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杰微微点头,“听清楚了。”
江枫拿出两张户籍登记表,“这两个人你认识吗?”户籍表上是熊超和邓文豪的名字。
陈伯杰接过来看了看,不说话。没有否认,就是默认了。
“你们是什么关系?”
“同学。”
“什么时候的同学?”
“高中。”
“最近联系过吗?”
“高中毕业之后,我们就没见过面。”
“你要是这种态度,咱们就没法聊了。”江枫笑盈盈地看着他,像一个不肯降价的淘宝客服,语气温婉,态度却十分坚决。
第一个谎言就被揭穿,陈伯杰有些沮丧,低头沉默。
“好吧,不兜圈子了。”江枫拿出几张案发现场照片,推到陈伯杰面前,“熊超在5月10日被杀;邓文豪在7月13日被人袭击。”江枫紧紧盯着陈柏杰的脸,观察他的反应。
陈伯杰脸上布满惊恐,喉结来回滚动几下,拿着照片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你有什么想法?”江枫问。
“我没杀人。”陈伯杰急忙撇清。
“没说你杀人。”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坐在旁边的王三牛急得不行,霍地站起来,指着陈伯杰的鼻子大骂,声音像打雷:“妈了个巴子,都死到临头了,还装疯卖傻!”
陈伯杰没想到竟有这么野蛮的警察,吓得脖子一缩,屁股往后挪了挪。
王三牛转头对江枫说:“老大,咱们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别跟这孙子磨叽了,带回局里去审,看老子咋收拾他。”
审讯讲究刚柔相济,既要尊重被审讯对象的人格,适当的震慑也是必要的。二人搭档了两年,配合越来越默契。江枫对王三牛刚才的表现非常满意,挥手示意他坐下。
“陈伯杰,你们兄弟五人,已经有两个出事了。”江枫目光如炬,“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下一个横尸的就是你!”
陈伯杰脸色苍白,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拿起矿泉水瓶,却怎么也拧不开瓶盖。江枫帮他拧开瓶盖,再交给他。陈伯杰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呼吸略微顺畅。
“这么多年我已经受够了,想不到他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他是谁?”江枫挑了下眉。
“仇皓。”陈伯杰干脆地吐出两个字。
江枫同王三牛对视一眼,目光转向陈伯杰,“说吧,我们是来帮你的。”
陈伯杰茫然地看着吊灯,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段不愿提及的过往。王三牛给了他一根烟,陈伯杰低头抽了几口,抬起头问:“要我从哪里说起?”
“从你们认识开始说起。”江枫向他报以微笑,同时打开了录音笔。
陈伯杰把五人在学校结拜兄弟、毕业后合伙盗墓、余飞龙在古墓中被活埋、以及四人去博物馆献宝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十五年前的陈年旧事,关键细节都记得很清楚,也许是那段经历太刻骨铭心了。
江枫注视着陈伯杰,专注地聆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陈伯杰讲的故事很长,曲折离奇。江枫没想到,这两起杀人案的背后,竟然隐藏着这么惊心动魄的故事,尤其是听到余飞龙被活埋,不禁毛骨悚然。事情的前因后果大致清楚了,还有几个疑问需要确认。
江枫定了定神问:“你怎么知道那两个人是仇皓杀的?”
“除了他还有谁?”陈伯杰说,“老五早就死了,老大和老二都被杀了,如果不是仇皓干的,那就是我了。”
“老五就是余飞龙吗?”江枫再次确认。
“是的。”陈伯杰点头。
“仇皓为什么要杀人?”关于杀人动机,江枫一直苦思不得解。
“他要给老五报仇。”陈伯杰不假思索道,“余飞龙救过仇皓的命,他们两个感情最好。出事的那天,仇皓就和老大打起来了。”
“仇皓为什么要选在被害人的生日动手?”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陈伯杰眼神空洞,喃喃自语。“我们五兄弟在关二爷面前磕过头、发过誓。老五被活埋的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仇皓是用这种方式提醒大家不要忘了当年发过的誓。”
“我他妈就是个没用的胆小鬼!”陈伯杰把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揪扯,“如果我当时不跟着他们跑,老五也不会死得这么惨。”
“活埋啊!”陈伯杰呜呜地哭泣,泪流满面,“自从出了那事之后,我就没睡过一天好觉,每天背着良心债过日子的滋味,你们不懂。”
怎么会不懂?江枫默默地递给他一张纸巾,想起了饭饭,即使大家都说他没做错,那种愧疚和自责却始终萦绕在心,挥之不去。
“我们抛弃兄弟,是罪该万死,天打雷劈都不过分。但是仇皓有什么资格替天行道,他难道不是背信弃义、贪生怕死的小人?”陈伯杰由悲伤转为愤怒。
待陈伯杰情绪平稳后,江枫拿出一张发黄的老照片,“这张照片你还记得吗?”
