布书包里拿出两个肉包子,正准备吃。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站在我面前,五六岁的样子,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手里的包子。小孩子怪可怜的,我就把两个包子都给他了。女人对我千恩万谢,她儿子长么大,从没吃过肉包子。女人又说,你把包子给了我儿子,那你吃什么呢?我说,没关系,我不饿。女人转身进了厢房,抱了一个大瓷罐出来,从里面拿出几块糖块,硬要往我手里塞。”
“我的眼睛一下就直了,她手里抱的是个青花罐,上面还有人物图案。我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说,我是博物馆的,你家这个罐子是老物件,可不可以交给博物馆收藏?女人说,这个罐子在我家放了好多年了,原来有是盖子的,找不着了,你觉得有用就拿去吧。我说,不能白拿你的,要给钱。她拼命摇头,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儿子吃了你的包子,怎么能收你的钱呢?她坚持不要钱,我就给她写了张收条,带着青花罐回馆里了。”
江枫问:“这个就是元青花桃园结义图罐吧?”
茅跃进点头,“是的。”
“您用两个包子就换回一件稀世珍宝。”
“你肯定以为我占了大便宜吧?”茅跃进说,“那个年代不像现在,文物不值钱,也没市场。有一家人搬了新房子,嫌老家具放在客厅碍眼,把一对紫檀官帽椅卖掉,买了一台18寸的大彩电回来,全家人开心得不得了。”
“那家人可能要悔断肠了。”江枫心里感慨,那对紫檀官帽椅现在恐怕能抵小半个彩电厂。
“人永远是后知后觉的。几十年前,一部桑塔纳能换北京的一套房,如果时光能倒流,桑塔纳就没人要了。我们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在当时肯定是认为正确的,但只要把时间一拉长,后退十年、三十年往回看,就会觉得很可笑。”
“您接着说。”江枫给他的杯子里加满茶水。
“这个罐子现在的名字叫‘元青花桃园结义图罐’,但是当时并不知道,大家对元青花了解不多,以为是明早期的,拿回馆里登记入账后,就一直存在库房里。”
“后来是怎么流出去的呢?”
“过了几年,老馆长退休,我接替了馆长的位置。新官上任三把火,我那时年轻气盛,急于在全馆职工面前树立威望,想干几件大事。我烧的第一把火,就是兴建职工宿舍。钱不够,我就召集大家开会想办法,挑选了一批文物卖给省文物商店,筹到了一笔资金。现在肯定不能这么干了,但当时的政策是允许的。职工宿舍很快建起来了,全馆上下都对我这个年轻的馆长刮目相看,这是我上任后的第一件政绩,我为这件事自豪了很多年。”
“那个元青花桃园结义图罐也在这批卖掉的文物里面?”
“是的。”茅跃进笑得很苦涩,“后来不知怎么流入了香港,又过了十几年,我才在报纸上看到它出现在伦敦佳士得拍卖会上。这种画有人物故事图案的元青花大罐,全世界不足十个,我有幸遇到了,又亲手把它送掉了。”
“宿舍还在吗?”
“五年前旧城改造拆掉了。”
江枫说:“谁都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哪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刑法还规定‘不溯及既往’原则,我们不能用现在的法律和道德标准去评判几十年前的行为对错。您的行为在当时合理合法就够了,再说您是为全馆的职工谋福利,并无私心,根本无需自责。”
“理是没错。”茅跃进微微点头,“我也试图这样说服自己,可是每当想起这事,心里就像刀剜一样,觉得自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小江,你还年轻,那种深深的负罪感你是无法理解的。”
“我能理解。”江枫想起了饭饭,这几个月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身上,直到今天上午才彻底解脱。
茅跃进叹息一声,“那个青花罐是回不来了,我的罪过永远无法弥补,所以我很早就发愿,要在退休前完成两件事:一是把新馆建起来;二是把失散的‘礼’字梅瓶找回来。如果能完成这两个心愿,我这一生就圆满了。”
江枫怔怔地看着茅跃进,默然不语,之前完全没想到,他心里竟藏着这么大一个心结。江枫想安慰几句,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我快退休了,感谢老天爷关照,第一个心愿已经完成了,第二个心愿也成功在望。如果我能亲手把‘礼’字梅瓶请回来,那一定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事情。”茅跃进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枫,“让我去吧,我是文物专家,有我在场,国宝会更安全。”
“您还是别去了,太危险。”江枫的口气已没有刚开始那么坚决。
“不幸随时会发生,而幸福,只有努力才能得到。”茅跃进看到江枫的眼神在松动,趁热打铁,“你老是跟我强调危险,有人坐在饭馆里吃饭被车撞死,有人在小区散步被跳楼的人砸死。小江,请你告诉我,哪里没有危险?”
江枫没词了,“先说好,一切行动必须听我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