陈伯杰说:“这是在博物馆送梅瓶时拍的,那天刚好有个记者也在,还说要采访报道,我们吓得赶紧走了。”
“你们从古墓里拿出了几个梅瓶?”
“五个。”
“会不会记错?”
“错不了。”陈伯杰非常肯定地说,“那五个梅瓶本来是要卖掉的,出了意外之后,就不敢卖了。刚开始老大说要分掉,正好一人一个,老五应得的那个给他父亲。但是仇皓坚决不同意,我们也担心送把梅瓶给余飞龙的父亲容易出事,后来就全部送到博物馆去了。”
“古墓在什么地方,你还记得吗?”
“在宝丰县的紫阳镇,一个村庄后面,从市区坐车两个小时就到了。村名我忘了,只记得那个村子里有很多老房子,现在还有没有就不知道了。”
“什么样的老房子?”
“基本都是明清时的古建筑吧。”
“从博物馆分手之后,你们后来还见过面吗?”
“只见过一次,是偶然碰到的。”话说到这个份上,陈伯杰没必要再隐瞒了。
“什么时间?”江枫追问。
“具体日期不记得了。”陈伯杰皱了下眉,“好像是今年4月,就是市博物馆新馆开放的第一天。”
“4月21日,星期六。”江枫脱口而出,这天是东风市博物馆举办开馆仪式的日子,还是如月湖抢婴案的案发日期,刻骨铭心。
“可能是吧。”陈伯杰随口应道。
“你们那天去了博物馆?”江枫感觉心跳在加速,这几个人4月21日碰面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去博物馆看元青花梅瓶展出。
陈伯杰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江枫,仿佛在说“这你也知道”。
“我在电视上看到市博物新馆即将开放,首次展出元青花梅瓶,没想到我们当年挖到的五个瓶子竟是国宝,我就很想去看看。上午人多眼杂,我没敢去,所以下午才去。我刚走进国宝厅,就遇到仇皓,然后又看见了熊超和邓文豪。没想到会这么巧,可能大家的想法都一样吧。我们都很意外,不敢逗留太久,随便聊了几句,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就分手了。”
今天收获巨大,几个重要疑点都解开了,江枫喝了口水,换了个话题:“你家里有哪些人?”
“家里还有父母,我是独生子。父母都下了岗,后来厂子也拆掉了,就在郊区买了套二手房,房子小了点,三个人也够住了。出了那件事之后,我在家里呆了半年,然后重操旧业去4s店当学徒,一直做到现在。”陈伯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心情反而放松了,话也多了起来。
“你还没结婚?”江枫问。
陈伯杰脸上再次露出苦笑,“谈过两个女朋友,都没敢结婚。我干过那么多坏事,早晚要出事,不想再连累别人。我在网上查过《刑法》条文,盗窃文物罪行不轻,我全都交代了,你们可以抓我了。”
江枫笑了,“我说过要抓你吗?”
陈伯杰当即愣住,一脸意外。
“陈伯杰,你今天的表现很好,主动交代违法犯罪事实,算自首情节,依法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理。”江枫顿了顿说,“我希望你继续立功,争取把刑期降到最低。”
“要我怎么做?”陈伯杰晦暗的眼神重新明亮起来。
“等下你跟我们去分局做一份详细的笔录,然后回去照常上班,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后面有哪些工作需要你配合的,我们会随时通知你。”还没到收网的时机,现在把陈伯杰收押起来并不合算,但是具体要怎么做,江枫暂时还没想好。
“行,我一定配合。”陈伯杰用力地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万一……仇皓找到了我怎么办?”
“放心,我们会负责你的安全。”江枫站了起来,俊朗的脸上写满自信,“今天是8月23日,离你的生日还有二十天,在此之前你是安全的。”